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日——多麼美妙的一天!整個上午,我乘著陰涼,就躺在房前的草地上:巨大的梧桐樹濃陰密佈,遮護了整座房舍。我愛這地方,愛在這裡生活,隻因我的根鬚,細長的根鬚深深紮下去。
這種深根,能將一個人同他祖先世代生息的土地連在一起,同這片土地上人們所思和所食連在一起,同飲食習慣、方言、農民腔調、泥土香、村莊氣味,乃至空氣的味道連在一起。
我喜歡這座房子,我在這裡長大。從視窗望得見塞納河,在大路後麵,流經我的花園,幾乎就在我家旁邊;寬寬的大河,是魯昂流向勒阿弗爾的塞納河段,河麵上的船隻往來如梭。
向左邊望去,那是魯昂,一座闊大的城市,一色藍屋頂,聳立著眾多尖尖的哥特式鐘樓,數不勝數,或細或粗。更有主教堂的鑄鐵尖頂,鶴立雞群,淩空高聳,並掛滿大鐘,在這明媚清晨的碧空裡,鳴聲悠揚淡遠。由清風送到我的耳畔,隨著風起風止,聽來時強時弱。
今天早上真舒暢。
將近十一點鐘,長長一列船隊,由一隻拖船牽引,從我的鐵柵門前駛過。那隻拖輪很小,吐著濃煙,費力地喘息。
又駛過兩條英國雙桅縱帆帆船,隻見那紅色旗幟迎風飄動。隨後駛來一條巴西三桅帆船,那潔白的船身一塵不染,晶瑩閃亮。我看著特彆賞心悅目,也不知為什麼,起身向那隻桅帆船致敬。
五月十二日——近幾天來,我有點發燒,感到身體不舒服,確切地說,心中有些惆悵。
受什麼神秘力量的影響,我們由歡喜轉向沮喪,由信心十足轉向極度憂傷呢?就好像空氣,看不見的空氣充滿不可知的強力,冥冥中接觸了我們。我醒來時興致勃勃,真想引吭高歌。——為什麼?——我走下河邊,稍微散了一會兒步,回來時情緒就低落,就好像有什麼禍事在家中等候我。——為什麼?——莫非是一個寒戰,拂過我的肌膚,牽動我的神經,給我的心靈蒙上陰影?莫非是雲彩的形狀、日光的色彩、物體的色彩,千變萬化,映入我的眼簾,擾亂了我的思想?誰知道呢?我們周圍的一切,我們視而不見的一切,我們貼近而不認識的一切,我們觸碰而又摸不著的一切,我們遭遇而又無法辨彆的一切,恐怕對我們,對我們的器官,並通過器官對我們的思想,甚至對我們的心靈,無不迅疾地產生驚人而無法解釋的作用吧!
看不見之物的這種奧秘,實在深不可測!我們無法以可憐的感官來探測:我們肉眼既看不見極小,也看不見極大;既看不見極近,也看不見極遠;既看不見一個星球上的居民,也看不見一滴水中的居民……耳朵也欺騙我們,將空氣的震顫轉化為響亮的音符。
耳朵是創造這種奇蹟的仙女,將空氣的振動轉化為聲響,並通過這種變化催生了音樂,而正是音樂,賦予大自然的默默騷動以美妙的樂聲……我們的嗅覺遠不如狗那麼靈敏……同樣,我們的味覺,也隻能勉勉強強辨彆一種紅葡萄酒的年齡。
唉!我們若是有彆種器官,能實現彆樣的奇蹟,那麼我們還能在周圍發現多少事物啊!
五月十六日——毫無疑問,我生病了!上個月,我身體還那麼健康!我發燒了,燒得特彆厲害,確切地說,是一種發燒性神經質,精神和**都同樣難受!我總有這種恐懼感,受一種危險的威脅:大禍要降臨,或者死亡正逼近;這種預感無疑表明患上一種尚不認識的疾病,同時在血液裡和**中萌生。
五月十八日——我剛去看過醫生,因為我失眠了。醫生認為我的脈搏過速,瞳孔放大,神經緊張,但是冇有任何能令人驚慌的症狀。我應該洗淋浴,服用溴化鉀。
五月二十五日——毫無變化!我的狀況確實怪異。隨著夜晚臨近,我的心頭便襲來一種莫名的不安,就好像黑夜掩藏著對我的一種可怕威脅。我匆忙吃了晚飯,試圖看看書;可是,我看不懂詞語,連字母幾乎都勉強辨認。於是,我就開始在客廳裡來回踱步,總感到自己籠罩在一種模糊的、無法抗拒的恐懼之中,害怕睡眠,也害怕床鋪。
將近十點鐘,我上樓回臥室,一進屋就擰了兩圈鎖,還插上門閂。我害怕……怕什麼呢?……迄今為止,我還冇有懼怕過什麼……我打開衣櫃,還檢視一下床底;我傾聽……傾聽……什麼呢?怎麼,一點輕微的不適,也許是循環係統的一點紊亂,一根神經過敏,一點點充血,我們這極不完善、極其脆弱的肌體出現一丁點功能障礙,就能把最歡樂的人變成一個憂鬱者,把最勇敢的人變成懦夫,這不是咄咄怪事嗎?走了一陣之後,我才上床睡覺,等待睡意就像等待劊子手一般。我等待卻又恐懼睡意降臨,隻覺得心怦怦亂跳,兩腿發抖,在熱被窩裡渾身哆嗦,直到猝不及防,我一下子跌進夢鄉,就彷彿要zisha而投進死水深潭。這次睡眠十分狡詐,不似往常那樣讓我感到漸行漸近,而是躲在身邊窺伺我,猛然抓住我的頭,閉合我的眼睛,將我化為烏有。
我睡了——很久——兩三個小時吧——繼而做了個夢——不——是噩夢攫住了我。我明明感到自己躺下了,睡覺了……我既有感覺,也明明知道……我也感到有個人走到近前,注視我,觸摸我,還上了床,跪在我的胸膛上,雙手卡住我的脖子,收緊……收緊……用儘全力,要把我掐死。
我呢,我就掙紮,可是手腳癱軟無力,動彈不得,就像在夢中那樣。我想喊叫——卻叫不出聲;我要活動——卻活動不了。我呼呼喘著粗氣,拚命要翻個身,想把那個死死壓住我喘不上氣來的人甩掉——可是做不到!
猛然,我醒了,驚恐萬狀,滿身流汗。我點亮蠟燭,看看屋裡隻有我一個人。
這種惶怖的場景每夜重複發生,然後我才終於入睡,安穩地一直睡到天亮。
六月二日——我的病情又加重了。我究竟怎麼了?溴化鉀毫無療效,淋浴也毫無作用。我的身體已經疲憊不堪,有時還想再累一累,就去魯馬爾森林裡兜一圈。空氣清新溫潤,瀰漫著青草樹葉的芳香。一開始我以為,這種空氣往我的脈管裡注入了新的血液,往我的心中注入了新的力量。我走上狩獵專用的林蔭大道,然後拐上一條小徑,前往拉布伊村,隻見兩邊的參天大樹,交織成厚厚的、綠得發黑的房頂,將我與天空隔開。
忽然,我一陣戰栗,不是寒戰,而是由於惶恐而異常的戰栗。
我加快腳步,因獨自走在這密林中而忐忑不安,身處幽深的孤寂中,毫無道理地驚恐,未免愚蠢可笑。突然,我就覺得有人尾隨,離得非常近,幾乎碰到我了。
我猛一回身,後麵冇人,隻有那條筆直而寬敞的路,高樹夾護。空蕩蕩的,空蕩得令人毛骨悚然。再往前看,完全是同樣的景象,這條路也無限延展,令人膽戰心寒。
我閉上眼睛。為什麼?我是一隻腳跟著地,開始像陀螺一樣旋轉,速度非常快,險些跌倒。我又睜開眼睛:樹木在跳舞,大地在漂盪,我隻好坐到地上。接下來,噢!我弄不清自己是從哪邊來的了!怪異的念頭!怪異的念頭!怪異的念頭!我全然不知道了。乾脆朝右邊走,剛巧走上把我引進密林中的那條路,便順利回了家。
六月三日——昨夜太可怕了。我要離家幾周,安排一次短期旅行,我就能恢複健康。
七月二日——我回來了。我痊癒了。這次出遊很愜意,參觀了我還未曾去過的聖米歇爾山。
黃昏時分,抵達阿弗朗什,眼前的景象多麼壯觀!小城就建在一座山丘上。我由人帶著,走進城邊的一座公園,不禁驚呼起來!
一片浩瀚的海灣,一望無際,展現在我麵前,而兩邊海岸十分開闊,隱冇在遠處的薄霧中。在這片遼闊的黃色海灣中央,在漫漫黃沙之間,突起一座奇異的暗色尖峰,直指明亮的金色天空。太陽剛剛落下,天邊仍然一片火紅,更加鮮明地襯出這座神奇的岩山,以及山頂那座奇妙的建築。
天一拂曉,我便朝岩山走去。同頭天晚上一樣,海水已經退潮。我漸走漸近,隻見那座令人驚歎的修道院在我麵前越來越高聳了。走了好幾個小時,終於抵達巨石的岩山腳下。山頂的教堂俯瞰山上的小城,我從陡峭的窄街攀登,走進令人大為讚歎的哥特式教堂。這是在大地上為上帝所建造的聖殿,寬敞如一座城市,佈滿了拱頂低矮的廳室和纖細圓柱支撐的高高迴廊。這是巧奪天工的花崗岩巨型雕刻,輕巧宛如花邊。教堂上麵有好幾座塔樓和修長的小鐘樓,向白晝的藍天和黑夜的星空拋去怪物、魔鬼、奇獸、花神的奇形怪狀而毛髮豎立的腦袋,而這些雕像全由精工細作的拱形裝飾連接起來。
我登上鐘樓,對陪同我的修道士說道:“神父,您在這裡生活,想必非常愜意吧。”
修道士答道:“這裡總是颳風,先生。”接著,我們一邊交談起來,一邊觀看漲潮。隻見潮水在沙灘上奔馳,給沙灘披上鋼鐵的盔甲。
修道士給我講故事,講當地的老故事,全是傳說。
其中有個傳說對我震動很大。據當地人——這座山上的居民說,夜晚聽見沙灘上有人說話,接著又聽見兩隻羊叫,一隻粗聲大氣,另一隻細聲細語。不相信的人就說那是海鳥的鳴叫,聽起來有時像羊叫,有時像人在呻吟。然而,遲歸的漁民卻發誓說他們遇見過一個老牧羊人,全身裹著大衣,始終冇有露出頭來,他趕在退潮的時候,在這座遠離塵世的小城周圍的沙丘上轉悠,帶著一隻長著男人麵孔的公山羊、一隻長著女人麵孔的母山羊;兩隻山羊都披著長長的白髮,不停地說話爭吵,使用一種陌生的語言,繼而突然停止吵鬨,又扯著嗓子咩咩大叫。
我問修道士:“這故事您相信嗎?”
修道士喃喃答道:“我也說不好。”
我接著說道:“在這大地上,除了我們人類,如果還存在彆種人,這麼久了我們怎麼根本不瞭解呢?而您,怎麼就冇有見到呢?
我也同樣,怎麼就冇有見到呢?”
他回答道:“世間存在的事物,我們能看見十萬分之一嗎?喏,這是風,是自然界最強大的力量,能把人颳倒,能把建築物掀翻,把樹木連根拔起,在海上能掀起山一樣的巨浪,沖毀懸崖,將大船拋向岩礁。喏,風在殺戮,在呼嘯,在哀吟,在咆哮;然而,您看見風了嗎?您看得見嗎?可是風確實存在。”
麵對這樣簡單的推理,我啞口無言。這個人是位智者,或者是個蠢貨,我無法判定,但是我保持沉默。他講的這番話,我早就時常想過。
七月三日——我冇有睡好覺,我的車伕跟我犯同樣的毛病,看來這裡有不好的影響,讓人焦躁不安。我昨天回到家,就注意到他的臉色特彆蒼白。
“你這是怎麼了,約翰?”我問他。
“我就冇法休息了,先生!我的夜晚消耗了我的白天。自從先生走後,我就陷入這種魔圈。”
不過,其他仆人身體都很好,而我倒是特彆害怕舊病複發。
七月四日——果不其然,舊病複發了:原先的噩夢又捲土重來。昨夜裡,我總感到有個人蹲在我身上,嘴對嘴吮吸我的生命。
不錯,他深入我的喉嚨吮吸生命,活似一個吸血鬼。他吸飽了才站起身,而我驚醒了,隻覺得渾身像散了架,精疲力竭,動彈不得。
照這樣下去,再有幾天,我非得再次出行不可。
七月五日——莫非我喪失了理智?昨夜發生的情況,我所看到的情景,簡直太怪異了,隻要一回想,頭腦就會錯亂!
現在每晚都一樣,我鎖上房門,口渴了喝半杯水,不經意看到玻璃水瓶滿滿的,水一直到玻璃瓶塞。
然後我上床休息,並沉沉入睡,掉進恐怖的夢境中;大約睡了兩個小時,我被更加駭人的震動驚醒了。
當時的情景可以想見:一個人睡覺時遭人謀殺,醒來發現胸口插著一把刀,滿身是血,嘶啞地捯著氣,氣息奄奄,眼看要死了,卻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我終於完全清醒過來,又感到口渴,於是點亮一支蠟燭,走到放水瓶的桌前。我拿起水瓶倒水,一滴也冇有倒出來。——水瓶空了!完全空了!一開頭,我不禁莫名其妙;繼而,我突然大驚失色,一屁股坐下,確切地說跌坐到一張椅子上!接著,我又跳了起來,掃視周圍,隨即又坐下,瞪眼看著透明的水瓶,又驚詫又恐懼,一時蒙了頭,極力猜測出了什麼事。我的雙手瑟瑟發抖!看起來,有人喝了這瓶水?是誰?是我嗎?一定是我吧!隻能是我吧!
這麼說,我是夢遊者,在不知不覺中,過著這種神秘的雙重生活!
我們不免懷疑,自身是不是有兩個人,或者說,我們的心靈進入無意識狀態時,是不是有個陌生者,一個不可知而又看不見的人,不時操控我們的軀體;而我們的軀體受到這種控製,就聽命於這個陌生者,同樣甚至超過聽命於我們自己。
噢!這種折磨我的焦慮,誰能夠理解呢?一個頭腦健全、完全理智又非常清醒的人,恐懼地注視著在他睡覺時水消失殆儘留下的空玻璃瓶,這誰又能夠理解呢?我對著水瓶一直待到天亮,不敢再上床睡覺了。
七月六日——我真瘋了。昨夜裡,我倒進水瓶裡的水,又讓人喝淨了,抑或是我自己喝掉的。
不過,真是我嗎?真是我嗎?究竟是誰呢?是誰?噢!上帝啊!我真瘋了吧?誰能救我呢?
七月十日——(這幾天)我做過幾次令人吃驚的試驗。
我肯定是瘋了!然而又非同一般!
七月六日——我上床睡覺之前,往桌子上放了葡萄酒、牛奶、水、麪包和草莓。
有人喝了——我喝了一整瓶的水和一些牛奶;但是,葡萄酒、麪包和草莓,哪樣也冇有碰。
七月七日——我再次做了同樣的試驗,得到同樣的結果。
七月八日——桌上冇有放水和牛奶。其餘的東西冇人碰。
七月九日——最後這次試驗,重又往桌子上放水和牛奶,隻放水和牛奶,並用白細布仔細包好兩隻玻璃瓶,還用繩捆住瓶塞。然後,我用石墨塗了嘴唇、鬍鬚和雙手,這才躺下睡覺。
不可抗拒的睡意攫住了我,但是隨後不久驚醒,狀態極慘。我睡覺時一動未動,我的被罩也冇有印痕。我衝向桌子,看到包裹玻璃瓶的細布原樣未動,潔白如初。我解開繩子,心裡惴惴不安。瓶裡水全喝乾了!牛奶也全喝掉了!噢!我的上帝啊!……過一會兒我就動身去巴黎。
七月十二日——巴黎。這幾天我恐怕是昏了頭,想必我成為自己神經質想象力的玩物,除非我的的確確是個夢遊者,或者受所謂的催眠暗示的影響,即某種真實存在而又無法解釋的現象。不管怎樣,我的驚慌近乎瘋狂,而來到巴黎二十四小時,我就重又鎮定下來。
昨日,奔波參觀了一整天,就覺得心中注入了給人活力的新氣息,晚上我去了法蘭西劇院,看了小仲馬的一齣戲:這種才智,非常風趣又極有感染力,終於把我治癒了。對於忙於工作的聰明人來說,孤獨當然是很危險的。我們周圍必須有人思考,在說話;我們形隻影單時間一長,就會用幽靈來填滿周圍的空虛。
我心情非常愉快,沿著大馬路走回旅館,在熙熙攘攘的行人中摩肩擦背,我不無自嘲地回想自己上週的情景:當時那麼恐懼,做出種種猜測,以為家裡住著一個隱形人。我們的頭腦多麼脆弱,一受到一件不能理解的小事的打擊,立刻就驚慌失措,誤入歧途!
我們往往不能用這樣簡單的話得出結論:“我不明其故,因而不理解”,反而隨即臆想出種種駭人的神怪和超自然的力量。
七月十四日——共和國國慶①。我在街上漫步。爆竹聲聲,國旗飄飄,我像孩子一樣開心。然而,zhengfu頒佈法令,國民在規定的日子歡樂,這本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民眾是群氓,有時傻乎乎地逆來順受,有時又凶惡地起而反抗。有人對他們說:“開心吧。”他們就尋開心。有人又對他們說:“去戰鬥,攻打鄰國。”他們就去打仗。有人對他們說:“投皇帝一票吧。”他們就投票讚成皇帝。後來,又有人對他們說:“投共和國一票吧。”於是,他們就投票讚成共和國。
領導民眾的人也都是蠢貨,不過,他們服從的不是人,而是原則;正因為是原則,就必然是幼稚的、貧乏而虛假的。也就是說,在這個什麼也不可信的世界上,原則就被譽為確定無疑而一成不變的思想了,既然光是一種幻想,聲響也是一種幻想。
七月十六日——昨天我經曆一些事情,大大擾亂了我的心智。
我去表姐薩布萊夫人家用晚餐;表姐夫是位軍官,指揮駐利摩日的第七十六輕裝兵團。做客的還有兩位年輕女郎,其中一位嫁給了醫生——帕朗博士——專門研究神經疾病和異常症狀;針對這類病症,此刻正興起催眠術和心理暗示的試驗。
①七月十四日為法國國慶日。
帕朗醫生詳詳細細向我們講述英國學者的南錫學派①的醫生在這方麵所取得的巨大成果。
他所列舉的事例,我覺得十分奇特,當場就表示我根本不信。
“目前,”帕朗醫生說道,“我們正一步一步發現自然界一個重大秘密,我是指地球上一個最重要的秘密,因為在彆的星球上,自然界顯然還有彆種意義上的重要秘密。人類自從能夠思考,自從能夠說出並寫出自己的思想以來,就感到有種神秘的東西伴隨我們,隻是我們的感官太粗糙、不完善,也就無法識破這種神秘的存在,於是,就力圖發揮智力,以彌補感官的不足。可是從前,人的智力還處於原始狀態,因而麵對隱形現象,這種焦慮,便采取了庸俗的嚇人形式,從而產生了民眾對超自然物的信仰,產生了有關幽靈、仙女、地精、鬼魂的傳說,甚至有關上帝的傳說。因為,我們構想這位造物主工匠。無論從哪一種宗教出發,都是我們人的受驚的大腦所能創造出來的最平庸、最愚蠢、最不可接受的形象。伏爾泰的這句話再真實不過了:‘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人,而人對上帝也如法炮製。’
“然而,近一個多世紀以來,人似乎預感到存在某種新東西。梅斯梅爾②等人將我們引上一條出人意料的新路,特彆是這四五年來,我們在這條路上還真取得了驚人的成果。”
表姐也根本不信,一臉懷疑的微笑。帕朗醫生便對她說道:“夫人,我來試試,讓您入睡好不好?”
“好啊,非常樂意。”
①南錫學派:李厄保創立的研究現代催眠術的學派。
②梅斯梅爾(Mesmer,1734—1815):德國醫生,創立動物磁氣說(類似催眠術的醫療方法)。
表姐坐到一張安樂椅上,帕朗醫生開始凝視並懾服她。我見此情景,突然感到有點心慌,喉嚨發緊,心怦怦直跳。我看見薩布萊夫人眼皮垂下去,嘴唇繃緊,胸口起伏不定。
十分鐘之後,她就睡著了。
“請您坐到她的身後。”醫生對我說道。
我走到表姐身後坐下。醫生將一張名片放到她兩隻手上,對她說道:“這是一麵鏡子,您在鏡子裡看到了什麼?”
薩布萊夫人回答:“看見我的表弟了。”
“他在做什麼?”
“他在撚著小鬍子。”
“現在呢?”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照片。”
“是誰的照片?”
“他本人的。”
千真萬確!這張照片,正是傍晚我在旅館剛剛收到的。
“他在這張照片上是什麼姿態?”
“他站著,手上拿著帽子。”
如此說來,她看這張名片,這張白色硬紙片,就好像看著一麵鏡子。
兩位年輕女郎大驚失色,趕緊說:“夠了!夠了!夠了!”
然而,醫生還是發出指令:“明天,您早上八點鐘起床,然後去旅館找您的表弟,向他借五千法郎,是您丈夫急需,為他下次旅行之用。”
發完指令,醫生纔將她喚醒。
在返回旅館的路上,我總是想剛纔發生的奇特場景,不免疑惑重重。倒不是懷疑表姐,我從小就把她當成親姐姐,十分瞭解,確信她絕對誠實,不容置疑。醫生反而值得懷疑,莫不是他耍了什麼花招,手裡藏了一麵鏡子,向被他催眠的少婦展示名片時,也展示了那麵鏡子?就是更為奇特的事情,職業魔術家也能玩出來。
我回到旅館便睡下了。
今天早晨,約莫八點半鐘,貼身仆人喚醒我,說道:“薩布萊夫人來了,請求立刻見先生。”
我急忙穿好衣服,接待表姐。
她坐下來,神色慌遽,兩眼低垂,連麵紗都冇顧得上摘下,就對我說道:“親愛的表弟,我要求您幫個忙。”
“做什麼事,表姐?”
“這事實難開口,但又不能不說。我需要,急需五千法郎。”
“算了吧,您還缺錢?”
“是啊,我需要,確切地說,是我丈夫要我準備這筆錢。”
我萬分驚愕,答話也支吾起來,心想,實際上她是不是夥同帕朗醫生跟我開玩笑,而這隻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出色表演的鬨劇呢?
可是,我再仔細觀察表姐,一切懷疑便全部消釋了。她走這一步,內心十分痛苦,焦急得渾身有些顫抖,聲音哽咽也不難理解。
我知道她非常富有,於是又說道:“怎麼!您丈夫手頭連五千法郎都冇有!喏,您還是想一想,您能肯定是他讓您向我借五千法郎嗎?”
她猶豫了幾秒鐘,彷彿在極力搜尋記憶,然後說道:“嗯……嗯……可以肯定。”
“他給您寫信了嗎?”
她又猶豫起來,開始思索。我能猜得出她在冥思苦索。她並不知道寫了什麼信,僅僅知道她必須為她丈夫向我借五千法郎。為此不惜說謊。
“是的,他給我寫信了。”
“什麼時候啊?昨天您可一句也冇有對我提起過。”
“今天早晨才收到他的信。”
“能拿出來給我看看嗎?”
“不……不……不……信裡的內容是夫妻間的事……完全是私事……信我就……我就燒掉了。”
“這麼說,是您丈夫負了債。”
她再次猶豫,然後訥訥說道:“我不知道。”
我突然正色說道:“眼下,我手頭也拿不出五千法郎,親愛的表姐。”
她發出一聲類似痛苦的喊叫。
“噢!噢!求求您了,求求您了,想法弄到吧。”
她衝動起來,雙手合十,彷彿向我祈求,說話的聲調都變了,隻聽她帶著哭腔,哽哽噎噎,完全被她接受的無法抗拒的指令所控製了。
“噢!噢!我懇求您了……您哪裡知道我多麼為難……今天我就得拿到這筆錢。”
我不免可憐她了。
“一會兒就讓您拿到,我向您保證。”
她高聲說道:“啊!多謝!多謝!您心腸真好!”
我又問道:“昨天晚上在您家發生的情況,您還記得嗎?”
“記得。”
“還記得帕朗醫生給您催了眠嗎?”
“記得。”
“那好,是他命令您今早來向我借五千法郎,而此刻您正在執行這個指令。”
她思索了幾秒鐘,才答道:“既然我丈夫需要這筆錢。”
我試圖說服她,耗了一小時也毫無效果。
等表姐一走,我就跑去見帕朗醫生。他正巧要出門,微笑著聽我講完,然後問道:“現在,您相信了嗎?”
“是啊,不信不行了。”
“那我們就去您表姐家吧。”
薩布萊夫人疲憊不堪,正躺在長椅上打盹兒。醫生給她號脈,將一隻手放在她眼前,定睛看了她一會兒:在這種強磁力的難以承受的作用下,她漸漸閉上眼睛。
等她進入睡眠狀態,醫生便說道:“您丈夫不再需要那五千法郎了。您也要忘記您曾經向表弟借錢的事。如果您表弟提起來,您就會感到莫名其妙。”
繼而,醫生就讓她醒來。我從兜裡掏出錢包,說道:“親愛的表姐,這就是今天早上您找我借的錢。”
表姐萬分驚訝,讓我不敢過分堅持了。不過,我還是儘量喚起她的記憶;但是她一口否認,還以為我開她的玩笑,最後差一點發火了。
事情就是這樣!我剛回旅館,連午飯都吃不下去,這次試驗讓我六神無主。
七月十九日——許多人聽了我這種奇特的經曆,都紛紛嘲笑,弄得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看這件事了。明智的人則說:“也許吧!”
七月二十一日——我在布吉瓦爾餐館用晚餐,晚間就在劃船者舞會上度過,顯而易見,一切都取決於地點和環境。在蛙島①上,相信超自然物,那可就荒唐透頂了……然而,在聖米歇爾山頂呢?……在印度呢?我們會極大地接受周圍事物的影響。下週我就回家了。
七月三十日——昨天回到家。一切安好。
八月二日——冇有任何新情況。天氣好極了!這幾天,我就觀賞塞納河水流淌。
八月四日——幾名仆人爭吵起來,他們說夜裡有人打碎了櫃櫥裡的玻璃杯。貼身仆人怪罪廚娘,廚娘則怪罪洗衣女工,而洗衣女工又怪罪貼身仆人和廚娘。究竟是誰的過錯呢?什麼樣聰明的人才能斷定呢?
八月六日——這一次,我可冇有發神經。我看見了……我看見了……我看見了!……再也無可懷疑了……我看見了!……現在直到手指甲,全身還感到發冷呢……直到骨髓還怕得要命……我看見了!……
兩點鐘時,我在陽光下漫步,走在我的玫瑰園中……踏著開始綻放的秋季玫瑰的花徑。
我停到一株“玫瑰王”跟前,欣賞這株碩大玫瑰綻放的三朵絢麗的花,忽然瞧見,清清楚楚地瞧見,就在我近前,一枝玫瑰花彎了下去,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伸過去攀折,隨即折斷了,就好像那隻手摺下來的!繼而,那朵花劃了個弧線,好像由那隻手臂舉到嘴唇;駭人的紅點冇有依托,一動不動懸在透明的半空,離我的眼睛不過三步遠。
①蛙島:塞納河中的島嶼,為劃船娛樂場所,19世紀是巴黎人常去遊樂的地方。
我一時蒙了頭,撲了過去,要抓住那朵花!可是,我什麼也冇有抓到:花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當即對自己惱火極了:一個有理性而嚴肅的男人,真不應該產生這類幻覺。
然而,真是幻覺嗎?我轉身去尋找那枝花,立刻看到了,仍然在玫瑰樹枝上,在另外那兩朵花之間,還是新折斷的痕跡。
我心慌意亂,回到屋裡,現在可以肯定,就像晝夜交替一樣確切無疑,肯定有個隱形人在我身邊。這個隱形人喝水,喝牛奶,觸摸物品,拿起物品並挪了位置,因此具有物質性,與我同住在一個屋簷下,隻是我們的感官無法感知……八月七日——我睡得很安穩。隱形人喝了我這瓶中的水,但絲毫冇有攪擾我的睡眠。
我在琢磨自己是不是瘋了。剛纔我沿著河邊,在太陽下散步,忽然懷疑起自己的理智,不是迄今為止那種模糊的懷疑,而是明確的、絕對的懷疑。我見過一些瘋子,瞭解有些瘋子除了一點之外,在一切生活事物上,甚至總能保持理性、清醒、明智。他們可以談論一切,談話非常清晰、靈活而深刻;可是一旦觸碰到他們瘋狂的暗礁,他們的思想就會撞擊成碎片,散落並沉入那片恐怖的海洋,即人稱“神經錯亂”的那片浪濤洶湧、濃霧瀰漫、狂風怒吼的海洋。
我這種狀態,假如我冇有意識到,不是十分瞭解,假如我不是完全清醒地進行探索並分析,那我當然會以為自己瘋了,完全瘋了。看起來,我大概隻是一個妄想型的幻覺者。我的頭腦裡,恐怕出現一種莫名的混亂,正是如今生理學家試圖關注並說明的一種混亂;須知這種混亂很可能在我們的思想中,在我們思維的條理和邏輯中,造成一道深深的裂縫。類似的現象也出現在夢中:我們經曆最難以置信的奇幻夢境,並不感到吃驚,隻因鑒彆器官、控製意識已經睡著了,而想象的功能依然醒著,還在工作。我的大腦的鍵盤上,莫非有一個難以覺察的鍵失靈了?有些人發生了事故之後,喪失了部分記憶,想不起專有名詞、動詞或者數字,或者僅僅想不起日期。思想的各個部分,在大腦中都有固定的區域,這在今天已經得到了證明。那麼,我對某些幻覺的不真實性的掌控功能,此時處於麻木狀態,這有什麼奇怪的呢?
我沿著河邊漫步,思考這一切。陽光給河麵罩上一片明亮的光彩,使大地洋溢著美妙的歡欣,也讓我的心中充滿了愛;我愛這生活,愛這些賞心悅目的輕盈燕子,愛這動聽悅耳的簌簌作響的河邊青草。
然而,一種無法解釋的不安情緒,又逐漸侵襲我的心。我就覺得有一股力量,一股神秘的力量,讓我思想麻木,令我停下腳步,不準再往前走了,提醒我回頭。一種迫切的需要,讓我感受到壓抑的痛苦:必須回家;預感到留在家中所愛的人病情惡化時,就是這種感覺。
於是,我不由自主地往回走,確信回到家中,就要得知一條壞訊息:一封信或者一封電報。可是,什麼事也冇有,我反而更加驚奇、更加不安了,還不如再次見到什麼怪異的幻影了。
八月八日——昨晚過得十分惶怖。隱形人冇有任何表現,不過我感到他就在我身邊,窺伺我,盯住我,鑽進體內控製我,比起通過超自然現象來表明他無形而時刻的存在來,他這樣隱匿著就更為可怕。
不過,我還是睡著了。
八月九日——平安無事,但是我害怕。
八月十日——平安無事,明天會出什麼事呢?
八月十一日——始終平安無事,可是這種恐懼、這種念頭深入我的心靈,我在家裡住不下去了:我要出門。
八月十二日,晚十時——一整天我都想離家出行,可是又走不了。走出家門,登上我的馬車,前往魯昂,這樣十分容易、十分簡單的自由舉動,我很想完成,卻冇有做到。怎麼回事?
八月十三日——人一旦患上了某些疾病,整個肌體的活力就全被摧垮了:全部精力耗儘,全身肌肉鬆懈下來,骨骼軟得好似肌肉,而肌肉也液化成水狀了。我以一種令人懊惱的奇異方式,在自己的精神存在中感受到這一點。我渾身毫無氣力,毫無勇氣,毫無自製能力,甚至毫無將意誌化為行動的能力。我連意願都不能有了,而是有個人替我想做什麼,我隻有服從的份兒。
八月十四日——我算完了!有個人占據並統治了我的靈魂!有個人指揮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指揮我的全部思想。我本人成為自身的虛設,完全成了旁觀者,受製於人;恐懼地看著自己所做的事情。我渴望出門。我做不到。是那個人不願意;我隻好留下來,坐在他安排的安全椅上,渾身發抖,不知所措。我渴望站起來,隻是抬一抬身子,以便相信我還是自己的主人。我卻不能夠!
我牢牢地嵌在椅子裡,而座椅又牢牢地釘在地上,任何力量都不可能將我和椅子掀起來。
繼而,突然間,我必須,必須,必須去我的園子深處,邊采摘邊吃草莓。我去了園子,采摘並吃了草莓!噢!上帝啊!上帝啊!
上帝啊!真有上帝嗎?果真有上帝,那就解救我吧,拯救我吧!救助我吧!請寬恕!請憐憫!請發發慈悲吧!救救我吧!噢!遭受多大痛苦!忍受多大折磨!承受多大恐怖啊!
八月十五日——我那可憐的表姐來向我借五千法郎時,顯然也是這樣,意誌受人掌握和控製。一個外來的意誌侵入她體內,成為另一顆靈魂,另一顆統治她的寄生靈魂,而表姐就是受製於這樣的意誌。莫非世界要到末日了嗎?
然而,掌控我的這個人,這個隱形人,這個無法認識的人,這個超自然種族的遊蕩者,究竟是什麼樣子呢?
看起來,隱形人確實存在!可是,自從開天辟地以來,隱形人為什麼還冇有像對我這樣,以清晰的方式顯現呢?我在書中,從來冇有讀到過任何類似發生在我家裡的情況。唔!我若是能離開家,一走了之,逃得遠遠的而不再回來,那我就得救了,可是我做不到。
八月十六日——今天我總算逃脫了兩小時,如同囚犯偶然發現牢門開著那樣我感到一下子自由了。隱形人走遠了,我吩咐車伕趕緊套車,我便跑到魯昂。能對一個唯命是從的人說“駕車去魯昂”
該有多痛快啊!
行駛到圖書館門前,我讓馬車停下,進去借一本書,是赫爾曼·赫爾斯托斯①博士的著作,論述古代和現代世界的未知居民。
我重又登上馬車的時候,本來想說“去車站”,可是我卻喊了一聲——不是說出來,而是喊出來的——喊了一聲:“回家。”聲音極大,引得行人回頭來瞧;而我跌坐到車座上,一時六神無主,驚慌失措。隱形人又找到我,又抓住我了。
①Herestauss,由德文演變的一個詞:Herr(先生)、aus(另外)組成,可能是另一個奧爾拉。
八月十七日——啊!多不平常的一夜!多不平常的一夜啊!不過我覺得應該慶幸纔是。直到深夜一點鐘,我看書了!赫爾曼·赫爾斯托斯,哲學博士和神譜學博士,他記述了遊蕩在人的周圍,或者由人臆想出來的所有隱形生靈的曆史及其表現方式。他還描述了隱形生靈的淵源、活動範圍及其威力。但是任何一種,都不像騷擾我的這個隱形人。可以說人有了思想以來,就預感到,並且十分畏懼一種比人更強大,能在這世界上取代人的新生靈。人感到這新主人近在咫尺,卻又無法預見其天性,在恐懼中就臆想出一大群稀奇古怪的神靈鬼物,全是因恐懼而產生的模糊的幽靈。
且說我看書直至深夜一點鐘,然後坐到敞開的窗前,好藉著黑夜的微風,清醒清醒我的頭腦和思緒。
天氣晴好,溫煦宜人!換了從前,我會很喜歡這樣的夜晚!
冇有月亮,星星在遙深的夜空閃爍著。誰住在那些星球上呢?
那些星球上有什麼形體,有什麼生靈,有什麼動物,有什麼植物呢?在那些遙遠的天地思考的人能比我們多知道什麼呢?能比我們多做什麼呢?他們能看見我們所不知道的事物嗎?遲早會不會有一天,他們當中能有一個穿越太空,出現在我們地球上,以便征服地球,正如早年諾曼人橫渡大海,去征服奴役弱小民族那樣。
我們這些人,在旋轉的、水球泥丸的地球上,是多麼殘廢,多麼無能,多麼無知,多麼渺小啊!
在清爽的夜風中,我就這樣浮想聯翩,不覺睡著了。
大約睡了四十分鐘,我驚醒了,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的衝動。我睜開眼睛,但是一動冇動,開頭什麼也冇有看見;繼而,攤在桌子上的那本書,似乎自動翻頁了。一絲風也冇有從視窗吹進來。我非常吃驚,又靜靜等待。約莫過了四分鐘,我瞧見,是的,我瞧見,親眼瞧見另一頁翻起來,合到前一頁書上,就好像由一根手指翻動的。我的扶手椅是空的,似乎是空的;但是我明白他就坐在那兒,坐到我的座位上看書。我惱火極了,一躍而起,如同一隻反抗的野獸撲向馴獸師,衝向房間另一頭,要抓住那個傢夥,抓住不放,將他乾掉!……然而,未待我撲到,椅子就掀翻了,那傢夥彷彿在我麵前逃跑了……我的桌子還晃了晃,燈摔到地上熄滅了,窗戶也關上了,就好像有個歹徒驚慌逃竄,抓著兩邊窗扇跳進黑夜中。
這麼說,他逃掉了;他害怕了,他害怕我啦!
那麼……那麼……明天……或者以後……不管哪一天,我就能抓住他,撂倒在地,踩個稀巴爛!難道狗有時就不會咬人,不會咬死它們的主人嗎?
八月十八日——我考慮了一整天。哦!是的,我要服從他,任由他驅使,完成他的所有意願,我要變得唯唯諾諾,服服帖帖。他是強者。不過,時機一到……
八月十九日——我知道……我知道……什麼都知道,我在《科學世界》雜誌上,剛剛讀到這則訊息:據來自裡約熱內盧的一則奇聞,一種精神病,一種精神流行病,正在聖保羅省肆虐,類似中世紀重創歐洲各國人民的傳染性的精神錯亂。聖保羅的居民都驚慌失措,紛紛離家出逃,村莊裡的人都跑空了,丟棄了莊稼:他們聲稱像chusheng一樣,受到可感知的隱形人的追逐、掌控和役使,說那些隱形人是吸血鬼,趁人睡覺時吸人血,此外也喝水和牛奶,其他任何食品似乎都不觸碰。
唐·佩德羅·亨利凱茲教授,由幾位醫生專家陪同,赴聖保羅省,以便實地考察這種怪異的神經病的起源與表現,然後向皇帝提出最有效的措施,以使神經錯亂的居民恢複理智。
哈!哈!我還記得,記得那隻巴西漂亮的三桅帆船,從塞納河逆流而上,五月八日從我家窗下駛過!我覺得那隻帆船非常潔白,漂亮極了,歡快極了!隱形人就在船上,來自他那種族的誕生地巴西!他看見我了!他看見了我這同樣潔白的住宅,於是從船上跳到岸上。噢!我的上帝!
現在我知道了,我猜出來了。人類主宰的時代結束了。
他來了,原始天真的民眾所畏懼的人,不安的神父唸經所驅逐的人,巫師在沉沉黑夜裡召喚的人,始終還冇有顯現;可是,這個世界的臨時主人藉助預感,賦予他或醜或美的各種怪異形態,如地精、鬼魂、精靈、仙女、妖怪。原始初民由恐懼所臆想的形象太粗糙,後來,人的思想更加敏銳,也就更加清晰地預感出他的形貌。梅斯梅爾已經猜測出來,而且近十年來,醫生們也更加明確地發現他尚未施展的威力的性質。醫生們有了新天主的這件武器,就玩弄起一種神秘的意誌,控製淪為奴隸的人的心靈,並稱之為磁力、催眠術、心理暗示……我哪知道還有什麼名堂?我見過他們像輕率的孩子一樣,玩弄這種可怕的威力!我們大禍臨頭!人類大禍臨頭!他來了……這個……這個……他叫什麼來著……就叫……他好像喊出自己的名字,可我聽不見……就叫……對……他喊出來了……我在聽……還是聽不見……再重複一遍……就叫……奧爾拉……我聽見了……奧爾拉……正是他……奧爾拉……他來了!……
噢!禿鷲吃了鴿子,狼吃了羊,獅子吞噬了長著尖角的水牛;而人則用利箭、快刀、火藥殺死了獅子;可是,奧爾拉對待人類,就像人類對待牛馬那樣,僅僅憑那意誌的威力,就把人變成他的物品、他的奴仆和他的食物。我們大禍臨頭了!
然而,動物有時也會奮起反抗,要了馴獸者的命……我也想這樣……我也能夠……不過,首先得瞭解奧爾拉,接觸他,看到他……學者稱chusheng的眼睛不同於我們人類,不能像我們這樣分辨……我的眼睛也辨彆不出這個欺壓我的不速之客。
為什麼?唔!現在我想起聖米歇爾山上那位修道士的話:“世間存在的事物,我們能看見十萬分之一嗎?喏,這是風,是自然界最強大的力量,能把人颳倒,能把建築物掀翻,把樹木連根拔起,在海上能掀起山一樣的巨浪,沖毀懸崖,將大船拋向岩礁。喏,風在殺戮,在呼嘯,在哀吟,在咆哮;然而,您看見風了嗎?可是風確實存在。”
於是我又想道:我的眼力極弱,極不完善,連透明像玻璃那樣的固體都分辨不了!一麵大鏡子如果冇有鍍錫汞,擋住我的路,我就會撞上去,就像飛進屋裡的小鳥,撲向玻璃窗而撞破了頭。而且,不是有無數事物騙過我的眼睛,讓我產生錯覺嗎?那麼,我根本看不見光線穿透的一個新型軀體,也就不足為奇了。
一種新生靈!怎麼就不可能呢?毫無疑問,他一定是來了!為什麼我們就是終極者呢?我們還不是同我們之前多少代人一樣,根本看不見他嗎?這是因為他天性更加完美,他的軀體比我們更加精妙,也更加完善;而我們的軀體則十分虛弱,結構特彆笨拙,充斥著總是疲憊的器官,像過分複雜的彈簧那樣總是過度運轉的器官。
我們的軀體也同植物和動物一樣,靠空氣、靠草和肉艱難生存:動物性機體,極容易染病,變形,乃至腐爛,調節不當,運行特彆吃力,既幼稚又古怪,可謂精妙的下品貨,粗糙和精緻的混合之作,是能變得聰明而傑出的生靈的雛形。
在這個世界上,從牡蠣算起,一直到人,我們的種類少得可憐。在所有不同種類陸續出現之後,這個時期一旦完結,為什麼就不能再多那麼一種呢?
為什麼就不能再多那麼一種呢?同樣,為什麼就不能再多出一種樹木,開放的花朵碩大無比、絢爛奪目,香飄大片地區呢?為什麼在火、空氣、土、水之外,就不能再多出一種元素呢?這四種元素,僅僅這四種元素來養育生物,多麼可憐啊!為什麼就不能有四十種、四百種、四千種呢?現在這一切多麼貧乏,多麼平庸,多麼寒酸!真是吝嗇的給予、貧乏的創造、笨重的製作!啊!大象、河馬,多麼壯美!駱駝,多麼高雅!
不過,您要說,還有蝴蝶啊!那可是飛翔的花朵呀!我則幻想一種蝴蝶,大得鋪天蓋地,翅膀的形狀、美觀、色彩和飛動的姿態,我甚至都難以描摹。但是我看見了……那隻蝴蝶從一個星球飛到另一個星球,其輕盈而和諧的飛翔,給那些星球帶去清爽和芬芳的氣息!……而那些星球上的居民望著蝴蝶飛過,無不看得入迷,驚歎不已!……
我這是……怎麼啦?正是他,正是奧爾拉在作怪,讓我這樣異想天開!他就附在我身上,變成我的靈魂;我一定要殺了他!
八月十九日——我一定要殺了他!昨晚,我坐在桌前,裝作聚精會神地寫信。我就知道他準會在我周圍轉悠,靠得很近,近在咫尺,也許會觸碰到,一把抓住他,誰知道呢?然後!……然後,我就會以死相拚,手腳並用,連胸脯、額頭、牙齒全用上,要掐死他,壓死他,咬死他,將他撕爛。
而我在窺伺他,全部感官都極度亢奮起來。
我的兩盞燈都點亮了,還點著八支蠟燭放在壁爐台上,就好像這樣亮堂了,我就能發現他似的。
我的對麵是床鋪,一張舊橡木床,安有掛幔帳的床柱;右側是壁爐,左側是關得嚴嚴實實的房門,而房門關上之前,敞開了好長時間,好吸引他進來。身後有一個鑲了鏡子的很高的大衣櫃,每天我都對著這麵鏡子刮鬍子、穿衣服,而且每次從鏡子前經過時,總要從頭到腳打量一下自己的形象。
且說我佯裝寫東西,要騙過他,因為,他也一定在窺伺我。猛然間,我感覺到了,肯定他就在我身後,從我肩頭上麵看我寫什麼,都拂著我的耳朵了。
我站起身,伸出雙手,突然轉過去,因用力太猛而險些摔倒。
怎麼回事?……亮堂堂跟大白天一樣,我在鏡子裡卻冇有看到自己!……鏡子裡空空如也,一片亮光,亮堂而深邃!根本冇有我的影像……然而我,就在鏡子對麵!隻見大鏡子從上到下通明透亮。
我眼神驚恐,瞧著這種情景,不敢再往前邁一步,也不敢動彈了,但是明顯感到他就在跟前,這一次他還會逃脫,而他那難以覺察的軀體遮蔽了我的影像。
我真是害怕極了!繼而,在鏡子幽深處,我突然發現自己在一片霧中,彷彿隔著一層水簾,而那水簾似乎由左向右緩緩流動,我的影像也一秒一秒逐漸清晰,就像日食快要結束那樣。遮蔽我的東西還冇有明確固定的輪廓,僅僅呈現為一種逐漸由濁變清的透明體。
我終於完全看清了自己的影像,如同每天照鏡子那樣。
我瞧見他啦!我心有餘悸,還不寒而栗。
八月二十日——殺死他,怎麼乾呢?我根本抓不著他。用毒藥呢?不過,他會看見我往水裡下毒的;再說,我的毒藥,對他那無形的軀體能產生效力嗎?不會……不會……毫無疑問……那怎麼辦?……那怎麼辦呢?……
八月二十一日——我從魯昂請來一位鎖匠,要他給我的臥室安裝上鐵百葉窗,正如巴黎某些私人宅第一樓為防盜竊,安了鐵百葉窗那樣。此外,他還得給我安一扇鐵門。我這樣就像個膽小鬼了,可是我纔不在乎呢!……
九月十日——到魯昂,住大陸旅館。大功告成了……告成了……不過,他死了嗎?我目睹那個場景,現在還心神不定。
昨天,鎖匠終於給我安裝好了鐵門和鐵百葉窗。天氣雖然有點涼意,門窗還是大敞四開,直到午夜才關上。
我忽然感到他就在屋裡,心裡不禁一喜,一陣狂喜。我慢悠悠地站起身,來回走動,走了許久,絲毫也不讓他猜出有什麼企圖。
接著,我漫不經心地脫掉皮鞋,換上拖鞋,然後,走過去關上鐵百葉窗,再從容不迫地走到門口,上了兩道門鎖,這才返回窗前,給鐵窗上了一把大鎖,隨手將鑰匙揣進兜裡。
突然間,我領悟他在我周圍躁動起來,他也害怕了,命令我給他打開門窗。我差一點就讓步了,但是我冇有讓步,而是背靠著門,將門打開一條縫,剛能容我退出去:我的個子高,出去時頭還碰了門梁。可以肯定他不可能逃掉,我把他單獨鎖在屋裡。太高興啦!我逮住他了!於是,我跑下樓,到臥室下麵的客廳裡,拿起那兩盞燈,將煤油全倒在地毯上,傢俱上,各處都灑一些,點著了火,關好樓門,上了兩道鎖,然後我就跑開了。
我躲到花園深處月桂樹叢裡。時間這麼漫長!時間這麼漫長!
周圍一片漆黑,一片沉寂,全都靜止了,冇有一絲風,冇有一顆星星,而堆積成山巒的烏雲,我根本看不見,卻十分沉重,十分沉重地壓在我的心頭。
我注視著自己的住宅,就這樣等待。時間這麼漫長!我已經認為火自動熄滅了,或者讓他撲滅了;恰好這時,樓下的一扇窗戶讓火勢衝得爆開,一條火舌,一條紅黃色的大火舌,長長的,軟軟的,撫摩著白牆壁,貼牆一直爬上房頂。火光在樹木枝葉中間奔跑,還帶有戰栗,一種恐懼的戰栗。鳥兒驚醒了,一條狗號叫起來,就彷彿天亮了!另外兩扇窗戶也爆開了,隻見我的住宅樓下成了一片可怕的火海。忽然,一聲呼叫,一聲淒厲的、可怕的女人的喊叫響徹黑夜;頂樓上的兩扇窗戶打開了!我忘記了還有仆人呢!
我看見仆人驚怖的麵孔,都亂搖著手臂!……這一下,我驚慌失措,趕緊跑向村子,邊跑邊叫嚷:“救命啊!
救命啊!失火啦!失火啦!”我遇見已經跑來的人,便掉頭又同他們一起跑到我家,看看火情。
這工夫,房子已經化作熊熊烈火,一片火刑場,照亮整個大地,燒死幾個人也燒死了他——奧爾拉,被我囚在臥室的那個新生靈,世界的新主人!
突然間,整個房頂塌落在牆壁裡麵,烈焰噴射天空,勢如爆發的火山。透過火爐上邊全部敞開的窗戶,我看見了爐膛,心想他就在那裡,在那爐膛裡,燒死了……“燒死了?也許吧!……他的軀體呢?他那能透過光線的軀體,使用能夠殺死我們的辦法,恐怕摧毀不了吧!
“假如他冇有死呢?……大概隻有時間可能控製這個可怕的隱形人。如果他也懼怕疾病、傷害、殘疾、夭折,那麼他擁有那種透明的軀體,那種不可辨識的軀體,那種精靈的軀體又有什麼用呢?
“夭折?這是人類全部恐懼的根源!人類之後,便是奧爾拉。人每天每時、每分每秒,不知會在什麼事故中死亡;現在奧爾拉來到世上,他隻能在確定的日期、確定的時刻死去,因為他的生存能達到自身的極限!
“不對……不對……毫無疑問,毫無疑問……他冇有死……那麼……那麼……我呢?我就該zisha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