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儘 第10章

4月30日。全球平均氧含量：19.1%。

董成站在國家應急指揮中心的大螢幕前，看著上麵不斷跳動的數字。那些數字代表的是全球各大城市的供氧站運行狀態、醫院的收治人數、死亡統計、救援力量的調配情況。

指揮中心設在北京西郊的一處地下掩體內，三米厚的混凝土牆隔絕了外麵的世界。大廳裡擺著幾百台電腦和幾十塊大螢幕，穿著軍裝和便裝的工作人員忙碌地穿梭其間，電話鈴聲和對講機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幾台大型製氧機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工作，發出沉悶的轟鳴聲，把過濾了奈米機器的乾淨氧氣源源不斷地泵入這個地下空間。

指揮中心裡的人大概是全中國目前呼吸最舒服的一批人了。

董成的目光從大螢幕上移開，落在手裡的那份報告上。

報告是十分鐘前剛從實驗室送上來的。標題是《關於奈米機器“收容單元”的初步分析報告》，封麵上蓋著“絕密”的紅戳。董成已經從頭到尾讀了兩遍，每一遍都讓他的後背更涼一分。

實驗室的結論是：這些奈米機器不僅僅是分解氧氣。

它們在重組地球的大氣結構。

根據光譜分析和采樣數據，奈米機器在分解氧氣分子之後，會將遊離的氧原子與氮氣分子結合，生成一氧化二氮——也就是俗稱的“笑氣”。這個過程是可循環的：一氧化二氮在紫外線照射下會分解，重新釋放出氮氣和氧氣，然後奈米機器會再次捕獲氧氣，再次轉化。每一輪循環，氧氣都在被進一步稀釋，最終會穩定在一個極低的濃度——大約是8%到10%。

8%到10%。

這個數字對於地球上的絕大多數生物來說，意味著死亡。

更讓董成感到恐懼的是實驗室報告的第二部分——奈米機器的壽命。

按照目前的自複製速度估算，它們在大氣中的數量將在大約九十天後趨於穩定，屆時將達到足以維持全球氧含量在目標濃度以下的水平。而它們的壽命至少十年。”

這是報告上的原話。

十年。大氣中的氧氣將被壓在10%以下長達十年。十年之後，地球上的生態係統會被徹底改寫。所有依賴有氧呼吸的生物都將麵臨滅絕。植物也許會倖存下來一部分，它們本身就是氧氣的生產者——但動物幾乎一定會死光。包括人類。

“董教授。”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董成轉過頭，看見王司令站在他身後。這位老將軍的軍裝筆挺，但臉上的皺紋在這幾天裡明顯加深了許多。

“王司令。”

“你那份報告我看了，”王司令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8%到10%，十年。這個結論有多可靠？”

“誤差不會超過一個百分點，”董成說，“我們做了七輪交叉驗證。結果都一樣。”

王司令沉默了很長時間。周圍的電話鈴聲和對講機聲音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過來，但王司令好像什麼都冇聽見。

“十年，”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十年之後，就算外星人什麼都不做，人類也完了。”

“不一定，”董成說。

王司令轉頭看他。

“10%的氧氣濃度，不是零，”董成說，“人類不是不能適應，隻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來不及適應。如果給我們足夠長的時間，幾千年甚至幾萬年，人類也許能演化出適應低氧環境的能力。但現在我們隻有十天，一個月。身體來不及。”

“所以結論還是一樣的。”

“一樣。我們擋不住。”

王司令把目光重新投向大螢幕。螢幕上，代表全國各大城市供氧站運行狀態的光點正在一個接一個地由綠變紅。紅色的意思是供氧量不足，等待供氧的人數已經超過了供氧站的最大承載能力。

從北到南，從東到西，紅色正在蔓延。

“全國有多少人拿到了氧氣？”王司令問。

旁邊一個工作人員迅速調出數據：“目前全國供氧站覆蓋人數約為兩千三百萬人，實際能夠穩定供氧的人數約為六百萬。軍方的製氧設備正在加速調配，預計三天內覆蓋人數能提升到三千萬。”

三千萬。

中國有十四億人。

王司令冇有說話。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褲腿旁邊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美國那邊什麼情況？”他轉向另一個助手。

“最新通報，美國本土供氧係統覆蓋約八千萬人，但他們的情況比我們更混亂。昨天在洛杉磯、芝加哥和休斯頓都爆發了大規模騷亂，國民警衛隊已經開進去了。死亡人數——目前無法統計。”

“俄羅斯？”

“他們關閉了邊境。所有氧氣設備收歸軍方管控。西伯利亞和遠東地區基本處於無政府狀態。莫斯科和聖彼得堡還在軍管之下，但情況也不樂觀。”

王司令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指揮中心裡的空氣乾燥而沉重，帶著製氧機運轉時發出的那種沉悶的嗡鳴。

“聯合國那邊有什麼訊息嗎？”

“JED今天上午剛開了一次緊急視頻會議，”助手翻開一份記錄，“議題是統一調度全球剩餘軍事資源，建立聯合供氧體係。但——恕我直言，司令，冇有實質進展。各國的氧氣設備自己都不夠用，冇人願意拿出來共享。德國代表提出建立一個‘全球氧氣統一調配機製’，但投票的時候，投了讚成票的隻有十七個國家。”

“都是哪些？”

“主要是冇有獨立製氧能力的小國。大國冇有一個投讚成票。”

王司令睜開眼睛，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弧度看起來像是一個苦笑，但他的眼睛裡冇有任何笑意。

“都什麼時候了，”他低聲說，“還在各自為戰。”

董成站在旁邊，把這一切都聽在耳朵裡。他冇有參與對話，隻是一直在看著大螢幕上的那些數字。

兩千三百萬人獲得了供氧。

十四億人需要氧氣。

六千萬，八千萬，幾百萬——不管具體數字是多少，這道算數題的答案都是一樣的。

不夠。

人類的工業體係雖然龐大，但從來不是為了給全體人類同時供氧而建造的。醫用氧氣一直是小眾市場，產能有限。現在要在幾天之內把產能提升到覆蓋幾十億人的規模，這是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就算把全世界的工廠全部改成製氧機生產線，就算把所有的潛艇、空間站、地下工事的氧氣設備全部搬到地麵，也來不及。

因為時間不夠。

因為氧氣每分每秒都在減少。

董成的目光落到角落裡那台轟隆隆運轉著的製氧機上。那台機器正在用一種近乎悲壯的努力，對抗著瀰漫在空氣中的數十萬億個奈米機器。

每一次它過濾的空氣隻是這座大廳裡的一小部分，而整座大廳隻是這座城市的一小部分，這座城市隻是這個國家的一小部分，這個國家隻是這顆星球的一小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