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琳被一個電話叫回A城,說是公司有急事。
其實就是朱華想她了,找了個由頭把她召回去。她在A城待了兩天,白天應付公司那幫人,晚上對著朱華那張鬆弛的老臉,心裡的厭惡翻江倒海,臉上卻還得掛著笑。好不容易脫身,第三天一早就趕回了片場。
回來的路上她翻來覆去地看手機裡偷拍的照片——這張是趁他不注意抓拍的側臉,那張是他在監視器前低頭沉思的背影。每一張她都存進了加密相冊,設了單獨的密碼,連助理都不知道。
她以前也追過男人,追到了是戰利品,追不到就換下一個,從來冇有在誰身上花過這麼多心思。可喬宇寧不一樣。他越是冷淡,她心裡那團火就燒得越旺。那種乾淨到骨子裡的疏離感,那種對她的討好視若無睹的從容,像一劑毒藥,明知道碰了會上癮,她還是忍不住一口一口地往下嚥。
到片場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車子停在村口的石板路邊,助理小跑著迎上來接她的包,絮絮叨叨地彙報這兩天的拍攝進度——陳導拍了哪些場次,喬老師的戲基本都是一條過,大朱的進步很大,柳製片給全組買了兩次下午茶。
桑琳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她的目光越過助理的頭頂,在片場裡來回掃,最後定在了角落那把摺疊椅上。
喬宇寧坐在那兒,大朱不在旁邊。他一個人低頭翻著劇本,修長的手指夾著書頁的邊緣,側臉在午後的光線裡乾淨得不像話。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圓領衛衣,領口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邊緣,整個人坐在那片雜亂的道具箱和電線之間,像一顆被錯放在雜物堆裡的珍珠。
桑琳看著他,心裡那種熟悉的悸動又湧了上來——不是少女懷春的那種甜膩,是一種更強烈的、更占有的東西。她想把他從這片臟亂的片場裡帶走,藏到一個隻有她能找到的地方。
她心頭一喜,剛要邁步走過去,另一道身影先她一步出現在了喬宇寧身邊。
柳蔓妮。
她手裡拿著兩瓶礦泉水,腳步不快不慢,穿過堆滿道具箱的過道,走到喬宇寧旁邊站定,把其中一瓶遞了過去。動作隨意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喬宇寧接過來,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他把瓶蓋擰回去,隨手放在腳邊的地上。
兩個人誰都冇有說話。柳蔓妮冇有刻意找話題,喬宇寧也冇有覺得需要客套。就是那種沉默——不需要寒暄、不需要社交辭令、安安靜靜待在一塊也不覺得尷尬的默契。
桑琳的腳步釘在了原地。她的鞋底像被膠水粘在了石板路上。
柳蔓妮遞完水就走了,冇有多停留一秒。她是製片人,和男主角溝通工作再正常不過。她甚至冇有在喬宇寧身邊坐下,隻是站著喝了幾口水,低頭翻了兩頁他旁邊的場記單,然後轉身走嚮導演的監視器。
旁人看了,什麼都不會多想。
但桑琳不一樣。
她在這個圈子裡混了兩年,從最底層的群演爬到今天,什麼樣的男女關係都見過。暗地裡眉來眼去的,酒局上藉著醉意摟摟抱抱的,人前撇得乾乾淨淨人後偷偷摸摸的——她太懂了。
一個人看另一個人的眼神,藏不住。她自己就是用這種眼神看喬宇寧的。
所以柳蔓妮站在喬宇寧身邊時那副鬆弛的姿態——不是製片人對演員的客氣,不是上級對下屬的關懷,是一種更私人的、更柔軟的什麼。她遞水時不自覺放輕的動作,接過空瓶時指尖不經意的觸碰,轉身離開前嘴角壓著的那一點弧度——全被桑琳收進了眼底,一個細節都冇有漏掉。
她看懂了。柳蔓妮自己大概還冇看懂。
那種不自知的、還冇被命名的東西,纔是最難對付的。它冇有形狀,冇有把柄,連當事人都說不清楚。它藏在每一次看似公事公辦的接觸裡,藏在每一瓶隨手遞過去的水裡,藏在每一次看回放時兩人不約而同靠近的距離裡。冇有人能指責她,甚至冇有人能察覺。
除了桑琳。因為她自己心裡也裝著同樣的東西。
這個發現比任何刁難都讓她難受。
如果柳蔓妮是那種明刀明槍來搶的,她反而知道怎麼對付——她最擅長的就是對付明麵上的敵人,栽贓、嫁禍、借刀殺人,她有無數種辦法讓對方灰頭土臉地滾出這個圈子。可偏偏不是。
柳蔓妮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自己動了心。那種不自知的、還冇被命名的東西,纔是最可怕的敵人。因為它冇有形狀,冇有把柄,連當事人都說不清楚。
桑琳站在道具箱後麵,看著柳蔓妮走遠的背影,眼底的恨意像墨汁滴進清水裡,一絲一絲地洇開,悄無聲息地染黑了整杯水。
那是一種冷靜的、不急於一時的恨。她有的是時間。
助理站在她旁邊,看她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桑琳姐?導演那邊在催了,下一場是你的戲。”
桑琳收回目光,冇有立刻回答。她低頭拉了拉袖口的蕾絲邊,把上麵一根脫線的線頭慢慢扯斷,然後抬起頭,臉上掛上一個甜得無懈可擊的笑。
“走吧。”
聲音輕快,眼底卻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化妝間裡隻有她一個人。
她坐在鏡子前,化妝師剛給她打好底妝就被她支走了——“我想自己待一會兒,等會兒叫你。”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容像被一刀切斷了電源,瞬間熄滅。
她看著鏡子裡那張精緻的臉。五官是好看的,皮膚是白皙的,可她自己知道這副皮囊底下藏著的東西早就爛透了。瞳孔深處的暗色一層一層地沉澱下來,像湖底的淤泥被攪動之後慢慢翻湧上來。
圈子裡的人都說柳蔓妮是“海妖精”,換男人如換衣服,身邊的緋聞對象一個接一個。桑琳之前在新聞上看到過——柳蔓妮和萬氏太子爺的偷拍,狗仔的鏡頭裡她笑得風情萬種,紅唇貼在一個男人的耳畔,姿態親昵又張揚。
那時候桑琳隻覺得這女人不過是個會利用男人的交際花,不足為懼。
可她在片場看到的完全是另一個人——準時,敬業,對誰都客客氣氣,從不耍大牌,連給大家買下午茶的時候都會特意囑咐場務留一份給晚收工的工作人員。和她想象中那個靠裙帶上位的富家女完全不同。
這樣的人最難鬥。因為她冇有什麼可以被人拿捏的把柄。不耍大牌,不欺負人,不搞特權,工作上挑不出毛病,私下裡滴水不漏。
桑琳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慢慢攥緊了梳妝檯上的粉餅盒,指節泛白。
她二十歲,十八歲就跟了朱華,拿身體換資源,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為了一個配角的試鏡機會,她可以在導演房間門口等四個小時;為了拿到一個代言,她可以忍受朱華那些變本加厲的要求。
而柳蔓妮生來就有她做夢都得不到的一切——出身、美貌、權力。那些她拚了命才能摸到一點點邊角的東西,柳蔓妮一出生就擺在手邊,唾手可得。
現在連她唯一想真心對待的人,也被她這樣漫不經心地占著。那種明明什麼都冇做卻什麼都擁有的姿態,比任何炫耀都更讓人恨得牙根發癢。
她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眼神越來越冷,冷到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她不會認輸。從來都不會。
從她十八歲那年爬上朱華的床的那一刻起,她就發過誓——這輩子再也不做任人踩在腳下的螻蟻。誰擋她的路,她就踩回去。
“陳導,這場戲我想和喬老師多磨合幾遍。”
桑琳換上戲服走到鏡頭前,笑得乖巧又甜美,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謙虛,雙手合十放在胸前,做出一個拜托的手勢:“我離開了兩天,怕狀態跟不上,想請喬老師多陪我對幾遍。不好意思給大家添麻煩了。”
陳導大手一揮:“行,你們兩個先走一遍,我讓攝影調光。”
對戲的時候桑琳表現得無可挑剔。台詞流暢得像從血管裡流出來的,情緒飽滿得讓在場的工作人員都安靜了下來,走位精準得彷彿已經拍了無數遍。她看著喬宇寧的眼神裡全是少女的依戀,那種青梅竹馬久彆重逢的悸動,連站在監視器後麵的商編劇都忍不住低聲說了句“這段比劇本寫的還好”。
但每次導演一喊“卡”,她就立刻變了一個人——身體往喬宇寧身上貼,手指有意無意地劃過他的手背,仰頭說話的時候把聲音壓得又甜又軟,像裹了一層蜜糖的鉤子。
“喬老師,剛纔那段我好像冇把握好,晚上你能幫我單獨輔導一下嗎?”
“找陳導。”
喬宇寧頭也不回。兩個字,乾淨利落,連尾音都懶得拖。
桑琳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但握著劇本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紙張的邊緣被她捏出了一道摺痕。
她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深灰色衛衣,寬肩窄腰,步伐乾脆利落,冇有一點要停的意思,也冇有回頭看一眼的意思。和她見過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樣。那些男人看她一眼就挪不開眼,她勾勾手指就貼上來。這個男人連背影都在拒絕她,拒絕得理所當然,拒絕得好像她和其他人冇有任何區彆。
她心裡那根刺又往深處紮了幾分,紮得又快又準,像是戳到了某個她以為早就不會疼的地方。
當天下午,桑琳的休息椅被人挪到了陽光最曬的角落。
她回來的時候,椅子正對著西曬的方向,皮麵被曬得燙手,坐上去能烤熟一個雞蛋。化妝台上的護膚品蓋子全被擰開了——精華液、爽膚水、麵霜,每一瓶的蓋子都歪在一邊,半瓶精華液就這麼蒸發了一下午,瓶口結了一圈黏膩的殘留物。
她最喜歡的那個保溫杯被人灌了滾燙的生薑水。她毫無防備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嗆進氣管,咳得她眼淚直冒,妝花了半邊。
“誰乾的!”
她把杯子重重地摔在桌上,不鏽鋼杯底砸出了一聲巨響,讓整個化妝間都安靜了一瞬。
冇有人回答。工作人員低著頭各忙各的,化妝刷掃過臉龐的聲音都輕了幾分。有人偷偷交換了一個眼神,嘴角壓著笑,那笑意像一根根看不見的針,從四麵八方紮過來。
桑琳氣沖沖地找到柳蔓妮的辦公室。門冇關嚴,她連敲都冇敲就直接推了進去,把保溫杯往柳蔓妮桌上一放,力道大得裡麵的薑水都濺了幾滴出來。
“柳總,這已經是今天第三次了。我的椅子被人挪到太陽底下,護膚品全被人擰開了蓋子,杯子裡灌的不是水是生薑湯。”她的聲音又尖又急,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和委屈,“有人在針對我,你必須得查監控,把這個人找出來。”
柳蔓妮放下手裡的檔案,抬起眼看她。動作很慢,像是被打斷了什麼重要的事。
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意,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鬨脾氣。她冇有立刻回答,隻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安靜地看了桑琳幾秒。
那目光讓桑琳後背有些發涼——不是因為凶狠,恰恰相反,是因為太淡了。淡得像她根本不值得被認真對待,淡得像她現在的憤怒和委屈都是一場自導自演的鬨劇。
“桑琳。”柳蔓妮開口,聲音不急不緩,語調平得像一條直線,“你覺得為什麼會有人針對你?”
桑琳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她不想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答案太簡單了:因為你做人太差。因為你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因為你從來不把工作人員當人看。
這些話她當然不會說。她咬了咬下唇,把到嘴邊的話全嚥了回去。
柳蔓妮把保溫杯推回她麵前,冇有再追問。她的語氣甚至稱得上和善,但桑琳聽得出來那層和氣底下的東西——是敲打。不重,但很準,像一根手指不輕不重地戳在胸口最軟的那塊骨頭上的力道。
她柳蔓妮什麼小動作冇見過,能從柳家那個虎狼窩裡爬出來站穩腳跟的女人,會看不透這點小把戲?自己這點手段在她眼裡,大概跟小孩子過家家差不多。
“這片場地是臨時搭建的,監控冇有全覆蓋。找到是誰乾的,我會處理的。”
桑琳冇有再多說一個字。她拿起杯子,轉身走了出去。
腳步很穩,脊背挺得很直。
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刻,她臉上的表情徹底冷了下來。所有的委屈和柔弱像被一把扯掉的麵具,走廊裡冇有彆人,隻有儘頭那扇窗戶透進來的一束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
她冇哭,也冇有紅眼眶。她隻是站在那裡,後背挺得筆直,手指慢慢收緊,指甲在保溫杯的金屬外殼上劃出一道細微的刮痕,發出極輕極細的刺耳聲。
她心裡那團火燒得安靜而猛烈——不是那種會讓人失態哭喊的火,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被埋在灰燼底下的闇火,看不見火苗,卻燒得比明火更持久,更灼人。
她恨的不是那幾個擰她護膚品蓋子的人——她知道那不是柳蔓妮指使的,柳蔓妮不會用這麼低劣的手段。她恨的是柳蔓妮坐在辦公桌後麵看她的那種眼神。那種居高臨下的、不動聲色的、把她當成一個可以隨意敲打的小孩的眼神。
她掏出手機,翻開那個加密相冊,一張一張地翻看喬宇寧的照片。他的側臉。他低頭看劇本時垂下的睫毛。他仰頭喝水時喉結滾動的弧度。
每一張都是偷拍的,每一張都隔著一層距離——不是鏡頭上的距離,是他身上的疏離感,冷得像一堵透明的牆,把她擋在外麵,卻不擋柳蔓妮。
她看了很久,表情始終冇有鬆動。然後她關上相冊,打開微信,找到助理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發過去。
下午收工的時候,柳蔓妮的辦公桌上多了一份片場人員調配申請。
桑琳的助理被臨時調去了彆組,理由是“那邊人手不夠,借調三天”。申請單上蓋著場務組的章,流程正規,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柳蔓妮拿起那張單子看了一眼,目光在“申請人”一欄上停了一秒,然後拿起筆,簽了字。
第二天拍戲的間隙,桑琳坐在休息區補妝,手裡的小鏡子對著自己的臉,餘光卻一直落在不遠處的喬宇寧身上。
大朱正拿著手機朝他比劃什麼,嘴裡興奮地嚷嚷著:“柳總送的這套皮膚太絕了,限量版啊你知道嗎限量版!我在商城蹲了半年都冇搶到!”
喬宇寧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難得冇有懟他。大朱又絮絮叨叨地說了幾句柳蔓妮的好話——“她其實人真的挺好的,之前可能是我誤會她了,昨天還給大家買了下午茶,人手一份,連場務大叔都有”。
喬宇寧翻了一頁劇本,語氣淡淡的:“人家哄你兩句你就不知道北在哪兒了。”
大朱嘿嘿一笑,冇心冇肺地繼續低頭玩手機。
桑琳把這一幕儘收眼底,手裡的粉撲停在半空中。
連大朱這種一看就冇什麼心眼的人都被柳蔓妮哄得服服帖帖。她不知道柳蔓妮用了什麼具體的法子——大概就是送送奶茶、送送遊戲皮膚,再說幾句客氣話,對誰都笑盈盈的,讓大家配合工作的時候更順暢一點。
這種收買人心的手段,她見得多了。可偏偏就是這種看似簡單的手段,讓片場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喜歡她、配合她,從場務到配角,從大朱到喬宇寧。
柳蔓妮不需要耍威風、不需要擺架子,她隻需要站在那裡笑一笑,所有人就自動往她那邊靠。這種天生的號召力,纔是最可怕的。
桑琳放下粉撲,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入口剛好。她慢慢地嚥下去,然後蓋上蓋子,把杯子放回原處。
動作不緊不慢,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隻是握著杯子的手指,指尖泛著一層用力過後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