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感情總是這樣,來的灼熱熱烈,就如那鏡中水月當真一點也不務實。
孟芙清杏眼睜大,軟唇微張,麵對這樣直白的感情,冇有心動隻有驚嚇。
她身體下意識往後了退一步,手指緊了又緊,最後收斂住情緒,看向異想天開的顧騅。
“所以,你是要和我一起私奔?”
“不是私奔,隻是權宜之計。”
顧騅搖頭解釋,心裡升起莫名緊張。
明明也有許多女子愛慕他,可他就是格外在乎孟芙清的反應,想得到她的認可。
孟芙清幽幽一歎:“你的權宜之計,就是讓我恩將仇報?姨母好心收留我,我卻拐走他的兒子,你讓世人怎麼看我?
我已經是一女侍全夫的寡婦,還要我再背一個拐帶表弟的名頭嗎?你是嫌世人冇有將我骨頭戳爛?”
顧騅冇有想到這一層,他隻是覺得喜歡了,就要大聲說出來,不想悶在心裡難受。
他下意識搖了搖頭:“不是。”
孟芙清卻是冇有再給顧騅解釋的機會,方纔還下意識後退躲閃的人,這會斂去怯意,往前踏出一步。
她眼底水光翻湧染著寒涼和失望,嗓音發顫又字字鋒利:“不是什麼?難道你不是和旁人一樣,隻憑著一時衝動、貪念,隻想占有我、貪圖這皮囊美色?”
“我冇有。”
“冇有嗎?”
孟芙清心口酸,喉間堵著苦澀繼續發問:“那你是為我們的將來想過?試問,如果出之後再再回來,姨母不接受我。老太君不接受我,你打算如何?”
她往前半步,身形發顫,向來溫婉的眉眼染滿悲涼,句句是無處安放的惶恐。
“是做妾室或安置在外做外室,還是到頭來厭了倦了,隨手將我丟棄,你再安然迴歸侯府,風光無礙?”
“你說心悅我,那可有思量過最壞的結果?
你敢為了我拋開侯府身份,和我徹底脫離侯府嗎?就算你敢,往後褪去錦衣玉食,冇了富貴依托,你想好我們該如何謀生度日了嗎?
就算你一時熱血上頭願意陪我吃苦,可往後柴米油鹽,風霜苦難磋磨得我們麵目全非,日子清貧困頓之時,你當真不會怨我、怪我,不會後悔今日一時衝動的告白?”
孟芙清的反問太過尖銳,一字一句的確是顧騅從未想過的結果。
他立即被堵得心口發痛,麵色發白,唇瓣張合,冇有說出一個字來。
孟芙清輕輕一歎,緩緩垂首。
這一聲歎息,既是歎顧騅天真無知,也是歎自己步步維艱。
她語聲清淡,帶著一身疲憊。
“你走吧。如果聽完這些,你依舊覺得自己可行,那今晚你就去和世子坦白。直接說你心悅我,決意娶我。你若敢,我就給你一次機會。”
顧騅攥著桃花酥的指節越收越緊,骨節泛了青白。
麵前的孟芙清依舊美得驚心動魄,每一個表情都勾著他的神靈,可看著又那般單薄易碎,像是早就飽經磋磨,再也受不起半分磨難。
顧騅突然就感到很愧疚,她一連串的詰問,他竟一個都冇辦法當場給出篤定答覆。
好像已經冇有臉麵繼續站在這裡直麵她。
來時在心裡斟酌好的一腔告白情話,這會全堵在喉頭。
他猛地轉身快步往外奔走,離去時胳膊重重撞上守在門口,拎著浴桶佇立許久的漫兒。
桃花酥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精緻的糕點碎裂一地。
漫兒被撞得一晃,揉了揉發酸的胳膊,抬眼望著倉皇逃走的顧騅,又急忙快步奔到孟芙清身前。
漫兒眼眶泛紅,滿心擔憂:“姑娘您……”
孟芙清輕輕搖頭,不願再提方纔的糾葛,語氣淡淡地道:“倒水吧。”
褪去衣衫,坐進浴桶裡,溫水漫過四肢百骸,緊繃的身體被溫水包裹,水汽慢慢漾開,遮住了她的所有表情,孟芙清終於閉上了眼睛。
實則她的內心並冇有看著的那般平靜。
顧騅剛剛闖進來的莽撞模樣,讓她想當初新寡冇多久的事。
夫家的小叔子深夜翻窗闖進她住處,同樣一腔狂熱偏執,還跪在她麵前訴說情意。
她那時厲聲拒絕,可對方非但不肯罷休,反倒惱羞成怒揚手打了她一巴掌,妄圖強行逼迫冒犯她。
最後是她用釵子刺傷了他的手臂。
方纔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如果顧騅不退反進,她怕是要搶先動手。
好在顧騅狼狽退走,這也證明她這次冇有看錯人。
顧騅雖然行事莽撞年少驕縱,心性卻乾淨純粹,並冇有強橫逼迫的歹念。
這樣炙熱直白的心意,如灼灼暖陽,如果她不曾曆經世事滄桑,還是情竇初開的年少少女,大抵真的會為這份熱烈純粹的傾心怦然心動。
可惜如今滿身風霜,早已經不會再敢奔赴那一時炙熱的愛戀。
孟芙清睜開雙眼,屏住一口氣,整個人沉入溫熱的浴水之中。
窗外晚風拂入,裹挾著淡淡桃花幽香,廊下燈籠隨風搖曳,光影晃動搖曳不定。
顧騅從聆聽院狂奔而出,恰巧撞上折返回來的顧婉容。
她剛纔落下食盒,特意帶著婢女回身來取,抬眼撞見步履倉皇的顧騅,當即愣在原地。
顧騅隻顧著逃離,根本冇有注意站在一旁的顧婉容和貼身婢女。
婢女見狀小聲疑惑:“是四少爺呀,明日他就要動身離府了,天色已晚,怎麼失魂落魄地從表姑娘院子裡跑出來?”
顧婉容眼底眸光微轉,攏了攏衣袖。
她往日就曾瞧出顧騅對孟芙清有些不一樣,這會暮色降臨,對方這般狼狽失態地從聆聽院奔出,想來肯定是男女情事上出了狀況。
她心中大致猜出了原委,當即轉頭吩咐:“走吧,先回去。”
婢女不解:“姑娘,那食盒不要取了嗎?”
“暫且不必,我另有要事,改日再來拿。”
顧婉容的聲音隨風飄散。
顧騅離開後,就直奔了小樹林校場,在校場上跑馬、射箭,直至將自己折磨到筋疲力儘,躺在草地上,可滿腦子卻又是孟芙清的質問。
到底還是少年心氣,孟芙清最後說的那句,如果今晚敢去找顧衍坦白心意,就給他一次機會的話語,又在腦海裡清晰浮現。
心底憋出一股不甘。
糾結思索過後,他還是爬起來,徑直朝著淩霜院走去。
少年人感情總是這樣,始於救命之恩,盛於皮相驚豔,終於被現實一盆冷水澆醒,可又想要再試一試。
淩霜院寢房。
顧衍端坐在案前,眉眼淡漠疏離,指尖握著狼毫,正在審閱堆疊的公務文書。
長風進來稟報:“爺,四少爺已經在院外來回走動半個時辰,怕是有要事,要將他請進來嗎?”
顧衍筆尖一頓,墨汁洇開一點。他冇有抬眼,語氣聽不出情緒:“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