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片場附近的村道上發生了一起事故。
一輛冇有牌照的大貨車在拐彎處失控,衝向了路邊。
柳蔓妮和喬宇寧剛好收工走在回去的路上,大貨車從側麵衝過來的時候,車燈刺得她睜不開眼。
喬宇寧先反應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整個人帶著她往路邊撲倒。
兩個人重重摔在路邊的草地上,貨車貼著他們擦過去,捲起一陣風。
車子最後撞在路邊的圍牆上,停下來。
柳蔓妮被喬宇寧壓在身下,耳邊是引擎的轟鳴和金屬碰撞的巨響。
她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轉頭看了一眼那輛貨車。
冇有車牌,車窗貼著深色的膜,什麼都看不見。
“你冇事吧?”喬宇寧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帶著喘息,手臂還緊緊箍著她的腰。
“……冇事。”柳蔓妮說。
喬宇寧撐起身子,低頭看她:“傷到哪了?”
柳蔓妮搖了搖頭,目光卻還落在那輛貨車上。
車子撞牆之後停住了,駕駛室裡冇有人下來。
她聽到遠處的警笛聲在靠近,慢慢收緊了手指,冇有說話。
“你擦傷了。”喬宇寧說。
柳蔓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果然擦破了一塊皮,正在往外滲血。
喬宇寧的手臂也有擦傷,比他上一次縫針的傷輕得多,隻是滲了一點血珠子。
貨車司機跑了。警察來的時候駕駛室裡已經空了。
那天晚上回到住處之後,柳蔓妮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盯著牆角的某一點看了很久。
她的腦子裡反反覆覆回放著那個畫麵——大貨車的車燈刺過來、喬宇寧撲過來把她推倒、耳邊金屬撞擊的巨響。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她媽去世那天也是這樣的,大貨車失控,迎麵撞過來。
那年她八歲,母親在副駕上當場死亡,父親重傷,她坐在後排奇蹟般活了下來。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以為已經忘了,但那晚的感覺又回來了,一模一樣的味道、一模一樣的金屬聲。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肘上的傷口,不深,隻是擦破皮,但她覺得那比任何傷都疼。
第一次是刀,第二次是貨車,如果第三次再來,她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留住他在身邊。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隻知道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
手機響了,是林海峰打來的。她接了起來。
“小柳總,今晚的車我查了一下,冇有牌照、冇有登記,是套牌車。另外——桑琳那邊有動靜了,她昨晚發出去一張照片。”
柳蔓妮握著手機,手指慢慢收緊:“什麼照片?”
“你看了就知道了。”林海峰的聲音頓了頓,“已經發出去了。”
柳蔓妮掛了電話,打開手機。
熱搜已經炸了。
最先發在微博上的是一個剛註冊的小號,冇有頭像,冇有簡介,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喬宇寧從柳蔓妮房間出來,外套還冇完全拉好,頭髮微亂,走廊昏黃的燈光照在他側臉上,時間、地點、痕跡全在畫麵裡。
配文隻有一句話:“某女製片深夜‘指導’男演員,這劇組真會玩。”
評論區用了不到半小時就炸了。
“這不是柳家那個嗎?海妖精!”
“京圈誰不知道她什麼貨色,包養小鮮肉翻車了吧!”
“男的是誰啊?看著挺年輕的,二十出頭吧?”
“比女的小這麼多?老牛吃嫩草啊。”
“柳蔓妮出了名的換男人比換衣服快,這次終於爆出來了。”
“大六歲了吧?這女的怎麼下得去手。”
“人家有錢有勢,想睡誰不行,小男生哪經得住誘惑。”
“樓上的,男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個巴掌拍不響。”
“那個男的看著挺乾淨的,可惜了,被這種女人纏上。”
“什麼乾淨,能被她看上的能是什麼好東西,還不是貪錢。”
“聽說是個窮學生,靠獎學金活的,這女的肯定給錢了。”
“包養實錘了吧,不然人家二十歲小夥子圖她什麼?圖她年紀大?”
“圖她會玩唄,海妖精的名號白叫的?”
“笑死,這男的以後怎麼見人,被一個老女人包養過。”
“男的長得確實帥,可惜走錯路了。”
“柳蔓妮這種女人,身邊的男人換得比衣服還快,下一個估計已經排隊了。”
“這個男大學生是被她玩了吧,玩完就扔的那種。”
“這女的都三十了吧?找個二十歲的也不嫌害臊。”
“人家有錢,害臊是什麼?能吃嗎?”
評論一條接一條地重新整理,每一條都像刀子。
有人把喬宇寧的資料扒了出來——21歲、A大醫學院學生、靠獎學金和兼職度日。
這一下更坐實了“包養”的說法,窮學生配富家女,除了錢還能有什麼?
訊息傳到片場的時候,柳蔓妮正在看回放。
大朱衝過來的時候臉色煞白,手機差點拿不穩,聲音都在發抖:“柳姐姐……你看這個……”
柳蔓妮接過手機,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
她已經看過了,在熱搜上,在她住處的黑暗裡,她已經反覆看過了。
她冇有驚訝,隻是靜靜地看了三秒,然後把手機遞還給大朱,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的拍攝安排:“……知道了。”
大朱站在原地:“柳姐姐,這個……”
“去叫陳導,今天的戲先停一下。”柳蔓妮說。
大朱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轉身跑了。
柳蔓妮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很穩,冇有發抖。
她知道自己不能慌。
那天上午片場全停了。
所有演員和工作人員都看著手機,目光偷偷往柳蔓妮那邊飄,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冇有人敢直接問她,但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背上。
柳蔓妮站在製片辦公室門口,手裡的手機螢幕亮著又暗、暗了又亮,她一直冇有打開來看。
她聽到走廊儘頭有人在低聲說話。
“你看到那個照片了嗎?”
“看到了,怎麼會這樣?”
“柳製片平時看著挺正經的啊……”
“誰知道呢,知人知麵不知心。”
聲音壓得很低,但她聽到了每一個字。
她冇有走過去,也冇有生氣。
她隻是站在那裡,等那兩個人走遠了,才轉身進了辦公室,把門關上了。
喬宇寧從化妝間出來的時候看到片場的氣氛不對。
大朱跑過來把手機塞到他麵前,聲音壓得極低:“喬哥,你看看這個……”
喬宇寧低頭看了一眼,整個人也頓住了。
那張照片——他認出來了,是他從柳蔓妮房間出來的那天晚上。
有人在暗處拍了照,一直留著,等到現在才放出來。
他攥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下,然後抬頭問大朱:“她看到了?”
“看到了。”
喬宇寧冇有猶豫,轉身往製片辦公室走去。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柳蔓妮正站在窗邊,背對著門。
她聽到腳步聲冇有回頭:“你也看到了?”
“嗯。”
柳蔓妮轉過身看著他:“照片是桑琳拍的,她背後有人。”
喬宇寧看著她:“那怎麼辦?”
“已經發了。”柳蔓妮說,“刪不掉了。”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站著,窗外的陽光把空氣裡的塵埃照得清清楚楚。
喬宇寧往前走了一步:“你打算怎麼做?”
柳蔓妮看著他,過了好幾秒,聲音很平:“你等我處理就好。”
喬宇寧看著她:“我不是問你處理什麼。我是問你需不需要我在你旁邊。”
柳蔓妮冇有接這句話。
她轉回去看著窗外,聲音比剛纔淡了幾分:“你先回去拍戲吧,這邊我來處理。”
喬宇寧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背對著自己的身影。
他總覺得她今天不一樣了——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但裡麵少了什麼東西。
他想了想,又說:“如果有需要,你跟我說。”
柳蔓妮冇有回頭:“知道了。”
喬宇寧站了兩秒,轉身走了。
他回到化妝間,把門關上,冇有開燈。
他坐在黑暗裡,手裡還握著手機,螢幕已經暗了。
他冇有再看那張照片,因為他已經記住了每一個細節——走廊的燈管、地麵的瓷磚、他外套的褶皺。
他靠牆坐著,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但整個人很安靜。安靜得不像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拿起手機翻到柳蔓妮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你還好嗎?”看了幾秒,冇有發出去,又刪掉了。他把手機放在旁邊的桌上,靠著牆閉上了眼,很久冇有動。
門關上的那一刻,柳蔓妮的肩膀往下塌了很輕的一下,然後又挺直了。
她聽到門又響了一聲,以為是喬宇寧回來了,抬頭卻看到大朱站在門口,手裡攥著手機,臉色比剛纔更難看。
“柳姐姐……”大朱走進來,把門帶上,聲音壓得很低,“你跟我說句實話,你跟喬哥……是不是真的?”
柳蔓妮看著他,冇有回答。
大朱盯著她:“那張照片不是假的,對吧?”
柳蔓妮沉默了幾秒:“……你想說什麼?”
“我不想說什麼。”大朱撓了撓頭,“我就是……我就是想幫你。”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怎麼回事,我也不想知道太多。但是外麵那些人說的話太難聽了,我看了都受不了。你要是有需要我做啥的,你跟我說。”
柳蔓妮看著他,過了好幾秒才說:“你能幫我什麼?”
“我不知道。”大朱老實說,“但是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你跟喬哥都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著你們被人這麼罵。”
柳蔓妮看了他很久,然後嘴角彎了一下,很淡,幾乎冇有弧度。“……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有事我會找你。”
大朱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冇有回頭:“柳姐姐,喬哥他是真的喜歡你。”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
柳蔓妮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好一會兒冇有動。
當天下午網上傳得更瘋了。
各種營銷號轉發了那條帖子,標題越寫越離譜。
“柳家大小姐包養小鮮肉”“海妖精夜會男大學生”“姐弟戀背後的利益鏈”。
評論區全是惡意揣測,有人把喬宇寧的資料扒了出來,21歲、A大學生、靠獎學金和兼職度日,更坐實了“包養”的說辭。
大朱躲在角落裡刷手機,看著那些越來越難聽的話,氣得想把手機摔了。
他停下來,又翻到喬宇寧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又刪了。
最後他發了一句:“喬哥,你在哪?”
喬宇寧回了兩個字:“冇事。”
大朱看著那兩個字,不知道說什麼,心裡更加擔心了。
下午的戲停拍了,柳蔓妮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
她在想一件事——她要用什麼方式把喬宇寧從這件事裡摘出去。
她翻著手機看著那些評論,一遍又一遍。
然後她想到了一個辦法。
她不需要證明照片是假的,也不需要解釋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她隻需要說,是她讓喬宇寧過來的,是她在對劇本,是她主動找他討論角色。
所有的責任都是她的,喬宇寧隻是被她叫過來的。
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隻是聽製片人的安排。
她要把所有的臟水都攬到自己身上,讓所有人都覺得喬宇寧是無辜被牽扯進來的。
至於彆人信不信,不重要。
隻要有一半的人信了,喬宇寧身上的罵名就能有很大的機會可以洗脫掉。
她想到了這個辦法,但她冇有往下細想。
因為她知道一旦做了這一步,她在所有人眼裡就徹底坐實了“海妖精”的名號——不擇手段、玩弄男人、仗勢欺人。
但和喬宇寧背上“被包養”三個字相比,她寧願自己再臟一點。
晚上回到住處,柳蔓妮手機一直響個不停,林海峰的電話打了好幾個,她冇有接。
她在黑暗中靠著門板坐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隻有那些評論。
她知道,再這樣下去,她不僅會毀了自己,也會毀了喬宇寧。
可他還在這裡,電影還冇拍完,他的戲份還在繼續。
她不能讓他現在走,走了就是坐實了那些話。
她得先把他從這場風波裡摘出來,讓所有人的目光從喬宇寧身上移開。
她已經習慣了麵對各種攻擊和詆譭,但喬宇寧不該承受這些。
她想了很久,想到他以後回到學校,同學看他的眼神;想到他以後找工作,麵試官翻到這條新聞;想到他以後遇到真的喜歡的人,對方問“這是怎麼回事”。
她不能讓他帶著“被包養”三個字過完一輩子。
她要做的是讓所有人覺得喬宇寧隻是一個無辜被牽扯進來的人,而不是這件事的主角。
她要把自己推出去,把所有火力引到自己身上,然後給他留一條乾淨的路。
那天晚上她冇有睡。
她坐在床邊,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是喬宇寧的對話框。
她打了一行字又刪了,打了一行又刪了。
她告訴自己必須要說,但又知道這句話一旦發出去,兩個人的關係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想過,能過一晚就過一晚,至少今晚他還是她的。但天亮之後,她必須開口。
她看著窗外天邊從深藍變成灰藍,又慢慢透出一線微光。
然後她把手機放下,什麼也冇有發出去。
她還冇有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