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屋靠牆擺著一口老式木櫃,櫃麵上的紅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下麪灰白的木頭。櫃門上掛著一把銅鎖,鎖孔周圍磨得發亮,顯然被頻繁打開過。周國強把鑰匙插進去,手腕一轉,鎖哢嗒彈開了。
他拉開櫃門,裡麵疊著一床舊棉被,棉被上壓著一股樟腦丸的氣味。他把手伸進棉被下麵摸索了一陣,拉出一個米缸。米缸不大,是那種老式的粗陶缸,缸口封著一層塑料布。
他把米缸搬到地上,掀開塑料布。缸裡的米還剩小半缸,米粒間露出一個塑料袋的邊角。他把整條手臂伸進去,手指在米裡攪著,米粒沙沙作響。掏了一會兒,他的手指碰到了什麼。他把那件東西拽出來——一個用幾層塑料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拿麻繩捆了十字結。
他蹲在地上解開繩子,一層一層剝開塑料布。最後露出來的是一本黑色硬皮筆記本,巴掌大小,封麵已經磨得發白,書脊用透明膠帶粘了好幾道,鼓起來厚厚的一圈。他把本子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站起來,轉身遞給劉星。
“就是這本。劉芳管它叫黑賬本,我自己叫它人事檔案。十五年了,二十三個女人,全在這本賬裡。扳倒我的東西全在這兒。”
劉星接過本子。封皮是黑色的,冇有任何字,但摸上去有一種被汗漬浸透過的黏膩感。他翻開第一頁。鋼筆字跡,很醜但很用力,一筆一畫像小學生練字——
王桂蘭,二零零九年三月十二日。米白色連衣裙。第一次辦公室,後麵都在二樓。每次都盤頭髮。丈夫肝病,兒子總廠倉庫。聽話。不用威脅。每年覈對兩三次。
他翻到第二頁。
劉芳,二零一二年六月二十一日。黑裙。離異帶一子。采購主管。縣一小三二班。鬧鐘後麵留過一次錄音。有野心,要定期敲打。
第三頁。
李嫂,二零一四年九月五日。食堂。丈夫賭債三十萬,欠條在我手裡。身上有油煙味。每次都來送菜,不主動不抗拒。
一頁一頁翻過去。每個女人一頁,名字,日期,特點,把柄。有些名字旁邊畫了星號,表示週五常來;有些名字旁邊畫了叉,表示已經不在一分廠了。張梅的名字旁邊畫著一個圈,圈裡寫著一個字——“血”。那一頁被反覆翻過,紙邊比其他頁都要軟。
劉星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冇有女人的名字,隻寫了一行字,墨跡比彆處都淡,像是猶豫了很久才寫上去的:老周,你還記得你爸死的時候怎麼教你的——做人不能這樣。
他合上本子。
“你怎麼想到記這個?”
周國強靠在門框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打火機的火光照亮了他粗糙的側臉,火光映在瞳孔裡,閃了一下就滅了。
“一開始想記賬。哪個女人什麼時候來的,怕搞混了。後來變成了收藏——每多一頁,我就覺得自己多了一層底氣。她們以為被我捏住了,其實我也被這個本子捏著。冇有它我會睡不著。每個週五回分廠,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個本子從櫃子裡拿出來翻一遍,翻完了我才知道——哦,這幾個女人的命還在我手裡,我還安全著呢。”
他吸了一口煙,把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
“你覺得這賬本能救你?”劉星看著他。
“救不了。”周國強搖了搖頭,“但它能告訴你一個東西——我從來冇強迫過誰。她們來求我,我給她們想要的,她們給我我想要的。至少以前我一直這麼想。直到你來了,直到張梅把八萬還給我,直到王桂蘭把頭髮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