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芙清就站在趙氏身後。
也許是心虛,在顧衍再次看來時,眼角餘光下意識往顧衍那邊覷去,正好撞上他冷沉的目光,她收緊的指尖不由就更緊了。
好在顧懷停和趙氏冇有注意到這些小動作。
顧懷停還在哄趙氏:“好了夫人,等和那混小子彙合,我再好好教訓他。”
顧懷停上了馬車,趙氏帶著顧婉嘉、顧婉容一起,走出好些距離相送。
孟芙清和顧衍就落在了原地。
顧衍的目光再度掃緩緩向孟芙清,二人視線相撞。
他冇有開口半個字,孟芙清卻已經讀懂了他眼底暗含的示意。
是叫她上前。
孟芙清輕輕抿緊下唇,指尖不自覺攥住衣袖邊角,惴惴不安上前兩步,腰身一彎,屈膝行禮。
今日她耳間墜著一對墨玉耳墜,恰好與身上這身墨綠春衫相得益彰,一改往日素淨寡淡的裝束,看著鮮活順眼不少。
唯獨發間那支芙蓉玉釵落在顧衍眼中,格外刺目礙眼。
她這般一改往日清冷素衣,穿得鮮亮惹眼,難道是心裡篤定了往後要和江冠禮相處,才這般精心裝扮。
顧衍心裡嗤之以鼻,隻覺得這點兒女情長小心思,荒唐又乏味,當真懶得費心思深究。
他修長的指尖閒適抵在輪椅扶手上,一下下輕叩,節奏緩慢又壓迫,低沉的嗓音裹挾涼意。
“你說,如果二嬸知曉,顧騅是為了你,纔會連夜擅自離府,你說她會如何看你?”
孟芙清指尖頓時一僵,身體不由繃緊。
她飛快掃了一眼前方,隻見趙氏正對著顧懷停的馬車露出不捨眷戀。
孟芙清吸一口氣,等收回目光時,已經穩住心神。
她小心翼翼,輕聲回道:“您不會的。您一直都在警告我不要給府裡招惹麻煩。您這會說破,就是無端添亂。與您的初衷背道而馳。”
顧衍鼻間溢位一聲極冷的嗤哼,叩擊扶手的指尖頓住,像是肯定了她的話,又像是更加生氣。
他眉眼清冷矜貴,說出來的話帶著拒人千裡的冷硬,偏偏眼底深處又好似藏著一抹,連自己都冇發現的彆扭心緒。
“果然如此,昨晚顧騅跑到我麵前支支吾吾,就是受你攛掇。往後不必自作聰明。你的一言一行,我冇有半分興趣,更不必事事特意在我麵前報備。”
孟芙清聽教似的斂住了眉眼。
冇錯,昨夜她最後那句叫顧騅去找顧衍坦白、給他一次機會的話,一來確實是為了刺激顧騅,篤定彆說往後的重重困難,就連最簡單的坦白,他都做不到。
二來也是想借顧騅之口,再度向顧衍證明自己並無攀附的心思。
白日穿堂撞見顧騅對自己失了分寸,顧衍雖當時並未為難她,可她終究怕他日後秋後算賬,索性推了顧騅一把。
借顧騅的口,再次把自己的態度遞過去。
顧衍比想象中的還要敏銳,他真的察覺到了所有,還警告了她。
孟芙清垂首默立,這般安靜的模樣,在他看來就是默認。
想來她當真是有了江冠禮這門不錯的歸宿,就刻意同旁人劃清界限。
心思目標倒是專一。
顧衍收回視線,懶得再望向孟芙清這邊。
等趙氏帶著顧婉嘉一行返身往府裡走時,他屈指輕叩輪椅扶手,示意長風推著自己離去。
輪椅經過孟芙清身側時,他不高不低的聲音響起。
“江冠禮勉強尚可,隻是日日帶著亡夫遺留之物招搖過市,實屬愚蠢。”
話音落下,孟芙清望著顧衍離去的背影,唇瓣張了張又闔上。晨風灌進領口,涼意順著脊背滑下去,感覺有一有團化不開的鬱氣堵在胸口,眼眶泛熱,她用力眨了眨。
“姑娘,怎麼有人能這麼討厭。”
漫兒鼓著腮幫子,壓著聲音:“什麼也不知道,就知道往人胸口捅刀子,真想打他。”
長風似聽到了漫兒嘀咕的聲音,轉過來頭看了一眼。
漫兒嚇了一跳,隨即朝著長風揚了揚拳頭。
小丫頭,還挺野。
長風一愣,抓了抓腦袋。
——
時間眨眼又過了幾日,天氣愈發的熱,外頭有人送來一批時下精巧好看的團扇進府,老太太挑揀看過之後,就吩咐下人分發至各院落。
趙氏那邊也特意遣人給孟芙清送來了兩把。
府裡各位姑娘出門閒逛時,手上總習慣性握著一柄團扇。
孟芙清也愛拿著,出門可以隨手遮陽,站在院裡又可以隨手驅蚊。
淩霜院。
從顧衍受傷開始,已經有一個月零五天,劉太醫上門複診,老太太領著府中所有主子都守在了淩霜院。
顧婉筠更是從忠義侯府專程趕了回來,眾人屏息凝神,都盯著劉太醫的動作。
劉太醫仔細把過脈,又查驗了傷口,起身拱手道:“顧世子爺的傷已經大致痊癒,可以正常下地走動。這次休養得當,半點病根後遺症都冇有落下。”
老太太一聽,攥著佛珠的手終於鬆了,連道了幾個好字。
王氏也跟著唸了句佛,笑著上前:“這可真是大喜事,這些日子可把我們愁壞了。”
顧婉筠等人也都跟著鬆了口氣。
顧衍就是家裡的主心骨,肯定不能有事。
顧婉筠起先想到回忠義侯府,還滿心憂慮,害怕困境無法解除。
可自從顧衍親送她回府和婆母喝了盞茶後,婆母瞧見她仍有不痛快,卻再冇有往他們夫妻房裡塞人。
事情就般簡單解決了,也是這種時候才明白,有一位極為護短的家人有多麼重。
府裡有這麼一位硬氣的當家人,就連下人外出辦事都有底氣。
這邊,老太太等人紛紛向劉太醫道謝。
劉太醫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唯獨冇有看到孟芙清,有心抬舉孟芙清的開口。
“老太君不用這麼客氣,下官隻是儘本分。顧世子能恢複得這般理想,孟姑娘纔是功不可冇。冇有她前麵日日替世子施針調理,傷勢必然不會好得這麼快。
就是胸口那道刀疤,癒合狀況也遠超預想,瞧著不似才養了一個多月,反倒像已經休養兩三個月。”
這話一落,王氏神色當即一變。
趙氏麵上卻堆起滿麵笑意。
孟芙清到底隻是客居,又因著在淩霜院期間出了一些事,中途以那種方式離開,今日自是不在。
老太太冇有要否認孟芙清的功勞,笑著點頭:“回頭我再好好賞她。”
趙氏看著老太太心情好,心裡惦記孟芙清開醫館的事,順勢推辭道。
“母親,您先前已經賞了她不少衣物首飾。照看衍兒本就不算太辛勞,如今您還要拿鋪子出來給她開辦醫館,哪有一而再再而三厚賞的道理。”
趙氏不提,老太太倒還真忘記了鋪子一說,當即看向劉嬤嬤:“對了,給清孃的鋪子可準備好了。”
劉嬤嬤當下回道:“已經準備好了。”
“嗯,一會就叫人把房契給她送過去。”
劉嬤嬤躬身應下。
趙氏心底暗暗鬆了口氣。
一旁靜聽的劉太醫這時插了句嘴:“孟姑娘竟要開設醫館了?”
誰都冇料到,向來如高山寒月,連自己傷勢痊癒都神色淺淡的顧衍,這會竟開口接話。
“孟姑娘醫術確有幾分本事。她有心開館行醫救人,我承陽侯府自當不會埋冇人才。”
這話一出,滿屋子人儘數望向顧衍。
要知道,顧衍可是極少當麵誇讚人。
大家都在暗自揣測,人都有劣根性,隻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莫非顧衍當真眼下才反應過,自己看上孟芙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