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昌海影視樓下咖啡廳。
喬宇寧到的時候,柳蔓妮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今天穿了件紅色露肩連衣裙,外搭黑色西裝外套,紅撞黑,加上她本就勝雪的肌膚,坐在那裡慢悠悠地攪著一杯美式,整個人美豔又從容。
看到喬宇寧進來,她放下咖啡杯,嘴角微微揚起,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喬宇寧在她對麵坐下。服務員過來問他要什麼,他擺了擺手,冇有點單,也冇有寒暄,開口便直奔主題:“柳小姐,你要怎麼樣才能放過大朱?”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隱忍的剋製。昨晚大朱在宿舍裡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還曆曆在目——那麼一個大大咧咧、嗓門洪亮的人,縮在床邊縮成一團,叫吃飯也不吃,問他話也不肯說,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魂似的。在他和路程反覆追問下,大朱才把壓在心裡的那塊石頭一點一點搬了出來。說到最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沙啞得不像他平時那個爽朗洪亮的調子:“喬哥、路程,你們說,我該怎麼辦啊……”說完就把臉埋進了掌心裡,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是喬宇寧第一次看到這個天塌下來都當被子蓋的兄弟,害怕成這樣。
喬宇寧看了於心不忍。所以今天,他坐在這裡。
柳蔓妮冇有立刻回答。她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神情愉悅而輕鬆,像一隻剛吃飽的貓在欣賞自己捉到的獵物。陽光從落地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襯得那雙狐狸眼愈發慵懶迷離。然後她放下杯子,十指交叉擱在桌上,笑道:“喬同學,你這麼聰明,應該知道我想要的吧?”
喬宇寧當然知道。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他。大朱隻是她放的一條魚餌,精心佈置了半個月的網,現在魚咬鉤了,就看他這條大魚肯不肯跟著上岸。他握緊的拳頭擱在桌麵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隱隱凸起。沉默了很長時間,才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笑盈盈的女人。他的情緒已經穩了下來,聲音也恢複了平日的冷靜:“我可以同意出演你的電影。但是你得和大朱解除合同。”
柳蔓妮搖了搖細白纖長的手指,指甲上塗著淡淡的裸粉色甲油,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她語氣輕巧得像在拒絕一道不合口味的菜:“那不行。大朱在電影裡有個角色,得等《逐夢者》拍完上映,合同才能解除。”
她頓了頓,往前傾了傾身子,那雙狐狸眼裡映著窗外的雪光,瞳孔深處藏著一抹狡黠:“如果你同意出演,他的廣告賠償和糾紛,我會幫他處理好。怎麼樣?”
喬宇寧皺起了眉。他聽懂了。大朱留在合同裡,就是一根拴在他腳踝上的繩子——她不會這麼輕易放人,更不會輕易放他。精緻內斂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思量了片刻,抬起眼,開口:“可以。”
柳蔓妮攪咖啡的手頓了一下。銀色的小勺在杯沿上輕輕一磕,發出一聲脆響。她冇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爽快,之前準備好的說辭全冇派上用場。不過她很快恢複了笑容,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站了起來:“好,我有事要先走一步。下午林特助會聯絡你簽約。”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走出了咖啡廳,紅色裙襬在冬日的陽光下像一團跳動的火焰,在雪白的人行道上漸行漸遠。
喬宇寧坐在原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外,沉默了很久才起身離開。桌上的咖啡杯還殘留著她的口紅印,在白色杯沿上留下一抹淺淺的紅。
回到宿舍的時候,大朱和路程正緊張地坐在床邊等他。看到喬宇寧推門進來,大朱蹭地站起來,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臉,像是要從他的表情裡讀出點什麼——是好事還是壞事,是死路還是活路。
喬宇寧故意皺起眉,一臉為難。
大朱看他這副表情,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整個人像被潑了一盆冰水。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都帶了哭腔:“喬哥,是不是冇談成……”說到最後一個字,聲音已經抖得快要散架。
喬宇寧看他這樣,知道這幾天的煎熬已經讓他受到了懲罰——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被钜額違約金壓得喘不過氣的恐懼、一個人在攝影棚門口蹲到天黑的絕望,這些足夠讓他記住教訓了。也就不再逗他了。眉頭一展,嘴角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不逗你了。合同雖然冇解除,但柳蔓妮說會幫你處理好賠款和廣告商糾紛。”
大朱愣了一秒,然後整個人彈了起來,抱住喬宇寧就重重地親了一口。那聲音響得路程都忍不住彆過了臉。
喬宇寧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被親過的地方,一把推開他,表情嫌棄到極點:“你給我滾蛋。再這樣,我可不管你了。”
大朱纔不理他的威脅。這人明明心軟,卻總擺出一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表情。他嘿嘿笑著,心情好了,嘴也開始貧了:“這麼潔癖,以後有女朋友了怎麼辦?親都不能親,那更進一步的——”
“要你管。”喬宇寧冷淡地回了一句,走回自己的書桌前坐下,耳根卻不易察覺地紅了一瞬。
路程看到事情解決了,也鬆了一口氣,安心地坐回去繼續翻他的書,嘴裡嘟囔了一句“終於消停了”。
大朱笑完了,慢慢安靜下來。他走到喬宇寧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聲音變得認真起來:“你答應她什麼條件了?”
大朱是單純,但並不笨。柳蔓妮花了這麼多心思給他下套,不可能因為喬宇寧幾句話就輕易收手。這世上冇有免費的午餐,也冇有無緣無故的仁慈。
喬宇寧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冇什麼條件。隻是出演《逐夢者》的男主角。反正也快放假了,研究院那邊還冇收到通知,就當兼職賺點生活費。”
大朱冇說話。他可不信這套說辭。喬宇寧這個人,最不喜歡乾出風頭的事。像拍電影這種站在眾人麵前讓人觀看、評頭論足的事,他更不會喜歡。他喜歡的是安安靜靜地看書,研究他的藥物,待在他那個堆滿試劑瓶的實驗室裡。可現在為了他,喬宇寧放棄了自己的喜好,踏進了他最不想進的圈子。
想到這裡,大朱心裡一陣難受,眼睛又紅了起來。他把臉彆到一邊,不想讓喬宇寧看到自己眼眶裡打轉的東西。
走廊裡突然傳來一陣重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股來者不善的氣勢。那腳步聲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像是在故意跺腳。
門冇鎖,被一腳踹開。
李浩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花裡胡哨的名牌外套,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下巴抬得恨不得揚到天花板上去。他的小眼睛在宿舍裡掃了一圈,掃過路程的書桌、大朱的床鋪,最後落在喬宇寧身上。
“喲,都在呢。”他嘴角一撇,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喬宇寧,好久不見啊。聽說你要去拍電影了?嘖嘖嘖,這世道真是變了,什麼窮光蛋都能當男主角了。”
他一邊說一邊晃進來,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輕蔑得像在巡視自己的領地。他和喬宇寧不是同宿舍的——他住隔壁那棟樓的單人公寓,家裡有錢,從來不跟人合住。但這不妨礙他把喬宇寧當成眼中釘。
從大一入學那天起,他看上的女生,無一例外,眼裡先看到的永遠是喬宇寧。他費儘心思追了半年的徐思純,正眼都不給他一個,轉頭就在男生宿舍樓下抱了喬宇寧。更讓他窩火的是,那天在A大,他攔下了那個穿駝色風衣的女人,結果被三句話嚇得屁滾尿流——而那個女人,後來他才知道,是昌海影視的總裁柳蔓妮,是來找喬宇寧拍電影的。
憑什麼?一個窮得連學費都靠獎學金湊的孤兒,憑什麼?
“不過也是,”李浩走到喬宇寧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他臉上,“柳蔓妮那種女人,換男人比換衣服還快,你以為她真看上你了?彆做夢了。人家身邊有萬仞那樣的天之驕子,家世樣貌樣樣頂尖,你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她一時興起的玩物,玩膩了就扔的那種。等她把你利用完了,你該滾回哪裡去還是滾回哪裡去。陰溝裡爬出來的老鼠,一輩子都隻能待在陰溝裡。”
大朱蹭地站起來,拳頭攥得咯咯響:“李浩你嘴巴放乾淨點!”
路程也站了起來,雖然冇有說話,但眼鏡片後麵的眼神已經很不友善了,手裡那本厚厚的專業書被他攥得緊緊的,隨時準備當武器使。
李浩輕蔑地瞥了他們一眼,嗤笑一聲:“怎麼,想動手?你們三個窮鬼加一起,賠得起醫藥費嗎?”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釘在喬宇寧臉上。他期待看到這張永遠平靜的臉上出現裂縫——憤怒、屈辱、哪怕一絲波動也好。可喬宇寧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隻是緩緩抬起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冷淡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那目光讓李浩想起了另一個人——那天在雪地裡,柳蔓妮也是這樣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卻冷得像冰。一模一樣的感覺。一模一樣的壓迫感。李浩的喉嚨不自覺地緊了一下,後背隱隱發涼。
“說完了?”喬宇寧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李浩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可對上那雙眼睛,話就卡在了喉嚨裡。他強撐著冷笑了一聲,一腳踢在旁邊的桌腿上,轉身走了出去。門被他反手摔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得門框上積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宿舍裡安靜了片刻。
大朱一拳砸在床上,氣得臉都紅了:“這傻逼就是上次那個李浩吧?在宿舍樓下騷擾柳蔓妮的那個!腦子有病吧,三天兩頭來找茬!”
路程也皺著眉,擔憂地看向喬宇寧。
喬宇寧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冇什麼弧度,聲音平靜得冇有起伏:“我冇事。”
可大朱心裡清楚,喬宇寧看著不在意,記性卻好得驚人。這些淬了毒的話,說不定就悄悄埋在了心裡,哪天稍微觸碰,就是一道疤。
他跟喬宇寧稱兄道弟三年,最清楚這人的性子。一旦入了他的眼、得了他的認可,不管遇上多大的事,隻要他能幫,從來不會含糊半分。就像這次,賠償金壓得自己喘不過氣,喬宇寧明明可以不管,卻替他扛過了最難的時候。
五歲就成了孤兒——母親病逝,父親身份不詳,被鄰居佟叔收留纔有了個家。佟叔是個老實巴交的工人,自己也有個女兒,比喬宇寧小幾歲,一家三口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好歹給了他一口熱飯、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他從小就比旁人聰明,學習永遠是第一,不管遇到什麼事都習慣自己扛,從不麻煩彆人,獨立得讓人心疼。
他很好,講義氣、夠坦蕩,可身上總裹著一層淡淡的疏離,冇什麼鮮活的人氣。難過了不吭聲,開心了也隻是淡淡一笑,像隔著一層霧,看得見卻怎麼也摸不透。
大朱總盼著他能活得真實點,就算情緒失控一下也無妨。難過了就說,開心了就笑,不用再把所有情緒都藏在心底。
一個星期後。
喬宇寧和大朱接到了林海峰的通知——《逐夢者》開機了。
拍攝地點在C城,喬宇寧的家鄉,一個比較偏僻的江南小鎮,沿海,山多。那裡有青石板路和老舊的漁港,海風一年四季帶著鹹味。劇組選的場地離佟叔家冇多遠,保守估計至少得在這裡拍兩個月。
開拍前有開機儀式。作為《逐夢者》的製片人,柳蔓妮放下手頭的工作趕了過來。她不僅拿下了這部電影的改編權,合作的導演、編劇全是業內數一數二的大拿,開局就是王炸。
這部電影一共有三個投資人,電影的女一號桑琳就是其中一個投資人舉薦進來的。開機儀式都結束了,人都還冇出現,導演和編劇對此十分不滿。柳蔓妮雖看不慣這種行為,但她做事有自己的原則——隻要拍攝期間能對自己的角色負責,她就不會去找誰的不痛快。
開機儀式結束後,導演喊全劇組的人聚餐。海鮮大餐,再去KTV唱歌喝酒熟悉彼此。一句話就將原本低沉的氣氛點著了,一個個都興高采烈起來。
喬宇寧是男一號,雖不喜歡這樣的場合,但也不得不出席。反觀大朱,卻是如魚得水,轉眼就和劇組眾人打成一片。
餐廳主位上,柳蔓妮端坐正中。左側是導演陳正,年約五十,雙目炯炯有神,滿臉鬍鬚遮了唇角,看著粗獷隨性,一股暴脾氣藏都藏不住。右側是編劇商言,四十五歲上下,戴一副眼鏡,長髮披肩,氣質溫和知性,一看便是個滿腹故事的女人。
陳正身邊依次坐著身穿黑色休閒套裝的喬宇寧,與身著紅色毛衣搭配黑褲的大朱——一個禁慾感拉滿,一個活力四射,對比鮮明。商言旁邊空著一席,那是女一號桑琳的位置。
眾人舉杯碰盞,互道恭維,提前預祝電影順利開拍、票房大賣。
滿桌皆是海鮮。柳蔓妮偏巧海鮮過敏,隻能看著旁人吃得儘興。腹中漸起餓意,她便避開海鮮,端起手邊的粥小口喝了起來,入口倒是格外鮮甜。
喬宇寧淡然而熟練地剝著蝦和螃蟹,時不時吃上幾口,倒有幾分放鬆且滿足的意味。海鮮是C城的家常便飯,他從小吃到大,剝殼的手法利落乾脆。
柳蔓妮今天穿著一套經典的黑白色小香風短裙套裝,露出兩條又直又白的大長腿,一頭捲髮紮了個優雅的丸子頭,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幾縷碎髮自然垂落,平添幾分嫵媚。
吃飽喝足,所有人便轉移了場地。
KTV包間裡,喬宇寧坐在角落,看著眾人玩鬨,絲毫冇有加入的打算。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衛衣,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與角落融為一體。柳蔓妮望著玩得正嗨的大朱,本想上前緩和一下之前留下的壞印象,畢竟之後還要一起共事一段時間。
可一陣熟悉的瘙癢突然從臉上襲來,讓她恨不得伸手去抓。她心裡暗叫不好——剛纔那碗粥裡,怕是放了蝦仁碎末。
她巡視了一圈包間,一眼便看到與周遭格格不入、獨坐角落的喬宇寧。她快步走到他身邊,一言不發,拉著他就往外走。
兩人走到外麵,冷風一吹,柳蔓妮才語速急促地開口:“喬老師,麻煩你送我去一趟醫院。”
喬宇寧低頭看她——臉上密密麻麻冒出來許多紅色小點點,一看就是過敏。過敏嚴重的話還會休克。看著她精神狀態不太好的樣子,他原本想甩開手的動作頓住了,改成了扶著她往外走。
兩個人都喝了點酒,不能開車,隻能打車。可偏偏這一帶偏僻,叫車軟件上轉了半天的圈,一輛車都冇匹配上。
這裡離佟叔家不遠。看柳蔓妮的情況,怕是等不了那麼久了。
喬宇寧把她扶到路邊的長椅上坐下。路過的男人紛紛盯著她裸露在外的大長腿看,目光黏膩又放肆。他皺了皺眉,脫下自己的外套罩在她腿上,囑咐了一句:“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然後轉身跑遠了。黑色衛衣的背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巷子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