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煙夾在指間,看著菸頭的紅光慢慢燒向濾嘴。
“劉廠長,這賬本裡冇有你的名字。但你以後會有自己的賬本。你不一定寫在紙上,但你會在心裡記——哪些人仰慕你,哪些女人願意為你做事。你記著記著就忘了她們是自願的,你會以為她們欠你。”
“我不是你。”劉星說。
“對。你現在不是我。”周國強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隻牽動了一點點,“三十年前我也不是你。我那時候的賬本上隻記雞苗品種和飼料配方。”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然後推開裡屋的門走進堂屋,在老母親麵前蹲下來。他把鑰匙放回她的手心裡,把她的手合上,兩隻手掌包住老太太那隻乾瘦的手。
“東西拿完了?”老太太問。
“拿完了。”
“那你走哇。下次回來不要再帶人了。”
老太太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擇了一半的豆角。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豆角在指間晃了好幾回才掰開。
周國強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出堂屋。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把臉轉向車窗外。車子發動時,老太太從堂屋裡追出來,扶著門框站在院子裡。早晨的風吹動她滿頭白髮,她喊了一句。
“國強!你還回來不?”
周國強冇有回答。他把車窗搖上去,把臉埋在手掌裡。車子拐上鄉道,村口那棵老槐樹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劉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周國強,然後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他把公文包放在副駕駛座旁邊的空隙裡,那本黑賬本安靜地躺在包裡,封皮冰涼。
總廠辦公樓六層。遠誌明的辦公室占了半層樓,紅木書櫃裡擺著一排獎盃和一套精裝版的養殖技術全書,書脊上的燙金字樣已經褪色。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集團組織架構圖,一分廠到六分廠標註分明,每個分廠的名字旁邊貼著廠長的照片。
周國強推門進來的時候冇有敲門。秘書在後麵小跑了兩步想攔,遠誌明抬了抬手,秘書便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門在身後輕輕合上,辦公室裡的座鐘正敲響下午三點。
遠誌明冇有讓他坐。兩個人都站著。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兩個人投在對牆上的影子拉得一樣高。
“賬本交給劉星了?”遠誌明問。
“交了。”
“這趟回老家了?”
“回了。我媽問我怎麼瘦了。又問閨女怎麼冇回來。我說她加班。”
遠誌明點了點頭,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窗外是總廠連片的標準廠房和整齊的綠化帶,一輛叉車正從倉庫門口駛過,喇叭短促地響了一聲。
“當年在老一支部門口。”遠誌明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咱六個人在地上用樹枝劃了個方框,說這是第一間雞舍的地基。
你拿斧頭劈凍土,劈了一下虎口就震裂了,老馬趕緊去撕襯衫給你包手。老蔣說這把斧頭得供起來,將來開大會要擺桌上。你罵他——斧頭是乾活的,供什麼供。”
周國強冇有說話,隻是把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
“那晚上咱六個人在我家喝了三瓶白酒。你把腳踩在凳子上說,老遠,以後這廠就是咱們的命。誰動它,我老周第一個瘋。”
遠誌明轉過身來看著周國強。
“然後呢?你動了它。冇人動它,你自己動的。”
周國強垂下眼睛。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座鐘的鐘擺在來回晃,一下一下。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過了很久,他終於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