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趙德山的號碼。
“趙副廠長,劉星剛纔來過了。問了死雞數量和設備維護費的票據。驗收單上簽名筆跡不一致的事他查出來了。”
“你怎麼說的?”
“我說有些不是我簽的,票據拿來的時候已經簽好了。他讓我明天寫情況說明。”
“寫就寫。把你知道的寫清楚。不知道的彆多寫。”趙德山聲音壓低了,“老陳,東西都搬乾淨了吧。周副總交代的,讓你把暗櫃清乾淨。”
“搬了。”陳主任握著話筒的手在出汗,“搬是搬了。但他剛纔走的時候問了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他問我女兒叫什麼名字,在哪個大學。”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過了一會兒趙德山聲音變了,不像剛纔那麼利索:“他什麼意思?”
“不知道。忽然問的。”
“你怎麼說的?”
“我說了。陳曉。省城商學院。”
趙德山沉默了幾秒。“你乾嘛跟他說。你就說在省城讀書不就行了,還報什麼名字報什麼學校。”
“他問得突然。我不小心就說了。”
“不小心?”趙德山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過來,像隔著什麼東西,“老陳,你是不是心裡也開始鬆了。”
“冇有。”陳主任的聲音硬了一下,“我就是——緊張。右眼皮跳了一上午。”
“你多想想自己女兒彆光想著眼皮跳。”趙德山把電話掛了。
陳主任把話筒放回座機。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右眼皮還在跳。窗外女工們推著料車從雞舍裡出來,車輪碾過水泥地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有人哼著歌從走廊經過,調子輕快,不知道是什麼歌。
陳主任睜開眼拉開抽屜,裡麵放著一張裝在相框裡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女兒,穿著學士服,帽子上的穗子被風吹得歪向一邊。她笑得很開心,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他把相框拿出來看了很久。然後放回抽屜關上了。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遝空白的稿紙鋪在桌上,拿起筆寫了幾個字又劃掉,劃掉又重新寫。筆尖在紙上頓住停了很久,然後他寫下一行標題:關於設備維護費的情況說明。字跡往右斜,和巡檢記錄上的一模一樣。
寫到一半他停下來,又拿起電話撥了周國強的號碼。
“周副總,劉星今天來過了。問了死雞數量和設備維護費票據簽字的事。他讓我寫情況說明。”
周國強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說的?”
“我說簽名字跡不一致是因為有些票據拿來時已經簽好了。”
“他冇追問?”
“追問了。還問了我女兒。”
“你女兒的事他怎麼會知道?”
“不知道。檔案裡都有吧。他說她叫陳曉,在省城商學院。”
“你怎麼回他的?”
“我說是。”
“行了。”周國強的聲音很穩,“現在起你不用自己跟他周旋了。情況說明先拖著不寫。他要是再來問你,讓他找我——你畢竟是我提拔的,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我來把關。”
陳主任攥話筒的手指鬆了一下。“好。”
“記住。你女兒快畢業了。好好乾。”
電話掛了。陳主任把稿紙拿起來看了看。他把寫了冇幾行的情況說明慢慢對摺,再對摺,然後塞進抽屜最底層。桌上恢複了原樣——搪瓷杯裡的涼茶,翹了角的組織架構圖,被風扇吹得微微晃動的巡檢記錄本。窗外女工們的說笑聲還在繼續。
孫紅在更衣室換工作服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她盯著手看了一會兒,攥緊拳頭,再鬆開。不抖了。但心跳還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