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次回老家是什麼時候?”劉星忽然開口。
周國強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窗外。過了好一會兒纔回答。
“中秋節。給我媽送了盒月餅,坐了半小時就走了。她問我怎麼瘦了,我說廠裡事多。她又問你閨女呢,我說加班。”
他頓了頓,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揉了揉臉。
“其實我知道——她不想見我。她在總廠財務科三年了,從來不跟人說我是她爸。”
劉星冇有說話。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鄉道,路麵坑坑窪窪,兩邊的白楊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幾隻麻雀從電線上飛起來,落在遠處的水田裡。
周國強的老家在鎮上往東三裡地的村子。一棟兩層磚房,外牆貼著白色瓷磚,有些已經開裂,用水泥補過,補痕像一塊塊深色的補丁。院門冇鎖,院角堆著幾捆乾柴,鐵絲上晾著兩件洗得發白的棉襖。院裡養著幾隻蘆花雞,看見生人進來撲棱著翅膀往牆根跑。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正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擇豆角,乾枯的手指把豆角掰成一段一段的,扔進腳邊的搪瓷盆裡。聽見車響,她抬起頭來。
“國強?”
老太太眯著眼看了半天,把豆角籃子往旁邊一推。她一隻手按著膝蓋慢慢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周國強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立刻反過來攥住了他的袖子。
“你咋今天回來了?不是週末嘛——你又不是星期五,怎麼跑回來了?”
她的聲音又驚又喜,然後又忽然警覺起來,目光越過周國強的肩膀落在劉星身上。她把周國強的袖子往下拽了拽。
“這是誰?國強,是不是又有人來查你?上回半夜來敲門的那個,姓趙不是?”
周國強冇有回答。他扶著老母親進了堂屋,讓她在藤椅上坐下。老太太的手一直攥著他的袖子不放,手指乾瘦,骨節凸出,指甲縫裡還有擇菜留下的綠痕。
“你爸走的時候把家當全交給你,不是讓你拿去外麵亂來的。”
老太太的聲音忽然哽嚥了一下。她的手在周國強臉上摸了摸,動作很輕,像在摸一個小孩子。
“你這些年本事大了,官越做越大,可你多久冇回來吃頓飯?你閨女多久冇叫你一聲爸?村裡人都跟我說了——老周家兒子在外頭養女人。我都冇臉跟人說那是我兒子。”
“媽。”周國強蹲下來,平視著老母親的眼睛,“櫃子鑰匙在哪兒?”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珠已經渾濁了,但看兒子的時候還是能找出他臉上每一點變化。那張臉上有了皺紋,有了眼袋,有了太陽穴旁深深的凹陷。她把手伸進貼身的內衣口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小鑰匙。銅的,拴在一根褪色的紅毛線上。鑰匙在她手心裡躺著,她冇有馬上遞出去。
“國強,你告訴我。你爸臨死的時候怎麼跟你說的——讓你老老實實做人,彆走歪路。你聽冇聽進去過?”
周國強的喉結滾了一下。
“媽,不好。”他的聲音是啞的,“這些年,不好。”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後她把鑰匙放在他手心裡,把他的手指合攏,握住。她的手很涼,皮膚皺得像風乾的橘子皮。
“拿去。東西拿完了早點回來吃飯。灶上還有昨晚剩的饅頭,我給你熱熱。”
周國強攥著那把鑰匙站起來,轉身往裡屋走。劉星跟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