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靜悄悄的,長樾站在一旁伺候筆墨,長風守在門外。
顧衍兀自坐著批閱文書,從始至終冇有抬頭,可他隻坐著,就令人心底無端生出忌憚。
冇有進屋時,顧騅還在盤算一定要進來,就算硬著頭皮也要和大兄坦白,絕不能讓孟芙清真小瞧了去。
可當真麵對顧衍,他才發覺剛剛積攢的那點勇氣早已經蕩然無存。
他不敢看顧衍的眼睛,甚至怕聽到對方一聲冷哼。
這些都足以讓他脊背發僵。
顧騅臉色越來越白,心裡甚至已經預先想好了後果。
一旦開口說自己對一名寡婦產生了好感,想要娶對方為妻,大兄必然會勃然大怒。
可話又說回來,他真的會迎娶孟芙清嗎?
不是,眼下他隻憑著一腔喜歡,想要將人占為己有。
若是以後家族真的反對這段心意,他根本不知道要怎麼辦。
他知道自己肩不能挑,手不能扛,那些柴米油鹽的苦日子要如何去過。
這一刻他像是置身茫茫大海,身後冇有依靠,前方也找不到落腳點。
顧衍等了許久,始終不見堂弟開口,握著毛筆的手一頓,抬眸蹙起眉頭,淡淡掃了眼一旁站立難安的人影。
“有事就說,這般畏首畏尾的做什麼?”
顧衍話音剛落,顧騅如同被踩到尾巴的貓兒,驚得身子一顫。
等察覺到顧衍的神色漸漸沉厲下來,他才勉強站直身子,整個人卻依舊垂著腦袋,一副備受打擊的模樣,低聲問道:“大兄,我是不是真的特彆差勁?”
“確實。”顧衍乾脆利落地點頭,半點不留情麵,一字字往人心窩裡戳。
“學識平平無奇,十五歲才得一個秀才,白費府裡資源栽培。
吃不了半點苦,習武練功想方設法偷奸耍滑,遇事浮躁莽撞毫無定力。
受一點委屈就沉不住心氣,整日一副頹喪軟弱模樣,除了礙眼冇有一點用處。”
顧騅問出這話時,雖然冇有想過大兄會安慰自己,但還是期待大兄會肯定自己兩句,冇有想到自己在大兄眼裡,就真是個廢人。
不,聽著說辭,連廢人都不如。
顧騅情緒低落的有了想抹脖子上吊的心思。
心道,難怪表姐看不上自己。
長樾也看了眼顧衍,冇有想到家爺這嘴是愈發的毒。
可能顧衍也覺得打擊的太狠,顧騅真想不開,話鋒一轉。
“能認識到自己的不足,還算有救。這次和二叔父出巡,就是磨鍊自身最好契機。認清自身短板,對症下藥,平日少說意氣用事的話,踏實多看多學。”
“是。”顧騅低聲應下,心緒依舊沉落,隻是不再像方纔那樣頹喪絕望。
顧騅退了出去。
顧衍冇有再繼續批示公務,擱下筆,指節叩了叩案麵,沉著眉眼對長樾吩咐:“去查一查,四少爺來我這之前,都去過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
長樾應聲而去,回來的時候如實稟報。
顧衍在聽到顧騅暮色降臨前從聆聽院失魂落魄的出來眯了眯眸子。
長樾這會倒是不解了:“瞧著四少爺是受了孟姑孃的刺激。隻是孟姑娘不是應該討厭好四少爺,怎麼還把人惹惱了。”
這和他預想的結果很不一樣。
孟芙清想要在府裡立足,攀附上少爺們。
如今四少爺對她真上了心,她不應該不顧一切牢牢把握住嗎?
長樾順著這個思路思索要,忽然想起白日在穿堂處,孟芙清提及江冠禮時,眼底藏不住期盼和光亮,瞬間豁然通透。
他脫口說道:“我明白了,想來是孟姑娘接連捱過您幾番敲打,眼下又有江解元這門不錯的歸宿,就改了心思,不願再糾纏府裡的幾位少爺。
方纔四少爺在院外徘徊許久,看樣子原本是打算進來同您坦白心事,最後卻悻悻作罷,想來也是孟姑娘從中鼓動的緣故。
肯定是孟姑娘和四少爺說了什麼,算準他會來找您。
她這是拿四少爺當筏子,好叫您知道她是真當安分規矩了,這女子心思實在深沉。”
長樾但凡放下心軟,不輕易被幾滴眼淚矇蔽,頭腦就還算清亮,這番分析也猜對了七八分實情。
顧衍抬眼看向長樾,目光落在搖曳晃動的燭火上失神片刻,轉眼就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懶得再糾結這件事。
孟芙清傾心於誰都無所謂,隻要不再惦記府中子弟,他就懶得過問。
至於用顧騅作筏子,那更是多餘。
顧衍以為這事當真就此揭過,誰知夜深人靜時,孟芙清又入了夢。
她宛若暗夜裡悄然綻放的幽曇……
一覺驚醒,顧衍指尖繃得泛出青白,死死攥著身下被褥。向來如孤懸寒山明月般清冷自持的人,像是被拽到了塵凡,滿是狼狽不甘。
怎麼會,怎麼會又做了這荒唐至極的夢。
必定是白日撞見孟芙清,加之臨睡前,又一次聽到她訊息的緣故。
“長風,將這衣服被褥拿去燒了。”
顧衍換了乾淨衣服,冷著臉吩咐。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睡眼惺忪的長風心裡叫苦連連,實在不明白,自家爺何時又新增了這麼一個怪癖,半夜燒衣和被褥。
翌日。
趙氏派人過來傳話,讓孟芙清一同前去送顧懷停離府。
孟芙清這個時候本不想撞見顧騅,卻不好推脫,隻得勉強整理妥當,帶著漫兒往大門方向走去。
眼下氣溫日漸回暖,孟芙清身上穿的正是早前老太太特意吩咐趕製的春衫。
墨綠衣料輕柔單薄,衣上繡著精巧雅緻的花紋,腰間繫著一條紅色紗綃腰帶,發間斜插那支芙蓉玉釵。
她立在朱漆大門邊,置身清晨薄霧裡,肌膚瑩白,眉眼溫婉動人。
她也是這個時候才知道,顧騅竟然不在,隻有趙氏帶著顧婉嘉和顧婉容在相送,再來就是坐著輪椅正準備進宮當職的顧衍。
孟芙清猝不及防抬眼對上顧衍的視線,心頭微微一緊,下意識垂首斂了目光,安分退到一旁靜靜立著。
顧衍也安靜地端在輪椅上,目光隻是掃了一眼孟芙清就又重新落回顧懷停身上。
趙氏殷切地囑咐顧懷停在外要保重身體,說著說著又忍不住唸叨起顧騅。
“這孩子也不知道近來究竟撞了什麼魔怔。本來說好跟著一同出去辦事,偏偏昨天夜裡就私自離府。
隻留了字條,說要提前到城外侯你。當真是荒唐。有什麼要緊事,讓他多等一晚都不行?”
趙氏越想越生氣。
原來顧騅昨晚就出府去了,是受了她的刺激嗎?
本就疑惑顧騅去向,突然得知訊息,孟芙清指尖下意識一緊,粉紅的唇瓣抿緊。
也就是這一瞬,顧婉容下意識看向了孟芙清。
顧衍幽深的眼神也跟著瞥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