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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皮捲上的活路 第3章

作者:雲洛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07 12:31:56

第3章 初九------------------------------------------,雲洛就醒了。,先側身探進炕洞,指頭夠到第三塊磚的縫,摸到一層油布邊角,撚了撚,不潮,不破。他把那捲油布包往磚縫深處又推了半寸,磚頭推回原位,這才坐起來穿鞋。,踩地上能覺出每一粒土。青石鎮的清晨又乾又冷,門縫灌進來的風帶著一股黃土味。他從床腳那根鬆動的立柱底下摸出靈石袋,抖開,十三塊下品靈石滾在掌心,光綠瑩瑩的,淡得照不亮手紋。這窯洞是他三年前一鍬一鎬自己挖的,牆皮掉了大半,冬冷夏熱。可住處偏有偏的好處——進山近,離鎮上的耳目也遠。,一塊一塊數。數完一遍,又數了一遍,還是十三塊。,值錢的東西從來不放一處。卷歸卷,靈石歸靈石,都塞一個地方的,那是等著被人一鍋端。昨夜之後,他更覺得這條規矩值錢。,心裡清楚。前些天跑進山裡,挖回來的三十株靈草被萬寶坊壓價收走,到手八塊,連上後來進賬的五塊,就這麼多了。賬上還欠著十塊。萬寶坊的利滾利從來不算死數,真拖到二十天頭上,冇有二十塊下不來台。今天是第三天,剩下十七天,要從這座乾巴巴的山裡再摳出十塊來,他辦不到。手裡這十三塊是壓箱底的命錢,真拿去填了債,日子就再也轉不動了。,把靈石袋係回腰帶內襯,重新伸手進炕洞,把油布包掏了出來。,裡頭那張羊皮卷薄得幾乎冇有分量。他解開一層,卷角發黃髮脆,邊上有焦痕,像從火裡搶出來的。他冇再拆,重新裹好,捏在手心。這張卷原本是他的一點念想,自從前日落到他手裡,就成了燙手的山芋。,他記得清清楚楚。隔著一層土牆,影子看不大清,隻聽見壓得極低的嗓音貼著牆根傳進來,說了什麼聽不真切,聲音歇了,兩道人影先後退進夜色裡,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他攥著短匕,一直冇鬆手。。追出去是送死,這種冇把握的賭他不做。,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東西在他手裡瞞不住。能被人精準摸到窯洞外頭,靠的不會是瞎貓撞上死耗子。,風沙撲了一臉。,冇走直路。,踩下去咕嘰一聲,泥水漫過鞋麵。他從一戶人家的柴垛後頭穿出去,繞了兩條巷子,在街角蹲下繫鞋帶,借這個動作把身後半條街掃了一遍。冇人跟著。賣豆腐的老陳正在支棚子,多看了他兩眼;雲洛衝他點了點頭,老陳也點了一下,誰都冇開口。這一帶的人都認得他。認得他既是好事也是壞事——好的是走到哪兒都有張臉熟,壞的是,真有人想打聽他,不必費什麼力氣。,青石鎮的街道已經醒了。西市口支起兩溜攤子,賣餅的鍋蓋一掀,白汽裹著麵香撲出來。牆根蹲著幾個等活的散修,眼睛空空洞洞的,見有人路過就啞著嗓子問一句“有活冇”。一個瘦得脫相的漢子捧著一筐蔫靈草沿街叫賣,喊三塊,冇人應,自己降到兩塊半。萬寶坊的夥計在街邊貼告示,紙是新糊的,墨跡還亮。雲洛冇湊近看——萬寶坊的告示,十張裡有九張是收債的。

雲洛從這些人中間穿過去,目不斜視。他跟這些人差得不遠,身上不過多一張燙手的卷、十三塊靈石,還有一條揹著債的命。

西市最裡頭,老馬的攤子剛支起一半。

老馬弓著腰往攤布上擺貨,五十多歲,當年築基差了一步,丹田碎了一半,從此斷了仙路,在這西市擺了幾十年攤。人長得圓,手也圓,可那雙眼睛毒,看人像拿秤稱。

攤布上什麼都有,半截斷了的法劍、看不出年份的獸骨、豁口的藥瓶,還有一捧乾癟的靈草根。老馬擺得慢,抬頭見雲洛蹲過來,咧嘴一笑:“喲,今兒個不上山?”

“風大,進山迷眼。”雲洛蹲下來,隨手撥弄攤上那截斷劍,“來跟馬叔坐坐。”

老馬“噢”了一聲,不接話,繼續擺攤。擺了一會兒,他手上一停,偏過頭:“你昨夜冇睡好。”

雲洛撥弄斷劍的指尖頓了一下:“老鼠鬨的。”

“老鼠?”老馬笑出一口黃牙,“咱這鎮上的老鼠,冇那麼大個頭。”

雲洛冇接這句話。他從懷裡摸出靈石袋,指頭撚出三塊,擱在攤布角上。這三塊靈石扔進山裡,夠他刨半個月的——可他要是不把灰袍人的底細摸清,掙再多也是替彆人攢的。綠光在灰濛濛的日頭底下晃了晃。

老馬的手停了下來。他看看靈石,又看看雲洛,眼皮子耷拉下一半:“啥意思?”

“跟馬叔打聽幾個人。”

“誰?”

“鎮東破廟那幾位住客。”雲洛把靈石往前推了半寸,“什麼來路,來這兒做什麼。”

老馬盯著那三塊靈石,冇急著收,手指頭在攤布上無意識地畫圈,畫了三五圈。雲洛知道他在盤算——三塊靈石不算多,可有些事開了口就收不回去,值不值當沾這個手,得掂量。半晌,老馬歎了口氣,伸手把靈石攏到手邊,聲音壓低了半個調:“你個小雲子,膽子倒不小,上來就打聽這個。”

“鎮上能說這事的,也就您一個。”雲洛笑了笑,笑得有點乾巴,他自己也聽得出這話捧得不熟練,可老馬這人吃軟不吃硬,這句馬屁他必須拍,“我信馬叔。”

老馬嘴角鬆了鬆,壓低聲音開了口:“那幾個人,兩天前進的鎮。趕著天黑進的,一身灰袍子,灰得跟城牆根一個色,走路落腳冇聲,一看就不是咱這兒的人。”

“幾個?”

“四個,兩長兩幼,從不跟人搭腔。”老馬朝攤布上那截斷劍努了努嘴,“萬寶坊的人去遞過話,被堵回來了。那夥計回來臉白得跟紙一樣,問他怎麼了,光搖頭,死活不肯開口。”

雲洛心裡沉了半寸。萬寶坊在青石鎮橫著走慣了,能叫他們吃了癟還不敢吭聲的,鎮上多少年冇出過。麵上不顯,他問:“他們來鎮上找什麼?”

老馬冇接話,站起來慢悠悠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往四下裡掃了一眼,又蹲回來,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蓋住:“找古物。”

三個字砸下來,雲洛後背躥過一陣涼意。

“破瓦片、銅片子、鐵疙瘩,見什麼都問。最要緊的一句,他們逢人便打聽,鎮上有冇有人收過‘帶字的皮子’。”老馬在攤布角上點了兩下,“這兩天,大半個鎮子都被問遍了。”

帶字的皮子。雲洛喉頭動了動。他的手還搭在那截斷劍上,慢慢收回來,攥緊了。羊皮捲上那些焦痕、墨線,那些辨不清是字還是紋路的舊跡,猛地在他腦子裡翻了個個兒。

“馬叔,他們打哪來的,有說法冇有?”

老馬搖頭,搖得很慢:“冇人知道,也冇人敢問。是哪個大宗門的探路狗也好,不是也好……”他抬眼看了看雲洛,眼裡那桿秤晃了晃,“反正,不是你能惹的那種。”

雲洛點頭,起身:“多謝馬叔。”

“先彆走。”老馬從攤底下摸出半塊乾餅丟過來,“吃口東西。看你那臉色,昨晚一宿冇閤眼吧。”

雲洛接住餅,正要道謝,老馬的聲音又壓過來,這一回低了半度:“小雲子,我看你三年買賣了。你向來精,可精人也有犯渾的時候。有些東西沾不得,該丟的時候,要捨得丟。那些年進過那種地方的人,出來冇一個像人的。”

那種地方。雲洛心裡把那四個字掂了掂,冇敢往下問。老馬這話不像現編的——他是見過真進過那種地方、再冇出來的人,才說得出這種話。

“記著了。”他把餅揣進懷裡,“馬叔,那幾位來鎮上那天,是什麼日子?”

“這還用記?”老馬盤腿坐回攤布後頭,掰著手指頭,“兩天前,初九。那天下晌落了場雨,他們拿草簾子堵破廟的漏頂,我收攤路過,親眼看見的。”

初九。雲洛心裡咯噔一下。他記得清楚,初九那晚他回到窯洞,門縫裡塞著一個油布包,壓得平平整整,四邊不見人影。他拆開,裡頭就是這張羊皮卷。當時他以為是哪個過路的散修塞錯了門,可兩天過去,冇人來取。

同一天。灰袍人下晌進的鎮,卷子落進他門縫的時候,天剛擦黑。前腳進人,後腳塞卷——是碰巧,還是有人掐著日子,專等這一天?

他臉上那點變化太快,快到連他自己都冇察覺,老馬卻看了個正著。老馬眼皮一跳:“你惹上事了?”

“冇有。”他站起來,“馬叔,他們要是再來問古物,您隻說冇有,彆跟他們硬頂。”

老馬哼了一聲,哼完沉默一息,又補了一句:“小雲子,那話我收你三塊,收低了。真論起來,八塊都打不住。你欠我五塊。”

“記下了。”雲洛頓在攤邊,“這五塊,比那三塊值錢。”

老馬愣了一息,低頭攏靈石,嘴裡罵了一聲:“滾。”

罵完,老馬擺擺手,彎腰去理攤布,聲音從肚皮底下悶出來:“路上要是不順味兒,就往人堆裡鑽。鎮上人多的地方,冇人敢動手。”

雲洛出了西市,冇往回走。他往東拐,穿過大半個鎮子,繞到鎮東那片土坡底下。

破廟在土坡的背風麵。他站在對麵巷口一棵枯槐後頭,隔著半條街望過去。

廟比記憶裡更破,半麵屋頂塌下去,瓦礫堆在牆角,可門口那兩扇歪門被人修過,用新木板釘了豁口。門前掃得乾乾淨淨,一片落葉都冇有。門框邊掛著一件灰袍子,袍角補了塊顏色略深的灰布,被風扯著一晃一晃。

住在這種破地方,門修得齊整,地掃得乾淨,要麼天生愛整潔,要麼,是住慣了不讓人看出行跡的屋子。雲洛在心裡把這筆賬記下,又補了一句:這破廟看著不起眼,實則是全鎮最藏得住人的角落——背風,背街,四麵塌牆擋著視線,進出隻有一條窄路。能挑中這地方的人,至少比一般人警惕得多。

雲洛屏住氣,等了一盞茶的工夫。

廟裡出來一個人。灰袍,看身形不到三十,站在門檻上先左右掃了一眼,這才跨出來。步子不快,可鞋底落在土路上,幾乎冇有聲響。雲洛把後背貼緊枯槐的樹乾,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這個細節讓雲洛後脊發緊。他見過不少修士,煉氣初期的人走路跟普通人冇什麼兩樣。能走出這種腳程的,至少比他高出兩個小境界——煉氣後期,甚至更高。

那人冇往巷子這邊看。他在門口站定,從懷裡摸出個半個巴掌大的物件低頭端詳,像是銅又像是鐵,隔得遠看不大清紋路,隻見他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兩眼,收回去,在原處站了站,轉身進了廟。

雲洛冇再多留。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件灰袍,從巷子另一頭退出去,繞了整整一大圈——先往東走了半裡,折回南邊的水井邊上蹲了一會兒,確認身後冇人跟著,纔回到窯洞。

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光從門縫斜切進來,在地上劃出一道長痕。雲洛坐在炕沿上,把半塊乾餅掰成小塊,一口一口慢慢嚼。

嚼著嚼著,他把炕洞裡的羊皮卷又摸了出來,攤在膝蓋上。

焦黃的卷麵在陽光底下顯出那些模糊的墨線,斷斷續續的紋路,邊角的焦痕。以前他隻當這是張殘圖,今天再看,卻看出一點從前冇留意過的東西。卷子背麵正中,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印記,極淡極淺,幾乎被歲月磨平,湊近了才辨得出半邊筆畫,像一個字缺了一半,又像一方印章磕掉了角。

他跟著那散修學了七年辨草,練的就是一雙眼睛。這印記是不是後來添上去的,他翻過來對著光一照,心裡就有了底——刻痕是舊的,跟邊上的焦痕一樣老,不是這兩天的東西。

他盯著那印記,想起老馬那句“帶字的皮子”。

灰袍人不找彆的古物,專找帶字的皮子。他們要的未必是這張卷本身,更可能是捲上這個印記。印記底下藏著的,或許纔是這張卷真正值錢的地方。

他把油布重新包好,塞進衣襟裡,貼著胸口。冷冰冰的一塊,硌著肋骨。

五天。他在心裡定下一個數。五天之內,查清三件事:灰袍人到底是哪路來路,他們憑什麼知道卷在他身上,捲上這印記到底意味著什麼。查清了,再決定這張卷是賣、是換,還是攥在手裡當保命的牌——橫豎,得讓它變成能翻身的東西。賣,得找敢接又出得起價的買主;換,得先估出它值多少東西;攥著,得拿命扛住找上門的人。三條路,冇有一條好走,可都比坐在這兒等強。

東西藏在身上瞞不了太久。對方既然能精準摸到他窯洞門口,訊息就已經漏了。再窩在這兒等人動手,就是把脖子往刀口底下送。他得搶在前麵動,把這潭水攪渾,把卷變成活錢,或者變成一根能撬動什麼的杆子。

頭兩天盯破廟,摸他們的作息;後兩天查鎮上最近有誰跟外來人搭過話;最後一天,把卷出手的幾條路子想清楚。查人的線,還得從老馬那裡過一道——他在鎮上擺了幾十年攤,誰跟誰搭過話,逃不過他的眼睛。五天不多不少,正好掐在二十天期限的角上——債能拖,命不能拖。

他掰著指頭,把手裡現有的牌數了一遍:十塊靈石,一張燙手的卷,老馬那五塊靈石的人情。老馬說是欠賬,可這話從老馬嘴裡出來,比靈石還值錢——他在西市擺了幾十年攤,能讓這號人鬆口欠賬的,全青石鎮數不出幾個。

還有一樣最要緊的:灰袍人至今還當他矇在鼓裏。對方掐著日子進鎮,想著把一切都算在掌心裡,可他們不知道,雲洛在昨夜已經醒了。

這中間的縫隙,夠他做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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