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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警方重點監控視線的溫穎濤失蹤超過五小時後,警方循例啟動尋找程式,層層上報,且協查通告分發到轄區內各派出所。江風畔在淩晨三點收到訊息,從被窩裡爬起來,一邊大口吞嚥麪包咖啡,抱怨梁素琴這回買的麪包不是三和坊出品,一邊飛車趕到警隊。\\n\\n摸清情況後,警隊一致同意,溫穎濤作為警方重點監控人,上市公司實控人,且正值公司危急時刻,突然失聯,事態嚴重,不可掉以輕心。\\n\\n部署警力後,江風畔直接撥通許光遠電話,說溱洧大學紅樓可能有重大警情,需要他協調溝通。\\n\\n許光遠正睡得迷迷糊糊,一聽見“紅樓”和“警情”幾個字就頭大,條件反射般立刻清醒過來:“什麼情況?有人報警?”\\n\\n江風畔:“冇有人報警,直覺,我昨天右眼皮狂跳,原來應在溫穎濤失蹤上麵。人生無常,來處即歸處。找他,應該去紅樓。”\\n\\n許光遠聽得一頭霧水:“你不僅篡改古詩,還僅憑直覺,就興師動眾地去大學校園查案子,萬一有差錯,會造成惡劣影響。”\\n\\n江風畔冇時間和他多解釋:“冇有興師動眾,就咱們兩個。信我,獵手急,狐狸的耐心也不多了,編筐編簍,全在收口。十年前你經手的案子,現在還得由你來了結。”\\n\\n許光遠覺得江風畔的話乍聽上去似乎有道理,但都似是而非,經不起琢磨。有心和他辯論,禁不住他再三催促,隻好匆匆穿戴整齊,心急火燎地往紅樓趕過去。\\n\\n兩人在紅樓前碰頭時還不到早上五點,冬天日出遲,天空冇有一絲光亮,紅樓前樹影憧憧,鬼氣森森。隻有幾米遠的一盞路燈昏黃如豆,像夜風中搖曳的燭火,給人縹緲的希望。\\n\\n地下資料室的鐵門鎖得嚴嚴實實,樓道整潔如鏡,平靜如常,不見一絲異樣。許光遠詫異地瞅一眼江風畔:“你確定這裡有事?”\\n\\n江風畔少有地嚴肅:“憑直覺,昨天夜裡有大事發生。”\\n\\n許光遠將信將疑,敲幾聲門,又把耳朵貼在門縫上聽,冇有一點動靜。和江風畔對視一眼,目光達成共識,取出鑰匙開鎖。\\n\\n緩緩推開門,漆黑不見物,隱隱的血腥氣撲鼻而來。江風畔摸不清裡麵情況,擋在許光遠前麵,掏出槍,打開保險,另一隻手在牆上摸索電源開關,燈光隨手而亮,卻似乎疲憊而不情願,一閃一閃,隨時可能罷工。\\n\\n室內麵積有限,情況一目瞭然,地麵居中俯臥著一具屍體,此外並無他人,靠牆擺放的資料架整整齊齊,所有物件各安其位,冇有任何搏鬥跡象。\\n\\n從屍體的衣物和體形判斷,應該是一名中青年男子。因俯臥,看不見麵目——即使能看見,也無法辨認,整個頭顱被打成血葫蘆,白色的腦漿混合暗紅色血液,構成一幅豔麗而恐怖的圖畫。\\n\\n許光遠下意識地退後一步,記憶中浮現出十年前蘇曉青遇害的畫麵,與眼前這具屍體對比,俯臥姿勢、外傷部位、遇害時間,都十分相像,隻是這具屍體受傷更重,情形更加恐怖。有一瞬間,他甚至感覺自己在做夢,不確定眼前景象,究竟是幻是真。\\n\\n江風畔通知警隊,溱洧大學有重大警情,所有在家的精乾力量,火速到溱洧大學紅樓地下室集合。\\n\\n驗屍結果顯示,死者名為溫穎濤,死前係穎楠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人臉識彆技術領域領軍人物。\\n\\n屍檢結果讓人毛骨悚然:溫穎濤頭部遭到連續二十一下擊打,顱骨碎裂成八塊,牙齒脫落,眼睛爆出,大部分腦組織裸露在外,死狀極其淒慘。\\n\\n張小唐屍檢時齜牙咧嘴,說臉都打爛了,如果不是在屍體上找到駕照,要花些力氣才能確認死者身份。\\n\\n江風畔說冇那麼難,就憑這從頭到腳的紀梵希,手腕上的百達斐麗,這氣質,這風度,溱洧市也找不出幾個,排查範圍有限。\\n\\n張小唐說,人都死了,嘴下留德。\\n\\n江風畔說,有些事,不是死了就一了百了,不然秦檜乾嗎在嶽王廟前下跪千年?\\n\\n張小唐說,類比不當,離譜。\\n\\n凶器就留在現場——一根四棱的硬木課桌腿,與殺害蘇曉青的凶器一模一樣。桌腿上沾滿鮮血和腦漿,又在地麵上裹一層灰塵,血腥裡透著肮臟。\\n\\n許光遠唏噓不已,說這起案子簡直就是十年前蘇曉青命案的翻版,隻是不見另外兩名生還者。\\n\\n讓警方出乎意料的是,現場不僅冇有生還者,也冇留下任何痕跡,所有的指紋、足跡,都打掃得乾乾淨淨。“作案人的心理素質非常穩定,而且準備充分,從容不迫。”許光遠說。\\n\\n在屍體上衣口袋裡找到一隻錄音筆,材質低劣且做工粗陋,與溫穎濤的華麗貴氣格格不入。\\n\\n“這是凶手故意留給我們的。”江風畔接過錄音筆,翻過來調過去地端詳,似乎要看穿它隱藏的秘密。\\n\\n“凶手故意給警方留下線索?”許光遠質疑。\\n\\n“未必是線索,是凶手想說的話,也許他有太多秘密、壓抑和委屈,隻能通過這種方式跟世界談談。”江風畔說話故作高深,許光遠和張小唐觸不到他脈搏,麵麵相覷。\\n\\n他的判斷是正確的。錄音筆確實是凶手留在現場,有意通過錄音向警方複現案發過程。準確地說,錄音內容經過精心剪輯,涉及那神秘男人和武眉的對話絕大部分均已剪掉,保留的主要是溫穎濤的犯罪供詞。\\n\\n幾名辦案人員屏住呼吸聽完錄音,臉上表情變幻不定,時而驚訝,時而憤怒,時而緊張,時而流露出“原來如此”的釋然。錄音筆好像情緒過山車,載著他們急速上升又急速墜落,急速轉圈又急速穿梭,有種失去掌控的無力和無助感。\\n\\n許光遠最受觸動。這些人裡,隻有他曾經親身全程參與十年前的蘇曉青命案,那起案件帶給他的衝擊是巨大的,影響是深遠的,而心理變化是持久的。困擾他長達十年的謎底竟然以這種出乎意料的方式解開,而真相與他所有的設想都大相徑庭,真凶竟然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曾想到的人。整整十年,蘇曉青的沉冤終於昭雪,真凶以同樣的方式送命。天道輪迴,天理昭彰,他的內心在解開謎底那一刻風起雲湧,巨浪滔天。\\n\\n張小唐對十年前那起命案所知甚少,所以聽過就算,並冇有多少感覺,但日前江風畔在紅樓地下室險些送命的案件仍曆曆在目,心有餘悸,當聽到溫穎濤在錄音裡承認兩起密室謀殺案都是他策劃執行,忍不住罵出聲:“這個渾蛋。”張小唐性格恬淡平和,說話溫言細語,罵人“渾蛋”已經是她詞庫裡最臟最有力度的單詞。\\n\\n當聽到溫穎濤語出驚人,竟然指證向楠是殺害白修儀的凶手,許光遠的臉色蒼白,說不清是憤怒、震驚,還是悲憫?張小唐訝異不已。隻有江風畔表情平靜,似乎早有心理準備,一切儘在意料。\\n\\n直到錄音結束,神秘男人也冇暴露身份,但武眉的名字出現兩次,讓人意外而詫異,居然又是她!三起紅樓地下室奇案,武眉都參與其中,她究竟在扮演什麼角色?難道,她的瘋癲和怯弱都是偽裝,而警方一直低估了她在這幾起案件中發揮的重要作用?\\n\\n眼下當務之急,是儘快找到武眉下落,獲取她的口供。溫穎濤雖然惡貫滿盈,不僅殺害蘇曉青,而且非法拘禁並企圖加害江風畔,有他的取死之道,但是非曲直,自有法律評判,而是否以命抵命,更要經過嚴格的審判程式,以及法律和社會正義的綜合考量,武眉冇有剝奪他生命的權利,她必須為她的行為付出代價。\\n\\n此外,武眉也許是唯一知道那神秘男人身份的人,至少,她有機會親眼看見他的真麵目。\\n\\n如果,那個神秘男人是本案的幕後真凶,他會留下武眉這個活口嗎?以他表現出的深沉心機和縝密手段,警方對此存有顧慮。\\n\\n戰機不容片刻貽誤,江風畔立刻派人與武眉老家所在地——墨茲縣警方聯絡,請求同行協助調查,而與此同時,溱洧警方的辦案人員已驅車疾馳在抓捕武眉的路上。\\n\\n廖闊在市局辦公室坐鎮督戰,緊張得眉頭緊鎖,手心浸汗,連午飯都忘記吃。\\n\\n但結果出乎意料。據墨茲縣公安局政委伍峰反饋,武眉於上次在溱洧大學地下室遭遇危險後,心理創傷加劇,精神錯亂更加嚴重。怕黑,怕密閉空間,怕與人接觸,所以一直不能出門工作,整天整夜宅在家裡,而且必須燈火通明,電視二十四小時播放,家人都不堪其擾,頭痛難忍。\\n\\n伍峰信誓旦旦地替武眉擔保:“彆說昨天,就連上個星期,上上個星期,武眉都冇出過家門,更不可能去過溱洧大學。\\n\\n“是不是百分百肯定?百分之一百二!武眉的家人可以做證,鄰居可以做證。退一步講,武眉即使有心去溱洧市,她冇有那個能力!她神神道道,眼神渙散,說話著三不著四,怎麼去溱洧市?她連高鐵都上不去!何況,她的身份證一直被她媽鎖著,怎麼買票?怎麼住店?\\n\\n“我有冇有親眼看見武眉真身?有!怎麼冇有?就在幾小時前,看得真真的!那個精神狀態,絕對不是裝出來的,瘋瘋癲癲,眼睛裡空空的,她裝不出來。”\\n\\n江風畔和伍峰打過交道,知道他雖然世故圓滑,是個能驕能諂能大能小的官油子,但他工作經驗豐富,官場跌爬滾打幾十年,尤其擅長觀察人、琢磨人,以武眉的那丁點修為,在他麵前,跟透明人冇什麼分彆。他既然拍胸脯擔保武眉從冇離開過墨茲縣半步,溱洧警方再繼續展開調查,也不過是白白浪費人力物力,無濟於事。\\n\\n在錄音筆裡自稱武眉的女子竟然不是武眉本人!也就是說,有人冒充武眉,誘導並逼迫溫穎濤吐露實情,錄音留做證據,然後在他頭部連續擊打二十一次,造成八處骨折,致使其牙齒脫落,眼睛爆出,可見其力度之大,幾乎已超越一個女人的體能極限,也許這極致爆發力的原始驅動是極致仇恨?\\n\\n如果蘇曉白冇有被金山殺害、碎屍,有DNA和指紋為證,江風畔幾乎以為這個“武眉”其實是蘇曉白冒名頂替。\\n\\n晚上他在刑警隊辦公室扒拉完一個盒飯,才把空盒丟進垃圾桶,許光遠就找上門來。\\n\\n許光遠對紅樓命案的關心程度絕不亞於任何人,而今天淩晨,疑凶溫穎濤的屍體離奇出現在紅樓地下室,更讓他坐立難安。下午冇到下班時間,就急匆匆地提前出門,直奔刑警隊而來。\\n\\n他親自登門瞭解案情,既是苦主又是合作關係,江風畔不好怠慢,一邊備茶,一邊通知廖闊和張小唐過來。廖闊和許光遠是老朋友,理應儘地主之誼。張小唐則和許光遠有過數麵之緣,而且除江風畔外,她對最近兩起紅樓地下室謀殺案瞭解得最深最透,更適合介紹案情。\\n\\n張小唐撂下電話就急忙趕過來,廖闊接聽電話的語氣卻含含糊糊,既不說來又不說不來,一改平日果斷爽利的風格,似乎身邊有彆人在場,有什麼話不好放在明麵上說。江風畔感到奇怪,卻又冇法追問上級領導,隻好滿腹狐疑地放下電話,跟許光遠敷衍幾句,然後轉到正題。\\n\\n“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案發過程應該是這樣——”江風畔說,“昨天下午三點左右,溫穎濤在道諦寺與法璨方丈會麵後獨自下山,在山腳下取車時被人偷襲。不出意外的話,偷襲手段應該是從被害人身後用乙醚捂住口鼻致其暈厥,然後把人移送到溱洧大學紅樓地下室。我個人觀點,是這對不知名的男女聯手作案,並在地下室裡演雙簧,誘使溫穎濤說出實情,然後把他殺害。事後收拾現場,從容離開。”\\n\\n許光遠納悶,說:“作案手段倒不是關鍵節點,要命的是作案的這兩人到底是什麼身份?就衝他們這剛勁狠勁,像是蘇曉青的關係人,家人或者親戚朋友之類,而且非常瞭解十年前紅樓地下室命案的詳情,甚至有些連我都不掌握的細節,卻被他們掌握。我在心裡尋思一整天,怎麼也想不出這樣兩個人。”\\n\\n張小唐說:“作案凶器——那截課桌腿上隻檢出受害人的血液和腦漿,冇有檢出指紋,說明女人在殺害溫穎濤後並不慌亂,而是從容地收拾現場,收拾得乾淨而徹底。就憑這心理素質和犯罪經驗,絕不是第一次作案。這兩人心機深沉,不比溫穎濤遜色,是非常難纏的對手,這起案子,恐怕難度要超出十年前的‘一·二三’大案。”\\n\\n許光遠:“這連環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冇完冇了,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等到真相大白那一天。”他說這句話是無心感慨,但在江風畔聽來,卻好像在責怪警方辦案不力,禁不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想這幾起案件的陣線拉得太長,甚至連自己這個主要偵辦人都成為受害人,差點就一命嗚呼,恐怕有許光遠這種想法的人不在少數。\\n\\n許光遠並冇察覺江風畔的心理活動,他的情緒完全沉浸在幾起新老命案帶來的巨大沖擊裡,與“一·二三”案同樣讓他牽腸掛肚的,是白修儀案的偵查進展。雖然從江風畔接手以來,十年前的積案死案重啟,於重重迷霧中撥出一道曙光,於層層荊棘中殺出一條血路。但是直到今天上午,纔有第一個嫌疑人進入警方視線,而且這個所謂的“嫌疑人”由命案受害人溫穎濤在臨死前非正式指證,可信度存疑,遠遠談不上鎖定,警方是否重視這條線索?能否循著這條線索取得突破進展?目前這些都是未知數,也是讓許光遠焦灼不安的心結。\\n\\n“溫穎濤指認向楠是殺害白修儀的凶手,理由是她曾多次在睡夢中提到白修儀的名字和殺害她的行為。在紅樓地下室那種極端環境中,溫穎濤連自己親手殺害蘇曉青都坦然承認,並承認他是前麵兩起地下室謀殺案的真凶,而且他應該冇意識到與他困在一起的兩個人在偷偷錄音,所以他的話可信度很高。現在回頭看,向楠當時的確有殺害白修儀的動機,是不是可以對她上些手段?想辦法套出她的實話,了結這樁懸案。往迷信裡說,告慰白修儀的亡靈,往現實裡說,讓凶手受到應有的懲罰。”許光遠心潮澎湃,說到激動處,臉色漲得通紅。\\n\\n江風畔:“許校,我理解你的心情,非常理解,感同身受,但是不能僅根據一段錄音就對向楠上手段,這不符合程式。何況稍有處理不當,就可能觸雷,惹一身不是。再退一步說,即使所有理想都變成現實,向楠果然是殺人凶手,而且親口供認,我們還是治不了她的罪,冇有證據,說什麼都是空口無憑。這十來年過去,所有證據灰飛煙滅,連受害人的屍體都僅僅存在於賀小藝的供詞裡,證據鏈不完整,辦不成鐵案,嫌疑人隨時可以翻供,置我們於被動。”\\n\\n許光遠:“照你這麼說,這起案子死了,爛了,腐朽了,早該埋起來,還把它翻出來做什麼?”\\n\\n江風畔見他情緒激動,不知道怎麼措辭,一時語塞。\\n\\n張小唐忙打圓場:“倒也不能一棍子打死,物理證據湮滅了,心理證據還在。如果凶手親口供認,而且供詞裡的作案時間、地點、手段、動機等因素都不和警方掌握的情況發生衝突,並保證在遞到檢察院和法院後仍保持認罪伏法的態度,應該還有機會了結這樁懸案。”\\n\\n許光遠泄氣:“跟冇說一樣。”\\n\\n三個人都找不到話題,氣氛冰冷,江風畔端起杯子“吸溜吸溜”地喝茶水,還不忘禮讓:“你們喝茶,喝茶。”\\n\\n門外忽然傳來輕微騷動聲,隱約聽見有人說話:“你們江隊在裡麵?”像廖闊的聲音。江風畔詫異,纔要起來看個究竟,門被推開,三個人“踢踢嗒嗒”地走進來,走在前麵的正是廖闊,三人全都身穿警服,警銜還不低,是公安陣線的中高層官員,警容端正,表情嚴肅,陣勢森嚴。\\n\\n江風畔愕然,從沙發上起立:“廖局……”張小唐和許光遠也不明所以,先後站起來。\\n\\n廖闊打斷他說話,隻管介紹一起進來的兩名警官:“省公安廳督查室的梁楷副主任,呂逸明副主任。”\\n\\n江風畔一聽這來頭,感到事態嚴重,急於知道原委,顧不得寒暄,直截了當地問:“我攤上事了?”他所在的刑偵大隊級彆不高,隻有他這個隊長勉強夠得上省廳督查室瞥一眼,所以兩名副主任駕臨,不用猜就是衝著他來的。\\n\\n廖闊試圖緩和氣氛,向兩名副主任露出笑容:“坐,坐下來慢慢說。”\\n\\n梁楷對廖闊的態度很客氣,回報微笑,擺擺手說:“三言兩語的事,站著說。”轉過頭麵向江風畔,立刻撂下臉,表情瞬間轉變,快得像切換電影畫麵:“你是江風畔?”\\n\\n“我是江風畔。”下意識地立正,腰桿筆直,有點現役軍人的意思。\\n\\n梁楷說:“我和呂逸明副主任代表上級領導,宣佈對你的處理決定。”\\n\\n江風畔發矇,滿頭霧水,腦子裡嗡嗡作響:“處理決定?我犯啥事了?”\\n\\n呂逸明從真皮提包裡取出一紙公文,高舉在自己麵前,透過燈光能看見紙背麵的大紅印章。呂逸明調到公安廳前在溱洧市電視台做過播音員和主持人,聲音洪亮,膛音渾厚:“省公安廳督查室一二三號公告,二級警督江風畔,現任溱洧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刑偵二隊隊長,在辦案過程中,獨斷專行,營私舞弊,有嚴重泄密行為,破壞營商環境,造成重大社會影響。經上級組織決定,免去江風畔同誌現行職務,中止工作,保留警銜,無限期停職。”\\n\\n江風畔五雷轟頂,張小唐心旌震盪,許光遠目瞪口呆。廖闊低下頭不敢看江風畔的表情,尷尬得恨不得變成隱形人。\\n\\n梁楷:“江風畔,你聽清楚冇有?”\\n\\n江風畔的舌頭打結:“聽……聽……”\\n\\n張小唐怯怯地問:“領導,他……他到底犯了什麼錯誤?”\\n\\n梁楷:“據穎楠科技公司總經理向楠舉報,江風畔在辦案過程中,未經組織允許,私自把重要證物泄露給穎楠科技的競爭對手道諦股份有限公司,被其技術總監鄺瀛利用,惡意造謠中傷,導致穎楠科技的股票跌去兩成以上,公司利益遭受特彆重大損失。經省公安廳覈查,向楠反映的情況基本屬實,江風畔有重大違紀行為,必須嚴肅處理。江風畔,再問你一遍,聽清楚冇有?”\\n\\n江風畔麵紅耳赤,強撐著回答:“是,聽清楚了,服從組織決定。”\\n\\n梁楷意味深長地上下打量江風畔,嘴角露出神秘的微笑,既像同情和憐憫,又像蔑視和警告。他悠悠轉身,緩緩踱出門去,留給江風畔一個英武偉岸的背影,呂逸明隨後緊緊跟上。\\n\\n房間裡冇人說話,寂靜得能聽見旁邊人的心跳。廖闊冇能保護好江風畔,感到歉疚,但此時此地,他有義務打破沉默,是表達慰問也好,是上級領導表態也好,是表現戰友情誼也好,他必須說點什麼,於是搜腸刮肚,想出幾句話,雖然不合適不到位,也隻能硬起頭皮叨叨幾句:“事情要一分為二,換個角度看,這個處理決定也不完全是壞事……”\\n\\n他的演講才起頭,張小唐聽不下去,眼圈通紅,一溜小碎步跑出門。廖闊思路被打斷,忘記匆忙打好的腹稿,張開嘴說不出話。江風畔說聲“抱歉”,跑步追出去。\\n\\n現在是晚飯時間,但刑警隊至少還有一半人冇下班,走廊和院子裡燈火通明。張小唐和江風畔前後腳跑出來,動靜不小,逃不過明察秋毫之末的刑警們的眼睛,不敢圍觀,裝作若無其事地斜眼打量。\\n\\n江風畔在警隊大門口追上張小唐,急得嗓子沙啞:“當著這麼多人,你這是鬨哪出?”\\n\\n張小唐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江風畔,你老實說,督查室的調查結果,是不是確有其事?有冇有冤枉你?”\\n\\n江風畔:“這事我認,冇冤枉我,可這不是偵查策略嗎?策略。”\\n\\n張小唐氣急敗壞:“鄺瀛給你多少好處?”\\n\\n江風畔也急,語無倫次:“哪有的事,你不要瞎猜,冇有好處,公事公辦。”\\n\\n張小唐反問:“公事公辦?你這麼大言不慚,臉上不發燒嗎?”\\n\\n江風畔囁嚅:“嚴格說,違紀的地方確實有,但冇那麼嚴重,向楠誣陷報複,這是顯而易見的。給我點時間,一定能把這個處理決定翻過來。”\\n\\n江風畔哭喪的表情把胖臉撐得更扁,眼睛擠成兩條縫,鼻子幾乎和臉等高,必須湊近細看,才勉強看得見一道隆起。如果說彆人鼻子的高度是山坡、丘陵,江風畔的鼻子就是你家門前的小土包。這張醜臉讓張小唐越看越氣,想到這些日子心心念念地籌劃和他一起生活,誰知道感情錯付,一顆真心餵了狗,對他更加厭煩兼憎惡,更為自己不值:“江風畔,你是不是以為我翻臉比翻書還快,一見你落難,就跟著落井下石?你誤會也好,在心裡罵我也好,我必須跟你說清楚,如果你因為彆的事情被免職,受處分,我不會給你難堪,還會跟你一起扛。我張小唐不是情聖,也不是道德多麼高尚的人,但是同甘共苦、不離不棄還是能做到的。”\\n\\n江風畔:“你既然這麼說,有這個思想覺悟,就冇必要把問題擴大化。咱們回去,結成統一戰線,跟廖局把事情說清楚,錯誤我認,敲打敲打也成,但是不能處罰到這種程度,不能無限期免職,這不是故意整人嗎?我不服。”\\n\\n張小唐冷笑:“江風畔啊江風畔,你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既看不清局勢也看不清自己。明確告訴你,咱倆的事情,到此就告一段落,我要重新考慮。你和我都是公安世家,應該更好理解,你知道我爸是怎麼犧牲的吧?就是由於他的搭檔違紀,私自把證據泄露給利益相關人員,導致案件偵破工作遭受重大挫折,而且我爸……我爸在偵查一線光榮犧牲。我平生最痛恨的,就是營私舞弊的警察。對不起,江風畔,你突破了我的容忍底線。”\\n\\n張小唐強行忍住的淚水終於潸然而下,流過她姣好、紅潤的臉頰,流過她緊抿的、委屈而倔強的嘴角,腥鹹冰冷。她不願在江風畔麵前示弱,快步離開,留給江風畔一個纖細的、怯生生的、決絕的背影。\\n\\n江風畔在短時間裡連續遭受兩次暴擊,腦子發矇,呆呆地目送張小唐漸行漸遠,想隨後追趕,卻猶猶豫豫,終於冇有邁出腳步。\\n\\n梁楷和呂逸明坐在車裡,從頭到尾看完這一幕,直到張小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仍不肯離去,似乎意猶未儘。\\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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