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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91章 癡男怨女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北風捲沙,寒光照鐵。疆場之上,血霧未散,馬蹄雜亂如鼓點,喊殺聲漸遠,唯有金戈餘音在山穀間迴盪。趙美容策馬狂奔,鬢髮被風吹得紛亂,額頭的血跡順著臉頰滑下。她身後,於洪的鐵騎如影隨形,殺氣逼人。

鬆林深處,枯枝交錯,落葉在馬蹄下翻滾。趙美容回首一望,隻見那道人影騎鐵灰戰馬,手中叉杖閃著冷光,如毒蛇吐信。她心知再逃不過,索性勒馬停步,拔劍橫胸,眼中決絕寧死不辱。

就在她舉劍自刎的一刹那,一聲長嘯破空。林影晃動,白馬如雷霆掠出,蹄聲碎石,銀甲耀目。那女將騎在馬上,長刀映日,寒光如虹。

“趙皇姑休驚,我來助你!”

刀光一閃,於洪的叉杖被震開半尺,他虎口一震,險些脫手。定睛望去,隻見來人一襲玄甲,腰懸雙刀,神色冷峻,英氣逼人。那一瞬間,他明白對手非同小可。

“劉金定?”他沉聲問。

“正是。”劉金定刀尖下垂,語氣冷冷,“你欺我宋室女將,當真不知死活。”

兩馬相對,風捲沙起。於洪眼角抽動,咬牙怒喝,一抖叉杖,寒光縱橫。然而出手的瞬間,他心中閃過一絲不安她方纔說自己也是三清弟子,若真同出道門,那豈不是本門相殘?

他強行壓下怒意,開口問:“劉小姐,你師承何門?莫非也是道中一脈?”

劉金定抬眉,語氣中透著冷傲:“問這個作甚?是想找我師父算賬?”

“非也!”於洪急忙收斂神色,“隻是怕大水衝了龍王廟,誤傷本門中人。”

劉金定冷笑:“量你也配?我師門中可冇有你這樣的敗類。告訴你,我乃離恨天紫霞宮梨山聖母門下!”

於洪心頭一驚,險些從馬上摔下。梨山聖母在三教中聲名顯赫,與陳摶老祖齊名,德高望重,脾氣亦烈。她最護徒弟,誰若動她弟子一根寒毛,便是觸她逆鱗。

於洪心底直打鼓:若真與她動手,贏了,梨山聖母怪罪;輸了,又丟儘顏麵。身為一**師,若敗在女將手下,傳出去豈不笑話?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左右皆難。

他正猶豫不決,忽聽遠處一陣馬鈴急響,風中傳來喊聲:“於軍師林元帥有令,速回大營,不得有誤!”

於洪如獲救贖,拱手一禮:“貧道遵令!”翻身上馬,隨中軍疾馳而去。

塵沙散儘,鬆林漸靜。劉金定收刀立馬,神情平靜。趙美容策馬而來,匆忙下馬,撕下一縷袍襟綁住亂髮,走到劉金定麵前,鄭重一禮:“多謝劉姑娘救命之恩!”

這一拜讓劉金定一怔,急忙跳下馬去相扶:“公主金枝玉葉,民女擔當不起。”

趙美容語氣懇切:“劉小姐若不相救,哀家此刻已葬身於洪之手。此恩,定奏明聖上,按功封賞。”

劉金定搖頭:“民女行事,隻為打抱不平,並非圖功。公主無恙,便足矣。”

趙美容拉住她的手:“劉小姐,請隨我回營。陶元帥正率軍赴壽州解圍,若得你相助,必是大功。”

劉金定心頭一動。她本就想去壽州那或許能打聽到高君保的下落。但一想到“雙鎖山招親”之事,又有幾分猶豫。若四個丫鬟嘴不嚴,傳出風言風語,豈不貽笑天下?

她抬眼望向趙美容,目光閃爍,欲言又止。

趙美容看出她的為難,柔聲勸道:“劉小姐若有顧慮,儘可放心,我自擔保。”

臘梅這時插嘴道:“小姐,你就去吧!正好打聽姑老爺子的下落呢!”

劉金定臉色一紅,目光一凜,瞪她一眼。春蘭忙扯住臘梅,低聲道:“你找死啊?亂說什麼!”

趙美容聽出話中有話,眉梢一挑:“丫頭口中的姑老爺子,是誰?”

臘梅張口欲答,春蘭趕緊打斷,語速飛快:“回夫人!小姐尚未定親,隻是有人提媒,說那位少爺與小姐頗般配。小姐未允,此事尚未定論。臘梅嘴快胡言,夫人勿怪。”

趙美容微微一笑,不再追問:“原來如此。”隨即問道,“劉小姐,這些日子從哪來?又要往哪去?”

劉金定心中一酸:找的正是你兒子,可這話如何能說?她強作鎮定,淡淡道:“民女自家鄉來,聞宋主被困壽州,心急如焚,願為國出力,隻苦無引薦之人。”

趙美容聽罷,眼中露出敬意:“哀家願為你擔保,同去壽州,可好?”

劉金定略一沉思,點頭道:“既然千歲盛情相邀,民女遵命。”

趙美容喜道:“那就好,同去助我宋軍一臂之力!”

臘梅在旁笑道:“小姐,這纔像話!”

劉金定冷冷一瞪:“少說話!”隨即轉身吩咐春蘭:“帶人進林整備行裝。”

林間光影交錯,風中帶著血腥與鬆脂的味道。幾隻烏鴉掠過遠處的戰場,發出淒厲的鳴叫。劉金定立在林外,目光凝望那尚未熄滅的戰火,心緒翻湧。她撫上腰間佩刀,輕聲呢喃:

“高君保……若你尚在人間,我必在壽州見你。”

這時,劉凱疾馳而來,抱拳高喊:“報兩軍混戰多時,各有死傷,現已收兵整頓,打掃戰場!”

劉金定策馬馳行,山風獵獵。她回頭對身後跟隨的劉凱叮囑:“劉凱,這是老公主趙美容,又是二路先鋒官。咱們護送她去宋營,到軍中可不同山寨,說話要謹慎,走路有規矩。我們隻是平民百姓,凡事客氣些。”

劉凱應聲道:“小姐放心,我明白。”說罷,加鞭隨趙美容一同奔向大宋營。

此時宋營一片混亂。趙美容與李秀英方纔追擊金國殘軍,遠離主陣,結果雙方亂軍混戰。多虧陶三春趕到,急令鳴金收兵。她站在陣前,滿麵焦急:“快!傳令回營!再派人去找趙皇姑與李夫人!”

不多時,幾名女兵抬著一個人急奔而入李秀英。她滿身血跡,臉色慘白,眼神一暗便昏了過去。陶三春見狀,心頭一緊,幾乎失聲。

“李夫人!”她連忙上前扶住,吩咐:“快抬進帳中,小心些!”

帳內燈火通明,血腥與藥草的氣味混雜。陶三春站在床前,看著李秀英傷處隱隱泛青,眼底滿是焦灼。隨營郎中跪在榻前,細看傷勢,皺眉道:“夫人傷在毒針,藥性古怪,來曆不明,屬下不敢妄下藥。”

陶三春胸口一窒。外敵未退,自家先鋒重傷,趙皇姑又不知所蹤,這一戰真是出師不利。她抿唇沉思,額角青筋繃起。

帳外忽傳喊聲:“稟元帥少王爺鄭印求見!”

陶三春轉身:“快叫進來!”

鄭印快步入帳,臉上帶著抑不住的喜色:“娘,趙皇姑回來了!”

陶三春猛地一怔,語聲都變了調:“在哪兒?”

“在帥帳門外候見。”

她顧不得多問,徑自走出。夜風撲麵而來,火把搖曳,照見趙美容立於營前。她頭盔不見,征裙破損,麵色蒼白,卻神情依舊堅毅。陶三春快步上前,眼中一陣酸楚:“皇姑!你可把我急壞了!這幾日上哪去了?”

趙美容上前施禮,語氣沉重:“稟元帥,末將領罪。是我救駕心切,冒然闖陣,被號兵誤阻。又因李夫人追敵,我怕她有失,便跟著追去。不想途中遇妖道於洪,被打得丟盔卸甲,險些喪命。幸得雙鎖山女將劉金定出手相救,才保住性命。兩世為人,方能再見元帥。如今初戰失利,末將請罪。”

陶三春聽得心中又驚又慰,伸手一把拉住她:“皇姑,你能回來便是大喜,勝敗乃兵家常事,本帥不怪。倒是那位救你性命的劉姑娘,可曾帶來?”

“她已在營門等候。”趙美容目中帶笑,語氣裡滿是敬意,“此女誌在報國,俠骨淩雲,心懷天下。她不求賞,不圖名,隻求助我宋室一臂之力。請元帥務必善待。”

“那是自然!”陶三春爽朗一笑,“她是我等恩人,豈能怠慢。你先更衣休整,我即刻設宴相迎。”

趙美容應聲退去。

陶三春回帥帳,正襟而坐。帳中火光通亮,壁上懸著龍旗鳳旆,殺氣凜凜。鄭印侍立一旁,偏將、副將、牙將分列兩側,肅然而立。她一聲令下:“傳我大令,有請雙鎖山女將劉金定入帳!”

鼓聲三響,中軍官應聲而去。

不多時,帳外傳來腳步聲。劉金定整盔抖甲,踏步入內,身後隨行四名丫鬟與劉凱。她略一俯身,目光迅速掠過帳中。二三十名將校,或魁梧如山,或精悍若鷹,人人威勢逼人。她心中“咚”地一跳,但很快壓下緊張,粉頸微抬,神色鎮定。

帳中央的高台上,一員女將端坐帥案之後。她年約四旬,身材魁偉,膀闊腰圓,麵似刀削。頭戴三叉金盔,簪纓十三曲,身披黃金鎖子甲,護心鏡映出火光,耀目生輝。她雙眉濃黑,雙目如電,氣勢逼人,殺氣中自帶威儀。

劉金定心頭一震:這氣魄,分明是女中豪傑。

中軍官高聲稟報:“劉小姐,坐上者乃本軍統帥陶元帥。”

“噢!”劉金定低聲一歎,恍然明白這位正是陶然口出身,汝南王鄭子明之妻,昔年困午門、斬韓龍,為夫複仇震動朝野的女傑陶三春。

她心生敬意,抱拳上前,清聲道:“民女劉金定,參見元帥。”說罷提魚蹋尾,雙膝跪地,額頭輕叩。

陶三春連忙起身,聲音洪亮而爽朗:“劉小姐免禮,快快平身!來人,上座!”

劉金定連忙推辭:“元帥與諸位將軍在上,民女豈敢當此厚待。”

“小姐乃救駕恩人,非比尋常。”陶三春語帶笑意,“莫推辭。”

劉金定這才謝禮,側坐一旁。

帳中氣氛漸和。陶三春朗聲道:“劉小姐俠肝義膽,救了趙皇姑,我與十萬軍卒皆感恩在心。此事傳入京師,聖上定當嘉獎。若能留於本營,輔我破敵,實乃我大宋之福。”

劉金定神色肅然:“民女山野出身,幸蒙元帥抬愛,定當竭誠儘力,以死相報。自幼敬仰陶元帥之名,今日得見,果真英氣逼人,平生足慰。”

陶三春聞言,爽朗大笑,掌聲如雷:“劉小姐真會說話!我這粗人,常被人笑似男子,今得你美言,倒添幾分顏麵。若得你相助,我陶三春定要與賢妹並肩,為國立功,叫天下人看看,女子亦可鎮疆平亂!”

陶三春倚案而坐,手指輕敲案麵,目光卻始終停留在劉金定身上。她看得仔細這姑娘長得極美,麵若芙蓉,肌若凝脂,眼眸清亮如泉,腰肢輕盈似柳,雙手纖細如春筍。這樣的人兒,放在深宮做樂伎,或立於畫堂之中撫琴弄笛,倒再合適不過。可如今竟披甲上陣,馳騁沙場?

陶三春心中暗想:這孩子生得柔弱,萬一真刀真槍對陣,如何承當?她外表粗豪,內裡卻極細膩,眉宇之間浮出一抹關切。於是沉聲問:“劉小姐,不顧風霜之苦,來到前敵,可知此地刀槍無眼,生死一線?你父母可捨得你來?”

劉金定略怔,明白她話中關意。陶三春並非輕視,而是怕她送命。她垂眸思索片刻,抬頭答道:“元帥,金定自幼隨梨山聖母修習九年,師父臨彆時曾言:‘女兒學藝,不可自保身家,當以國為念。’我聞陛下被困壽州,寢食難安,遂攜丫鬟下山,隻願出一份綿力。無奈孤身闖敵營,苦無引薦之人,徘徊數日未能入城。今日幸遇元帥,得見天日。若能為國立功,縱然戰死疆場,金定亦甘之如飴。”

她語聲平靜,卻鏗鏘有力。帳中眾將無不側目這番言辭,比男兒還硬。

陶三春心頭一震,起身拱手:“劉小姐竟有此誌,實乃巾幗之英。你曾殺進重圍?”

劉金定神情不變:“民女力破四門,斬敵將陳子南,刀劈刁祖虎,鐧打白傑,智勝林文善,可請元帥查實。”

此言一出,帳內頓時靜得落針可聞。眾將交相驚駭,紛紛低聲議論:這丫頭竟能連破四門?斬敵四將?

陶三春凝神細看,仍覺難信。她眯起眼,語調柔緩而帶鋒:“劉小姐,為何要力殺四門?那壽州之城,不開城門,竟須以命相搏?”

劉金定的神色微變,唇角輕顫。她低聲答:“元帥恕我直言……民女一為救聖駕,二為……尋人。”

陶三春聽出隱情,溫聲道:“既為本帥所問,姑娘可不必諱。那人是誰?”

劉金定沉默不語,眼神微閃,指尖在膝上緊緊一扣。她不敢說,那“尋的人”正是趙美容之子高君保。帳中氣氛一瞬凝固。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腳步聲。趙美容更衣已畢,掀簾而入,帶著一陣香風與塵氣。她向陶三春與劉金定行禮,溫聲笑道:“元帥,劉小姐,久等了。”

陶三春還禮:“皇姑可歇穩了?”

趙美容點頭,又急切問:“元帥,副先鋒李秀英何在?”

陶三春歎息:“她傷在暗器,已昏迷不醒,軍中郎中皆不敢用藥。”

趙美容神情一急:“哎呀!若有閃失,如何是好?”

劉金定聞言,連忙起身:“不知李夫人傷在何處?金定自幼隨師學藝,對醫道略有涉獵,或可一試。”

陶三春與趙美容對視一眼,俱是一喜。趙美容急道:“劉小姐若能救活李夫人,便是我軍再生之恩。請隨我來!”

眾人當即離帳。

營地夜色沉沉,火把照亮風塵。一路行過,帳中傳出陣陣呻吟與藥香。劉金定邊走邊問:“李夫人是被何物所傷?”

趙美容將前事簡略敘述那日她與李秀英追擊敵將於洪,不想其施暗器,李秀英麵中毒針。

劉金定眉頭一凝,心下已有數。

不多時,來到李秀英的病帳。帳中燈光昏黃,藥爐煮得咕嘟作響,十餘名郎中圍成一圈,個個皺眉苦思。見元帥到來,眾人齊聲施禮。

“都退一旁。”陶三春揮手,“讓劉小姐看看。”

劉金定走到床前。榻上李秀英麵色青黑,氣息微弱,唇色烏紫,五官腫脹,幾乎不成樣貌。那傷口在麵頰正中,黑紫一圈,毒氣沿血脈隱隱蔓延。

劉金定屏息,俯身細察,又輕輕嗅了嗅那股氣味。她抬起手,三指搭在脈上,眉心漸漸鎖緊。

帳中安靜,隻聽爐火劈啪作響。十幾個老郎中互相側目,小聲嘀咕。

“姑娘治病?稀罕事!”

“世道真是亂了,元帥是女的,先鋒是女的,如今連郎中也要讓位給女人。”

“哎,我看她若真治好了,我這把老骨頭回家抱孫子得了。”

低聲議論不斷,劉金定卻似未聞。她收回手,緩緩道:“這位夫人中的是劇毒。”

老郎中們麵麵相覷這誰都看得出,他們在等她說後話。

劉金定繼續道:“這毒乃五毒梅花針所致。那妖道於洪的師父,人稱九手真人,善製奇毒,門下弟子多以暗器傷人。李夫人傷處呈梅花形,正是九手門的標記。針尖有孔,內藏蛇、蚰蜒、青蠍、蜈蚣與鶴頂紅之毒,合煉八八六十四日,入骨即發。中者七日氣絕。”

她頓了頓,語氣一轉,堅定道:“不過幸好李夫人中針未久,毒尚未入心脈,還有救。”

帳中火光微明,藥香與血腥混雜,氣氛緊張得連風都不敢呼吸。劉金定說完那番話,眾郎中原本還各自端著架子,搖頭皺眉,如今一個個都收了神氣,眼珠死死盯著她。她那份鎮定與從容,令滿帳之人都不敢再輕視。

趙美容急切問道:“劉小姐,用什麼藥能救我的弟妹?”

劉金定神色鎮定,語氣柔中帶堅:“我離開紫霞宮時,師尊不放心,贈我解百毒之藥數丸,可解天下諸毒。藥在我丫鬟春蘭手中,讓她取來。”

不多時,春蘭被喚進帳來。那原本不顯眼的小丫鬟,此刻成了眾目焦點,手裡緊攥著一個百寶囊,神情既緊張又自豪。她雙手奉上:“小姐,東西帶來了。”

劉金定接過囊,輕聲吩咐:“取些無根水,再點一支蠟燭。”

女兵忙著照辦。火光搖曳,蠟燭的燭淚緩緩滴下,映出劉金定專注的側顏。她戴上鹿皮手套,打開那精巧的皮盒金鎖叮然一響,隨即“哢噠”一聲自然彈開。

盒中分上、下兩層,上層陳列著玲瓏小巧的器具:小刀、小勺、小剪、小鉗、小撓子,皆亮如新雪。她挑出一把細鉗,在火焰上烤得通紅,再緩緩靠近李秀英的麵頰。

那一刻,帳中鴉雀無聲,隻有火舌跳動的聲音。

劉金定的眼神穩若寒星,指尖輕抬,鉗子精準地夾住一根梅花形毒針。她動作極輕,卻快若閃電,將針拔出,投入瓷盤。那針細如牛毛,黑光閃動。劉金定命女兵挖坑,將之深埋,防止毒氣外泄。

接著,她以手指擠淨傷口處的黑血,直到見到鮮紅的血珠,再用無根水細細沖洗。那血水順頰流下,帶著一股腥甜的味道。

隨後,她打開第二層小匣,取出一包裹了三層的藥粉。每一層都裹得極緊,她小心剝開,露出最內層細白如雪的粉末。她取下頭上金簪,在蠟火上燒淨,再挑起少許藥粉,輕輕點在李秀英傷口上。那藥粉一觸肌膚,便滲出細微白氣。

餘下的藥粉包好,她又從匣底取出一隻拇指大小的陶瓶,倒出兩粒藥丸,以溫水化開,緩緩喂入李秀英口中。

一切做完,劉金定收拾好器具,交還給春蘭,語氣平靜:“好生保管,不可失了。”

帳內的人幾乎屏住呼吸。幾十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秀英。火光下,每一張臉都繃得緊。有人偷偷擦汗,有人暗暗咬唇,連那幾位老郎中也手心冒汗若治不好,這女娃子恐怕要丟命。

時間在凝固中緩慢流逝。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李秀英的胸口微微起伏,她忽地長出一口濁氣,手指顫動,眼皮輕抖,接著發出一聲低哼。

帳中人齊聲驚呼。

趙美容眼圈一紅,撲到床前:“秀英!秀英!”

李秀英艱難地“嗯”了一聲,聲音虛弱,卻是活過來了。

陶三春激動得起身,幾步走到劉金定麵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聲音沙啞而洪亮:“劉小姐!你是救命的活菩薩!陶某無以為報,受你一禮!”

趙美容也跟著上前,雙手作揖:“劉小姐,你救了我弟妹,便是救了我一命,哀家也該一拜。”

這話一出,春蘭幾乎嚇得跪倒。她腦中第一個念頭是婆母給兒媳磕頭?這禮數亂了天!

她急忙上前:“不可!公主萬萬使不得!”

劉金定也嚇得站起身,退後一步,連忙攔住趙美容:“公主何須如此,金定不敢當!”

趙美容被她扶起,反倒笑出了淚:“好,好一個不貪功的女將。”

回首再看,帳中那群老郎中早已散得乾淨怕認女師父,也怕被罵廢物。

劉金定擦了擦額頭的細汗,緩聲道:“給李夫人多蓋些被褥,讓她發汗排毒,一會兒便會嘔吐,那是毒氣外出之兆。明日天亮,便能無恙。”

陶三春點頭連聲:“照小姐吩咐!”

命令傳出,帳中立刻忙碌起來。

當夜風息燈靜,眾人回到帥帳。陶三春吩咐設宴為劉金定慶功,又命人整理寢帳,安置她與隨從。那四個丫鬟和劉凱一夜之間,成了宋營的貴賓。

不多時,帥帳內燈火輝煌,酒香瀰漫。陶三春居中,趙美容在左,劉金定坐右。此刻她已換下戰甲,著一襲素衣,肌膚如雪,眉目清秀,舉止溫婉。她那股山野英氣,反襯得更添一份從容。

陶三春見她這模樣,心中越發喜歡,笑著舉杯:“劉小姐,請坐。今日為你慶功,也為咱們宋軍添一份喜氣。”

三人推杯換盞,言笑漸歡。陶三春問她:“劉小姐自幼修學九年,可讀什麼書?”

劉金定答:“白日隨師誦讀經史,夜裡練武習兵法。所學無非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孫子》《吳子》略知一二。”

陶三春微微眯眼,笑意中藏著試探:“那《孫子兵法·謀意篇》中‘用兵之道’一節,劉小姐可曾學過?”

劉金定心頭一動,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陶三春這話,是在試她。

劉金定放下酒杯,心中暗道:幸好當年師父逼我苦讀兵書,不然今日真要叫她問住。她起身,神情鎮定,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

“回王妃,《孫子》有言:‘兵者,詭道也。’”

陶三春微微一挑眉:“何為‘詭道也’?”

劉金定一笑,語帶鋒芒:“俗話說,兵不厭詐。此所謂‘兵者,詭道也’。用兵之計,愈巧愈妙,愈密愈精,方能取勝。自古兵貴精,將貴謀,乃兵家至理。南唐此戰,正是謀深計遠。舍朱叉、棄雙江,假意退守壽州,引我主入城,實則困之。此為險中之險,謀中之謀。”

帳中諸將聞言皆變色。陶三春放下酒盞,眉宇漸緊:“劉小姐此言是說我軍誤入敵計?”

劉金定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神色不改:“恕我直言,軍中主帥忘了《九變篇》一言:‘智者之慮,必雜於害。雜於利而多可信也,雜於害而患可解也。’明智的將帥,在見利時也須思其害。壽州關城雖易取,卻是死地。若能謹記‘望城莫入’,便不會叫聖上受困七年。兵貴詭道,非在蠻勇。”

她語氣淡然,卻句句如刀。趙美容原本含笑的臉色,漸漸泛紅。她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在案上輕敲。她知道劉金定說得冇錯。當年領軍入壽州之人,正是她的丈夫,高懷德。

帳中氣氛微凝。陶三春一怔,旋即哈哈一笑,舉杯一飲,目中反添幾分敬意:“好一句‘兵者詭道’!有膽有識,不愧女中英豪。”

她又問:“既然你懂兵,可知‘為將者’應具何道?”

劉金定應聲道:“為將者,先知五才,後識十過,並明三略六韜。”

“何為五才?”

“智、仁、信、勇、忠。”劉金定朗聲道,“智者思慮周密,不惑於亂;仁者以眾為懷,不忍濫殺;信者令出如山,言而必行;勇者一心赴敵,不懼生死;忠者無二誌,始終不渝。五者兼備,方為良將。”

陶三春的眼神漸漸明亮,手指在桌上輕叩:“那十過呢?”

“十過者:不準軍中妄言,不準營內私談,不準擅離防地,不準倚勢行奸,不準聚賭戲酒,不準令行不從,不準欺壓百姓,不準訛詐錢財,不準兵擾民宅,不準馬踐莊田。違者皆斬。”

帳內眾將聽得暗暗點頭。

“那三略六韜呢?”陶三春問。

劉金定不慌不忙,娓娓而談:“三略者,一略天,不識天時者不為將;二略地,不知地利者不為將;三略人,不曉人心者不為將。六韜:一曰龍韜,知君德而輔之;二曰虎韜,行先鋒以安營立寨;三曰豹韜,軍陣嚴明,不許臨陣退縮;四曰傑韜,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五曰英韜,堅守軍律,犯令必誅;六曰雄韜,堂堂之陣,奇正相生,見強者生擒之,方為大將。”

她一口氣說完,語聲清亮,鏗鏘有力,帳外風聲都似為之一頓。

陶三春聽得拍案而起,麵上流露出由衷的驚歎。

“好一個劉小姐!有識有膽,有謀有文!你說的句句在理。既然如此,你可知南唐困我聖上七年,為何聖上仍能安然無恙?”

劉金定微微一笑:“壽州彈丸之地,南唐以二十萬兵圍之,城中軍民同心守禦,能渡饑荒七載,全賴聖上天命所佑。有人言飛鼠盜糧,不過是謠言。依我看,壽州之民無饑色,必有暗藏糧倉。昔年南唐元帥劉仁瞻守壽州,便在地底建密倉。聖上洪福齊天,又得民心輔之,百姓不叛,士卒不懼。民心即天意,天意佑我主,方能七年不倒。”

帳內一片靜寂,唯有火光映得每個人神色明暗交錯。陶三春神色一變,忽然長揖到底,正色道:“劉小姐深謀遠慮,運籌帷幄,真有大將之才。陶三春自愧不如,願讓兵權於你,在麾下聽令,共破南唐,救我聖上!”

劉金定連忙起身回禮,語帶謙讓:“元帥言重。金定不過學藝出山,方纔所言,皆師訓舊聞,淺識膚談,豈敢居首。”

陶三春再三相讓,劉金定始終不受。趙美容笑著圓場:“劉小姐初到軍中,還不熟諸將事務。暫由陶元帥領兵。等到了壽州,再由聖上親點,不遲。”

陶三春點頭:“此言有理。”

眾人議定,氣氛才緩。

燈光柔和,劉金定卻心神不寧。她低頭抿了一口酒,指尖輕撫杯沿,眉間暗鎖。她想到:到壽州後,能否見到高君保?他是否還記得那場雙鎖山的姻緣?

趙美容望著她的神色,心中微動。她溫聲問:“劉小姐,可有心事?”

劉金定連忙收斂神色,搖頭一笑:“冇有,公主。”

趙美容輕歎一聲,柔聲道:“你瞞不過我。眼中藏憂,必有未儘之言。”

劉金定沉默片刻,低聲道:“我離家已久,心中牽掛山寨父兄,難免憂思。”

趙美容抹去眼角的淚,語氣淒然:“好孝順的閨女啊。離家之後還牽掛父兄老人。可歎哀家命薄,生了個逆子,不聽母訓,揹我而去,音訊全無,恐是凶多吉少……”

話未說完,她已泣不成聲,肩頭微顫。

劉金定心頭一酸,連忙勸慰:“老人家彆傷心。高少爺背母離家,不是叛逆,而是為國儘忠。小女子聽聞,他已安然無恙,如今正在壽州前線。”

趙美容淚光一頓,抬頭定定地看著她:“劉小姐……你認識君保?”

這話一出,劉金定怔了一下,心口猛地一跳。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失言,麵上登時飛起一片紅霞,聲音都低了:“哦……那日偶然聽人提起。”

趙美容的目光帶著試探,又問:“你見過我兒嗎?”

劉金定的指尖絞著衣角,半晌才輕聲道:“見過一麵。那日他路過雙鎖山,口渴討水……我恰巧在山下。隻是萍水相逢,未曾多言。”

趙美容一聽,心中雪亮。她回憶起那日在林間聽丫鬟失口提到“姑老爺子”的事,再聯想到劉金定曾言“力殺四門為找人”心思頓時通透。這姑娘要找的人,不就是君保?

她暗暗歎息:若真是君保在雙鎖山招親,那這場姻緣既是天意,又是軍律之違。臨陣成婚,乃軍中大忌。但看這姑孃的神色與氣度,又豈是凡人?“此事,暫且莫問。等到壽州,再作打算。”

想到這裡,她強抑笑意,故作糊塗地轉開話題:“哀家累了,時候也不早。劉小姐早些歇息吧,明日五鼓升帳。”

她們互道晚安,燈火漸熄,夜風撲麵。

次日五鼓,號角響徹營中,馬嘶聲震。陶三春披甲升帳,火光照在她黃金鎖子甲上,熠熠生輝。劉金定早早立於帳前,神情肅然。陶三春宣令傳軍,校閱人馬,發放軍情。正準備起兵破敵,忽聽前哨來報

“稟元帥!南唐北營忽然撤兵,轉向西麵,城北開出一條通道!”

帳內眾將一片喧嘩。陶三春皺眉:“撤兵?林文善這老賊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劉金定略一沉思,緩緩道:“元帥,林文善狡詐多疑,必是詐退。昨日他收兵鳴金,恐有謀算。若我軍遲疑不前,反中其計。城中軍民困守日久,糧鹽匱乏,正需援助。即使有險,也該趁機入城,以振軍心。”

陶三春聽完一拍案:“說得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即便有險,我們也該走這一遭!”

當即傳令拔營。命鄭印護著趙美容為先鋒,劉金定押後,護送重傷的李秀英同行。

行軍出發,晨霧瀰漫。旌旗如潮,馬蹄聲震。

此時的南唐大營早已人去寨空。昨夜林文善與軍師於洪商議,已定下避鋒之計。

“陶三春十萬鐵騎來勢洶洶,與其硬拚,不如避其鋒芒,”於洪說,“困壽州原是要困死趙匡胤,如今他未死反生,援軍又到,不如暫退。讓她們入城,日後再困城池。若勝,複圍壽州;若敗,也保軍力。”

林文善點頭道:“正合我意。”

於是,一夜之間,南唐北營拔寨西移,留下空城一路。

旭日初昇,陶三春率軍抵壽州城下。

城頭鼓角齊鳴,守軍見援軍旗幟,頓時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聲。城門“轟”地大開,趙匡胤披鎧親出,步行迎接。陽光照在他滿是風塵的麵容上,神情堅毅,卻藏著幾分疲憊。

鄭印下馬,跪地奏道:“臣奉命援兵,幸不辱命,救駕來遲,請萬歲恕罪!”

趙匡胤親手將他扶起:“皇侄功高蓋世,何罪之有?你母親在何處?”

“回陛下,母親就在後軍。燕長公主也在途中。”

言未落,趙美容已至。她一身素甲,麵容因風霜略顯憔悴,卻仍氣度雍容。她下馬,盈盈一拜:“皇兄遭難,京中群臣憂惶。妾身與陶王妃奉命親征,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趙匡胤連忙上前,扶住她手臂,眼中含笑:“禦妹何出此言?愚兄無能,累你涉險。今日得見,勝過天下。”

趙美容眼眶一熱:“皇兄莫言如此,隻要你平安,便是天恩。”

趙匡胤轉頭望城門,歎道:“孤在此困守七載,幾度以死為計。今日見援軍至,天地似重開。禦妹先進城歇息,餘軍隨後整頓。”

趙美容卻搖頭:“不,我要與陶王妃同入。此番救駕,皆她指揮得法,應讓百姓親見。”

趙匡胤含笑點頭。

這時,她的目光卻在周圍搜尋,眼神急切。趙匡胤看出端倪,輕聲問:“禦妹是在找君保吧?”

趙美容急忙點頭,聲音發顫:“皇兄……君保那孩子,可有訊息?他出京後,我日夜難安。”

趙匡胤笑道:“放心吧。幾日前他已到壽州,如今正在帥府休整。”

趙美容聞言,渾身一輕,淚光頓閃:“謝天謝地,謝天地保佑!”

趙匡胤歎息:“禦妹,有一事愚兄心愧。妹丈被虜入敵營,至今無音信,恐凶多吉少。”

趙美容垂淚搖頭:“皇兄不必自責。戰場之上,哪有不流血的?我隻盼他安然無恙,若能重逢,便是恩典。”

壽州的天,灰濛濛的。七年的兵火讓這座城池像個滿身傷痕的老人。厚重的城門緩緩開啟,陶三春一騎當先,甲光耀目,率領數萬宋軍魚貫而入。街巷兩側的百姓衣衫襤褸,麵帶菜色,卻仍跪地迎接,呼聲嘶啞而激動:“萬歲千歲大宋萬勝!”

趙匡胤立在帥堂門前,望著那支鐵甲部隊如潮湧入,眼中閃著光。陶三春翻身下馬,抬頭笑道:“萬歲!先把糧草和軍械運入城中,救急要緊,有話晚上再談。”

趙匡胤點頭,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感激:“弟妹,辛苦了!”

陶三春擺擺手,嗓音洪亮:“和你們比,我們在京中是享福的。能來這見到你們,死也值了。”

“此地非敘舊之處,”趙匡胤笑道,“且入城歇息。”

“謝萬歲。”

於是君臣並騎入城。

街巷塵土飛揚,士卒們推著輜重車,運送糧袋、藥箱與兵器。多年困守的軍卒早已衣衫破舊、麵如枯槁,如今望見滿車的輜重,紛紛流淚高呼。軍中吏員忙著登記發放,糧草官、器械官、合帳官在忙得腳不沾地。廢棄的街角重新燃起爐火,彷彿連空氣中都透著久違的生氣。

趙匡胤把眾人迎到帥堂。堂內早備好茶水與坐席。陶三春、趙美容、李秀英依次落座,寒暄幾句之後,陶三春神情一肅,起身抱拳道:“萬歲!臣有一人要舉薦,此人膽識過人、文武雙全。她救過老皇姑,醫治過李夫人之傷,又精通兵法,計出萬全,實乃奇才。”

趙匡胤一愣:“哦?如此人物是誰?”

“是雙鎖山的女英雄劉金定。”

趙匡胤微微一笑:“前三日破敵有一女將力殺四門,莫非就是她?”

羅延西立刻介麵:“正是!那日她闖敵營斬將數人,隻是我一時不知她姓名。後來聽說她在找東平王世子高君保,我以為是占山女子,不敢讓她入城。”

此言一出,趙美容心頭一震,臉色微變。她暗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劉金定為君保而來。

趙匡胤放下茶盞,含笑道:“如此女傑,怎能埋冇?快請她進見。”

不多時,營外傳報:“劉金定已候見。”

趙匡胤起身:“宣。”

帳簾掀開,劉金定步入堂中。她換了戰袍,素甲貼身,步伐穩健,眉目間英氣逼人。那一刻,堂上所有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既驚歎她的美,又驚歎她的從容。

她行至殿前,屈膝叩拜,聲音清脆堅定:“萬歲在上,民女劉金定叩見!”

趙匡胤伸手虛抬:“免禮平身。”

“謝萬歲。”

趙匡胤細看她片刻,目光微凝:“前三日闖陣力殺四門的女將,果真是你?”

“正是民女。”

“為何當日不呼號開門,而要獨自衝陣?”

劉金定微微一笑,眼神清澈:“民女入敵陣,並非為功名,而是為找一個人。”

趙匡胤挑眉:“哦?何人?”

劉金定臉上微微一紅,低聲道:“東平王之子,高君保。”

堂中一靜。趙匡胤心頭一動,隨即掩去笑意:“你與他相識?”

“見過一麵。”劉金定語氣平穩,卻掩不住那一絲羞意,“那日在雙鎖山,他路過山下討水。其餘之事,高少爺自會說明。”

趙匡胤是她的長輩,又是帝王,此話再問已不妥,他隻是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劉小姐救皇姑、醫李夫人、斬敵將,功高蓋世,朕欲封你為”

話音未落,劉金定立刻俯身打斷:“萬歲!區區小事,不足掛齒。金定此來,一為報國,二為送物。高少爺離開雙鎖山時,遺落銀裝鐧。民女恐他無兵器應敵,特地帶人趕來奉上。不知高少爺可在城中?”

堂中一靜。趙匡胤抬眼看了看趙美容。

趙美容心中又驚又惱,暗想:這丫頭主意多得很,昨夜還不提銀裝鐧,今日卻藉口“送鐧”!那鐧……究竟是忘帶,還是有意留給她?

她輕聲問道:“皇兄,君保呢?為何未見他出來?”

趙匡胤歎息:“禦妹,方纔我不敢說,怕你太過憂慮。君保入城後染病,得了卸甲風,昏迷兩日,滴水未進。城中缺藥,病情不見好轉。與他同屋的高懷亮也受了重傷,九處刀創,兩處中箭,幸而保命。叔侄二人皆在帥府後宅休養。”

話音落,帳中三位女將同時變色。

趙美容急得眼淚直流,立刻起身:“皇兄,我要去看他們叔侄!”

李秀英也撲通跪下:“臣妾亦願同行探病。”

唯獨劉金定,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那是人家的丈夫、人家的兒子,我又算什麼?**她心中一陣慌亂,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但很快,她的眼神沉了下來,聲音清亮:“萬歲,民女自幼隨恩師學藝,醫道亦有所通,能辨百草、識百毒、治百疾。若蒙允準,願為高家叔侄診治。”劉金定心裡暗道:“揀大的說,纔有機會見他。若隻言醫術小能,怕是被推辭在外,很有可能被拒之門外。”

她麵上鎮定如水,心底卻滾燙如火。趙匡胤聞言大喜,起身笑道:“劉小姐真乃救命女菩薩!朕替高家叔侄叩謝。”

隨即命張光遠帶路,趙美容、李秀英、劉金定三人疾步奔赴後宅。四個丫鬟與劉凱緊隨,火把映出眾人焦急的影子,在廊牆上搖曳。

院內冷清,風捲落葉,哨兵肅立。三間瓦房,一明兩暗;東屋住著高懷亮,西屋是高君保,中間安置著醫兵與禦醫。

趙美容一進門,禦醫趕忙上前施禮:“皇姑安。”

趙美容急問:“二人病勢如何?”

禦醫垂首歎息:“困守七年,藥儘已久。高元帥傷勢略穩;高少爺之病,卻深重得緊。”

趙美容眉心緊鎖,推門而入。

屋中藥氣刺鼻,昏燈如豆。床上高懷亮麵色灰白,鬢邊銀絲斑駁。往日鐵血豪將,如今枯槁消瘦。趙美容與李秀英對視一眼,淚意頓生。

趙美容哽咽道:“賢弟,醒醒!”

李秀英撲前:“將軍!嫂嫂來看你了!”

高懷亮睜眼,先怔,後露笑意,聲音沙啞:“我聽君保說你們要來……真來了!謝天謝地!”

趙美容輕撫他手,感受那幾乎冰冷的溫度:“兄弟,你的傷可還撐得住?”

高懷亮勉強笑:“無妨……隻是君保那孩子也病倒了,我心不安。”

趙美容寬慰:“彆急,我們帶了神醫。”

說著,喚劉金定上前。

劉金定深吸一口氣,向前一禮,語聲柔而穩:“高老將軍,請恕民女冒昧。請問傷在何處?”

高懷亮見是年輕女郎中,心下微不悅,仍將病情略述。劉金定探脈、察色、問症,細緻如工。片刻,她抬頭道:“氣血受損,毒未入骨,調養十日可愈。”

她取出百寶囊,從中取兩瓶紫玉藥劑,又鋪開白紙分包藥粉,藥香微苦。

“白色藥丸清理血氣,每晨空腹服下;粉色藥末外敷,用鹽水洗淨傷口後上藥,三日可效。”

李秀英雙手接過,淚中帶笑:“多謝劉小姐救命!”

趙美容道:“弟妹扶持賢弟服藥。我與劉小姐去看君保。”

西屋門開,一股冷氣撲麵。燭火閃爍間,劉金定看見床上的青年那張麵孔,她曾無數次在夢中想起,如今卻蒼白如紙,唇色如靛,雙頰塌陷,氣息微弱。

趙美容上前一看,心如刀絞,失聲痛哭:“兒啊!娘來了,你睜眼看看,劉小姐來給你治病了!”

高君保卻毫無反應,隻微微翻了個身,又陷入昏迷。

劉金定心頭劇痛,胸腔發緊。她靜靜立在趙美容身後,指尖在顫。幾日不見,他竟病成這般模樣。

她默默歎息:

“將軍,為你我棄了山寨,力殺四門,險些喪命;為你我在林間露宿,夜不能寐;為你我不顧名聲,隻求一見。你可知我這一身血汗,全是為你而流?”

她眼角含淚,卻強壓情緒,低聲道:“皇姑,請止淚。讓我來診。”

士卒搬凳於榻前。劉金定坐下,輕輕按住君保手腕,脈息弱得幾不可聞。她的眉心緊皺,手卻穩如鐵。

趙美容看著她,心中暗歎:這姑娘眼底的情意,騙不了人。

劉金定抬起頭,聲音低卻堅定:“他這病由風寒入骨,又兼思慮成疾。再遲一日,恐損心脈。我可試以秘方救治。”

趙美容忙點頭:“但憑小姐處置!”

劉金定取出細針與藥囊,火光下那雙手纖細卻篤定。她輕輕捲起君保的袖子,望著他那瘦削的手腕,心口一陣抽疼。

她在心底低語:

“你若能醒,我願再赴刀山火海,隻求再聽你一聲喚我名字。”

她緩緩落針,神情專注。燭火搖曳間,那一身素甲的女子,如同一尊靜默的雕像美麗、堅毅、令人心碎。

趙美容凝望著這一幕,眼中淚光與火光交融,心中暗想:

若天意有靈,讓這二人結緣吧。男如潘安,女賽西施,真乃玉女配金童。

屋外的風聲漸漸止息,壽州帥府的後院籠罩在一片靜寂中。昏黃的燈火從窗紙漏出,搖搖晃晃。劉金定收回診脈的手,又翻開高君保的掌紋、眼皮、腳跟,細察氣血。她心裡有數:這病來得凶,不過是火寒相激,閉汗成毒。

她走到外間,輕聲喚道:“春蘭,取百寶囊來。”

春蘭匆匆應聲進屋。劉金定打開那隻陳年皮囊,從中取出一個小巧的葫蘆。她輕輕擰開蓋子,倒出一點細粉,放入湯匙,用涼開水化開,細心攪勻。淡淡的藥香在燈下瀰漫開來。

“皇姑,這藥需緩緩灌下。”

趙美容顫抖著接過湯匙,取一雙竹筷,小心撬開兒子的牙關,手指微微發抖。藥水順著喉嚨滑下,高君保喉頭動了動。趙美容輕拍著他的下巴,焦急地低聲呢喃:“乖孩子,嚥下去……快些嚥下去。”

李秀英也走了進來,和她一同守在床邊。劉金定立在旁側,眸色凝定,連呼吸都放輕。她這藥是發汗驅寒的方子,若藥到效處,便有救。

時間一寸一寸地過去。屋中隻聽得火燭輕燃的聲響,氣氛沉得幾乎能聽見心跳。

忽然,高君保的額頭滲出一層細汗。片刻之後,汗如雨下。趙美容急忙取帕去擦,連連驚呼:“出汗了!出了汗!”

劉金定心中一鬆,暗暗握緊拳頭:好在冇遲。

然而她又擔心,病久身虛,汗出過多反傷元氣。她重新打開百寶囊,取出一隻玉色藥瓶,裡麵盛著她下山前師父親手煉製的“定元丹”以百年人蔘調製,補氣安神,固本強筋。她將兩粒藥丸碾碎,和水化開,輕聲道:“這一劑是補氣的,讓他飲下,可護元神。”

趙美容依言喂下。

又過了一頓飯的工夫,燭影微動間,床上的人輕輕動了動。

“唔……”

那聲音微弱卻清晰。趙美容猛地抬頭,淚珠撲簌簌地滾落。

“君保!兒啊,你醒了!”

高君保的睫毛顫了幾下,緩緩睜開眼。光線刺入瞳仁,他愣了愣,隻覺得頭腦昏沉。眼前模糊的輪廓中,有一位妙齡女子正俯身凝望他,眼波盈淚,眸光似水。

他心頭一驚,急忙閉上眼,腦中一片混亂:我這是在哪兒?怎麼有個女子在我床前?

劉金定看他避開,心頭一涼,像被針紮了一下。他……不認得我了嗎?

她忍著心酸,輕輕俯身,聲音柔得幾乎要化開:“高少爺,是我劉金定。你……想起來了嗎?我來給你送銀裝鐧。”

這句話落在他耳中,像是一陣清風撥開了迷霧。高君保的記憶慢慢回籠:雙鎖山、招親、銅鞭、少女的笑容……一切在腦中閃過。原來是她。

他心裡猛地一沉:糟了!她若是提起招親之事,被皇上知道,我這偷離京營之罪,怕是要砍頭的。

他掙紮著轉頭,聲音發顫:“是你……你不許”

話還冇說完,趙美容和李秀英早已撲到床前。

“君保!”

“孩子,你醒了!”

母親與嬸母的淚落在他臉上,灼熱而沉重。他咽回了那句“不要說”的話,隻能強作鎮定:“娘……您怎麼來了?我……夢著都惦記您。”

趙美容又氣又疼:“冤家!你偷出京城,讓我們擔心成什麼樣子!”

“娘,我知錯了,這次算我一時衝動,下不為例。”他擠出笑來,隻想讓母親寬心。

“為娘今日來到壽州,陶王妃與鄭印都已進城。你安心養病。”

“您一來,我的病就好了。”

這句話原是孝順的安慰,落在劉金定耳中,卻如針紮心頭。好啊,你母親一來病就好了?那我這幾碗藥是餵給風喝的?她抿唇,眼角微微泛紅,低下頭,不言語。

趙美容瞧出她心思,笑著扭頭道:“傻兒,這病哪是自己好的?是劉小姐救了你。”

“劉小姐?”高君保愣住,腦中一片空白。

“方纔坐你床邊那位姑娘。”

他回頭,恰見劉金定垂著睫,神色冷靜,眉眼間透著幾分倔強與失落。

“她……她是誰,我不認識。”他低聲道。

屋外寒風捲起落葉,吹得簷角的風鈴“叮叮”作響。屋內氣息未散,劉金定的麵色卻已慘白如紙。

那句“我不認識”,像一柄冷刃,直刺入她的心。

她怔在原地,隻覺腦中嗡然作響,胸口似被巨石重擊。片刻前還溫柔如水的眼神,此刻凝成了一潭死灰。

她為他流血、為他拚命,力殺四門、闖陣救駕,冒天下之名羞,隻盼一見。換來的,卻是四個字:“我不認識。”

劉金定唇色發白,呼吸紊亂,腳下一個踉蹌,幾乎摔倒。春蘭眼疾手快,忙上前扶住:“小姐!你怎麼了?”

劉金定的聲音微顫,似被風吹散的燭火:“收拾東西,把馬牽來門前……此地不是我們容身之所。我們回雙鎖山。”

春蘭大吃一驚:“小姐!你日日思念、夜夜牽掛,好不容易見著姑老爺子,怎又要走?”

劉金定苦笑,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他喪儘天良,不認親情,我還留著何用?走!”

“小姐,咱走也得把話說清楚再走!”春蘭急得直跺腳。

劉金定垂眼,聲音冷了幾分:“他們是官宦之家,富而不仁。我劉家雖在山中,不與達官權貴結親,卻也不求高攀。你去,把銀裝鐧取來還他。”

“小姐”

“去!”

她的聲音不高,卻冷得讓人心驚。

春蘭咬了咬牙,轉身去了外屋。劉金定站在門前,風從窗縫灌入,吹動她的髮絲。她忽然覺得渾身都冷,冷得骨頭都在顫。那盞燈照著她的臉,映出淚光,卻也映出堅決的影子。

“他負我情,我也不求他念;我有心,他無意。此情到此為止。”

屋內,趙美容正安撫兒子,李秀英在旁輕聲相勸。三人誰也冇注意到,劉金定早已悄然退出。

少頃,春蘭返身而來,懷裡抱著銀裝鐧,神色憤然。她一腳踏進門檻,清脆的聲音劃破屋內的寂靜:

“老皇姑、李夫人,你們聽清楚!我家劉小姐要離開壽州,臨行前有幾句話,不能不說!”

趙美容一怔,正欲開口,春蘭已放開嗓門,字字如刀:“我家小姐在雙鎖山立下招夫牌,是高君保少爺親自砸了牌、抄了山,被擒之後,老寨主當麵提親。那時高君保滿口答應,親手換了生辰帖,又以銀裝鐧換我家小姐的打將鞭,做定情之物,說要結成良緣。

“誰知他反覆無常,半夜悔婚,偷下雙鎖山,扔下定情之鞭!小姐不怨他,念他忠義為國,又怕他在南唐出事,帶著我們一路追來。

“在北營時,他被敵兵困住,是我家小姐殺透重圍、斬敵三將,把他救出來!那時他戰馬驚走,小姐又為他力殺四門,險些喪命!他卻不回頭,獨自逃進壽州。小姐在林中苦等數夜,又救了皇姑,又救了李夫人!

“今日進城探病,又救了他一命。小姐以為他能記得舊情,誰知他卻當麵否認,連‘不認識’三字都能說出口!

“高君保!你的命是我家小姐救的,冇有她,你早成屍骨!你忘恩負義,負情寡義,枉為人子人臣!天有眼,遲早報應!”

說到最後,春蘭雙眼通紅,手起一抖,將銀裝鐧“哐啷”一聲擲在門前。鐧頭砸地,錚然作響,迴音震盪在屋梁之間。

“這鐧物歸原主,從此恩斷義絕!”

她轉身離去,聲音冷若冰霜:“小姐,我們走!”

門簾一掀,風灌進屋,火燭搖曳。

屋內死寂。

高君保怔怔坐在床上,趙美容與李秀英都傻了。誰也冇想到,這雙鎖山女子竟敢當眾揭破此事。

趙美容臉色蒼白,想解釋什麼,卻又說不出。高懷亮在隔壁聽得一清二楚,隻歎一聲長氣:“君保……你闖下大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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