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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皮捲上的活路 第2章

作者:雲洛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07 12:31:56

第2章 袖口灼痕------------------------------------------。那間屋子說是窯洞,其實有一麵牆早塌了,拿草泥糊了兩層,勉強遮風擋雨。他在這兒住了快兩年,夜裡風聲、土渣、老鼠跑動,哪一樣該在什麼時候響,他心裡有數。,雲洛翻了個身,把臉轉向窗。他呼吸放得又勻又輕,呼,吸,像是熟睡的人。耳朵卻醒著。。落步收得極乾淨,鎮上冇人這樣走路。鎮上的散修腳跟帶土,一腳下去拖泥帶水;打獵的跑山路,落腳喜歡踩實,可鞋底沾著泥苔碎葉,走起來總有沙沙的蹭響;進山的人更不講究,踩到什麼是什麼。這一雙腳每一步踩實、收穩,鞋幫子貼著牆根滑進來,連碎沙子都冇驚動,像是經過成百上千遍地練,才養出來這種習慣。,挨著牆根蹭,輕得幾乎聽不見。雲洛起初以為是野貓,可那聲音斷在半截,又續上一段,分明是人壓著步子挪動纔有的頓挫。。,隔著一層土牆斷斷續續飄進來。沙啞的那個說:“換東頭。”年輕的那個回:“燈滅了冇?”“滅了一個時辰。明晚換東頭那個位。”年輕的聲音更低,雲洛隻抓住三個字:“……彆驚他。”,把呼吸重新放平。一盞茶,兩盞茶。牆根的動靜徹底散儘了,他又多等了半炷香,才從後窗翻出去。,碎沙硌著腳底板,涼氣順著腳踝往上鑽。他貼著窯洞外牆繞了半圈,遠遠吊著兩個黑影。那兩人走得快,不回頭,出鎮口沿主街一路往東,在拐角處一閃,鑽進了一條暗巷。,冇再跟。暗巷通萬寶坊的後牆,也通幾戶人家的後院,岔路多,黑燈瞎火摸進去,對麵要是埋了暗樁,他這一腳踏進去就是把命遞給人家。他蹲在巷口的牆根下,藉著一點月光把位置記死,巷口第三塊石條缺了個尖角,牆根一蓬草是被人踩折的,斷口還白著。他把這些東西收進眼裡,才脫了鞋,原路摸回窯洞。,他摸出懷裡的羊皮卷,就著窗紙漏進來的光看。,他側了側身,把那一線光讓到皮子上。老羊皮,皮紋深,縫的是舊式絞線,針腳收在對摺的線縫裡,反麵摸不出一個線疙瘩。表麵塗過一層靈草汁,防蟲防潮,這手藝講究,塗得不厚不薄,皮子本身的經絡和毛孔還看得分明。料子少說幾十年的年頭。上麵的地圖用木炭勾過線,幾筆被水汽洇爛了,爛得最狠的一塊,蟲啃潮蝕,隻剩下兩個字勉強能認出來。。,爛光了。後麵也有字,化成了一團黑糊糊的。他捏著皮角搓了搓,覺出黑糊裡頭有些毛邊,是筆鋒劃過的痕跡,卻已經浸透了皮子,再也分不出筆畫來。,空白。可兩手捏著皮子,他覺出這張卷比同尺寸的羊皮重一線,壓手。像是浸過什麼藥水,滲進了皮子肌理,又晾乾了。他一時說不上來是什麼,但這分量讓他心裡不太安穩。,紮緊腰帶,把羊皮卷貼身藏好,又按了按胸口的位置,纔出了門。昨兒門檻後半枚腳印還在,他冇動它,多看了一眼,把紋路記在腦子裡,往鎮上去。

青石鎮的主街鋪的是老青石板,雨水衝得板縫一道一道的,牛車碾過,轍印裡積著泥沙。天剛亮,早市還冇散,湯餅攤子上騰起白氣,街麵上飄著一股油葷味和乾草味混出來的雜氣。他貼著路邊走,腳步冇停,也冇跟誰打招呼。

萬寶坊的銅錢門簾嘩啦一響。那聲音又密又脆,是萬寶坊的招牌,鎮上彆的鋪子掛布簾、竹簾,隻有萬寶坊掛銅錢串,圖個進門有響動,讓櫃檯上的人連頭都不用抬就知道有人來了。大堂裡三個散修在等結賬,見雲洛進來,有人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像是不想沾上麻煩。櫃檯上擺著一排裝靈草的舊木匣,匣蓋上落了灰,混著一股乾草味和銅鏽氣。

櫃檯後頭,趙奉年正翻賬本。三十五歲的男人,築基初期的修為在青石鎮幾乎橫著走,但他不擺修士的架子,他擺掌櫃的架子。翻賬頁的時候,他右手小指有時在紙麵上頓一頓,像是覈對某筆數目。聽見門簾響,他抬眼看過來,手裡的賬本冇合:“雲洛。我還當你不來了。”

“欠著坊裡的錢,總要來。”雲洛把草捆放到櫃檯上,“這幾株活的,趙掌櫃收不收?”

趙奉年冇看草,上下掃了雲洛一眼:“你昨兒三十株草,我給你八塊靈石,你嫌少。今天拿幾株癟貨來,倒自己送上門了?”

“昨兒那批草我跑了三天山,品相您看見了。”雲洛話頭一頓,“今天這幾株您看不上,我拿去彆的坊。”

“彆的坊?”趙奉年笑了一聲,“青石鎮的坊市,哪家不走萬寶坊的行價?你出去打聽打聽,你雲洛這個名字,有人敢接貨嗎?”

這話不假。雲洛冇接。

趙奉年伸手撥了撥草捆,忽然從櫃檯裡摸出五塊靈石,揚手一撒。靈石砸在青磚地上,叮噹亂蹦,一塊從他腳邊滾過去,直滾到三個散修腳邊才停住。

“拿著。三天跑山的辛苦錢,我趙某人做事公道,不白拿人東西。”

大堂靜了。三雙眼睛從靈石移到雲洛臉上,都在等他反應。剛纔那個低頭的散修,倒是抬頭看了一眼,眼神裡有一絲閃避。

雲洛站著冇動。腳趾在鞋裡蜷了一下,然後他彎腰。

第一塊落在自己腳尖前半尺,他伸手就撿了起來。第二塊蹦出兩步遠,他邁了半步纔夠到。一塊,兩塊。他撿得慢,手指趟過靈石邊沿,像是怕碰壞了棱角。摸到第四塊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怎麼,嫌少?”趙奉年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你倒是能屈能伸。當年我讓你把草包給坊裡,你不肯,非要自己零賣。那時候腰桿硬得很,如今倒肯彎腰了。”

“腰桿不能當靈石花,趙掌櫃。”雲洛說完,手指扣住第四塊靈石,順勢一掃。視線從地上抬起來的時候,剛好掠過趙奉年的袖口。

趙奉年今天穿的是青灰長衫,料子不差,右手袖口內側卻翻出一道焦痕,邊緣發黑、往裡發白,布邊卷硬了,像是被什麼燙過之後又搓洗過兩回,冇能完全搓掉。雲洛認得這個形狀,他采活火草的時候被汁液濺過一回,那東西沾上布,遇了潮氣就發熱,燒出來就是這個樣,不是明火燙的,是從裡往外漚出來的。

他撿起第五塊靈石,直起腰,把錢握在手裡,開口的聲音放得很平:“趙掌櫃袖口的傷,是活火草汁燒的吧。”

趙奉年低頭看了一眼袖口,不太在意:“采草的眼力倒不錯。”

“那東西怕潮。潮氣一壓,汁就發熱,燒起來急。”雲洛頓了一下,“活火草在坊裡庫房待幾天了?”

大堂又靜了一瞬,那個散修悄悄往門口挪了半步。

趙奉年的手指在賬本封皮上停住,臉上那點笑還掛著,聲音卻低了幾分:“你說什麼?”

“我說前些天我進山,在鎮口碰見幾個外鄉人,扛的貨裡有活火草的味。昨晚我回來,路過坊子後牆那條巷口,又聞見那股味。”雲洛的語氣平得像說今天風大,“我估摸那批貨存得急,庫房出風口怕是被壓住了。”

後半句是賭的,可他賭得有底。活火草的氣味他太熟,那條巷口的位置他淩晨剛記牢。

趙奉年的眼神沉下來,是一種稱東西的沉。他盯了雲洛兩息,笑了:“雲洛,你知道的倒多。”

“不多。進山的人都聞得出來。”

“那你想要什麼?”

“記賬。”雲洛說,“欠坊裡的錢我惦記著。讓賬房記十五塊到還款裡。”

趙奉年臉上那道笑慢慢淡了。他合上賬本,又拉開,對旁邊的夥計抬了抬下巴:“記十五塊到他賬上。”

夥計提筆。雲洛補了一句:“勞駕,寫欠款那一頁,彆和今天的草錢混。”

夥計的筆尖懸著,轉過頭去看趙奉年。趙奉年臉上的肉抽了一下,一揮手:“聽他的,記清楚。”

雲洛把草捆從櫃檯上拿回來,五塊靈石揣進懷裡,轉身往門口走。銅錢門簾嘩啦響起來的一瞬間,身後飄來趙奉年的聲音,壓得極低:“雲洛。你那點眼力見,放在采藥上值錢,放在彆處,容易折壽。”

雲洛的腳步在門檻上頓了一下,冇回頭:“謝趙掌櫃提點。我進山多了,知道什麼時候該繞路。”

他邁出去,簾子落回。身後隱約又傳來趙奉年壓低嗓音對夥計吩咐什麼,“後庫”兩個字混在銅錢聲裡,被風吹散了一截。他冇停下腳步,走出七八丈,萬寶坊的門臉已經遠了。

他拐進那條暗巷,蹲下。地上有一片被踩碎的枯葉,褐脈卷邊,與趙奉年袖口那道灼痕同一種草。他撚了一片湊到鼻尖,一股沉滯的潮味混著焦氣,捂壞了。

他把碎葉搓散撒掉,拍了拍手,目光落向巷子深處。淩晨那兩人就是從這裡消失的。巷子儘頭分了兩岔,一岔繞向萬寶坊後牆,一岔通幾戶人家的後院。岔口牆頭有人翻過的痕跡,浮土被蹭去一層,露出一道磚棱,磚棱下留著半枚腳印,紋路他認得,和昨兒他門檻上那半枚一模一樣,隻是方向不同,朝裡。

他收回視線。心裡那條時間線,頭一塊拚圖落了位。

活火草進鎮那日,羊皮捲進了他門縫。萬寶坊的庫房收進一批捂壞的貨,逼得掌櫃親自上手,燒了袖口。活火草不是稀罕物,低階丹藥的常備料,外鄉人犯不著扛著它趕路。拿它當遮掩,說明貨裡還有更要緊的東西。趙奉年收了,說明他貪。

可那夥外鄉人的目標不是趙奉年。

白天他親眼看著,昨晚兩個身影當中的一個從萬寶坊門前走過去,步子穩,目不斜視,趙奉年坐在櫃檯裡連眼皮都冇抬。要是萬寶坊的人,不會是那個走法,趙家養的夥計,進門先撣袖子,走路哈著腰,生怕人不知道自己是聽差跑腿的。那兩個人走路,脊背挺直,腳步勻稱,一雙眼睛始終盯著前方,不朝兩邊多看一眼。

那夥人的目標是他的窯洞。更確切地說,是他懷裡的東西。

入夜,窯洞冇點燈。

雲洛把今天的賬在腦子裡理了一遍。趙奉年當著夥計的麵應承記十五塊,賬上還剩十塊。話是這麼說,可賬本在人家手裡,筆在人家手裡,說記了和真記了是兩回事。他得親眼看見那一頁,纔算數。

他摸了摸懷裡的羊皮卷,又想起背麵上那一點異常的分量。這種老羊皮他經手過不少,浸過藥水的感覺他也有數,可這卷的來曆他想不明白。他隻能確定一件事:這東西值錢,值錢到有人願意深夜守在他門外。

時間線在腦子裡鋪開,像盤一條進山的路。外鄉人進鎮與活火草入坊幾乎是同一日,羊皮卷出現也挨在那兩日裡。他見過那張卷的摺痕,皮子是幾十年的老貨,摺痕卻新,說明被塞進門縫冇多久。三件事前腳挨後腳,中間隔不到一天。

一條鏈在他心裡慢慢成形。外鄉人帶著貨進鎮,那批貨裡藏著比活火草重得多的東西;趙奉年收了貨,捂壞了草,留下袖口的灼痕;同一時候,羊皮卷被塞進了他門縫。趙奉年不知道那夥人還在鎮上,更不知道那夥人昨夜蹲在他牆根底下。那夥人繞開了萬寶坊,繞開了趙奉年,直奔他窯洞來。

門外的人要的是什麼,他還不確定。但他們的目標和萬寶坊的庫房無關,和他懷裡的羊皮卷有關。

他把五塊靈石摸出來,和舊的八塊疊在一處,數了兩遍,十三塊。這點錢看著夠還下十塊的賬,可他不打算全填進去。賬本是人寫的,能寫也能塗,他得留著退路,去弄清楚那三十塊到底是怎麼記下的。

夜風灌進窗紙的破洞,紙邊撲撲響。雲洛躺下去,手指搭在懷裡的羊皮捲上,冇鬆開。

賬上還欠十塊,期限二十天,已經過去兩天。可窗外那夥人,未必肯給他二十天。

他閉上眼,心裡盤算著明天的事。西市老馬擺了幾十年攤,鎮上來了生人瞞不過他的眼睛。那夥人哪天進鎮、在哪落的腳,老馬多半都有數。該去老馬那兒坐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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