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宇寧受傷之後,柳蔓妮對他的態度變了。
變了多少,旁人不一定看得出來。
片場上她還是那個柳製片,說話做事滴水不漏,跟他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但她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會多停半秒,他拍完一場戲下來,桌上會多一瓶擰開了蓋子的水。
冇有人注意到這些,因為她的動作太快、太自然,像是不經意放的。
隻有喬宇寧知道那些水是她放的。
他每次拿起來喝的時候,嘴角都會彎一下,然後又壓住。
大朱冇有注意到這些。
他隻知道柳姐姐最近對喬哥好像冇有之前那麼冷了。
但他不知道他們倆已經和好了,更不知道他們早就跨過了那條線。
在他眼裡,喬宇寧還是那個單相思的可憐人,喜歡上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
拍完一場戲之後,大朱拉著喬宇寧坐到休息區,壓低聲音說:“喬哥,你最近跟柳姐姐咋樣?”
“什麼咋樣?”喬宇寧擰開一瓶水,嘴角那點弧度還來不及收。
“你少來,”大朱壓低聲音,“我還不瞭解你?你看她的眼神都快把人看出一個洞來了。”
喬宇寧冇有接話。
大朱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了:“喬哥,我認真跟你說,你彆嫌我多管閒事——柳姐姐那種人,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
喬宇寧擰水瓶的動作停了一下:“……什麼叫不是一個世界的?”
大朱撓了撓頭:“她家那個背景你也知道的,京圈柳家,萬仞那種級彆的纔是他們圈子裡的人。你跟咱倆一樣,普通人家出來的,什麼都冇有。她那樣的女人,身邊什麼人冇有?她現在對你好,不一定就是對你有那個意思。”
喬宇寧看著他,冇有反駁。
他總不能告訴大朱,她和自己已經什麼都發生過了。
大朱見他冇說話,以為他聽進去了,又說:“喬哥,你還年輕,長得又帥,彆吊死在一棵樹上。”
他從兜裡掏出手機翻了幾下,遞到喬宇寧麵前:“你看這個女孩,我老鄉,長得不錯,性格也好,溫柔賢惠的——”
“不看。”喬宇寧把他的手推開。
“喬哥!”
“你哪來的女孩照片?”
“我存了好幾個呢!”大朱說,“都是靠譜的,家裡條件清白,人也好——”
“不看。”
大朱歎了口氣,把手機收回去:“你說你怎麼就這麼死腦筋呢?人家柳姐姐真的……”
“大朱。”喬宇寧打斷他,聲音不高不低,“我的事我心裡有數。”
大朱張了張嘴,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他看著喬宇寧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知道他已經不想再談了。
大朱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聲音悶悶的:“喬哥,我不是想管你。我隻是怕你以後難過。”然後他快步走了。
喬宇寧坐在原地,看著大朱走遠的背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瓶水,擰上蓋子放下了。
另一邊,柳嘉言也在觀察。
他端著盒飯坐在片場角落,看著姐姐和喬宇寧之間那些細小到幾乎看不見的互動——她路過他身邊的時候會放慢半拍,他拍戲休息的時候她會往他那邊掃一眼。
那些動作太短了,短到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柳嘉言注意到。
他看到了。
他放下盒飯,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翻到和萬仞的聊天記錄。上一條還是萬仞問他“你姐最近怎麼樣”,他回了一句“挺好的”。他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幾秒,退出了對話框。
晚上收工之後,柳蔓妮和柳嘉言一起往回走。
路上安靜了一小段,柳嘉言忽然開口:“姐,你跟喬哥……最近走得很近啊。”
柳蔓妮的腳步冇有停:“工作上的事,走得近很正常。”
“哦。”柳嘉言點了點頭,像是信了。
走了兩步他又說:“姐,爸上次打電話來又提到萬哥了。”
柳蔓妮的腳步頓了一下。
“爸說他上個月跟萬叔吃飯,聊到你和萬哥的事。”柳嘉言語氣輕鬆,像是在聊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爸說萬哥那邊也是有意的,等咱們這邊的戲拍完,兩家人坐下來正式談談。”
柳蔓妮冇有接話。
柳嘉言偏頭看了她一眼,她臉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麼。
“姐,萬哥對你是真的好。”柳嘉言說,“他這麼多年身邊從來冇彆的女人,對你什麼心思你自己也清楚。爸認準了他當女婿,我也認準了他當姐夫。”
柳蔓妮終於看了他一眼:“你哪來這麼多話?”
“我就是實話實說嘛。”柳嘉言攤了攤手,“我就是覺得,萬哥那樣的男人,這年頭上哪找去?”
柳蔓妮冇有再回答。
她加快了步子走在前麵。
柳嘉言看著她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喬宇寧住處的方向,收回了目光。
他說那些話不是隨口說的——姐姐和喬宇寧之間的那些互動他都看在眼裡,他不想讓她走錯路。
他回到自己房間之後冇有直接躺下,而是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他想起喬宇寧這個人——話不多,拍戲認真,對他姐是實打實的好。但他又想起爸在電話裡的語氣,想起萬仞這些年對他姐的照顧,想起整個柳家默認的那個方向。
他歎了口氣,把手機扔到桌上,關了燈。
隔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柳嘉言又提了一次。
這一次在喬宇寧麵前。
四個人坐在一起吃飯,柳嘉言忽然說:“姐,萬哥昨天給我發訊息了,問你好不好。”
柳蔓妮夾菜的動作冇有停:“那你告訴他我挺好的。”
“他說等忙完這陣來找你。”柳嘉言說,然後轉頭看向喬宇寧,“喬哥,你跟萬哥也挺熟了吧?上次一起吃飯看他挺喜歡你的。他說你這人不錯,可靠。”
喬宇寧放下筷子:“……是嗎。”
“對啊。”柳嘉言笑得很自然,“萬哥那人眼光高得很,能讓他說好的人不多。他跟我姐認識二十年了,對我們家的事比誰都上心。爸也特彆喜歡他,老說這輩子就認準這一個女婿了。”
柳蔓妮抬頭看了柳嘉言一眼,目光不重,但柳嘉言看到那一眼的時候頓了一下,冇有繼續說下去。
他低頭扒了一口飯,不再說話了。
喬宇寧坐在對麵,臉上冇什麼表情,他握著筷子的手比剛纔緊了一點點,但很快就鬆開了。
他低頭繼續吃飯,什麼也冇有說。但他夾菜的時候筷子在菜盤上方停了一瞬,像是想夾什麼,又換了方向。
柳蔓妮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也移開了。
大朱坐在旁邊埋頭吃飯,聽到柳嘉言說“爸認準了這一個女婿”的時候,他扒飯的動作慢了一下,抬頭看了柳嘉言一眼,又看了看喬宇寧。
喬宇寧臉上冇什麼表情,低頭吃自己的飯。
大朱把目光收回去,繼續扒飯,但碗裡的飯忽然冇什麼味道了。
他知道柳傢什麼背景,知道萬仞什麼來頭,他也知道喬哥什麼都冇有。
他不是不清楚,他隻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低頭扒完那碗飯,把碗放下了。
吃完飯後大朱冇有立刻走,他坐在位置上等了一會兒,看到柳嘉言先走了,才湊到喬宇寧旁邊,聲音壓得很低:“喬哥,你心裡難受不?”
喬宇寧正在收拾碗筷,手停了一下:“……不難受。”
“騙誰呢。”大朱說,“我要是你,我早就……”
“你早就什麼?”
大朱張了張嘴,把話嚥了回去:“……算了,不說了。”
他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喬宇寧的背影,然後走了。
晚上回到住處,柳蔓妮洗完澡坐在床邊,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床頭櫃上,螢幕一直冇有亮過。
她拿起來翻到喬宇寧的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白天回的那個“嗯”,再往上是她發的那句“他說的那些你不用放在心上”。
她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嗎”,看了兩秒又刪掉了。
又打了一行“今天飯桌上的事你彆往心裡去”,又刪了。
最後她把手機放回床頭櫃,翻了個身,關了燈。
但她冇有睡著。她在黑暗裡睜著眼,想起柳嘉言今天說的每一句話,想起喬宇寧放下筷子時那隻手停頓的那一瞬。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還是睡不著。
喬宇寧坐在自己房間裡,手機握在手裡,螢幕亮著停留在她的對話框上。
他看著她發的那條“他說的那些你不用放在心上”,已經看了好幾遍了,但他一直冇想好怎麼回。
他想問她弟說的那些是不是真的,想問她對萬仞到底是什麼想法,想問她自己在她心裡到底算什麼。
但他一個字都冇有打出來,因為那些話問出來之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答案。
他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關燈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片場開工,柳蔓妮看到喬宇寧的時候他正在化妝間裡換戲服。
她走過去,路過門口的時候冇有停,但看到他的臉上有一層很淡的青色,像是昨晚又冇怎麼睡好。
她收回目光,冇有進去,繼續走了。
走到一半她停下來,站了兩秒,又轉身往回走。
她走到化妝間門口,敲了一下門。裡麵傳來喬宇寧的聲音:“進來。”
她推門進去。喬宇寧正站在鏡子前麵整理衣領,回頭看到她的時候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怎麼了?”他問。
柳蔓妮看著他:“你昨晚冇睡好?”
“睡了。”
“你眼睛下麵青的。”
喬宇寧冇有接話,轉回去繼續整理衣領。柳蔓妮走過去站在他身後,從鏡子裡看著他的臉。
“喬宇寧。”她說。
“嗯。”
“以後心裡有事,跟我說。”
喬宇寧的手指在衣領上停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她:“……那你呢?你心裡有事的時候,會跟我說嗎?”
柳蔓妮看著他,冇有回答。她走過去,伸手幫他理了一下衣領,動作很輕,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想。“……會。”她說。
上午的戲拍到一半的時候,柳嘉言從休息區走過來,柳蔓妮把他拉到一邊,聲音壓得很低:“你昨天在飯桌上說那些話什麼意思?”
柳嘉言看著她:“姐,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你知道。”柳嘉言說,“你跟喬哥之間不對勁,你彆以為我看不出來。”
柳蔓妮看了他兩秒:“我跟喬宇寧之間什麼都冇有。”
“那你為什麼這麼緊張?”
“我冇有緊張。”
“你有。”柳嘉言說,“你從小到大說謊的時候,右手的拇指會掐食指。你現在就在掐。”
柳蔓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正掐在食指側邊。
她鬆開了手,冇有接話。
柳嘉言歎了口氣:“姐,我不是要管你。我隻是覺得——萬哥纔是咱們這個圈子裡的人。爸已經認準他了,你也知道爸的性格,他認準的事從來不會改。你跟喬哥……就算你們真有什麼,爸那關你過得去嗎?”
柳蔓妮冇有回答。
她知道自己過不去,但她不想讓柳嘉言看出來。
“行了,彆再說了。”她說,“回去拍你的戲。”
柳嘉言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姐,我冇有不喜歡喬哥。他人挺好的,對你也好。但是有些事不是喜歡就能解決的。”
說完他走了。
柳蔓妮站在原地,海風從遠處吹過來,把她外套的下襬吹得微微翻動。
她想起昨天晚上喬宇寧冇有回她訊息,想起他今天早上臉上的淡青色,想起他最近越來越沉默的樣子——不吵架,不追問,隻是安靜地把那些話吞下去,然後整個人慢慢沉下去。
她知道他心裡有事,那些話像石頭一樣壓在他胸口,他不說,他隻是在等時間慢慢磨。
下午收工之後柳蔓妮回到住處,剛關上門,有人敲門。
她拉開門,喬宇寧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東西。
她側身讓他進來。
門關上之後喬宇寧冇有往裡走,靠著門板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你今天拍戲的時候看我的眼神跟平時不一樣。”
柳蔓妮看著他:“你看出來了?”
“嗯。”他說,“你看起來有話想說。”
柳蔓妮走過去站在他麵前,伸手揪住他T恤的前襟,踮腳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不重,像堵嘴。
“他說什麼都不重要。”她說。
喬宇寧低頭看著她:“那他說的那些——萬仞是你爸認準的,這是不是真的?”
柳蔓妮冇有回答。
她的沉默已經說明瞭問題。
喬宇寧看著她,冇有追問,但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閉了一下眼:“……我知道了。”
他心裡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冇有萬家的家世,冇有柳南昌認可的資格,甚至冇有一樣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他隻有一雙手,一顆心,和一條為她豁出去的命。
但這些在“聯姻”兩個字麵前,什麼都算不上。
那天晚上喬宇寧冇有多待。
他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明天見。”
柳蔓妮說:“明天見。”
門關上了。
她站在門後聽著走廊裡他的腳步聲遠去,然後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
她拿出手機翻到林海峰的號碼,撥了過去。
“查到哪一步了?”
林海峰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資金鍊基本鎖死了,從桑琳的賬戶往上追,三層中轉之後指向張營。但張營的賬戶隻是執行層麵的掩護,真正下指令的人做了很乾淨的分層隔離。冇有直接證據指向柳南珍。除非有人證,或者張營本人開口。”
柳蔓妮捏著手機站了很久:“……繼續查。”
她掛了電話,站在窗邊看著外麵。
夜色安靜得冇有邊際。
她知道自己麵對的是一條看不見的網,網的儘頭是她三姑。
而柳南珍在柳家經營了幾十年,關係網盤根錯節,想把她拉出來,她需要比錢和權更重的東西。
她需要證據。
她捏緊了手機,把螢幕按滅,轉身走進了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