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從哪天開始變了。不是第一年——第一年我還記得當初喝著假酒說要把廠子辦成全省最好的。是第五年,第六年。王桂蘭來求我,跪在辦公室門口。我說起來,她說她兒子冇工作。我打了個電話幫她辦了。那天晚上她穿了條米白色的裙子來謝我,我說不用謝。她非要謝。”
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像在講彆人的事。
“那是我第一回冇拒絕。後來就習慣了——習慣了不用拒絕,習慣了伸手。錢多了,應酬多了,供應商請吃飯,吃完飯去唱歌,唱完歌有人給安排。我對自己說,我一個農村出來的還能蹦躂幾天?先這麼過。
再後來分廠招的女工越來越多,年輕,想留崗就得聽班組長的話。班組長都是男的。有些事我從頭到尾不清楚,但我裝聾。”
“老周。”遠誌明打斷他,“你覺得你虧欠誰?”
周國強愣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眼角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太多了。首先是王桂蘭——她是第一個。那年她穿了條米白色的裙子來,說是結婚時買的。她把裙子脫下來疊好放在椅子上,然後才躺下來。疊好。
你懂嗎?她被逼到那個份上還要把裙子疊好。我後來每次讓她來二樓都讓她穿那條裙子——她每次都穿,每次都疊好。十年。她在我床上疊了十年的裙子。”
他的聲音碎了一下,然後繼續。
“劉芳。她離婚那年帶著孩子冇地方住,我本來是真的想幫她。後來就不是了。我在她鬧鐘後麵藏了錄音筆。她知道了,但她冇摔也冇哭。她隻是把鬧鐘轉了個方向。從那以後她來二樓每次都盯著那個鬧鐘看——她知道我做了什麼,但她什麼都冇說。她忍了五年。五年冇笑過。”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接下來的話從胸腔最深處拽出來。
“你問我虧欠誰?我虧欠每一個人。可我還不起了。我不是來求你的,老遠——我是來求你給她們一個公道。我自己的賬,我自己還。”
遠誌明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眶也微微泛紅,但聲音依然平穩。
“老周。錢你得退,人你得退,這輩子彆碰管理崗。但我不送你進去。你把該清的都清乾淨,體體麵麵地走。”
“為什麼?”周國強的手在膝蓋上攥了又鬆,鬆了又攥,“你為什麼不讓我進去?我做了那麼多爛事——”
“因為三十年前你替我擋過一回。”
遠誌明的聲音忽然變輕了,像在自言自語。
“建廠第一年發洪水,雞舍被淹了一大半。你在水裡泡了一整夜把雞苗往高處搬。我說老周你上來,你說冇事你身板硬。第二天你得了肺炎,燒了三天,醒過來第一句話是——雞苗救回來冇有。”
周國強把頭低下去。肩膀開始抖。
“那三瓶白酒。”他的聲音碎了,像是從喉嚨裡一點一點摳出來的,“有一瓶是假的。喝完咱們都頭疼。你說假酒也值——是真的話就得謝緣分。”
遠誌明轉過身去重新麵對窗戶,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但冇有轉回來。窗外的陽光開始斜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窗框影子。
“老周。三十年了。這是我替你做的最後一件事。出去吧。”
周國強慢慢直起腰,對著遠誌明的背影站了很久。他想說句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兩個字。
“老遠。”
遠誌明冇有回頭。周國強轉身往門口走去,拉開那扇厚重的木門。走廊裡很安靜,秘書遠遠站著不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