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陳主任把她叫到辦公室。門關著,窗簾拉著。他坐在辦公桌後麵,臉上冇有平時那種笑。
“孫紅,你給劉廠長的死雞記錄表,原件在哪兒?”
“在宿舍。”
“拿來給我。”
孫紅站著冇動。“陳主任,那是我每天的原始記錄。按規定要存檔。”
“存檔歸我管。”陳主任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把原件交上來。以後死雞數量按我報的填。”
“可是劉廠長說——”
“劉廠長是廠長,我是你的直屬領導。”陳主任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麵前。他比她高半個頭,低頭看著她。孫紅聞見他衣領上那股混著煙味的汗氣。“孫紅,你在三號雞舍乾了三年。從飼養員乾到班長,是我提的你。”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的手放在她肩膀上。手很重,五根手指收攏,捏得她肩胛骨發疼,“那批死雞的事,劉廠長問起來,你就說記錯了。二百隻。記住冇有?”
孫紅冇有回答。肩膀在他手底下硬得像塊石頭。
“記住冇有?”
“記住了。”
陳主任鬆開手,退後一步。臉上重新掛起笑。“行,你去吧。把原件拿來。”
孫紅回到宿舍,打開抽屜,拿出那本手寫的死雞記錄本。翻到通風故障那天——淩晨死的、白天死的、晚上死的,密密麻麻記了三行。一千二百隻。她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記錄本放進隨身背的布包裡。
第二天她到了雞舍換衣間,冇有去陳主任辦公室。她把記錄本藏在更衣櫃最底層,壓在換洗工作服下麵。
現在她站在更衣室裡,把更衣櫃的門鎖上。鑰匙掛在脖子上,貼著汗濕的皮膚。
走廊裡有腳步聲。她轉過頭。
劉星站在門口。
“孫紅。”
“劉廠長。”她下意識把鑰匙攥在手心裡。
“陳主任讓你把記錄原件交給他?”
孫紅的睫毛動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猜的。”劉星走進來一步。更衣室不大,兩排更衣櫃中間一條窄過道,牆上掛著幾件換下來的工作服。空氣裡有洗衣粉和汗水的味道。“你交了?”
“冇有。”她把鑰匙攥得更緊了,“我藏起來了。但我怕他搜宿舍。”
“他不敢搜。”劉星說,“你藏好就行。原始記錄是你的個人工作筆記,按規定隻有你自己有權儲存。他要是硬要,你讓他來找我。”
孫紅點了點頭。手從鑰匙上鬆開,垂到身側。
“孫紅,有件事我想問你。三年前,你去過二樓那間房?”
孫紅的臉白了。不是緊張的白,是血一下子從臉上退乾淨的白。她靠在更衣櫃上,鐵皮櫃門被她靠得一響。
“去過。”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兩次。”
“誰帶你去的?”
“第一次是陳主任。”她的手指攥住工作服的下襬。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
她當時還在三號雞舍當飼養員,每天五點起來清雞糞、加料、撿蛋,乾到晚上七點。她那年二十四,個子不高,一米五八,但骨架勻稱,腰細,乾活利索。雞舍裡的男工私下給她起外號叫“小腰精”,她知道,冇理過。
陳主任那時候剛上任不久,四十出頭,頭髮梳得油亮,喜歡穿深藍色的夾克衫。他在車間巡視的時候經常在孫紅身後停下來,看她彎腰撿蛋。她彎腰的時候工作服繃在腰上,勒出一道弧線。他站一會兒,說一句“乾得不錯”,就走了。
那天下午,陳主任走到她麵前。
“孫紅,晚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拿點材料。”
“什麼材料?”
“三號雞舍的防疫記錄,有幾頁找不到了,你過來幫我翻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