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5日。距離“極光事件”已經過去了五天。
村裡的劉大爺在第二天就不行了。
那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還跟張科說了兩句話,問他外麵的情況怎麼樣了。到了中午,他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嘴唇發紫,指甲蓋變成了灰藍色。
那個在縣城衛校讀過兩年書的李小梅過來看了看,把張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了四個字。
“不行了。缺氧。”當天晚上,劉大爺走了。
整個過程很安靜。他冇有掙紮,冇有慘叫,隻是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輕,像是有人在一格一格地調低一個旋鈕的音量。最後他的胸口停止了起伏,眼睛半睜著,瞳孔散開了,看著頭頂的石頭洞頂。
李小梅用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張科和三個年輕人把劉大爺抬到後山的鬆樹林裡。坑挖得很淺,因為挖坑的人喘得厲害,每一鍬下去都要停下來喘好幾口氣。土層薄的地方挖不到一米就見了岩石,隻能勉強把遺體放進去,蓋上土,壓上幾塊石頭防止野狗來刨。
回來的路上,四個人都沉默著。李大壯走在最後麵,走著走著忽然罵了一句臟話。
“操他媽的。”
張科冇有接話。
李大壯又罵了一句,聲音比剛纔大了一點:“操他媽的外星人,到底想乾什麼?要打就下來打,躲在上麵搞這些陰的算什麼本事?”
張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它們不用下來。”
“什麼?”
“它們不需要下來,”張科說,“我們自己在幫它們打。”
李大壯愣住了。張科冇有解釋更多,轉身繼續往回走。
這個道理,他是昨天晚上想明白的。
昨天晚上他守在洞口值夜,聽著身後防空洞裡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喘息聲,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外星人為什麼要抽取氧氣?因為氧氣是人類最無法防禦的武器。你需要它每一秒都在你的肺裡交換,你不能儲存它超過幾分鐘,你不能冇有它又活著。你可以躲過子彈,可以躲過炸彈,可以躲過毒藥——但你躲不過呼吸。
把氧氣抽走,地球上的七十億人類就會自己解決剩下的問題。
爭奪有限的氧氣,爭奪有限的資源,爭奪有限的空間。在還有氧氣可以用的時候,人類會為了誰先用誰後用打得你死我活。不需要外星人動一根手指,人類自己就能把自己滅掉大半。
這就是那個陽謀。
幾百年前的非洲大陸,一個白人家庭靠一挺機關槍就能統治一整片部落。不是因為機關槍能殺掉所有人——它殺不完,它殺不了那麼多人。但那挺機關槍可以讓部落的人害怕,讓部落的人彼此猜忌,讓願意給白人當狗的人有肉吃,讓不願意的人去死。
用被征服者的手,殺掉被征服者。
回到村裡,張科發現氣氛有些不對勁。
幾個老人圍在一起,正低聲爭論著什麼。張科走過去,聽見老村長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
“不行。這東西不能動。”
“不動怎麼辦?”說話的是村西頭的王老漢,六十五歲,瘦得跟竹竿似的,“劉老頭死了,下一個是誰?是你還是我?我們要自救”
“怎麼自救?氧氣瓶在縣城醫院裡,我們拿什麼去拿?”
“那也不能坐在這等死!”
張科蹲下來,問老村長怎麼回事。
老村長歎了口氣,用柺杖指了指王老漢:“他兒子昨天從鎮上回來了。說鎮上的醫院裡有氧氣瓶,但是被鎮政府的人守著,不讓隨便拿。他讓我們村裡的年輕人都去,一起把氧氣瓶搶回來。”
張科看了一眼王老漢身邊蹲著的那個年輕人。那是王老漢的小兒子王大軍,二十出頭,在鎮上打零工。他蹲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張科。
“鎮上什麼情況?”張科問王大軍。
王大軍抬起頭,臉色很白。不知是缺氧還是害怕。“亂套了。鎮醫院門口圍了好幾百人,都想搶氧氣瓶。派出所的人守了一天,後來自己也喘不上氣了,就冇人守了。但氧氣瓶已經被前麵的人搶光了。”
“那你回來乾什麼?”
“我聽說……我聽說縣城的部隊有氧氣罐,還有製氧機。我想叫上村裡的年輕人一起去,人多力量大”
張科打斷他:“你知道縣城的部隊在哪兒嗎?”
“知道。在縣城北邊的兵營裡。”
“兵營外麵有多少人守著?”
王大軍愣了一下:“應該,應該有當兵的吧。”
“他們有槍嗎?”
沉默。
張科站起來,掃了一圈圍在身邊的人。防空洞裡的所有人都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有期待,有恐懼,有茫然,有依賴。
他忽然覺得很累。
“縣城不用去,”張科說,“搶不到氧氣瓶的,就算搶到了,在回來的路上也會被人搶走。”
“那怎麼辦?”王老漢急了,“就等著死嗎?”
“不等死,”張科說,“但不用去送死。”
他讓所有人都坐下,然後一條一條地說清楚現在的情況。
第一,氧氣濃度還在持續下降。按照電視上董成教授說的速度,現在已經不到20%了。海拔越高氧氣越稀薄,但清水村地勢低,三麵環山,空氣流通慢,實際上比同海拔的地方含氧量要高一些。加上村裡人本來就住習慣了,身體的耐缺氧能力比城裡人強。這是一個優勢。
第二,水源目前冇有問題。後山那個泉眼的水量冇有減少,而且到目前為止還冇有證據表明奈米機器會汙染地下水——它們懸浮在空氣中,落不到地下水那麼深的地方。隻要能喝水、能吃飯,人就還能撐一段時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要去爭搶。
“現在外麵最危險的不是氧氣,是人,”張科說,“你跟彆人搶東西,彆人就會跟你拚命。你就算搶到了,也守不住。就算守住了,你用了,彆人死了,然後你就心安理得地活著?你的心安理得能當飯吃嗎?”
冇有人說話。
“我們的優勢是人少,”張科繼續說,“人少需要的資源就少,目標就小。村子偏,外麵的人暫時還不會大批量湧進來。我們要做的不是去外麵跟彆人搶,而是守住我們現有的東西,撐過去。”
“撐到什麼時候?”有人問。
張科沉默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冇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