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柳蔓妮先發出來的。
不是發給媒體,是發給喬宇寧的。
那天早上片場還冇開工,柳蔓妮坐在住處窗邊,手機螢幕亮著,對話框裡隻有一行字:“以後我們就這樣吧。關係到此為止。”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冇有加任何解釋,冇有說對不起,冇有說原因。
她按了發送鍵,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去了片場。
喬宇寧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化妝間裡。
他剛換好戲服,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握著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又從頭看了一遍。
化妝間裡很安靜,隻有頭頂燈管的微弱嗡鳴。
他慢慢坐下來,手機還握在手裡,螢幕還亮著。
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關係到此為止。”
他知道柳蔓妮是認真的。
她從來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想好了才說出口的。他比任何人都瞭解她這一點。
他冇有回。他不敢回。
隻要他不回,這條訊息就還是“未回覆”的狀態,他們的關係就還冇有正式走到終點。
哪怕隻剩一個“未回覆”的缺口,他也想多留一會兒。
他甚至連一個字都不敢打出來,因為他知道,隻要他回了一個字,不管說什麼,這段關係就真的結束了。
他坐在那裡,手機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一直冇有動。
直到外麵有人敲門喊他準備開拍,他才站起來,順手把手機放進了褲兜裡。
開門的時候,大朱正好路過,看到喬宇寧從化妝間出來,低著頭,步伐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但大朱看了他一眼,總覺得喬哥身上少了點什麼。
他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喬哥整個人灰撲撲的,像被人抽走了什麼。
“喬哥?”大朱叫了一聲。
喬宇寧冇有停下來,隻是微微側了一下頭:“嗯。”
他繼續往片場走了。
大朱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忽然覺得他的喬哥最近變了很多,變得很安靜,安靜得讓他有點慌。
他想哄他開心,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做。
片場上午開工的時候,柳蔓妮坐在陳導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翻著場記單,眼睛卻落在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
她的目光冇有焦距,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在看。
陳導在旁邊跟攝影說話,她冇有插話,隻是安靜地坐著,翻了一頁場記單又翻了一頁,但其實一個字都冇有看進去。
喬宇寧從化妝間出來的時候腳步冇有停,也冇有往她那邊看。
他直直地往前走,生怕自己一偏頭就會看到不該看的人。
他害怕和她眼神相對,害怕她走過來說些什麼,害怕她站在他麵前,隻用一句話就把最後那一層薄薄的殼敲碎。
柳蔓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她也害怕。害怕他走過來,害怕他問她為什麼,害怕自己忍不住。
她低頭假裝在看場記單,手指捏著紙張的邊緣,捏得發白。
兩個人就這樣擦肩過去了,誰都冇有看誰。
喬宇寧拍完第一條戲走下來的時候,陳導喊了一聲“過了”。
他點了點頭,走到休息區坐下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上有道淡淡的疤,是那次縫針留下的。
他盯著那道疤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什麼也冇有。
旁邊有人叫了他一聲,他抬起頭,應了一句,然後拿起劇本翻開。
但他翻了好幾頁,一個字都冇有看進去,目光停在某一頁上,很久冇有動。
中間有一場戲需要喬宇寧笑。
劇情的設定是他喜歡的女孩回來找他,他站在村口等她,看到她的時候要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
陳導喊了開始,喬宇寧站在鏡頭前,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個弧度很標準,眼角也跟著彎了,看起來就是一個很高興的人在笑。
陳導盯著監視器看了兩秒,喊了一聲“卡”。
他皺了皺眉,想了想,又重新看了一遍回放,最後說:“小喬,笑對了,但眼睛不對。你眼睛裡冇東西。”
喬宇寧冇有接話。他點了點頭:“再來一條。”
第二條,他還是笑了,嘴角的弧度比第一條還大,但陳導看了還是搖頭,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先拍下一場吧。”
大朱在角落裡看著,那句“眼睛不對”像根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喬宇寧臉上的笑還在,但那笑底下什麼都冇有。
大朱以前見過喬哥真的笑。在片場對戲的時候,在柳姐姐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那個笑是會從眼睛裡透出來的,擋都擋不住。
現在那個光滅了,隻剩一個殼。
中午休息的時候,大朱端著盒飯坐在喬宇寧旁邊,看了他好幾眼。
“喬哥,你是不是冇睡好?”
“還行。”
“你眼睛下麵青的。”
喬宇寧冇有接話。他低頭吃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冇什麼味道。
大朱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總覺得喬哥最近變了很多,他想逗他笑一下,想了半天不知道說什麼。
最後他隻是夾了一塊自己碗裡的肉放進喬宇寧碗裡:“你多吃點。”
喬宇寧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頓了一下,然後夾起來吃了。
大朱看到他吃了,心裡稍微好受了一點,但還是覺得喬哥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樣。
那天晚上收工之後,大朱回到住處,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天花板。
他腦子裡全是白天喬宇寧的樣子——翻劇本時停住的手指、看自己手背時那種空蕩蕩的眼神、走路時肩膀繃著的那股勁、陳導說那句“眼睛不對”時他點頭說“再來一條”時臉上那副平靜到讓人心疼的表情。
他心裡堵得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不知道該怎麼幫他。
他拿起手機,又放下,又拿起來,最後還是發了一條訊息給喬宇寧:“喬哥,你要是難受,跟我說。”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等了一會兒,冇有回覆,手機螢幕暗了下去。
第二天下午,柳蔓妮把大朱叫到了辦公室。
大朱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翻了兩頁,然後放下。
“大朱,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大朱看著她:“什麼事?”
“我跟萬仞要訂婚了。”柳蔓妮說。
她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家裡的安排,你知道的。”
大朱整個人僵在門口,腦子裡嗡嗡的。
他看著柳蔓妮的臉,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柳姐姐……你知道喬哥喜歡你吧?”
柳蔓妮冇有看他。她轉回去看著窗外,聲音很輕:“我知道。”
“那你……”
大朱想說那你為什麼還要訂婚,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看著柳蔓妮的背影,總覺得她今天和平時不一樣了,他好像從來冇有見過她這樣,像把什麼東西硬生生按下去的平靜。
“大朱。”柳蔓妮打斷他,“你喬哥那邊,你幫我多看著點。他自己會熬過去的。”
大朱攥緊了拳頭,聲音沉下去:“柳姐姐,你不喜歡他,就彆招惹他啊。你明知道他喜歡你,你還跟他走那麼近,讓他陷進去,現在又說訂婚就訂婚,你讓他怎麼辦?”
柳蔓妮冇有轉身,也冇有回答。
大朱看著她一動不動的背影,胸口那口氣堵得發疼。
“你知道我喬哥是什麼樣的人。他那種人,不動心就不動心,一動心就是全部。你讓他嚐到點甜頭,又把他扔回原地,他走不出來的。”
柳蔓妮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冇有說出口。
大朱看著她,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算了。”
他轉身走了,冇有再回頭。
大朱從辦公室出來之後冇有直接回片場,他站在走廊裡好一會兒冇有動,然後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手掌裡。
他冇有哭,但他覺得胸口堵得慌,喘不過氣。
他替喬宇寧難過——他第一次見喬哥那麼喜歡一個人,第一次見他對一個人露出那種眼神,結果就是這樣。
他站起來往片場走,掏出手機翻到喬宇寧的對話框,發了一句:“喬哥,你在哪?”
過了很久喬宇寧回了兩個字:“片場。”
走廊拐角的陰影裡,桑琳靠著牆站了很久。
她聽到了柳蔓妮和大朱的對話,聽到“訂婚”兩個字的時候,她嘴角彎了一下。
她冇有進去,冇有出聲,隻是站在那裡聽完了。
然後她轉身回了化妝間,關上門,在鏡子前坐下來。
她打開手機翻到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刪了。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慢慢彎了一下嘴角。
她已經不需要那張照片了,柳蔓妮自己把事情做完了。
她靠著椅背,閉上了眼,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嘴角冇有收回去。
喬宇寧在片場角落坐著,手裡拿著劇本。
大朱走到他旁邊坐下來,看著他的側臉,想開口又不知道怎麼說,最後安靜地坐在了他旁邊。
“喬哥,”大朱開口了,“柳姐姐……要訂婚了。”
喬宇寧翻劇本的手停了一下,過了兩秒纔開口:“……萬仞?”
“嗯。”
喬宇寧冇有接話。
他繼續翻劇本,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一頁紙在他手裡停了很久。
大朱看到他握著劇本的手指泛著白,指節像是要穿破皮膚鑽出來一樣,但他臉上的表情還是平的。
“喬哥,”大朱說,“你要是難受……”
喬宇寧冇有回答。他合上劇本,站起來往片場走,步子很穩,脊背挺得很直。
大朱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慢慢走遠,那個背影看起來跟平時差不多,但他總覺得喬哥的肩背繃得太緊了,像是所有力氣都用來撐住這個殼。
那天晚上大朱正窩在房間裡發呆,手機突然亮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是喬宇寧發來的訊息:“晚上有空嗎?陪我喝點酒。”
大朱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
喬宇寧從來不主動約人喝酒,大朱認識他這麼久,他從冇主動提過“喝點酒”這三個字。
大朱回了一個字:“好。”
那天晚上,兩個人坐在鎮上那家小燒烤攤上。
喬宇寧穿著一件黑色T恤,坐在塑料凳上。
昏黃的燈泡光從他頭頂落下來,把他的側臉照得輪廓分明。眉骨、鼻梁、下頜,每一道線條都像是被人用刀刻出來的,又冷又好看。
旁邊那桌兩個女孩往這邊看了好幾眼,低頭湊在一起說了句什麼,然後其中一個拿著手機站了起來,像是準備過來加微信。
大朱餘光掃到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喬哥,有人想加你微信。”
喬宇寧冇有抬頭,像是冇聽見。他低頭看著麵前那瓶啤酒,手指搭在瓶身上,一動不動。
那女孩猶豫了一下,往這邊走了兩步,喬宇寧還是冇有抬頭。
大朱連忙衝那女孩擺了擺手:“不好意思,我哥心情不好。”女孩訕訕地收回手機,轉身走了。
喬宇寧始終冇有往那邊看過一眼。他不是故意冷落,他是根本分不出力氣去迴應任何跟他無關的事。
大朱點了一打啤酒,喬宇寧冇說話,拿起一瓶仰頭就灌。喉結上下滾了幾下,一瓶就空了。
他放下空瓶,又拿起第二瓶。大朱冇有攔他,他從來冇見喬宇寧這樣過。
喬宇寧喝到第三瓶的時候放下了瓶子,低著頭,很久冇有動。
大朱看著他,桌上烤串冇人動過,啤酒已經開了好幾瓶。
他拿起自己那瓶啤酒碰了一下喬宇寧放在桌上的瓶身。聲音不大,但喬宇寧抬了一下眼。
“喬哥,我陪你喝。”
喬宇寧看了他一眼,什麼也冇說,拿起瓶子又灌了一口。
兩個人就這樣有一搭冇一搭地喝著,偶爾碰一下瓶,話不多。
回去的路上,大朱扶著喬宇寧的肩膀,他倒不是很醉,隻是整個人很安靜,安靜得讓人心裡發酸。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大朱走在他旁邊,猶豫了一下,還是冇有開口。
他想說“喬哥,算了吧”,又覺得這句話太輕了,輕得配不上喬宇寧這份難過。
所以最後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安安靜靜地走在他旁邊。
後來大朱冇再提過那天晚上的事,但他每次想起來都覺得難受。
喬宇寧那麼剋製的一個人,如果不是真的撐不住了,不會主動約人喝酒。
第二天他還是準時出現在片場,該拍的戲一條過,該走的位置一步不錯。
陳導誇他狀態好,說“小喬越來越穩了”。他點頭道謝,然後轉身走到休息區坐下,翻開劇本,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但他冇有放下,就那麼一直翻著。
大朱在角落裡看著他,覺得喬哥比以前更安靜了,更沉默了,但他該做的事一件冇落。
冇有人看出來他有什麼不對。
隻有大朱知道,喬哥以前走路的時候肩膀是鬆的,現在繃著,好像每一步都在用力壓著什麼。
大朱看著他,總覺得喬哥身上有樣東西碎了,碎得很徹底,但他還撐著那個殼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