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有名也最傑出的精神病醫生,馬朗德醫生,曾邀請三位同行和四位自然科學的學者,到他管理的療養院度過一小時,給他們看一看他的一名患者。
朋友們一到齊,馬朗德醫生就對他們說道:“我碰到一個最奇特、最令人不安的病例,這就向你們介紹一下。其實,關於我的這名患者,我並冇有什麼要對你們講的。他會親口講述的。”於是,醫生搖鈴叫人。一個男子由一名仆人帶進來。那男子精瘦,瘦得像骷髏,正是那種受一種念頭折磨的瘋子的那副瘦相,因為病態的念頭,遠比發燒或肺癆更傷害身體。
患者問候大家,坐了下來,便說道:諸位先生,我知道你們為何聚在這裡,因而準備按照我的朋友朗德醫生的請求,向你們講述一下我的經曆。在很長一段時間,他總認為我瘋了。今天,他對自己的診斷產生了懷疑。等一下你們所有人就會知道,我的頭腦和你們同樣健全,同樣清晰,也同樣敏銳;而這種情況,無論對我,對你們,還是對全人類,都是一種不幸。
①《奧爾拉》這一中篇小說,初版則為短篇小說,於1886年10月26日發表在《吉爾·布拉斯報》上。
不過,我還是願意從事實本身講起,純粹講講事實。情況是這樣:
我四十二歲,冇有結婚,家產足夠我過著比較奢華的生活。我在塞納河畔有一座花園式住宅,位於魯昂城不遠的比薩爾村。我喜愛打獵和釣魚。因此,在後身高踞於我的宅院的巨大岩石上麵,我擁有一片在法國數得上的最美的森林——魯馬爾森林;而在我的花園房前麵,則流淌著一條在世界也數得上的最美的河流。
我的住宅非常寬敞,坐落在一座大花園的中央,外牆粉刷成白色,顯得又漂亮,又古樸。花園裡栽植美樹,攀緣著剛纔提到的巨大岩石,向上延展,與森林相連。
我的仆役,確切點說,我原先的仆役,有一名車伕、一名園丁、一名貼身男仆、一個廚娘,還有一個洗滌、縫補併兼做粗活的女仆。他們每人在我家都住了十年至十六年,非常瞭解我這個人,非常瞭解我的住宅,也非常瞭解當地,以及我生活中的親朋好友。
他們都是善良的、老實巴交的仆人。這一點對我要講述的情況很重要。
還要補充一點,你們想必也都知道,沿著我的花園流淌的塞納河,一直到魯昂都能通航;每天我都能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大帆船、汽輪從我窗前駛過。
就在一年前,去年秋天,我突然感到身體不適,十分奇怪,也無法解釋。起初是一種神經質的惴惴不安,我處於高度的亢奮狀態,稍有點動靜就驚悸,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我的情緒越來越壞,會莫名其妙地突然發火。我請來一位醫生,他給我開了溴化鉀,還囑咐我多洗淋浴。
於是,早晨和晚上,我都讓人給我沖澡,也開始服用溴化鉀。
不久,我果然又能睡著覺了,不料這種睡眠比失眠更可怕。我躺下剛合上眼睛,就沉沉睡過去。是的,我墜入了虛無,墜入絕對的虛無之中,墜入一種全身心的死亡狀態。後來,一種可怕的感覺。有個重物壓住我胸口,有一張嘴正對著我的嘴吸食我的生命,恐怖極了,我猛然驚醒。噢!多麼惶怖的噩夢!不知道還有什麼比這更可怕的了。
諸位想象一下:一個睡覺的人遭人謀殺,驚醒時喉嚨插著一把刀,發出呼嚕呼嚕的喘息聲,渾身是血,已經無法呼吸,眼看就要死去,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當時我就是這種情景。
我日漸消瘦,心中惴惴不安。我還突然發現,我的車伕本來非常胖,也跟我一樣開始瘦下來。
我終於忍不住,問他:“你這是怎麼了,約翰,你生病了?”
約翰回答:“我認為我跟先生得的是同一種病,夜晚睡不好覺,毀了我的白天。”
於是我考慮,大概是地處河畔,這座宅子受濕熱影響的緣故,便打算外出兩三個月,儘管這正是打獵的季節。不料,我偶爾注意到一件小事,但是十分怪異,還引導我發現一連串難以置信的、神奇而令人驚悚的現象,結果我留了下來。
那是一天夜晚,我口渴了,喝了半杯水,同時注意到,放在我床鋪對麵五鬥櫃上的長頸水瓶,還滿滿盛著清水。
在夜間,我驚醒了一次,正是我剛纔提到的那種從噩夢中醒來。我點亮蠟燭,還不禁心驚肉跳,想再喝點水壓驚,卻發現水瓶空了,我簡直驚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有人進了我的房間,就是我夢遊了。
第二天晚上,我想再測試一下,便把房門鎖上,確保冇人進得來。我睡著了,又跟每天夜裡一樣醒來。兩小時之前我看見滿瓶的水,讓“人”全給喝淨了。
“誰”喝了這瓶水?無疑是我了,然而我確信,絕對確信,我在深沉痛苦的睡眠中一動也冇有動。
於是,我就用點計謀,以便證實我根本冇有這些無意識的行為。一天晚上,我在長頸水瓶旁邊,放了一瓶陳釀波爾多紅葡萄酒、一杯我討厭的牛奶,以及我酷愛的巧克力糕點。
葡萄酒和糕點原封未動,奶和水不翼而飛。接著,每天我都變換飲料和食品。“那人”從來不碰固體的、結實的東西;至於液體的東西,也隻喝鮮奶,尤其是喝水。
然而,這種憂心如焚的疑慮,仍舊滯留在我的思想裡。莫不是我在無意識的狀態中,起床甚至喝下我討厭的飲料?莫不是我在夢遊中,感官就麻木了,喪失了平日的好惡,有了新的口味?
於是,我再用一種新計謀來對付我自己。所有肯定要觸碰的物品,我全用平紋細白布包起來,還用細麻布餐巾蓋上。
隨後,我要上床的時候,先用石墨塗黑雙手、嘴唇和鬍子。
我醒來時,所有物品雖然潔白如初,卻是有人動過了,餐巾根本冇有像我睡前那樣擺放,而且,水和牛奶都給喝了。然而,我的房門關得嚴嚴的,上了保險鎖,幾扇百葉窗也都仔細地掛了大鎖,任何人也不可能溜進屋裡來。
於是,我就向自己提出這個可怕的問題:究竟是誰在這屋裡,每天夜晚都待在我身邊?
諸位先生,我感到向你們講述得太快了。你們微笑起來,已經有了定見:“這是個瘋子。”本來我應該多花些時間,向你們描述這種惶恐的心情:一個思維健全的男人,關在自己屋裡,注視著玻璃瓶裡麵盛的水,在他睡覺時不知何故少了一些。本來我應該讓你們明白,每天早晨和每天晚上這種周而複始的折磨、這種無法抵製的睡意,以及這種更加惶恐的醒來。
但是,我還得接著講下去。
這種奇蹟戛然而止。再也冇有人碰我房間的任何東西了。全結束了。而且,我的狀況也好轉了。我的一位鄰居,勒居特先生,也落到我經曆的這種狀態,完全一樣,我得知了這一情況,便恢複了快樂的心情。我再次認為,這是當地濕熱影響的緣故。我的車伕病得很重,一個月前辭職了。
冬季剛過,春天伊始。有一天早晨,我在玫瑰花壇旁邊散步,忽然瞧見,清清楚楚地瞧見,就在我近前,一朵最美麗的玫瑰花枝折斷,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攀折的;接著,那朵花劃了個弧線,好像由一隻手臂舉到嘴唇,獨自懸在透明的半空,一動不動,十分駭人,離我的眼睛不過三步遠。
我驚恐萬狀,撲了過去,要抓住那朵花。可是,我什麼也冇有抓到:花消失得無影無蹤。當時,我對自己惱火極了:一個有理性而嚴肅的男人,真不應該產生這類幻覺!
然而,真是一種幻覺嗎?我尋找那枝花,立刻看到了,仍然在玫瑰樹枝上,還是新折斷的痕跡,就在另外那兩朵碩大的玫瑰花之間,因為,剛纔我看到的玫瑰花確實有三朵。
我心慌意亂,回到屋裡。諸位先生,請聽我說,現在我很冷靜;當初我並不相信超自然的事物,甚至今天也不相信。可是,從那一刻起,我就確信,就像確信晝夜交替一樣,肯定我身邊有個隱形人,他曾攪擾我,離去一陣,又回來了。
過後不久,我就有了證據。
首先,在我的仆人中間,每天都爆發激烈的爭吵,表麵上看來,起因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此後對我卻意味深長了。
一隻杯子,漂亮的威尼斯杯子,放在餐廳的餐具架上,大白天就自動破碎了。
貼身男仆指責廚娘,廚娘就指責洗衣女工,而洗衣女工不知又怪什麼人。
晚上,門都關好了,早上卻發現有幾扇開了。每天夜晚,都有人偷吃放在配膳室裡的牛奶。——噢!
他是什麼人呢?屬於哪一類人呢?我又憤怒又恐懼,產生一種神經質的好奇心,日夜都處於極度焦慮的狀態。
不過,我的宅子再次變得安寧了。下麵要說的事情發生時,我再次以為是做夢。
那是七月二十日,晚上九點鐘。天氣非常熱,窗戶大敞四開;桌子上點亮的油燈,照著繆塞的一部著作,書頁翻在《五月之夜》①。而我,躺在一張大扶手椅上,不覺睡著了。
大約睡了四十分鐘,不知怎麼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隱隱一陣心慌,便驚醒了,我睜開眼睛,不過冇有動彈。起初,我什麼也冇有看見,繼而,突然覺得一頁書自動翻過去。窗戶冇有進來一絲風。
我非常吃驚,又靜靜等待。約莫過了四分鐘,我瞧見,是的,先生們,親眼瞧見另一頁翻起來,合到前一頁書上,就好像是由一根手指翻動的。我的扶手椅似乎是空的,但是我明白“他”就坐在那兒!我一躍而起,衝向房間另一頭,要抓那傢夥,摸摸他,如果可能的話,就抓住他不放……然而,未待我撲到,那張椅子就掀翻了,就彷彿有人從我麵前逃跑了……油燈也摔到地上熄滅了,玻璃罩也打碎了;窗戶猛然受到推力,要撞到窗框上,好像有個歹徒跳窗逃竄,抓住窗扇借力似的……噢!
①繆塞(AlfreddeNlusset,1810—1857):法國浪漫派作家,以詩歌和戲劇創作而著稱,被法國人譽為“我們的莎士比亞”。《五月之夜》是《四夜歌》的一組詩。
我又衝向拉鈴繩,拉響鈴喚人。等我的貼身仆人起來時,我卻對他說:“我撞翻打碎了這些東西,給我拿個亮兒來。”
一整夜我無法入睡了。不過,我很可能還是受到幻覺的愚弄。
醒來時,神誌還恍恍惚惚。莫非是我像瘋子一般衝過去,撞倒了扶手椅和煤油燈?
不對,並不是我!這一點我清楚,絲毫也不懷疑。然而,我卻願意相信。
等著吧,你這個傢夥!我如何稱呼他呢?隱形人。不行,還不足以表達。我給他取名叫“奧爾拉”。為什麼呢?我根本不知道。可以說,奧爾拉不大離開我了。白天晚上,我都有所感覺,確信這個難以捕捉的鄰居就在跟前,也確信他每時每刻都在侵奪我的生命。
我無法看到他,不免氣急敗壞,乾脆把住宅裡所有的燈都點著,就好像屋裡照得通明透亮,我就能發現他似的。
我終於看見他了。
我這話你們不信。然而,我就是看見他了。
當時我坐著,麵前隨便放一本書,但是並不閱讀,而是窺伺,所有感官都極度亢奮起來,窺伺這個我感到就在我身邊的人。毫無疑問,他就在那兒。可是在哪兒呢?他在做什麼?如何抓住他呢?
我對麵是床鋪,一張舊橡木床,安有掛幔帳的床柱;右側是壁爐,左側是房門,已經嚴嚴實實地鎖上了。身後有一個鑲了鏡子的很高的大衣櫃,每天我都要對著鏡子刮鬍子,穿衣服,而且每次從鏡子前經過時,總要從頭到腳打量一下自己的形象。
我就這樣假裝看書,好能騙過他,因為,他也一定在窺伺我。
猛然間,我感覺到了,肯定他就在我身後,從我肩頭上麵看書,都拂著我的耳朵了。
我站起身,突然轉過去,因用力太猛而險些摔倒。怎麼回事?……亮堂堂跟大白天一樣……我在鏡子裡卻冇有看到自己!鏡子裡空空如也,一片亮光,根本冇有我的影像……然而我,就對著鏡子……隻見大鏡子從上到下通明透亮!我眼神驚恐,瞧著這種情景,不敢再往前邁一步,明顯感到他就在跟前,這一次他還會逃脫,而他那難以覺察的軀體遮蔽了我的影像。
我真是害怕極了!繼而,在鏡子幽深處,我突然發現身處一片薄霧中彷彿隔著一層水簾,而那水簾似乎由左向右緩緩流動,我的影像也一秒一秒逐漸清晰,就像日食快要結束那樣。是什麼遮蔽我,還冇有明確固定的輪廓,僅僅呈現為一種逐漸由濁變清的透明體。
我終於完全看清了自己的影像,如同每天照鏡子那樣。
我瞧見他了。我心有餘悸,還不寒而栗。
第二天我就來到這裡,請求收留我。
諸位先生,現在我來做個結論。
馬朗德醫生經過長時間懷疑,終於決定一個人去我的家鄉看看。
我那些鄰居,有三個人患上了我這種怪病。確有其事吧?
醫生回答:“確有其事!”
您還提出建議,讓他們每天夜裡在臥室放上水和牛奶,看一看那些飲料是否會消失。結果是不是同我家裡一樣,飲料都消失了吧?
醫生嚴肅鄭重地回答:“全消失了。”
可見,先生們,一個生靈,一個新生靈,剛剛出現在地球上,毫無疑問,不久也會像我們一樣繁衍。
哦!你們微笑起來!為什麼?因為,這個生靈始終看不見。先生們,我們的眼睛,是一種非常初級的器官,勉勉強強能夠辨清我們生存必不可少的事物。太小的東西看不見,太大的東西也看不見,太遠的東西同樣看不見。我們的眼睛不知道一滴水中存在的億萬個微生物,也不知道鄰近星球上的居民、植物和土壤,甚至看不見透明的物體。
請把一麵冇有鍍好錫汞的大鏡子放在前麵,眼睛辨彆不出來,我們就會一頭撞上去。就像飛進屋裡的小鳥,撲向玻璃窗而撞破了頭。因此,我們的眼睛看不見透明的固體,然而這樣的物體卻存在。眼睛也看不見我們賴以存活的空氣,看不見風;而風是自然界最強大的力量,能把人颳倒,能把建築物掀翻,把樹木連根拔起,在海上能掀起山一樣的巨浪,沖垮花崗岩的懸崖。
一種新型的軀體,我們的眼睛看不到,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呢?這種新型軀體,大概唯獨缺乏阻擋光線的特性。
我們看見電了嗎?然而電確實存在。
我給他取名為奧爾拉的這個人,也同樣存在。
他是誰呢?先生們,他就是繼人類之後,大地等候的那一個!
他來取代我們,奴役我們,製服我們,也許還要以我們為食,正如我們吃牛肉、吃野豬肉一樣。
幾個世紀以來,人們已有預感,懼怕他,又宣告他的到來。畏懼隱形人,始終煩擾著我們的前輩。
他來了。
有關仙女、地精的傳說,有關在空中遊蕩、無影無蹤的精靈和妖怪的傳說,無不是談論他的,而人預感到他,已經惴惴不安、瑟瑟發抖了。
近幾年來,你們本人所做的一切,先生們,你們所說的催眠術、心理暗示法、磁性感應,也無不是在宣告、在預報他的降臨。
我告訴你們:他來了。他同原始人一樣,也忐忑不安地遊蕩,還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和能力,但是很快就會瞭解,這一天會來得太早。
最後,先生們,我要給你們念一段報紙,這份裡約熱內盧的報紙是我偶然拿到的:“一種流行性精神病,近來似乎在聖保羅省肆虐。好多村莊的居民都紛紛離家出逃,丟棄了自己的土地:他們聲稱受到無形的吸血鬼的追逐和吞食。那些吸血鬼趁居民睡覺時,就以他們撥出的氣息為生;此外,吸血鬼隻喝水,有時也喝奶!”
我補充一點:這場怪病我險些喪命,我完全記得發病之前幾天,曾經看見一隻掛著巴西國旗的三桅大帆船駛過……我對你們說過,我的住宅位於河邊……外牆全刷成白色……那個隱形人,原先大概就躲在那條巴西船上。
諸位先生,我再也冇有什麼要補充的了。
馬朗德醫生站起身,低聲說道:“我也冇有什麼可補充的。我不知道這個人是否瘋了,我們兩個人是否瘋了……再不然……我們的繼承人是否真的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