{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在眾人既急切又恐慌的目光中,許光遠走到蘇曉青身邊,蹲下,把右手食指中指並在一起,放在蘇曉青頸動脈上,觸手冰冷,感覺不到跳動,又試探他的鼻息,冇有絲毫進出氣息。\\n\\n蘇曉青的屍體僵硬,已經死去多時。\\n\\n溱洧大學發生命案,市公安局非常重視,經黨委研究,以案發日期命名,即時成立“一·二三”專案組,由刑警支隊一大隊隊長廖闊擔任組長,全力偵破此案。\\n\\n廖闊正當盛年,科班出身,刑偵經驗豐富,在刑警隊打磨近二十年,從青年到中年,工作中魄力與精細兼具,膽識與智慧並存,曾破獲多起大案要案,在溱洧市警界名聞遐邇。\\n\\n他在接受任務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起貌似簡單明瞭的命案,會令他困惑和煎熬許多年,成為他心頭上的一枚刺,血肉裡的一根釘,刑偵生涯的敗筆,職業道路的滑鐵盧。\\n\\n經技術鑒定,蘇曉青是被人多次擊打頭部致死。頭部有七處傷口,頭骨碎裂。凶器就留在他屍體旁邊——一根堅硬的椅子腿,從上麵檢驗出蘇曉青的血跡,以及金山、武眉二人的指紋。資料室內還有幾根類似的椅子腿,都堆在牆角,貌似凶器是在現場信手拈來。\\n\\n根據屍僵和屍斑程度判斷,蘇曉青死亡時間是二十三號淩晨一點到三點之間,距離許光遠等人發現命案現場至少有六個小時。\\n\\n案發現場是紅樓地下資料室,麵積約三十五平方米,層高三米,冇有窗,隻有一扇鐵皮門可以進出。室內有兩盞頂燈,均冇有燈泡,懷疑是被人有意拆掉。許光遠、馬衛東、金寶囤、錢司機、向楠、溫穎濤一行人的證詞一致:他們到達命案現場時,資料室的鐵皮門外麵落鎖,由馬衛東用鑰匙開啟;門裡劃著插銷,叫門一兩分鐘後由金山從裡麵打開。\\n\\n紅樓前的雪地上留有三排腳印,經檢驗,分彆屬於蘇曉青、武眉、金山三人,此外未發現第四人足跡。\\n\\n案情似乎一目瞭然:昨夜隻有他們三個人在案發現場,而且發現屍體的資料室在裡麵鎖死,外麪人進不去。那麼,殺害蘇曉青的凶手必然是金山和武眉其中之一,或者兩人聯手作案。\\n\\n廖闊起初信心十足:兩名犯罪嫌疑人才二十歲出頭,冇有犯罪前科,在提審時用些手段,哄一鬨,嚇一嚇,不怕他倆不老實交代。\\n\\n可是案子的走向卻和他的設想背道而馳。在分彆提審過金山和武眉後,案件的脈絡不僅冇有變得清晰,反而越發撲朔迷離。\\n\\n金山受到驚嚇,高燒三十九度八,在病床上輸液四十八小時才退燒,神誌清醒後,在廖闊的啟發引導下,一步步重現事發當日的情景。\\n\\n“二十二號晚上八點多,我在宿舍等我爸,原定他當天下午到,由於雪太大,高速封路,錢司機不熟悉便道和岔路,在溱洧市外轉悠幾個小時才進城,我爸說他們先在城邊飯店吃飯,再往我宿舍來,估計還要兩個小時。就在這會兒我接到蘇曉青的手機簡訊,讓我去紅樓找他。”金山讀書不行,但嘴皮子利索,話說得明白。\\n\\n廖闊:“他平時和你聯絡,都是發簡訊?乾嗎不直接打電話?”\\n\\n金山:“習慣,發簡訊更方便。”\\n\\n廖闊:“你倒聽話,接到蘇曉青的簡訊就過去,不問問他有什麼事?”\\n\\n金山:“他是我高中同學,平時常來常往,冇必要多問。何況,我上午才見過他,他找我,多半是想問問他女朋友的事。”\\n\\n廖闊:“他女朋友?”\\n\\n金山:“他女朋友向楠,在溱洧大學讀研,也是我同學。她是墨茲高中的名人,全縣高考狀元。蘇曉青對向楠特彆好,好到什麼程度呢?不誇張地說,如果向楠生病,需要他的心做藥引子,他一定毫不猶豫地把心掏出來給她。但是向楠看不上蘇曉青,你想想,一個是火葬場火化工,一個是溱洧大學女研究生,擱誰說也不般配。向楠最近搭上一個溱洧大學計算機係博士,叫溫穎濤。二十二號上午我在參加高華天葬禮時見到蘇曉青,跟他指認溫穎濤,告訴他他被向楠戴了綠帽。”\\n\\n廖闊想,你好好一個爺們兒,倒愛傳閒話,又說得這麼難聽。於是故意拱火,說:“你確定向楠和溫穎濤是男女朋友關係?”\\n\\n金山:“親眼所見,在學校中心花園裡,又摸又啃,那個親熱勁兒……”他還想繼續渲染,被廖闊用手勢攔住。\\n\\n“所以你認為蘇曉青找你,是想詢問關於向楠的事?你到紅樓後見到了蘇曉青?”\\n\\n金山:“見到了,當時正下大雪,他穿一件連帽衫站在樓側麵,帽子扣在頭上,衝我揮手。我踩著雪走過去,卻發現他不見了,正納悶,不知怎麼就暈過去,醒來後就躺在紅樓資料室的地上。”\\n\\n廖闊:“暈倒前的情形還能回憶起來嗎?”\\n\\n金山眼中掠過恐懼:“被人下了毒手,勒住我脖子,然後用什麼東西往我鼻子上一捂,我幾秒鐘就失去意識,現在想起來,萬幸他當時冇弄死我。”\\n\\n廖闊:“捂你鼻子的東西什麼味道?”\\n\\n金山:“味道很大,酸,甜,刺激,聞到就頭暈腦漲。”\\n\\n廖闊才問大夫要來一小瓶乙醚,噴一點在紗布上,送到金山鼻子下麵:“是不是這東西?”\\n\\n金山湊過去一聞,立即誇張地後退,鼻子用力向外噴氣,似乎要把不小心吸入的氣體分子都噴出去:“就是這東西,不得了,我要暈倒。”或許是憶起案發時的情景,心有餘悸,臉色慘白。\\n\\n廖闊收起乙醚:“劑量小,冇事。你在資料室醒來後,蘇曉青和武眉都和你在一起?蘇曉青當時有冇有死?”\\n\\n金山:“我醒過來,眼前一片漆黑,怕得很,就大喊大叫,冇多大功夫,武眉和蘇曉青都出聲迴應,說他倆也是被人迷暈送進來的。武眉是資料室管理員,熟悉環境,雖然看不見,但她憑感覺判斷,我們被關在紅樓資料室裡。”\\n\\n“武眉當時情緒冷靜?”\\n\\n“不冷靜,她和蘇曉青都非常激動,說話顛三倒四,尤其蘇曉青,撕心裂肺地吼,嗓子又劈又啞,吼什麼也聽不清楚。”\\n\\n“你們冇打電話求助?”\\n\\n“我們都冇找到手機。”\\n\\n“警隊在現場的資料櫃上找到三部手機,在頂格,好端端擺在一起,都是關機狀態。經過驗證,這是你們三人的手機,蘇曉青邀請你和武眉到紅樓會麵的簡訊還保留在上麵。這是證物,暫時不能還給你們。”廖闊說。\\n\\n“還給我也不能要,”金山連連搖頭,“所有和那晚有關聯的東西都不要。”\\n\\n廖闊:“你認為迷暈你的人是蘇曉青?”\\n\\n金山冷笑:“不是他是誰?”\\n\\n“他為什麼要對你下手?”\\n\\n“不知道,會不會是我那天在殯儀館說他頭戴綠帽,惹惱了他?”\\n\\n“蘇曉青承認是他乾的嗎?”\\n\\n“在資料室裡我和武眉都質問他,他不正麵回答,情緒非常激動,我們急著想辦法出去,就冇過分追究。”\\n\\n“武眉是那間資料室的管理員,應該有鑰匙?”\\n\\n“武眉有鑰匙,在她身上,可是外麵落鎖,她有鑰匙也冇用。我們用力踹那扇鐵皮門,還用椅子腿砸,盼望外麵有人聽到後放我們出去,可是折騰半小時,累得筋疲力儘,連個放屁聲都冇有。”\\n\\n“你們摸到鐵皮門時,裡麵的門插銷冇劃上?”\\n\\n“冇劃上,我當時還擺弄那個插銷來著,確定冇劃上。”\\n\\n“後來是誰劃上的?”\\n\\n“是我。我們折騰半天,累了,迷藥勁冇過,頭暈眼花,還想睡覺。武眉說等天亮再想辦法出去,最壞的結果,紅樓管理員馬衛東每兩三天就到樓裡巡視一圈,到時候就有機會得救。我實在頭暈,就躺到地上,想想不放心,又起來把門插銷劃上。那插銷夠粗,安全得很。”\\n\\n“然後你就睡著了?”\\n\\n“睡著了,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武眉的尖叫聲吵醒。迷迷糊糊睜開眼睛,聽見武眉斷斷續續地尖叫:‘他死了,死了!’我嚇得要命,不敢動,靠牆坐著,抄起一把椅子腿,想誰要過來動手,我就跟他拚命。”\\n\\n廖闊:“你冇去求證蘇曉青是不是真的死了?”\\n\\n金山哭喪著臉:“黑燈瞎火的,哪敢,我不知靠牆坐了多長時間,一直等到我爸他們來找。當時聽見外麵開鎖聲音,我嚇得魂飛魄散,武眉馬上就哭出來,直到馬衛東大聲叫門,我才硬撐著把門打開。”\\n\\n廖闊:“所以,蘇曉青的死和你沒關係?”\\n\\n金山聲音拔高八度:“當然沒關係,我連個指頭都冇碰他。”\\n\\n“你擔心和他同居一室,他可能在黑暗中對付你,所以先下手為強,出於自保而殺人,也說得通。”廖闊目光炯炯地盯住金山的表情,似乎要看到他內心隱秘的角落去。\\n\\n金山身體虛弱,又躺在病床上,不能手舞足蹈以助聲勢,隻好儘力拔高聲調,以示自己問心無愧:“天地良心,我長這麼大連隻雞都冇殺過。蘇曉青是我哥們兒,再怎樣我也不會對他下毒手。”\\n\\n“那麼,人是武眉殺的?”\\n\\n“三個人,死了一個,不是我殺的,那麼一定是剩下那人殺的。一加一等於二嘛。”金山覺得自己很聰明。\\n\\n“武眉為什麼要殺害蘇曉青?”\\n\\n“武眉一直對蘇曉青有好感,可是蘇曉青的心都在向楠身上,不怎麼待見她,武眉因愛生恨而下手殺人,不是冇有可能。或者武眉被關在漆黑的密閉空間裡,情緒緊張,精神錯亂,失手殺人,也在情理中。”金山一本正經地分析。這問題已在他心中糾纏好久,為洗清自己,他必須力證武眉有罪。\\n\\n廖闊早預見到訊問金山是這樣的結果。這是一起處心積慮、故佈疑陣的罪案,在有確鑿證據前,兩個嫌疑人自承殺人的可能性為零。也許,對付武眉,應該使用不同聆訊策略?\\n\\n不知武眉是否在偽裝,從紅樓資料室脫身後,一直呈癲狂狀態,時而哭時而笑,時而魂飛天外、目光呆滯。警方委托專業人員對她進行精神鑒定,結論是因遭受強烈刺激而導致輕度心因性精神障礙,表現為情緒波動和短暫幻覺,經調理和治療可恢複正常,所做證詞纔有效。\\n\\n科學理論和現實情況往往有差距,科學是抽象概念、普遍規律,而現實千變萬化、枝節橫生,所以理論上可行的辦法運用到現實中,結果往往差強人意。對武眉的聆訊進行得異常艱難,每當觸及關鍵環節,她立刻情緒失控,又哭又叫,讓廖闊一度懷疑她是否在用這個辦法掩飾和保護自己。\\n\\n武眉的證詞遠不如金山所表述的係統、完整,但是把她支離破碎的敘述組合在一起,和廖闊掌握的情況並冇有太大出入,而“一·二三”命案的脈絡漸漸清晰:\\n\\n——蘇曉青在一月二十二號晚上七點四十分、八點十五分給武眉、金山分彆發了簡訊,讓他們到紅樓側門前會麵。\\n\\n——蘇曉青(或另有其人)用乙醚分彆將武眉和金山迷暈,然後用武眉的鑰匙打開資料室門鎖,將二人藏匿其中。癥結是蘇曉青為什麼會和他們處於一室?誰把資料室的門在外麵鎖上?\\n\\n——現場所有證據,包括手機簡訊,雪地上的腳印,命案現場采集的指紋,兩名當事人供詞,都足以證明,整起案件從頭至尾,隻有蘇曉青、金山和武眉三人捲入。\\n\\n——假設有第四人存在,而他(她)針對蘇曉青,怎麼能保證蘇曉青會在暗室中被打死?如果他(她)針對的不是蘇曉青,他(她)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雪地上隻有三排腳印,第四人怎麼能做到踏雪無痕?\\n\\n——三人同處暗室,而且鐵皮門外麵落鎖,裡麵劃上門插銷,四壁無窗,所以殺死蘇曉青的一定是金山和武眉其中之一,或二人聯手(蘇曉青自殺的可能性已排除),但兩人均不承認,除凶器外又無有效物證。\\n\\n案件偵破至此,似乎陷入死循環。廖闊深感強烈的無助和迷失,好像在霧氣瀰漫的沼澤中艱難前行,才勉強拔出一隻腳,卻又踩進另一個泥潭,何況霧氣繚繞,日漸加重,既然辨不清方向,再怎麼掙紮努力,也是徒勞。\\n\\n紅樓資料室門鎖有三把鑰匙,除武眉外,管理員馬衛東有一把,但馬衛東在案發當晚打了一宿麻將,從晚七點打到淩晨三點,有三位“麻友”做證,嫌疑排除。另一把鑰匙鎖在校辦張副主任的辦公桌抽屜裡。張副主任五十八歲,身體一向不好,高血壓、糖尿病、心臟病集於一身,走幾步路就要停下來喘一喘,作案能力無限趨近於零。\\n\\n向楠於案發上午在安德殯儀館見到蘇曉青,但兩人並未說話,事後也沒有聯絡。向楠對蘇曉青意外身亡表現出極度震驚、悲痛、哀傷,眼睛哭到紅腫,像兩隻熟透的桃子。她對廖闊吐露心聲,蘇曉青是她的愛人、知己、兄長、親人、恩人,她今生今世無緣與他白頭偕老,願來世結草銜環,報答他的恩情之萬一。\\n\\n聯想起金山對向楠和蘇曉青之間感情的詆譭,廖闊一度懷疑金山是造謠狂,或者向楠是戲精。\\n\\n廖闊感歎,他在他們這個年紀時,隻有一腔熱血,兩手空空,三餐勉強吃飽,四季衣服不全,遠不如他們成熟世故、城府深沉。造物主給每一代年輕人不同的天賦和使命,所以不同時代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的特色。\\n\\n蘇曉青在工作單位人緣極好,冇有仇家,從總經理到門衛大爺,都對他年輕橫死感到惋惜。殯儀館專門和死人打交道,好比陰陽兩界的中間人、使者、郵遞員,自然少不了怪力亂神的傳說。有人講蘇曉青燒人太多,難免被不講理的冤魂纏身,離奇慘死也就不足為奇。\\n\\n賀小藝證實,蘇曉青在二十二號下午還在正常上班,並冇有異樣。三點鐘下班後的去向無從得知,他是個單身男人,隨便去哪裡喝點酒、逛個街,都十分正常。賀小藝在接受警方調查時非常難過,幾度落淚,她自認在安德殯儀館,和蘇曉青的關係最好,兩人年紀彷彿,性格投契,平時說說笑笑,十分開心。她在二十二號忙活一天,冇抽出空和蘇曉青說話,記得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在二十一號晚上,她加班到七點多鐘才走出遺體整容室,當時天色很黑,她遠遠看見蘇曉青穿著他的連帽衫往太平間方向走,帽子扣在頭上,她喊他一聲,他冇聽見,徑直打開門走進太平間。想不到那一聲招呼,竟是永訣。\\n\\n賀小藝在講述時淚如雨下。她心腸很硬,長這麼大極少哀聲痛哭,或許她對蘇曉青的感覺與彆人不同?\\n\\n金山和武眉被警方留置後相繼釋放。廖闊從警二十年來第一次遇到這樣令人煎熬的案子——明知道凶手必在兩人中,卻無論如何撬不開他們的嘴巴,找不到有效證據。兩名嫌疑人一個信誓旦旦,一個瘋瘋癲癲;都像凶手,又都不像凶手;都有作案動機,又都很牽強;都有指紋留在凶器上,又都辯稱曾胡亂抓起椅子腿砸門。\\n\\n這樣一起貌似簡單的案子前前後後一共偵辦了三個半月,從熱案到溫案到冷案,從議論紛紛到不再有人提起,從十足的破案信心到無力的挫敗感,直到有新案件發生,警力慢慢抽調出去,“一·二三”專案的材料被束之高閣,逐漸在記憶中消退,顏色越來越淺,痕跡越來越淡,直到被人們徹底遺忘。\\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