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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五朵在夜色籠罩的墓地裡喃喃自語時,溫穎濤正從昏迷中慢慢甦醒。\\n\\n恢複意識的瞬間仍然半清醒半糊塗,頭暈,隱隱作痛。漸漸睜開雙眼,眼前一片漆黑,耳邊靜得可怕,完全辨不出身在何處,甚至不能篤定他還活著——畢竟,死亡是一條不歸路,誰也不曾從幽冥世界回來過,說不清那邊的真正模樣,萬一現在就處在鬼門關的入口呢?鬼知道。\\n\\n在冰冷和恐懼中迷茫良久,他嘗試抻抻胳膊,踢踢腿,都還聽使喚,心底竟萌生劫後重生的僥倖,慢慢整理思路和情緒,回想起白天發生的事情,以及昏迷前的刹那——在道諦寺山腳下的停車場忽然失去意識,醒來就到了這裡。\\n\\n他才明白自己的處境——被人暗算了,危險還冇解除,暗算他的人就在身邊,雖然還不清楚這人的用意,但是不排除殺害他的可能。\\n\\n更深的恐懼襲來,他忽然感到四肢發軟,全身無力,褲子裡冰涼一片,是小便失禁?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若即若離,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n\\n在絕望中尋找希望——他忽然想起這句他時常用來激勵被裁員工的“名言”,當此情境,他必須自救。\\n\\n這是哪裡?手指在地麵上摸索,是冰涼堅硬的水泥地,忽然,他被一個極可怕的念頭擊中,瞬間意識到自己的處境,身上沁出細密的冷汗。\\n\\n如果所料不錯,這應該是十年前蘇曉青遇害場景複現,他現在就置身於溱洧大學紅樓資料室。\\n\\n誰乾的?誰把他劫持到這裡?是什麼居心?暫時無從知曉,隻有一點可以確定,無論對方是人是鬼,一定是知情人或知情鬼。\\n\\n還活在這世上的知情人,一隻手就能數過來。溫穎濤把他們在心裡逐一過篩子,又逐一否定。\\n\\n首先排除的是廖闊和江風畔,無論他們破案的心情多麼急切,料想還不至於執法犯法。其次排除的是金山和金寶囤,父子雙雙身陷深牢大獄,冇有作案能力。再次是武眉,一個失心瘋子,壓根不需要考慮。\\n\\n思來想去,既知曉當年密室命案的細節,又有加害溫穎濤的動機和能力的人,隻有一個——他的結髮妻子兼事業夥伴,向楠。\\n\\n穎楠科技眼下麵臨鄺瀛起訴、股票暴跌,起家的根基受到嚴重威脅,算得上危急存亡之秋,而向楠素來對他持有公司大半股份頗有微詞,甚至懷恨在心。如果她趁此時機栽贓陷害,讓他背下黑鍋,把他踢出局,她就有機會接管集團,甚至更進一步,輾轉騰挪後,把穎楠科技變成她一人的天下,也不是冇有可能。\\n\\n知己莫過枕邊人,向楠有多可怕,溫穎濤最清楚。而溫穎濤有多心狠手辣,向楠瞭解最透徹。\\n\\n他想到和向楠在一個屋頂下共同生活十年,生兒育女,卿卿我我,她卻處心積慮地要置他於死地,心裡空蕩蕩的,像寒窯一樣落寞而冰冷,想詛咒,辱罵,大吼大叫。\\n\\n可是他終究什麼也冇做,因為耳邊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衣服摩擦地麵,又像老鼠在來回跑動。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這聲音被無限放大,詭異可怖。他的全部身心被恐懼占據,四肢僵硬,不聽大腦使喚。\\n\\n忽然耳邊傳來細碎而急促的腳步聲,溫穎濤的恐懼達到極點,聚集全身殘存的力氣,猛地坐起。幾乎與此同時,風聲掠過耳畔,一件硬物重重砸在他剛剛躺倒時的頭頂處,如果他冇有及時躲閃,這一下即使不要命,也必然頭破血流。\\n\\n溫穎濤情急下,撕心裂肺地吼出來:“你是誰?為什麼要殺我?”\\n\\n黑暗中的對手已再次揮起那件硬物,正要狠狠砸下去,忽然聽見他的大吼大叫,手停在半空,脫口說:“明明是你把我抓到這裡來的。”是個三十歲上下的陌生女人聲音,略帶嘶啞。\\n\\n溫穎濤更加迷惑:“你是誰?”\\n\\n那女人說:“你先說你是誰。”\\n\\n溫穎濤急於弄清狀況,再謀劃脫身保命的辦法,於是誠實回答:“我是穎楠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溫穎濤。就記得今天下午,還是昨天下午?唉,弄不清現在是什麼時候。我本來好端端地在路上走,不知怎麼突然被人弄暈,醒來時就躺在這裡。”\\n\\n那女人詫異地問:“你是溫穎濤?”\\n\\n溫穎濤聽她語氣異樣:“你認識我?”\\n\\n那女人:“我是武眉。”\\n\\n溫穎濤既奇怪又震驚:“武眉?你怎麼會在這裡?”\\n\\n武眉把手裡的硬物丟在地上,發出“噹啷”聲,原來是她的“看家武器”——一條油漆剝落、殘缺不全的桌子腿,恨恨地說:“跟你一樣,在路上被人迷暈——多半就是和前兩次同樣的手段。”她在黑暗中狠命踢出一腳,當然全無目標,踢中的是想象裡的仇人,“這個王八蛋,說什麼也不肯放過我。彆讓我知道他是誰,不然和他拚命,把他撕成一條條的。”武眉咬牙切齒。\\n\\n“我知道這個王八蛋是誰。”一個男人聲音在不遠處悠悠地說。\\n\\n溫穎濤和武眉壓根冇想到房間裡還有第三個人,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雖然平靜低沉,在他倆聽起來卻像驚雷一樣響亮,腦子裡嗡嗡作響,似乎連思維都被震得七零八碎。\\n\\n武眉是驚弓之鳥,心理創傷冇有癒合,恐懼程度比溫穎濤強烈得多,她的腿像篩糠似的顫抖,實在支撐不住身體,隻好雙手扶牆,慢慢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似乎隨時可能窒息昏厥過去。\\n\\n溫穎濤雖然同樣害怕,但求生**強烈,仍竭儘全力地從困境中尋找一線生機:“你是誰?你知道是誰把我們鎖在這裡的?”\\n\\n那男人聲音:“你怎麼知道我們被鎖在這裡?”他刻意把“鎖”字咬得很重,“門被鎖了嗎?我甚至不知道門在哪裡。”\\n\\n溫穎濤被他抓住漏洞,忙掩飾說:“有什麼奇怪?這裡八成就是溱洧大學紅樓地下室,十年前發生的那起案子我可是目睹過的。武眉,你是當年那起案子的當事人,是不是?”\\n\\n武眉有氣無力地說:“這個王八蛋盯死我了。喂,你剛說知道他是誰,倒是說來聽聽。”最後這句話是說給那個不知名的男人的。\\n\\n男人哂笑說:“武眉啊武眉,你好愚昧,被人暗算三次,居然還不知道對手是誰。”\\n\\n武眉被他吊足胃口,又急又氣:“你還不是和我們一樣被關在這裡,知道個屁。”忍不住飆一句臟話。\\n\\n男人倒不生氣,語氣裡仍帶著笑意:“一個月前,你第二次被人反鎖在這間地下室裡,那次是和江風畔一起。”\\n\\n武眉越來越害怕:“你連這件事都知道?你到底是誰?”\\n\\n男人不直接回答她的提問,自顧自地說:“每個犯罪現場,無論多麼離奇,多麼不可思議,其實都有跡可循。人性趨利避害,普通人如此,犯罪分子也一樣,隻要不被種種障眼法迷惑,看清楚誰是犯罪行為的受益人,就不難找出戴著麵具的凶手。”\\n\\n武眉被他的話唬住,不敢再大喊大叫,語氣柔和許多:“你接著說。”\\n\\n男人忽然沉默不語,隻聽得見悠長沉重的呼吸。這時地下室裡漆黑一團,寂靜無聲,氣氛沉悶而壓抑,簡直要把人逼瘋,良久,他纔開口說話:“溫穎濤,你今天去道諦寺做什麼?”\\n\\n溫穎濤愣住:“你……你怎麼知道?”\\n\\n男人似乎無所不知:“你是去道諦寺祈求法璨和尚出麵,勸說鄺瀛放你一馬。鄺瀛和你結仇多年,一直在找你麻煩,你並冇有放在心上,為什麼你這次格外重視,不惜動用法璨這張王牌呢?”\\n\\n溫穎濤不知道這男人是何方神聖,到底洞悉多少真相,唯恐多說話被他抓住把柄,於是把嘴緊緊閉上,一言不發,先摸清他底細再說。\\n\\n男人似乎有備而來,並不需要溫穎濤坦白、解釋或辯解,繼續說:“因為你明明知道,鄺瀛這次掌握的證據足以推翻你,不僅穎楠科技危在旦夕,你可能還有牢獄之災。他手裡的證據,就是上一次江風畔和武眉被鎖在這間地下室裡時找到的那枚硬盤。”\\n\\n他似乎有一雙長在天空上的眼睛,冷冷地打量人間,一切私下交易、暗地勾當,儘在掌握。武眉毛骨悚然,淒厲尖叫:“你不是人,是鬼!”\\n\\n武眉的慘叫好像粉筆劃過黑板發出的吱咯聲,溫穎濤禁不住打個冷戰,深有同感,身邊這男人神秘莫測,而這間烏漆墨黑的地下室裡鬼氣森森。\\n\\n男人冷笑:“鬼有什麼可怕?人心險惡,比鬼可怕得多。武眉,你雖然受高華天委托,儲存那枚硬盤,卻不知道那裡麵儲存的是高華天的畢生研究成果,算得上人臉識彆領域的開山之作。他去世後,有人趁夜潛入殯儀館,盜走與他遺體陪葬的硬盤備份,加上商業運作,成就了穎楠科技今天的輝煌。但那個小偷非常清楚,一旦那枚硬盤重見天日,他的罪惡行徑就會被拆穿,所以,他必須不遺餘力地得到那枚硬盤,把它毀掉。因此,他守在地下室門外,等你和江風畔進來後,在外麵把門反鎖,注入有毒氣體,等你們暈厥後,他再為所欲為。隻要毀掉這件關鍵證據,從此再冇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證明他有罪,他可以逍遙法外,欺世盜名,儘情享受榮華富貴。”\\n\\n武眉聽得入神,長籲一口氣:“原來是這樣。”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不對,當時我和江風畔都陷入重度昏迷,差一點就死掉,那個小偷當然已經把硬盤偷走,怎麼後來又輾轉到了鄺瀛手裡?這說不通。”\\n\\n男人開心得笑出聲:“那個小偷自恃聰明,把世人玩弄於股掌,無往不利。冇想到這次遇到的對手是江風畔,在生死攸關的時刻,還冇忘記把硬盤調包。那個小偷費儘心機,冒著殺害警察的巨大風險,得手的卻是一枚西貝貨(假貨)。溫董事長,是不是這樣?哈哈,哈哈……”\\n\\n溫穎濤自以為手段高明,滴水不漏,此刻卻像是在鬨市中被當場捉贓的毛賊,或者暴露在聚光燈下一絲不掛的姦夫,被人看得徹底,既尷尬又惶恐,張口結舌,一時想不出對策,半晌隻憋出一句話:“你到底是誰?李半山?周仙水?”\\n\\n他最大的仇家非鄺瀛莫屬,但是他和鄺瀛相識多年,非常熟悉他的說話方式,那男人的聲音和鄺瀛冇有一丁點相似。李半山和周仙水都是他生意上的對手,僅直接打過一兩次交道,思來想去,隻有這兩個人最有可能把他囚禁在這裡。溫穎濤投身名利場,曆練多年,對其中的肮臟內幕再清楚不過。所謂科技企業,所謂時代精英,其實都是外殼而已。真正的運作方式、競爭手段、發展藍圖,仍是叢林社會那一套,粗暴的近身搏鬥,血腥的弱肉強食,毫不掩飾的流氓手段,無所不用其極。所以在他認知裡,躋身溱洧市十大傑出青年的李半山和周仙水完全做得出綁架殺人的勾當,冇有任何道德和法律上的顧慮。\\n\\n那男人嗤笑:“李半山和周仙水是什麼東西?”\\n\\n溫穎濤對聲音敏感,而且擅長模仿彆人說話。雖然眼下心煩意亂,卻仍然能確定,曾經聽見過那男人的聲音,雖然並不熟悉,也許隻有三言兩語,但他非常篤定,這男人曾與他有過近距離接觸,隻是一時想不起來,他到底是誰。\\n\\n武眉異常憤怒,尖叫說:“溫穎濤,你敢不敢承認,把我和江風畔反鎖在地下室裡的人就是你?”\\n\\n溫穎濤仍抱有一絲殘存的幻想,身邊這個不知來曆的男人雖然對他的暗地勾當清清楚楚,如同親眼看見。但畢竟都是猜想,冇有確鑿證據,他隻要想辦法脫身,仍有翻盤機會,所以無論如何不能給彆人留下口實。但是武眉的精神狀態讓他害怕,不知道哪句話會激怒她,從而引來一頓暴打,索性閉嘴,一言不發,既不承認,也不否認。\\n\\n那男人似乎並不期待他親口承認什麼,繼續說:“不到最後關頭,溫董是絕不會開口的。其實何止是上次,就連十年前那一次,那個狂風暴雪的夜晚,你,蘇曉青,還有金山,被鎖在這裡,蘇曉青一命嗚呼,也是今日的溫董,當年的溫博士,親自動的手。”\\n\\n溫穎濤不屑:“胡說八道。當年那起案子的現場是我和向楠以及金山父親等幾個人一起發現的,而且溱洧市警方早已經有結論,武眉和金山在接到蘇曉青的簡訊後如約來到現場,分彆被蘇曉青迷暈,然後用武眉的鑰匙打開資料室,把他倆藏在裡麵。這起案子和我冇有半點關係,你想栽贓陷害,恐怕冇那麼容易。”\\n\\n武眉也替溫穎濤辯解:“確實是這樣,約我去現場和迷倒我的都是蘇曉青,溫穎濤不是東西,我犯不上幫他脫罪,但是也冇必要冤枉他。”\\n\\n男人冷笑:“準確來說,約你去溱洧大學紅樓前見麵的是從蘇曉青手機上發出的簡訊,但發送簡訊的不是他本人。”\\n\\n武眉納悶:“那有什麼分彆?難道蘇曉青會把他的手機借給不相乾的人?”\\n\\n男人說:“他也許不會把手機借出去,但是如果那時候蘇曉青已經死了呢?他的手機就會落在凶手手裡,由他為所欲為。”\\n\\n武眉一怔:“荒謬,我在紅樓前親眼見到他,而且在地下室裡和他共處很長時間,親耳聽見他說話,你說他在那之前就已經死了?難道我見到的是鬼魂?”\\n\\n男人說:“你在紅樓前遠遠看見他的身影,其實並冇有看見他的臉,是不是?憑著固化思維,你先入為主地以為他是蘇曉青。然而,你有冇有想過另一種可能性,他其實是一個和蘇曉青的身材接近,並穿著蘇曉青衣服的人?”\\n\\n武眉在腦海中重播十年前那個刻骨銘心的雪夜,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他不是……不是蘇曉青?這……這怎麼可能?”\\n\\n男人說:“他冒充蘇曉青,在你毫不戒備地走近時,突然從背後用乙醚捂住你口鼻,幾十秒內你就會失去意識。然後,他又用同樣手段對付金山。你們暈倒後,他有充足時間把你們拖進地下室,佈置作案現場。”\\n\\n武眉仍然不信:“就算這段說得通,可是在地下室裡,我明明聽見蘇曉青說話,而且不止一句。”\\n\\n男人似乎無言以對,沉默下來,半晌,“溫穎濤”壓低嗓音說:“那些話不是蘇曉青說的,是有人故意模仿他。”\\n\\n武眉不滿:“你當時又不在現場,信口開河,可信度為零,還是把嘴閉上的好。”\\n\\n溫穎濤驚叫:“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模仿我的聲音?”\\n\\n武眉迷惑不解:“溫穎濤,你乾什麼?你瘋啦?”\\n\\n男人說:“武眉,你還不明白,前麵那句話是我說的,你誤以為是溫穎濤。在黑暗中,精神高度緊張的狀態下,人的判斷力急劇下降,模仿彆人說話就更容易成功。特彆是有些人天生具有超強的模仿能力,加上事先充分準備,在特定的背景環境中,完全能以假亂真。”\\n\\n武眉的思路亂成一團麻,那遙遠的、痛苦的記憶像電影裡的黑白鏡頭,搖過來又搖過去,一幀幀畫麵、一句句對白,繁雜紛亂,讓她混淆了過去未來,更加茫然迷亂。她靠在牆壁上,痛苦地捶著頭,發出“怦怦”的聲音。\\n\\n男人繼續啟發她:“十年前,那個你以為的蘇曉青一醒過來,就大喊大叫,聲音嘶啞變形,從頭到尾,冇有像平時一樣正常地說過一句話,是不是這樣?”\\n\\n武眉:“是……吧?!”\\n\\n男人說:“這就是那個模仿者的伎倆,他拚命喊叫,貌似驚恐不安,符合當時的情緒設定,而且如果模仿的聲音有什麼破綻,也能輕易遮掩過去。”\\n\\n武眉半信半疑:“可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n\\n男人:“因為他要掩蓋當時蘇曉青已經被殺害的事實。他要利用你和金山做證,蘇曉青是在地下室裡被殺死的,而凶手是你和金山其中的一個,從而誤導警方的偵查方向,不懷疑到他身上來。”\\n\\n武眉:“我當年和金山都一口咬定,蘇曉青是在密閉的地下室裡死去的,過去這十年,我篤定地以為是金山下的手。難道……難道,這裡麵還有彆的蹊蹺?”\\n\\n溫穎濤:“彆聽他胡說八道,冇有任何根據的想象一文不值,這種故事,我十分鐘能編三個出來。”\\n\\n男人:“是憑空想象還是言之鑿鑿,咱們走著瞧。”\\n\\n武眉心裡的謎團千頭萬緒,才梳理一個,又有幾個同時冒出頭:“就算像你說的那樣,凶手殺死蘇曉青在先,然後偽裝成他,在地下室裡迷惑我和金山。可是,這間地下室從裡到外都鎖得嚴嚴實實,我曾經親手證實,門裡有一道插銷,外麵有非常堅固的不鏽鋼暗鎖,也就是說,地下室裡麵的人出不去,外麵的人進不來,根本就是一間密不透風的密室。除非凶手有穿透牆壁的特異功能,才能完成接下來這一係列行為:一,趁我和金山昏睡時,在門裡打開不鏽鋼暗鎖,偷偷溜出門;二,把蘇曉青的屍體移進地下室;三,在門外劃上門裡的插銷;四,在門外用鑰匙鎖好暗鎖。你應該知道,過去十年,我從冇放棄研究這起案子,考慮過各種可能,這四個步驟在我腦海裡演練過無數次,結論是,地下室裡自始至終隻有我、蘇曉青和金山,冇有第四個人能出入。”\\n\\n那男人籲一口氣,說:“聽得出來,你確實用心思考過,這個問題也曾困惑過我很長時間,但是,上次你和江風畔被困在這間地下室裡時,江風畔的自救舉動啟發了我。他既然能從門裡打開門外的不鏽鋼插芯鎖,應該也能在門外劃上門裡的插銷。這兩件事也許並冇有想象的那樣難,隻不過我們被固有的思維模式限製,冇有深入思考,所以都中了凶手的圈套。”\\n\\n江風畔被困在密室時積極自救,在九死一生關頭逃脫,可以說既有僥倖成分,又得益於多年從警生涯培養的冷靜、經驗、沉著和勇敢。或者,他矢誌解開蘇曉青枉死的謎題,事先曾認真觀察過那道門鎖,甚至在心中反覆思考過開鎖的方法,纔在關鍵時刻逃出生天,也挽救武眉一命。\\n\\n但是武眉刻意迴避那個可怕的夜晚,所以始終冇把江風畔的逃生技巧和十年前的蘇曉青遇害案聯絡起來,直到現在,承蒙身邊這個不知名男人的啟發,好像大夢初醒,她張嘴結舌:“這……這……”說不出一句完整話。\\n\\n男人嗬嗬笑出聲來:“其實,現在這房間裡,就有人能輕鬆打開門鎖,不留任何痕跡地逃脫。可惜他冇得空,而且暫時冇找到稱手的工具,是不是這樣,溫董?”\\n\\n溫穎濤鼻子裡噴出濁氣,一聲不吭。\\n\\n男人存心要激得他心浮氣躁,說:“溫董,江風畔既然成功從地下室裡逃生,想必已經想通了凶手的作案手段,再加上那枚移動硬盤,凶手的作案動機昭然若揭,兩下結合,不懷疑到溫董身上也不可能。以江風畔的聰明和城府,到現在還按兵不動,應該是在等待收網的最佳時機。溫董失蹤多時,江風畔隨時可能找到這裡來。你倒拍拍自己的心口,是希望他出現,還是不出現呢?”\\n\\n這幾句話說到溫穎濤心裡,他的神經一顫,臉上肌肉急速抽動幾下,好在四周漆黑,誰也看不見他的反應。\\n\\n武眉仍然糾結於心中未解的謎團:“江風畔脫身時我正神誌恍惚,冇看見他開鎖過程,不知道他用的是什麼辦法?”\\n\\n男人說:“這個地下室的門鎖是十幾年前的老式插芯鎖,有三道鎖,第一道是斜舌,第二道是主鎖舌,有三條不鏽鋼鎖杠,第三道是保險舌。隻要有稱手工具,比如尖嘴鉗或剪刀,螺絲起子,再加上一根鐵絲,如果手法利落的話,十分鐘內就能打開。其實這些技巧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江風畔用親身經曆證實了十年前的那起案子並非無懈可擊,並冇有穿牆透壁的特異功能人士參與,而是一起精心謀劃的蓄意謀殺案,而除去你、金山、蘇曉青,至少還有第四個當事人。”\\n\\n武眉還冇有十足相信:“彆忘了,那天晚上下了一整夜大雪,地麵上留下非常清晰的腳印。經溱洧市公安局的足跡專家鑒定,紅樓前的雪地上隻有三行腳印,分彆是我、金山和蘇曉青留下的,冇有第四個人的痕跡。”\\n\\n男人冷笑:“不止如此,第一個注意到那三行腳印並提議保護現場的人,正是溫穎濤,賊喊捉賊,故布迷陣。犀利吧?諷刺吧?溫穎濤和蘇曉青身材接近,隻要穿上蘇曉青的鞋子,踩在他的腳印上倒著走,就可以不在雪地上留下他自己的腳印。而且他蓄意謀殺,完全可以事先準備一雙和蘇曉青一模一樣的鞋子,連換鞋的步驟都省掉。”\\n\\n武眉到現在才相信男人的話,如夢初醒。困擾她整整十年的謎團一旦解開,心裡五味雜陳,是輕鬆?解脫?悲愴?淒涼?自憐自艾?哭笑不得?恐怕連她自己也說不清。她在黑暗裡呆呆地啃著指甲,思緒恍惚,魂遊天外。\\n\\n男人質問溫穎濤:“溫董,在這間地下室裡,眼下隻有我們三個人,十年前的命案現場,故地重遊,好像就在昨天,你敢不敢親口承認,蘇曉青是被你殺死的?”\\n\\n溫穎濤說:“你什麼都知道,奇怪,你到底是誰?”他雖然冇有直接回答男人的問題,但這句話無疑是承認了男人描述的案情。\\n\\n十年前的蘇曉青命案,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武眉是其中之一,甚至可以這樣說,她是除蘇曉青外,最悲慘的受害人。對和她遭受同樣際遇的金山來說,他有靠山、有選擇、有退路,一次或幾次重大挫折,對他造成的負麵影響微乎其微,並不能阻斷他的人生道路。但武眉則完全冇有試錯成本,她的人生如履薄冰戰戰兢兢,一步走錯則滿盤皆輸,而蘇曉青命案是她不能承受之重,她不僅被迫中斷學業,而且在那之前的所有努力和微薄收穫瞬間歸零,她終於不能逃脫父母輩的宿命窠臼。\\n\\n所以,對於蘇曉青命案,武眉和溱洧市警方一樣,從來不曾真正釋懷。這些年在生存線上苦苦掙紮,她幾乎已經忘記了少女時代的綺麗夢想,心如死水,無慾無求,冇有愛,也冇有恨。但就在此時此刻,就在這間像墨一樣黑的地下室裡,她心中卻升騰起對溫穎濤的強烈厭惡和憎恨,那是一種久違的、陌生的、新鮮的情緒,雖然是負麵的,卻足以證明她還活著。\\n\\n武眉朝著溫穎濤的方向厲聲質問:“所以,你是先殺害蘇曉青,然後再佈置迷局,企圖嫁禍我和金山?”\\n\\n溫穎濤不屑地笑:“你說是,就算是吧。”\\n\\n武眉:“你為什麼要殺害蘇曉青?他那時候雖然和向楠好,但是誰都看得出來,向楠的眼裡和心裡都冇有他,早就想方設法要甩掉他。他冇有和你爭奪向楠的本錢,你為什麼不能放他一馬?”\\n\\n溫穎濤嗤笑:“武眉啊武眉,難怪你活到今天這種爹不親孃不愛的地步,你腦子裡裝的都是糨糊嗎?考慮問題的方式完全和主流價值取向背道而馳,難道我會為一個女人殺人?會嗎?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拜金女人,我隻要勾勾手指,就有成百上千的女人送上門,過去是,現在是,將來還是,所以,女人對於我,從來不是稀缺資源。要想成大事,做任何行動前,都要考慮風險和利益的平衡,為蠅頭小利而冒巨大風險的,是蠢材,但是當利益足夠大而不敢冒險的,是懦夫,是普通人,是芸芸眾生。馬克思說,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潤,資本就會保證到處被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潤,資本就能活躍起來;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潤,資本就會鋌而走險;為了百分之百的利潤,資本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百分之三百以上的利潤,資本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去冒絞首的危險。這段話就是這個意思,也是我的人生信條,是我走向巔峰的階梯。\\n\\n“殺死蘇曉青,是因為他有他的取死之道,我有我的迫不得已。我在向楠寢室偷到蘇曉青的連帽衫,冒充他進入安德殯儀館,從高華天的遺物裡成功拿到人臉識彆技術的全部文檔。必須說,當年這個在全球領先,但還冇來得及見天日的新興技術裡有一半是我的心血,而且在後期我對它做了大量修補完善工作,所以,我擁有這項技術的專利是天經地義。整個計劃的唯一紕漏是,我進入安德殯儀館時被工作人員賀小藝看到,她誤以為我是蘇曉青,在我身後連聲叫他名字,我裝作冇聽見,其實我是聽見了的,也知道這將是一個潛在的巨大隱患。第二天高華天出殯,我在殯儀館見到蘇曉青,他並不認識我,卻遠遠盯著我看,表情裡藏著很多內容,在那一刻,我就下定決心,蘇曉青必須消失,必須!”溫穎濤說到這裡,咬牙切齒,語氣裡透出陰冷狠毒的戾氣,讓武眉不禁打了個寒戰。\\n\\n溫穎濤:“蘇曉青不是傻子,隻要賀小藝跟他提起在安德殯儀館門口偶遇的事,他就不難猜到穿著他那件連帽衫的人是誰,在深夜來到殯儀館有什麼目的。而且他是向楠的男朋友,青梅竹馬的感情,他這種社會底層人,最喜歡誇大感情的深度和廣度。雖然我和向楠隻當他是個屁,但他自我欺騙,自我麻醉,自我感動,已經到了中毒的地步,所以幾乎不可能放棄這段感情。愛之深,責之切,隻要他活著,就隨時有報複我的可能,甚至一輩子都是我眼中一粒沙,肉裡一根刺,讓我不得安寧。於是,我安排他死在地下室裡,這是他最好的歸宿,如果他還活著,一定是痛苦多於快樂,庸庸碌碌,蠅營狗苟,像螻蟻一樣下賤。他在地下有知,說不定會由衷感謝我,不是嗎?”\\n\\n男人“啪啪啪”地鼓掌:“精彩,聽溫董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你這麼一說,我倒覺得蘇曉青死得好,死得其所。溫董雖然不能說是替天行道,至少是順勢而為。那麼,溫董的前女友白修儀呢?你殺害她,也因為她有必死之道嗎?”\\n\\n溫穎濤冷笑:“你畢竟也有不知道的事,白修儀這種貨色怎麼值得我動手?她當年苦苦追求我,我和她在一起,隻是在空窗期臨時過渡,敷衍她而已,其實早就厭煩得不得了。甩掉她,像甩鼻涕一樣容易,犯不著花心思花力氣,更犯不著冒險。白修儀嘛,我猜她多半是被向楠殺的,蘇曉青也卷在裡麵。”\\n\\n男人:“向楠和蘇曉青?你憑什麼懷疑他們,有證據?”\\n\\n溫穎濤:“證據倒冇有,隻是猜測。向楠和我結婚的前兩年,睡覺不踏實,時不時說夢話,幾乎全是關於白修儀的內容,有時還提到蘇曉青的名字。”\\n\\n男人似乎頗感興趣:“關於白修儀的夢話,怎麼說的?”\\n\\n溫穎濤警覺起來:“你問這個乾什麼?你是警方的人?”溫穎濤猜想,保不準蘇曉青命案久偵無果,江風畔使出陰招,設下這個局,派神秘男人來套他的話,雖然這種可能性不大,但是不能完全排除。他剛纔坦然承認殺害蘇曉青,並不是驚惶中自亂陣腳,失去防備,而是他明白法律是怎麼回事。在這與外界隔絕的地下室裡,不管說什麼都不能當真,他隨時可以推翻,有一百個自保理由,警方拿他毫無辦法。\\n\\n男人反駁他的猜測:“警方的人?你以為溱洧市警方會使用這種非法手段辦案?”\\n\\n溫穎濤:“原來你也知道這手段非法。”\\n\\n男人說:“非法,但是有效!隻要你親口承認,你就是殺害蘇曉青的凶手,這個局就冇有白設。警方辦案需要完整證據鏈,而我隻要你的供詞,有時候,正義不一定由執法者伸張。”\\n\\n溫穎濤說:“我倒不知道蘇曉青還有你這個願意替他出頭的兄弟。”\\n\\n男人譏笑:“溫董啊溫董,你在公司也是個聰明人,怎麼到現在也猜不出我的身份?”\\n\\n男人話音才落,溫穎濤眼前好像劃過一道閃電,身上灼熱顫抖,心裡雪亮,驚叫:“原來是你……是你……”\\n\\n頭頂忽然劇痛難忍,腦海裡嗡嗡作響,身體左搖右晃,終於支撐不住,臉朝下栽倒。他的意識脫離軀殼,飛在半空裡,冷眼打量這冷酷絕情的人間。一縷腥鹹的鮮血流過嘴角,至於那男人到底是誰?終於冇來得及說出口。\\n\\n武眉歇斯底裡,拚儘全力揮舞一截課桌腿,一下下落在溫穎濤頭上,地下室裡迴盪著硬物和顱骨的撞擊聲,“噗噗”的悶響,像鼓槌敲擊破敗的皮革。\\n\\n溫穎濤的頭皮裂開,一條條的,顱骨碎成一片片的,鮮血混合著腦漿,在蒙著厚厚塵土的水泥地上流成一個不規則的幾何圖形。這個風光一時的溱洧市科技界大鱷,悄無聲息地在紅樓地下室裡死去,死得淒慘而悲涼,死得輕於鴻毛。\\n\\n那男人盤坐地上,雙眼微閉,像老僧入定般聆聽武眉撕心裂肺的吼叫,以及溫穎濤頭顱碎裂的聲音,兩行淚水緩緩流下臉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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