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捲上的活路 第1章

第1章 破廟少年------------------------------------------，十幾根歪斜的木樁撐起幾片褪色的油布權當棚頂，風一吹就嘩啦作響。雲洛在這片棚子底下來回走了三趟。東頭的收價壓得比上回還狠，西頭乾脆掛出了“暫停收草”的木牌。他穿過人縫，在角落那個不起眼的攤位前停住腳。，聽見動靜也不抬頭，隻顧扒拉自己麵前那堆賣相平平的草貨。雲洛也不言語，從懷裡掏出三株青針草，在攤子邊角鋪開。指腹沿著葉片紋路摩挲了兩下——根鬚完整，葉色青翠，這是他三天前從南坡那片野窪裡采的，近兩個月來難得的好貨色。放到萬寶坊的櫃檯上去，少說也值十五塊靈石。“多少收？”他蹲下身。“三株，七塊。”老頭總算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在他手上打了個轉，“品相一般，雜質偏多。”“七塊太低了。”他把草放回去，“成本都不夠。”，把草攏回自己那堆貨裡，動作裡帶著幾分趕人的意思：“小兄弟，這價我收了，彆人還不見得收。最近鎮上來了一位貴人，萬寶坊那邊正收緊了口子，靈石兌換比率又漲了兩成。你要是嫌低，就自己留著。”。，站起身往坊市深處走去。“貴人”這個詞。鎮上的散修們湊在一起的時候總愛議論，說是從州府來了個大人物，在萬寶坊一擲千金買走了好幾株百年老藥，連趙掌櫃都親自出來作陪。那貴人的名字冇人說得清，隻知道是個年輕女子，來曆神秘得很。。他隻是個煉氣期初期的散修，冇宗門冇靠山，靈根品階墊底，連進山的路費都要精打細算。他真正有關係的是萬寶坊那本賬。。前頭一個散修被退了貨——“品級不夠，坊裡不收。”那人抱著筐退到一邊，臉色灰白，連句爭辯都冇有。雲洛站在隊裡，袖口裡那枚舊靈石捏緊又鬆開。輪到他時，櫃檯後的夥計翻著眼睛把賬本翻到某一頁，嘴角抽了一下。“雲洛是吧？你還有賬冇清呢。”“這個月采的靈草，能抵多少？”“賬上寫著的，三十塊靈石。”夥計把賬本推過來讓他看，“趙掌櫃說了，在賬冇清之前，新貨一律不收。”。三十塊。一年前他接委托墊付藥資那回，分明隻從萬寶坊借了十塊；如今賬上卻記著三十——就算利滾利，也滾不出這個數來，倒像是有人在那頁賬目上多添了一筆。

“這賬不對。”

“對不對的你找掌櫃說去。”夥計把賬本收回去，懶得再多看他一眼，“下一位。”

他從坊市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棚頂的油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捲起一片細碎的沙塵糊在臉上，又乾又澀。

三十塊靈石。他在腦子裡把這幾個數字翻來覆去地轉。

他現在全部身家，連同懷裡那點零碎的防身靈石，也不過八塊上下。賬上那三十塊債，他當初分明隻借了十塊——多出來的二十塊，賬上找不出一筆來路。就算接下來每天都進山采草，二十天內也湊不夠這個數。而下個月還款日一到，賬上那數字還不知又會長成什麼模樣。

他的住處不在鎮子裡。青石鎮東邊有一道低矮的石山梁，山腳下零星戳著幾間不成樣子的住處，都是住不起鎮上屋子的散修自己刨的——雲洛那間也在其中，說是屋子，其實是半塌的窯洞。十六歲那年他用鎬頭在山腳硬刨出來的，半邊土頂還撐著，半邊早就塌了，牆根裂了一道口子，雨天要用破盆接著漏。

他沿坊市東頭那條土路走出鎮口，拐上山腳小道的時候，腳步頓了頓。

有人來過。

門是老門，經年累月地開合，門軸和門檻之間磨出一道淺印，他天天進出，早把這印子記在眼裡。此刻那道淺印裡，多了半枚陌生腳印。他側身繞到屋後看了看窗——窗紙冇破，但邊角被人掀開過又撫平了，留了一道翹起的毛邊。

他冇多作停留，回來推開門。

門縫裡塞著東西。

是一張捲起來的羊皮紙，邊緣殘破發黃，裂紋裡沁著陳年的灰。他四下看了看，山腳靜悄悄的，隻有幾隻麻雀在牆頭跳來跳去。

他把羊皮紙撿起來，揣進懷裡，快步走進屋裡。

屋裡冇什麼家當。一張土坯壘的矮床，一口裂了縫的鐵鍋，牆角堆著半袋晾乾的草根——那是預備青黃不接時餬口的。風從牆根那道裂縫灌進來，帶著山腳的土腥味。他在床邊坐下，把那張羊皮紙展開。

羊皮卷的正麵畫著一幅殘缺的地圖，線條粗獷，勾勒出連綿的山脈。幾條細線從山脈間穿出，筆畫斷續，說不好是河道還是山路。地圖的右下角缺了一大塊，左上角被一片暗褐色的汙漬浸透。

雲洛盯著那片汙漬看了半晌，瞳孔微微收縮。

這不是普通的臟汙。這是血。而且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血，滲透進羊皮的纖維裡，褪成了這種暗沉的褐色。

他把羊皮卷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這一翻，他的指腹停了停——厚度不對，比尋常羊皮沉上不少，分明是兩張皮子先粘後壓的成色。

夾層。

他用指甲沿著邊緣輕輕撬了撬，冇有分層。不是兩張皮子粘合的夾層貨，但這厚度不是平白長出來的——他把皮子湊近鼻尖，除開陳年的黴味，還混著一股極淡極淡的草木澀氣，像是某種藥水浸透過這層皮，晾乾了之後留下的餘味。

他認不出是什麼藥，但他見過被靈藥養過的獸皮——百年老藥要用浸過藥汁的皮子包裹纔不散藥性。這張羊皮，要麼曾經包過什麼值錢的東西，要麼本身就被當作要緊物的封皮處理過。

他冇有急著去解開這層藥的秘密，轉而把羊皮卷攤在膝蓋上，開始仔細辨認正麵的地圖。

山脈走勢、河流流向、幾處用硃砂圈出的標記點……雲洛一邊看一邊在腦子裡調取這些年積累的地理知識。青石鎮方圓百裡他都跑遍了，附近的每一座山頭、每一條溪流他都能說出個大概。可這幅地圖上的地形，他冇有任何印象。

要麼是畫錯了，要麼是畫的是很遠的地方。

他皺著眉把地圖看了三遍。他見過有人描假圖來騙外鄉人——假地圖喜歡把路畫得筆直，乾乾淨淨，冇有一道多餘的彎。真地圖的路都彎著走，因為畫圖的人繞開了石頭、樹根和說不清的溝坎。這幅圖上的細線，每一道彎都有走出來的弧度。這不是憑空畫的。

目光最後落在那幾處硃砂標記上。標記點有大有小，最大的那個在地圖中央偏下的位置，用硃砂塗成了一個實心的圓點。圓點旁邊有人用炭筆寫了兩個字，筆跡潦草，但雲洛還是認了出來。

“入口。”

入口。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某種遺蹟的入口。而且從羊皮的陳舊程度來看，這張圖不是近幾十年畫出來的——近些年被人翻過的遺蹟，早被各大宗門瓜分乾淨，不會在一張破羊皮上寫著“入口”兩個字，等一個散修來撿。

真正的遺蹟入口。冇人探索過的遺蹟入口。

他在腦子裡飛速計算著這張羊皮卷的價值。一處未被髮現的遺蹟，裡麵可能有什麼？功法？丹藥？法器？任何一樣東西拿出去，都夠他這種底層散修奮鬥一輩子。

但他冇有急著高興。

他把羊皮卷收起來，起身走到窗邊，用指甲在窗框上輕輕颳了兩下。窗外的山腳依舊空蕩蕩的，斜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有什麼不對勁。

他盯著屋外那堵半塌的土牆看了半晌，終於發現了問題。土牆後麵有一片衣角，顏色和土牆的灰黃色幾乎一模一樣，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人在監視他的住處。

雲洛退回屋裡，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一點點暗下去，屋子裡逐漸什麼都看不見了。他冇有點燈，就這麼坐在床沿上，腦子裡轉得飛快。

羊皮卷是趁他不在時被人塞進門縫的。塞的人繞過了他的眼睛，卻留下了門檻上那半枚腳印。門外那道目光，是從他回來之前就紮在那兒了，還是他帶著羊皮捲進出之後纔跟來的？如果是後者——那視線盯的不是他這張臉，是他懷裡那張皮。

萬寶坊賬上多出來的二十塊靈石。“貴人”來青石鎮的時機。這兩件事能不能連成一條線，他這會兒冇有答案。

太多問題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細瘦，骨節分明，指腹上佈滿細小的裂口和繭子，這是長年累月采草留下的痕跡。這雙手買不起靈石，買不起丹藥，買不起任何能讓他快速變強的東西。

但這雙手夠穩，夠準，夠快。

他從懷裡重新摸出那張羊皮卷，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再次仔細辨認地圖上的每一處細節。

山脈走勢是從東南向西北傾斜，河流從北向南彙入一個湖泊，如果他冇猜錯，這湖泊應該在極北的位置，距離青石鎮至少上千裡。那幾個硃砂標記點呈三角形分佈，最大的那個在最下方，兩個小的在左上和右下——三點距離開合有度，雲洛見過坊裡修士畫陣紋的手稿，這個擺法，當得起一個“陣”字。

他把羊皮卷湊近鼻子聞了聞。羊皮本身帶著一股陳舊的黴味，但混在其中還有另一種味道，極淡極淡的，像是某種靈藥殘留在紙張纖維裡的餘韻。

他認不出是什麼靈藥，但他可以確定，這張羊皮卷曾經和某種高價值的東西放在一起，或者曾經包裹過某種高價值的東西。

他慢慢把羊皮卷卷好，塞進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

不能讓彆人知道這東西在他手裡。

他得先弄清楚，鎮上是已經有人聞著味來了，還是單純他運氣背。明天先不去萬寶坊耗，去東市找老馬——老馬做了半輩子倒賣生意，鎮上來了什麼生麵孔、在打聽什麼事，瞞不過他的眼睛。不問羊皮卷的來曆，就問最近有冇有人四下打聽“古物”兩個字。老馬不一定說全話，但三年前那樁人情還壓在他賬上，他不會拿假話還。

他躺回床上，盯著窯頂那道撐著木頭的裂口，腦子裡卻一點睡意都冇有。窯洞外頭偶爾傳來幾聲犬吠，然後又歸於沉寂。

半夜的時候，他悄悄起身，躡手躡腳走到窗邊。

那片衣角還在。

他退回床上，閉上眼睛。

外麵有眼睛盯著他，屋子裡有一張不知道來曆的羊皮卷，明天萬寶坊的賬還要去對，三十塊靈石的債，還有二十天就要還。

明天再說。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活過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