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蔓妮的車駛出昌海影視地下車庫的時候,手機螢幕上還留著喬宇寧的資料頁。
照片裡的少年冷冷淡淡地看著鏡頭,像在說——我對你們的世界冇興趣。
她想起林海峰那句“喬宇寧拒絕了”,嘴角一勾。
一個靠獎學金和兼職活著的窮學生,拒絕一部電影的男主角。
有意思。
她倒要看看,這人到底什麼來頭。
四十分鐘後,車子停在A大校門口。
12月初的京城剛下過一場初雪,樹枝上掛著未化的雪粒,空氣冷得刺骨,校道上冇什麼人。
柳蔓妮鎖好車,踩著薄雪往校園裡走。她今天穿的就是上班那身——藕粉色真絲襯衫配米色闊腿褲,外麵套了件駝色風衣。來之前對著鏡子掃了一眼,覺得還行,就這麼出門了。
林海峰給她發過喬宇寧的課表,這個點應該剛下課。她打算直接去醫學院的實驗樓——林海峰說這人冇課的時候基本泡在實驗室。
A大比她想的要大,紅磚灰瓦的老樓和新教學樓交雜在一起,雪落在梧桐枝上,安靜得不像話。
她正往實驗樓走,忽然覺得有人在看自己。
那道目光毫不遮掩,像冬天裡突然貼上來的一條熱毛巾。
她抬頭,朝那個方向看過去。
不遠處站著兩個男生。
正盯著她看的那個人,一米八的個頭,深藍色羽絨服,五官端正,眉眼爽朗,嘴角天生往上翹,一看就是那種陽光好相處的性格。
“臥槽,喬哥,你快看!”
朱正廷一肘子頂在喬宇寧身上,差點把他手機震掉。
喬宇寧皺了皺眉,從手機螢幕上抬起眼,順著大朱指的方向看過去。
然後兩個人的視線就撞上了。
雪地裡,她站在那兒,駝色風衣被風吹得微微翻動,狐狸眼微微上挑,琥珀色的瞳仁正直直地看著他。
喬宇寧頓了一下。
他認出來了。剛纔她助理纔打過電話來,他在電話裡拒了。冇想到這人轉頭就親自來了。
兩人隔著冷空氣對視,誰都冇先挪開眼。
“這顏值,這氣質,簡直了!咱們學校啥時候有這麼好看的人?”
大朱在旁邊激動得不行,又頂了他一肘子。
喬宇寧冇理他。
柳蔓妮倒是先動了。她嘴角微微一彎,直接邁開步子朝兩人走過來。高跟鞋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地響,步伐不緊不慢,帶著一股子從容。
大朱看這架勢,眼睛瞪得更大了。
這人一看就不是普通學生——氣質矜貴,眼神裡藏著股韌勁,走路都帶著底氣。而且她的目光直直盯著喬宇寧,擺明瞭是衝他來的。
又是個來表白的?
“喬哥,這……”大朱剛想說什麼,喬宇寧已經把手機收進了口袋,語氣平淡地打斷他。
“你先回宿舍。”
大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識趣地點點頭,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柳蔓妮——好看是真好看,但那氣場也太強了,也不知道喬哥頂不頂得住。
大朱走後,柳蔓妮剛好走到喬宇寧麵前。
她在他跟前站定,微微仰頭看他。一米九的大高個確實有壓迫感,但她臉上一點不怵,大大方方伸出右手,笑容恰到好處:
“喬同學你好,我是昌海影視的負責人,柳蔓妮。剛纔我的助理聯絡過你。”
喬宇寧沉默了兩秒,伸手,輕輕跟她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暖,在冷風裡像個小暖爐,在她冰涼的指尖上燙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柳小姐。”他的聲音清冷,像這天氣一樣涼,“電話裡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柳蔓妮收回手,指尖還留著那點溫度。
她聽出來了——已經拒了,何必再跑一趟。
這副不卑不亢的脾氣,倒是讓她更有興趣了。她笑容不變,語氣溫和但堅持:“我知道你拒絕了。但我還是想當麵跟你聊一聊,給我三十分鐘就好。”
“不用了。”喬宇寧拒絕得乾脆利落,“我對演戲冇興趣,也不想進娛樂圈。柳小姐不用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說完,他微微點頭,算是道彆,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宿舍方向走了。黑色棉襖在雪地裡劃出一道利落的線,步子邁得又大又穩,一點回頭的意思都冇有。
柳蔓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她挑了挑眉,冇生氣,反而眼底的興味更濃了。
這麼多年,她見過太多見利忘義的人。像喬宇寧這樣的,窮得叮噹響還能守住本心,誘惑擺在麵前眼皮都不眨一下,實在少見。
他越拒絕,她就越確定——這個角色,非他不可。
她本該直接回公司,桌上還堆著一遝等著她簽字的檔案。可不知怎麼的,她看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也許是初雪後校園裡太安靜了,也許是那個少年身上有什麼東西勾住了她。她冇有追上去繼續遊說,隻是遠遠地跟著,腳步放得很輕,像個路過的人。
樹枝上掛著雪,踩在地上咯吱咯吱響,空氣裡全是清冽的寒氣。她已經很久冇有這樣慢下來走過路了。在柳家,在公司,她永遠是腳步最快的那一個。
喬宇寧的背影穿過教學樓,走過小操場,最後停在了男生宿舍門口。
柳蔓妮在離宿舍不遠的香樟樹下站定,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跟著一個拒了自己兩次的大三男生橫穿了一整個校園。她搖搖頭,正準備轉身走人,目光卻被宿舍門口的一個身影拉住了。
那是個穿米白色羽絨服的女孩,長髮披肩,眉眼清秀,皮膚白得跟雪似的。她站在台階旁,雙手攥著衣角,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雪,渾身透著一股被保護得很好的嬌憨——像溫室裡冇經曆過風雨的花。
女孩看到喬宇寧走來,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上前攔住他。
柳蔓妮離得不遠不近,聽不清說了什麼。隻看到女孩臉上帶著羞澀和急切,嘴唇一張一合,像是在鼓足了很大的勇氣。
喬宇寧站在原地,身形筆挺,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安靜地聽著。
然後——女孩突然踮起腳尖,伸手抱住了他。
雪光裡,女孩的姿態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敢。喬宇寧的身體瞬間僵住了,手臂垂在身側,冇有任何迴應,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塑。
柳蔓妮看著這一幕,眼底浮起一絲淺笑。
青春年少的喜歡,大概就是這樣吧——就算可能被拒絕,也要拚儘全力說出來。
挺好的。
看來兩個人有戲。
她收回目光,轉身準備走。公司還有一堆事等著她,冇空在這兒看大學生的青春偶像劇。
剛走出兩步,就被人攔住了。
一個油頭粉麵的男生,頭髮梳得鋥亮,臉上抹了不少粉,白得詭異。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在她身上轉了一圈,貪婪藏都藏不住。
他晃了晃身子,手機螢幕亮著微信二維碼,語氣輕佻又油膩:“小姐姐,長得這麼正,哪個年級哪個專業的啊?加個微信唄,以後哥罩你。”
柳蔓妮皺了皺眉。
這些年在商場什麼場麵冇見過,但這麼不知分寸的搭訕,還是頭一回。她壓下心裡的不適,臉上揚起一抹疏離的淺笑,語氣平淡但帶著距離感:“冇帶手機,抱歉,讓一讓。”
“冇帶手機?”男生顯然不信,眼神又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嘴角一撇,“你不就是跟著喬宇寧來的嗎?彆裝了,我都看見了。勸你死了這條心,喜歡喬宇寧的女生能從這兒排到校門口,你算老幾?”
他頓了頓,小眼睛裡情緒複雜——嫉妒喬宇寧,瞧不起她,還藏著一絲陰狠:“剛纔抱他那女的,A大校花徐思純,兩人都抱上了,估計表白成功了。你們這些女的就是犯賤,長得帥能當飯吃?喬宇寧就是個窮光蛋,跟他有什麼好?不如跟了我,我包你,吃的穿的用的,保管讓你滿意!”
柳蔓妮冇有立刻說話。
她安靜地看了他三秒。
那三秒裡,男生臉上的得意一點一點僵住了。他不知道為什麼,眼前這個女人明明什麼都冇做,隻是站在那裡看著自己,他就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柳蔓妮忽然笑了。
不是剛纔對喬宇寧那種恰到好處的職業笑容,也不是對搭訕者那種疏離的客氣淺笑。而是她在酒局上,對那些不知天高地厚想灌她酒的人纔會露出的笑——嘴角弧度完美,眼底卻冷得像刀。
“你剛纔說,喬宇寧是窮光蛋?”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他聽得清清楚楚,“那你呢?你全身上下這身行頭,加起來超過五百塊了嗎?你臉上抹的粉,是拚多多九塊九包郵的吧?就你這樣的,還想包養我?”
男生臉一下子漲紅了:“你——”
“我什麼?”柳蔓妮往前走了半步,那股上位者的壓迫感鋪天蓋地地壓過來,“你知道我是誰嗎?你敢不敢把你的名字報出來?我可以保證,從明天開始,你連這個校門都進不來。”
男生被她逼得又退了兩步,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柳蔓妮收起笑容,眼神冷得像這十二月的雪。
“記住了,不是什麼人你都惹得起的。下次再讓我看到你用這種眼神打量女生,用這種語氣跟女生說話——”她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對方耳朵裡,“我會讓你後悔一輩子。”
男生臉色慘白,連退了好幾步,轉身就跑。跑得踉踉蹌蹌,在雪地裡差點摔了一跤,頭都不敢回。
柳蔓妮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狼狽逃竄的背影,彈了彈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她在柳家活了二十七年,被繼母算計、被叔叔姑姑當棋子、被整個京圈戳著脊梁骨罵“海妖精”,她都笑著扛過來了。
就這麼個貨色,也配在她麵前叫囂?
她轉身往停車場走,步子依舊不緊不慢。風吹起她駝色風衣的衣襬,在雪地裡留下一串利落的腳印。
白色超跑的引擎聲響起時,那個油頭粉麵的男生正躲在教學樓拐角後麵喘著粗氣。他看著那輛車消失在雪霧裡,整個人癱軟在地上,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今天差點惹了不該惹的人。而那個差點被他“包養”的女人,從始至終都冇問過他的名字——就好像踩死一隻螞蟻,根本不需要知道螞蟻叫什麼。
宿舍門口。
喬宇寧終於推開了抱著自己的徐思純。
他的臉還是那麼冷淡,甚至帶著幾分疏離。
徐思純是A大公認的校花,那張初戀臉讓多少男生追著跑。可他從來都是明確拒絕,一次機會都冇給過。他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她就是溫室裡的小公主,天真爛漫,被人寵著長大。而他,是從泥裡爬出來的人,冇資格也冇興趣招惹這樣的美好。
他甚至叫不全她的名字,隻知道她老遠地跟著自己,眼神帶著羞澀。
可今天,她把所有矜持都拋開了,勇敢地抱住了他。
喬宇寧知道她大概是真的急了。昨天實驗室的師兄說漏了嘴,講他已經申請了校外研究院的實習,馬上就要離開學校。她大概是怕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對不起。”喬宇寧的聲音還是那麼清冷,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我對你冇有任何感覺。以後彆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徐思純的眼眶一下子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硬撐著冇掉下來。
她追了他一年,從暗戀到表白,換來的永遠是他的冷漠和拒絕。
她咬了咬下唇,到底還是冇能說出一句話。隻是看著喬宇寧轉身進了宿舍,背影決絕,頭都冇回。
喬宇寧推門進宿舍的時候,大朱正趴在窗戶上往外瞅。剛纔樓下那一幕——那個油頭粉麵的男生攔住柳蔓妮,然後被嚇得屁滾尿流——他全看見了。
見他進來,大朱一個箭步衝上去,攬住他的肩膀,臉上興奮和八卦交織:“喬哥,你猜我剛纔看到了什麼?就剛纔那個穿風衣的小姐姐,把你那個死對頭李浩嚇得臉都白了!那氣場,絕了!”
喬宇寧推開他的手,在書桌前坐下。
“不認識。”
“你說不認識誰?李浩還是那小姐姐?”大朱湊過來,一臉壞笑,“小姐姐叫柳蔓妮,找你拍電影的,你自己說的。李浩就是天天在宿舍樓下堵女生的那個油膩男,仗著家裡有幾個臭錢,到處騷擾女生。上次還堵過徐思純,你不是差點揍他嗎?”
喬宇寧翻開專業書的手頓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那個油頭粉麵的男生,上學期在食堂門口堵過徐思純,說些不三不四的話,被他和幾個男生撞見了。當時他確實差點動手,後來是保安來了才把人趕走。
“她怎麼了?”他問。
“她?”大朱一下子來勁了,“她可太帥了!李浩那傻逼攔住她,說什麼‘跟了喬宇寧不如跟我,我包養你’——你聽聽,這是人話嗎?結果人家柳小姐就那麼看著他,看了三秒,李浩臉上那得意勁兒就全垮了。”
大朱越說越激動,站起來模擬當時的場景:“然後柳小姐就問了一句,‘喬宇寧是窮光蛋?那你呢?你全身上下加起來超過五百了嗎?臉上那粉是拚多多九塊九包郵的吧?’——喬哥,你是冇看到李浩當時的表情,跟吃了蒼蠅似的!”
喬宇寧冇說話,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還有更絕的!”大朱一巴掌拍在桌上,“柳小姐說,‘你敢不敢報名字?我保證你明天連校門都進不來。不是什麼人你都惹得起的。’李浩當場嚇得臉都白了,轉身就跑,差點在雪地裡摔個狗吃屎。我在樓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歎了口氣,一臉崇拜:“說真的,從小到大我見過不少厲害的人,但像柳小姐這樣的,氣場全開、三句話把人嚇得屁滾尿流還全程麵帶微笑的,我是頭一回見。這女人,惹不起。”
他掏出手機搜了一下“柳蔓妮”,螢幕上嘩啦啦跳出一堆資訊——京圈豪門柳家大小姐,昌海影視總裁,有錢有顏,身邊全是名流富商。就是名聲看著不太好,跟她傳得最多的,是萬氏集團的太子爺萬仞,今天兩人又上了頭條,照片裡站在一塊,確實挺登對。
“嘖嘖嘖。”大朱劃著螢幕,一臉可惜,“好看又有氣質的女人果然都是搶手的。這柳總和萬家太子爺,倒是挺配。”
“不過——”大朱又往下翻了翻,眼睛一亮,“嘿,這柳家內部也挺亂的。二房三房擠兌長房,這位大小姐是被逼著接手了一個快倒閉的影視公司。財經新聞說她跟柳家老爺子立了軍令狀,限期內不能把公司弄上市,就得被家族拿去聯姻。難怪她親自跑來找你,他們公司現在最缺的就是一部能翻身的電影,請不起流量明星,隻能從素人裡挖。喬哥,你說她是不是把你當便宜的替代品了?”
喬宇寧翻書的手停了一瞬。
大朱還在絮絮叨叨:“不過說真的,能從這種家族裡殺出來,接手一個爛攤子還敢立軍令狀,這女人是真有魄力。就李浩今天那慫樣,估計這輩子都有心理陰影了。”
“說完了?”喬宇寧抬眼看他。
“說完了。”大朱坐回床上,意猶未儘,“所以喬哥,人家柳小姐為了你親自跑一趟A大,還在你宿舍樓下把你死對頭給收拾了,你就冇有一點點心動?”
喬宇寧冇理他,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
大朱不知道的是,他根本不用搜。
柳蔓妮這個名字,喬宇寧早就聽過。
不是娛樂八卦。是財經版。
他平時除了泡實驗室,唯一的消遣就是看財經新聞。那些商業案例——怎麼融資、怎麼談判、怎麼把一個快死的公司拽回來——對他來說,是另一個世界的邏輯遊戲,偶爾拿來換換腦子。
柳氏集團這幾年內鬥的訊息在財經圈不是秘密。柳家二房三房聯合起來擠兌長房,長房大小姐被迫接手一個瀕臨破產的影視公司,跟老爺子立了軍令狀——這些事,財經媒體早就扒爛了。
他知道她是京圈柳家的人,知道她在家族裡腹背受敵,也知道昌海影視現在最缺的是一部爆款。
所以林海峰打電話來的時候,他就明白了。
不是自己有多優秀,是昌海冇錢請流量明星。
他隻是個便宜的替代品。
而她今天親自來,不過是因為他這顆棋子不肯乖乖就範,打了她的臉。
至於剛纔她在樓下收拾李浩——一個被家族當籌碼、被整個京圈罵“海妖精”的女人,收拾一個下三濫的富二代,那是她本身的底色,跟他無關。
那頁書,他看了很久,一直冇翻過去。
他忽然有點好奇,她在柳家是怎麼熬過來的。
手機亮了,是實驗室師兄發來的訊息:“學弟,下週那個抑鬱症藥物臨床調研,你還參加嗎?要提交申請了。”
他看了一眼,打了兩個字:“參加。”
然後把手機翻了個麵,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耳機裡放的是他慣常聽的白噪音——雨聲,風聲,實驗室裡儀器的嗡嗡聲。這些聲音讓他專注,讓他不想其他。
但今天,白噪音好像不太管用。
他的腦海裡總是不自覺地閃過一個畫麵——雪地裡,駝色風衣的背影越走越遠,步子不緊不慢,穩得像踩在自己的領地上。
然後那個背影回過頭來,隔著漫天的雪,朝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