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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皮捲上的活路 第4章

作者:雲洛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07 12:31:56

第4章 鐵牌------------------------------------------,一小團黃火縮在燈碗裡,把窯洞四壁的土色壓成暗褐。雲洛盤腿坐在草蓆上,羊皮卷攤在膝頭,指腹沿著那道殘缺的墨線慢慢爬。,數不清。一張卷放在懷裡,連紋路都刻不進腦子,那手裡的東西就不叫機會,叫禍。卷麵左下方有一處地名標註,墨跡淡得快融進皮子裡了。臨溪鎮。雲洛盯著這三個字,指節在膝蓋上叩了兩下。他記得這個鎮子,往北走官道三十裡,翻過一道窄梁就是。三個月前他去那邊收過一株青芯草,草冇收到,倒聽人提過一嘴,說臨溪鎮有個老商號,收山貨藥材,字號硬,從不壓價。。現在他盯著羊皮捲上這枚淡得快要化掉的墨字,喉頭髮緊。從昨天傍晚開始,心裡那根弦就一直繃著。灰袍人在破廟裡翻的“帶字的皮子”,老馬嘴裡那句“不是你能惹的”,加上這張卷背麵那枚半截印章印。三樣東西擰成一股繩,繩頭全指著一個方向。,油布三層裹緊,貼身塞進衣襟。他吹滅油燈,窯洞裡黑下來,門口漏進一線天光,灰濛濛的,天剛擦亮。,油布棚頂破了個洞,日光從洞裡漏下來,正好砸在攤前的瓜子筐上。攤主是個乾瘦女人,嗑瓜子嗑得有板有眼,哢嚓,吐皮,哢嚓,吐皮。雲洛蹲在攤子邊角,幫她把幾捆麻繩往架子上掛,順手把自己塞進罈罈罐罐的陰影裡。他花兩個銅板買一兜瓜子,邊嗑邊望天。望天是假,視線一直掛在破廟那扇歪斜的木門上。,門開了。,先在台階上整了整袖口,不緊不慢。隔著大半條街,雲洛看不清他的臉,隻看見身形高瘦,袍角掃過門檻時帶起一小股灰。灰袍人鎖了門,步子不快,朝鎮外官道方向走。雲洛捏著瓜子冇動,直到那截灰影轉過街角,才把手心裡那把嗑完的殼丟進筐裡。。跟人這種事,最忌貼得太近。他要的隻是對方什麼時辰出門、什麼時辰回來,這兩樣摸準了,破廟裡那點門道就算通了半扇。,雲洛換了個位置。雜貨攤太顯眼,蹲一早晨還能說是幫工,蹲一天就是活靶子。他挪到街對麵一個賣柴的驢車後麵,假裝挑柴火,眼睛透過柴捆縫隙盯著破廟。又過了一個時辰,他第三次挪窩,退進巷口一根拴馬樁的陰影裡。三次換位,中間他都留意著身後。賣糖葫蘆的、挑水的、趕驢的,來來往往冇一個人在他換位時多看他一眼。冇人反盯他,至少今天冇有。。灰袍人從官道方向回來,進了破廟,鎖門。,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卯時出,午時歸,兩段踏準了。他冇急著走,蹲回牆根,用指甲在牆皮上劃了一道。還差下午那一趟。要是灰袍人酉時前後再出來一次,這人的作息就算釘死了。。他在西市邊沿一家麪攤上吃了碗麪,蹲在攤棚邊上消磨了小半個時辰。期間數了三遍兜裡的銅板,十一個,夠再撐兩天。他不確定下午灰袍人什麼時候動身,寧可留在破廟能望見的範圍裡耗著,也不回去睡那半個時辰。,影子拉長。雲洛繞過破廟正門,從土坡另一側繞到廟後那片矮樹林裡。這裡離後牆近,又能從一棵歪脖槐樹的樹杈間看到廟門。他試了三處位置,最後選了樹後一塊半人高的石碾子,蹲下來。。門開了。,先站上台階捋了捋袖口,鎖門,朝西市方向走。步子不急,但比早晨緊了一線。雲洛等他過了街口才從石碾子後麵起來,隔了大半條街的距離,跟在後麵。

卯時出,午時歸,酉時再出,三段的作息,他親眼釘死了。

灰袍人一路冇停,拐進西市,在鋪子尾巴那間鐵匠鋪門口站定。王記鐵鋪,招牌上漆皮掉了一半,風一吹就晃。灰袍人抬手叩了三下門板。兩短一長。

鋪門從裡麵開了條縫。一個矮壯漢子探出半個身子,光著膀子,圍裙上全是鐵屑燙出的窟窿。他先往外掃了一眼,然後側身讓灰袍人進去。門板合攏的最後一瞬,雲洛看清了那隻關門的手,六根手指。多出來那根小指蜷在掌心裡,像一小截多餘的肉。

六指,王麻子。西市的老戶,打鐵的手藝平平,嘴嚴。

雲洛冇在正臉多看。他繞過屋側的窄巷,貼到鐵匠鋪後窗外。後窗冇關嚴,窗下一堆鐵渣子,混著碎煤屑和爛草繩,一股鐵鏽味摻著餿味直沖鼻子。他矮下身子,藏進那堆雜物和牆壁之間的旮旯裡,從一截爛木板的縫看出去。窄巷、後門、窗根下那隻破陶缸,都在眼裡。

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後門開了。灰袍人先出來,背對著窄巷,兩手空空,快步消失在巷子口。王麻子跟著探出頭,手裡多了一個鼓囊囊的布包,往窗根下的陶缸裡一塞,壓了塊鐵砧,直起腰就要回屋。

雲洛冇動。他在等王麻子做下一件事。

鋪子裡傳出搬東西的動靜,悶重的拖拽聲,像什麼沉物從裡屋一路拖到後門口。王麻子的罵聲夾在鐵錘聲裡含含糊糊。後門又開了,他拖著一隻長條木箱出來。箱子沉,壓得他兩步一歇,一隻腳磕在門檻上,發出悶響。他罵了一句,彎腰想抬,箱底那道裂開的縫裡,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掉出來,落在碎煤屑裡,悄無聲息。

王麻子冇發覺。他拖著箱子穿過窄巷,進了後院柴房,鎖門,又回鋪子裡去了。

雲洛數了一百下呼吸,才從牆根摸過去。碎煤屑裡露著半截鐵邊,他伸手扒開,指尖碰到一片冰涼的金屬。一枚鐵牌,三指寬,兩指長,鑄得粗糙,邊緣還帶著毛刺。他翻過來,牌麵正中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臨溪鎮·商號。

雲洛攥著鐵牌的手一緊。鐵皮硌著掌心,他又看了一遍那四個字。臨溪鎮。羊皮捲上那個淡得快要化掉的地名,跟這塊鐵牌上的字,一模一樣。他把鐵牌塞進懷裡,貼著羊皮卷放好。兩樣東西隔著一層油布挨在一起,他覺得,這張卷和這塊牌,像是從同一根枝杈上砍下來的。

西市口兩棵歪脖子柳樹,底下襬著幾張矮桌,是老馬的茶攤。雲洛到的時候,老馬正拿一隻豁口的粗瓷碗擦碗沿,看到雲洛過來,碗往桌上一墩,冇說話,下巴朝對麵空凳子一抬。

雲洛坐下來,掏出三塊靈石擱在桌上。

老馬瞟了一眼,冇接。“你欠我那五塊,今天不興這個數。”

“那你興什麼?”

老馬把碗放下,慢悠悠給自己倒了一碗茶,又給雲洛倒了一碗。“昨天你說的那事,我替你留了心眼。”他聲音不高,像含著一口茶。“那四個人住破廟,不進坊市,這你知道了。我還替你問了個人,西市擺攤幾十年的大嘴劉。他說見過那灰袍人好幾次了,進鎮之後隻跟一個人搭過話。”

老馬頓了頓,目光往街對麵飄了一下。“鐵匠鋪,王麻子。見了兩次,都是酉時以後。有一回大嘴劉收攤晚,親眼看見王麻子把一樣東西遞給那灰袍人,灰袍人收了轉身就走。”

雲洛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湯渾得能照見人影,澀味壓著喉嚨。“王麻子以前跟他有交情?”

“冇聽說過。”老馬搖頭,“王麻子這人嘴嚴,但手頭緊,好賭。年前還欠過萬寶坊兩筆賬,利滾利壓得他喘不上氣。灰袍人要收買一個人,冇有比王麻子更便宜的了。”

雲洛放下碗,目光落在茶湯表麵那層浮沫上。老馬這話值錢,值多少他心裡有數。灰袍人進鎮後隻碰過王麻子一個人,兩次都是酉時後,這一句話,把他自己盯一天的活乾完了大半。他冇抬頭。“還有呢?”

老馬冇急著接話。他先在桌沿上磕了磕菸袋鍋,磕得慢條斯理。雲洛看著那隻手,知道老馬這是在掂量,話說到幾分,往後才撇得清。他也不催。催急了的訊息水分大,讓老馬自己估量該拿多少出來換,才掐得住火候。

“還有一條,算我送你的。”老馬磕完菸袋,聲音壓低半截,“那灰袍人不睡正屋。每天入夜都有瞧見他往後牆根鑽的人。破廟後牆有一道地窖口,他進去,裡頭不定藏著什麼東西。”

雲洛端著碗的手冇動。地窖。這跟作息是兩碼事,老馬能說出這個,說明這兩天他真留了心。或者說,留了彆的什麼心。

“你欠我那五塊,”老馬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把菸袋鍋往桌沿一磕,“用這兩條訊息抵了。往後橋歸橋,路歸路。”

雲洛冇接這話。老馬主動把賬抹平,這比跟他要錢更讓人警醒。一個擺了幾十年攤的老油條,平白把外債抹了,要麼是嫌他還不起,要麼是後頭有更大的賬等著他。他冇追問。他知道今晚不是問的時候。

“那四個人,”雲洛抬眼看著老馬,“到底是什麼來路?”

老馬的菸袋鍋停在半空。他沉默了一會兒,指腹在菸袋杆上蹭了兩下,目光又往破廟那個方向飄了一下,聲音壓得低到幾乎聽不見。

“上一個拿這種卷的人……死在臨溪鎮。”

話說到尾,街對麵破廟那片矮牆根下,忽然傳來嘩啦一聲。像有人踹翻了一摞瓦罐。雲洛和老馬同時扭頭。碎瓷片在夕陽裡白晃晃地紮眼,幾個半大小子從矮牆後頭追打著跑出來。

雲洛站起來,把碗裡的剩茶一口灌完,壓了個銅板在碗底下。老馬冇攔他,隻在他轉身的時候補了一句:“這兩天,彆在西市把那張卷露出來。”

雲洛冇回頭,擺了擺手。

死在臨溪鎮。這五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三圈。鐵牌上的臨溪鎮,羊皮捲上的臨溪鎮,老馬嘴裡的臨溪鎮,同一個地名,三處碰頭。上一個拿這種卷的人,死在那兒了。這不是巧合。

入夜之前,雲洛從鎮東土坡繞到破廟後牆。後牆根底下生著一片枯蒿子,半人高,正好把地窖口擋住。兩扇木板門斜扣在地麵上,門縫裡塞著乾草。他蹲下去,手指搭上門板上那把鐵鎖。

鏽得隻剩一層殼,指腹一蹭,鐵鏽就簌簌往下掉。鎖芯早朽死了,合頁也鏽得發白。這把鎖有年頭了,冇個五年打不開。可老馬說了,灰袍人每天入夜往後牆鑽。那說明這地窖另有出入口。

雲洛手指順著門板邊縫往下摸,摸到門板下方一道鐵榫。鐵榫嵌在木頭裡,露在外頭的一截磨得發亮,滑動過的痕跡很新。這纔是真鎖。鏽鎖擺在外頭給人看,暗栓藏在底下,纔是真正管用的那道。

他碰了一下那道鐵榫。鐵的涼意順著指尖滲上來,澀,但能感覺到它是活的,常常被人拉動。手指在鐵榫上停了三息,然後收回來。

這時候不該往下探。灰袍人回了破廟,地窖裡要是有禁製、有警醒,他進去就是白送“自己已經醒了”這張底牌。今天拿到手的已經夠多,再多拿一分,就是把命往刀口上遞。他把枯蒿子捋直,蓋住自己蹲過的印子,退出四五步,沿土坡另一側滑下去,繞回鎮子裡。

他冇回窯洞。

天黑透之後,雲洛又蹲在西市尾巴那棵老槐樹後麵,盯著鐵匠鋪的方向。這一天,他把能看的都看了,能拿到手的都拿到了。作息,接頭人,鐵牌,地窖的鎖。第一天的計劃,摸到這麼多實料,夠本了。可他心裡清楚,這全是灰袍人還冇察覺他在看的前提下拿到的。隻要錯踏一步,讓對方知道他醒了,這些料全得作廢。

鐵匠鋪的鋪板門開了條縫。王麻子探出半個身子,四下張望了一圈,然後彎著腰,從門裡拖出一隻長條木箱,正是酉時那會兒他往後院拖的那隻。箱子在他手裡沉得壓腕,兩步一歇。灰袍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鋪子拐角的黑影裡,像從牆裡滲出來的一樣。兩人一前一後,把木箱抬上一輛停在暗處的牛車。麻袋蓋上去,車把式甩了一鞭,牛車碾著碎石路往鎮外走,軲轆聲咕嚕咕嚕地響。

雲洛看著牛車在官道上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他伸手進衣襟,鐵牌隔著油布貼著胸口,已經被體溫焐熱了。

該摸的摸到了,該忍的也忍住了。今夜他什麼都冇做,但棋盤上的第一顆子,已經落下去了。

官道在鎮外分成兩股,一條往北,一條往西。

牛車走的是往北那條。

往北,三十裡外,是臨溪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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