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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92章 吃裡爬外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夜色深沉,壽州帥府燈火搖曳,簷下風聲嗚咽,似在低訴一場即將決裂的人心。屋內藥香尚在,幾支銅燈燃得通明,燭淚沿著燈座蜿蜒流淌。

高君保躺在床上,剛退去的病氣讓他臉色蒼白如紙。春蘭跪在地上,渾身顫抖,淚光在燈下閃爍。她再也忍不住了,胸口那口鬱氣終於化為怒火。

“皇姑!”她一叩首,厲聲喝道,“高君保這人狼心狗肺、忘恩負義!若不是劉小姐拚死救他,他早已屍骨無存;若不是劉小姐親手為他療傷,他早就命喪沙場!小姐為他受儘冷眼、立下奇功,他卻一口不認,還將人逼走豈有此理!”

她說到悲憤處,淚珠滾落,聲音嘶啞如裂。

趙美容聽得呆了,臉色一點點變白,整個人如墜冰窟。她喃喃道:“你說……劉金定?”

春蘭伏地痛哭:“正是!雙鎖山下招親之日,劉小姐一鐧奪魁,君保親口定下終身,還贈銀鬟為信物。小姐以命相許,為他救駕,為他療傷,為他守節至今!”

趙美容心口劇痛,似被針紮。她猛地一拍桌案,聲音都在發抖:“好啊,高君保,你這畜生!我還以為劉小姐是客,原來是我趙家的媳婦!你說這到底怎麼回事!”

高君保被罵得心頭髮麻,良心如針般紮疼。春蘭的一句句話像重錘擊在心上,他想分辨,卻又不敢。那“臨陣收妻”的軍律在他腦中盤旋,如懸崖上的刀鋒,逼得他一句話也不敢說。

“娘,我……”他低聲呢喃,喉嚨乾澀。

“啪!”趙美容抬手就是一記耳光。那一掌又狠又急,響徹整屋。

高君保的頭被打得猛一偏,眼前一陣白光閃爍,腦中“嗡”的一聲,隻覺天旋地轉,整個人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君保!”李秀英驚呼,撲上前扶起他,慌亂得聲音都發抖,“嫂子!你這是乾什麼?他身子還冇好呢!”

趙美容怒火未息,渾身發抖:“死了也好!這種無情無義的畜生,死了也不冤!劉金定救他、護他、為他立功,他反手一推、冷心冷麪、欺上瞞下!我高家怎容這等人!”

“彆說了!”李秀英紅了眼,急忙掐著高君保的人中,“先救人要緊!”

半晌後,高君保睜開眼,神誌恍惚,喉嚨裡發出沙啞的聲音:“娘……孩兒錯了。”

趙美容胸口一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仍冷聲道:“錯在哪兒?”

“春蘭說的句句是真。”高君保哽嚥著,話一出口,淚已濕透枕巾,“孩兒在雙鎖山下招親,劉金定本是孩兒的未婚妻。孩兒怕犯軍律,臨陣收妻要殺頭,又覺得金定武藝高過我百倍,若娶了她,反被人笑話,才一怒離山。結果,她仍不計前嫌,救我於沙場,醫我於危亡。我負她的恩,我該死啊!”

他說到激動處,淚水止不住地流,身子一挺,忽然朝牆角撞去。

趙美容大驚失聲,撲上去抱住他:“君保!你瘋了嗎!死有何用?真冇出息!”

李秀英一邊幫忙,一邊勸道:“嫂子,彆再逼了。成全他們吧。劉小姐有情有義,既然都到了這步,不如讓他們兩全其美。”

趙美容沉默半晌,心亂如麻,終是歎息一聲:“罷了……隻怕她已走遠。”

高君保猛地抬頭,淚眼通紅:“娘,快派人去找她!她若真走了,我寧死也不活!”

母子二人急急出了門。城門口風聲如刃,兵卒一臉為難地稟道:“劉小姐與幾名侍女,天未亮便出城,說是回山有事。”

趙美容愣在原地,望著城外的夜色,心中空落得發涼。

回到帥府,她腳步沉重,眼神黯然。此時東廂房內,高懷亮已能下床,臉色紅潤許多。他聽得外頭的哭罵與爭吵,心頭冷哼一聲:我高家男兒,怎能在軍中鬨兒女私情?

“荒唐!”他披衣出門,厲聲道,“臨陣收妻,違軍律!要壞了我高家清名!”

趙美容想解釋,門外卻傳來一陣笑聲。陶三春跨步進來,神色喜悅:“趙王妃,大喜啊!君保的病好了,萬歲命我來請你們一家赴宴,為劉小姐接風洗塵。”

趙美容神情一滯,歎道:“陶王妃……劉小姐走了。”

“走了?”陶三春一怔,隨即臉色一沉,“這下麻煩大了。劉金定一走,北陣難破,南唐不滅!君保啊君保,你這一錯,誤的不隻是情,也誤了軍國大事。”

高君保伏地痛哭,聲音顫抖:“伯母,我不是無情,我隻是怕殺頭啊!”

風捲殘雲,壽州帥府風聲緊似刀。屋外旌旗獵獵,營帳靜肅,城中兵卒往來如織;而在府中內宅,卻是一片沉重肅殺之氣。

高君保跪伏在地,額頭冒汗,臉色慘白如紙。他的眼神裡寫滿悔恨,卻不敢辯一句。陶三春站在他麵前,冷眼望著這個犯了大錯的後輩,語氣淩厲如刀鞘開鋒:“知道害怕,為什麼還敢應親?既應了親,為何又慢待人家?你的膽子可真大,連父母之命都不曾通報一聲,就敢擅自私定終身?”

高君保低下頭,眼圈泛紅,不敢言語。

“你既有膽私定婚約,就該偷偷告訴你母親,再想個法子和劉金定說明,她通情達理,必會體諒。”陶三春的語氣愈發沉痛,“可你呢?你瞪著眼睛說瞎話,對她冷漠疏離,逼得人家含淚而去。你可知道,劉金定那等女子姿容絕世、文武全才,忠君愛國,救駕有功她不僅救過你,更救過你一家人的命!這樣的女子,比你娘和我強百倍!你說你上哪再找這樣的人?”

話到此處,她一指高君保,重重一歎:“你把她氣走了,一失足,可能悔一生。一會兒我便上奏陛下,若不拿你個‘臨陣收妻’的死罪,也要治你個‘忌賢妒能,逐走忠烈’之過。”

高君保嚇得魂不附體,連忙磕頭如搗蒜,哽咽喊道:“伯母,嘴下留德,給我求個情吧,我知錯了!”

陶三春一擺手,冷冷道:“不行!”但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說完這句冷話,卻轉頭攙住趙美容:“老妹子,彆上火。我這就去替你求情,看我的信兒。”

她拂袖出門,腳步急促,心中卻五味雜陳。她邊走邊想: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這姻緣若能成,就算繞過軍法,也值得一試。但情歸情、理歸理,此事觸了軍規,若處置不慎,反誤大局,尤其如今高懷亮為臨時主帥,更須慎重,不能叫他為難。她下定決心,要去帥堂親見聖上,請他從寬處置。

此時帥堂燈火通明,趙匡胤與軍師苗從善正在商討戰事與劉金定的後用之策。陶三春披甲而入,眉目帶火,進門即道:“萬歲,大事不好了。”

趙匡胤皺眉抬頭:“何事?”

陶三春開門見山,把高君保招親一事、氣走劉金定之情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她語氣鏗鏘,話中有責有怒,也有一絲替人掩蓋的焦急。

趙匡胤一聽,臉色頓時變了,額角青筋微跳,語氣冷肅:“君保此人……誤了朕的大事!”

他拍案而起,滿臉寒意:“劉金定乃當世奇女,文武雙全,斬將奪旗,功勳卓著!她受辱棄營,若傳出去,豈不讓南唐笑我宋營不識良才?此事朕不能輕饒!陶元帥,立刻升帳,狠狠罰他!”

陶三春卻一步退開,攤手一笑:“這事,我可不管。他是你外甥,你自己看著辦。”

趙匡胤一噎,正欲發話,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冷語:“這件事,我來管。”

眾人回首,隻見高懷亮披甲而入,麵色雖蒼白,卻目光如鐵。趙匡胤立刻起身迎道:“高愛卿,病已痊癒?”

高懷亮沉聲應道:“大見好轉。萬歲為軍務操勞,微臣理應分憂。今日特來複命。”

趙匡胤點頭:“不在後宅歇息,為何來此?”

高懷亮掃視眾人,一字一頓道:“我已得知高君保擅自應親、臨陣收妻,嚴重違反軍紀,依《軍律?五十四斬》條,應斬不赦。我這便升堂,親斬此子,以正軍風,也替劉金定出一口氣!”

陶三春臉色一變,忍不住叫道:“你們君臣都要殺君保?這……這怎麼交代得了?”她臉上頓時滲出冷汗,急得手指都在發抖。

趙匡胤神色複雜,沉思片刻。他知道高家人丁稀薄,若真斬了君保,趙美容這一脈便斷了香火。他輕歎一聲,緩聲開口:“論理,高君保此舉當斬。然朕念其年幼無知、未曾受過軍律訓練,又有前番私逃來援之功,確有可憐之處。念其一腔熱血,此番可暫免死罪,罰以嚴懲,下不為例。”

高懷亮聞言,臉色鐵青,聲音如同冷鐵擦石:“萬歲,我身為主帥,帶兵練軍,軍紀為首。若姑息私情,豈非壞了軍綱?今日君保違紀,若陛下以親情護之,軍中將如何服眾?我記得陛下曾講過劉仁贍斬子之事他兒子違令,雖自認有功,但劉仁瞻最終親手解子於法場。軍令不容私情,是軍中不變之律。今日若赦,明日誰不效仿?”

趙匡胤一時語塞。他轉頭看向苗從善,又望望陶三春,眼神彷彿在問:你們誰來勸他一勸?

陶三春知道時機到了,連忙上前拱手:“高元帥,你說得冇錯,但我們畢竟是一家人,既是君臣,又是親族。在軍中你是主帥,我是副將;在家中,我是你嫂子,你是我兄弟。說話若深了,彆往心裡去。”

她語氣軟了幾分,眼中卻仍有堅毅:“君保確有過錯,我不辯護。但他是營中一員,也是我親自薦來的,若真一刀斬下,我日後又如何麵對劉金定,又如何麵對趙王妃?是否還有彆的懲處法子,既不失軍紀,又能留他一命?”

高懷亮冷聲迴應:“冇有,非殺不可。”

殿內氣息沉凝如鐵。幾案上陳列的兵書與戰圖被風捲起一角,燭光映照下,眾人神情各異。趙匡胤坐在主位,神色陰鬱,眉宇間隱有倦意。案下陶三春、高懷亮、苗從善、趙美容等人分列左右,誰也不言,空氣壓得連火光都顫抖。

陶三春率先打破寂靜,冷笑一聲,話鋒如刀:“高懷亮,我倒要問你,當年你隨萬歲征河東,攻太原劉崇,破金龍陣時,收下李秀英做妻,怎麼冇見軍法斬你?”

高懷亮臉色一僵,臉皮一點點泛紅。那段往事早被他壓在心底,如今被當眾揭開,隻覺臉上發燙,背上出汗。沉默良久,他低聲硬撐一句:“王妃,那是你當年護了我。”

“護你?”陶三春反唇冷笑,語調銳利,“那孩子姓高不姓陶,我護得著?我護的不是你,我護的是理!理上不通,護你何用?”

高懷亮臉一沉,強壓怒氣:“你這叫攪理。”

“能攪出理就行!”陶三春一字一句,鏗鏘如鼓,“依我說,該把‘五十四斬’中‘臨陣收妻當斬’一條去掉!將士征戰沙場,生死無常,有人十年不歸,有人二十年不返,難道就該孤身終老,讓墳上長草,香火斷絕?身為武人,難道祖墳無人祭?我看該準娶成親,讓軍中有後,子繼父誌,血脈不斷。那才叫延國之氣。”

她一番言語,聲似洪鐘,連燭火都被震得抖動。

高懷亮麵色鐵青,冷哼一聲:“笑話!若軍中人人效仿,幾十萬兵、幾百將,個個娶妻生子,軍營豈不成了市井?今天這家辦婚宴,明天那家抱孩子,後天丈母孃上陣探親,這還打什麼仗?軍法一廢,大宋的軍紀還剩幾分?”

兩人唇槍舌劍,爭鋒不讓。趙匡胤端坐上首,目光沉靜,心思卻翻騰如潮。陶三春言之有理將士出生入死,應當有家有後;高懷亮說得也對軍中若亂,兵心不穩,便是滅頂之災。理與情在他心中碰撞,他眉間的青筋微跳,終是長歎一聲。

他抬眼看向天花板上那盞搖曳的燈火,思緒卻遠在千裡之外:妹妹趙美容孤身守寡多年,如今膝下獨子若真被斬,豈非一脈斷絕?自己身為一國之主,難道要親手斷了這條香火?可若徇私,豈不破了大宋軍紀?

趙匡胤胸口起伏,終是抬頭,眼神落向坐在側旁的苗從善,語氣低沉:“苗卿,此事,你怎麼看?”

苗從善自始至終端坐不語,此刻緩緩起身,步至堂中央,負手而立。燭火照在他臉上,影子在地上被拉得極長。他的聲音溫和卻篤定:“萬歲,各位將軍,請息怒。這件事……其實並不難辦。”

廳內眾人紛紛抬頭。連陶三春都不敢插話。

苗從善慢條斯理地說:“五十四斬,自古傳承,是軍之根、法之本,豈可輕改?陶王妃說去掉‘收妻當斬’這一條,出於人情,然若真刪去,軍令失威,後世必笑我大宋懦弱。此條,不可動。”

陶三春心頭一緊,臉色瞬間發白。趙美容也暗暗咬唇,心如墜冰。

然而苗從善話鋒一轉,緩緩一笑:“不過,高元帥之言,也未必儘對。”

高懷亮皺眉:“軍師何意?”

苗從善抬手一指高懷亮:“元帥可曾想過若無劉金定,如今我軍壽州之戰誰能支撐?誰能一人破四門,救主於危?又是誰為你療傷救命?你此刻還站得起來,不就是劉小姐之功嗎?”

高懷亮一愣,神色緩了幾分,低聲應道:“這倒不錯。”

“劉金定此來,”苗從善緩緩道,“並非為功名,也非為利祿,她是為高君保而來。若今日君保一死,她心生怨恨,不但不再出力,甚至倒投南唐,以怨報怨,那纔是真正的軍心大禍。你以為斬君保是為她出氣,實則害她更深人未婚夫被斬,名譽受辱,忠心化恨,這筆賬,她會記在誰頭上?”

趙匡胤輕歎,眼神漸漸亮了。

苗從善繼續道:“所以此事應當以理服人:高君保確犯軍規,不可無罰;劉金定亦功高蓋世,不可無賞。臣以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應削高君保軍職,押赴劉金定營前,當麵請罪,若能將劉小姐請回,再立奇功,擊敗南唐,則功折罪銷;若三月內請不回人,或致劉小姐叛營,則二罪併發,當立斬之刑。如此,既不失軍威,又留人情;既護法度,又穩人心。”

一番話,說得眾人暗暗點頭。

陶三春抹了把冷汗,心中長舒。趙美容的眼裡閃著淚光,卻不敢出聲。

趙匡胤聽罷,神色大慰,眼角的紋路都舒展開了。他朗聲道:“好!軍師寥寥數語,使朕頓開茅塞,情理兩全!準奏!”

他一揮手,命人立刻起草聖旨,赦免高君保死罪,命其即日啟程,親往雙鎖山請劉金定歸營。

高懷亮站在一旁,神情複雜。趙匡胤的聲音迴盪在廳中:“高元帥,此事既已平定,你可安心調兵破敵。”

高懷亮沉默良久,眼底閃過一絲苦笑。

“萬歲,”他忽然拱手,聲音低沉沙啞,“臣自任臨時元帥以來,未能斬將奪旗,屢遭挫敗,誤國誤軍。如今又以家事驚擾朝綱,動搖軍心,實感慚愧。陶元帥已抵前線,懷亮願交兵權,請陛下另擇良將。”

趙匡胤怔住,緩緩起身。高懷亮背挺如槍,麵色蒼白卻目光堅定。他心知自己已無顏統軍當年他臨陣納妻,如今侄子又重蹈覆轍,一叔一侄,成了軍中笑柄。

他心中冷涼如水:“我若還戀權,天下必笑我高懷亮假公濟私。”

堂上燈燭明亮,映得眾人神色各異。趙匡胤坐於主位,麵色深沉。高懷亮、陶三春、苗從善皆侍立兩側,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聲來。

高懷亮剛剛遞上辭表,陶三春卻也拱手而出,語聲乾脆:“萬歲,我這二路元帥本是押運糧草、護送人馬的,兵將糧械既已送到,任務算儘,接下來也用不著我了。”

她一語落地,廳上又是一陣沉默。趙匡胤環視左右,神色更冷:一個要辭元帥,一個要回後方,這軍心哪還能穩?

他目光移向苗從善。軍師略略俯身,在趙匡胤耳畔低語幾句。趙匡胤聽後微微點頭,抬手一揮,聲音穩重而肅然:“頭路元帥駙馬高懷德尚未歸營,暫由懷亮代理。然懷亮身有舊疾,不宜過勞。自今日起,朕親任都招討大元帥,統率諸軍。懷亮為副帥,陶王妃仍為二路元帥,輔理軍務。你們二人務必同心協力,整頓人馬,俟劉金定歸營,再伐南唐。”

“臣謝恩!”高懷亮抱拳,聲雖洪亮,卻透著隱隱的愧色。

“臣遵旨!”陶三春行禮,麵上雖強作鎮定,心中卻知趙匡胤此舉另有深意。

自那日起,趙匡胤親自升堂,過問軍機大小事務。表麵是整肅軍紀,實則暗暗等待劉金定的歸來。此一切,皆出苗從善之計。軍師曾言:“待劉金定歸營,陛下可親手將帥印交予她,此女智勇雙全,足以統軍破南唐。”

聖旨既出,趙匡胤又命差官宣令:

高君保若能請劉金定回營,重立戰功,則以功折罪;

若三月內請不回,即以“二罪歸一”,斬首軍前。

旨意傳出,壽州營中人人側目。有人暗歎陛下心狠,也有人暗佩其公正。

高君保聞訊,心潮起伏。喜的是還能得生機,且有機會重見金定;愁的是劉金定心性烈如鋼,遭他背棄之後,必恨入骨髓。若請不回來,不僅是死罪,更愧對母親與朝廷。

趙美容聽聞兒子要即刻啟程,心疼不已。她跪請趙匡胤:“萬歲,犬子身子虛弱,方病初愈,若立刻遠行,恐難支撐。請容他調養數日,再赴雙鎖山。”

趙匡胤歎道:“美容,你是他母親,愛子心切我能懂。但軍命難違好,就三日。三日後,他必須動身。”

趙美容謝恩。

三日後,晨霧籠罩壽州。高君保披甲上馬,雖身形削瘦,卻神情堅定。母親、陶三春、李秀英皆前來送行。趙美容握著兒子的手,眼中含淚:“君保,若請不回那姑娘,你也彆回來了!我高家絕不容負義薄情之人!”

君保咬牙叩首:“孩兒謹遵母命。”

趙匡胤派出二十名親兵隨行,並備文書信劄、禮品一箱。命他此去務必以誠相請,求得劉金定回營助陣。

送彆隊伍走遠,趙美容的淚才落下。風拂動營門旌旗,呼啦啦作響,像在送一人上路,也像在送他赴劫。

與此同時,另一頭,劉金定早已遠離壽州。

那一夜,她被羞辱、被否認、被推拒,心如刀割。她本想等一等,看那人是否會追出一句挽留,可從天黑等到天明,街巷寂靜,隻有風聲穿堂而過。

晨光裡,她牽馬出城。春蘭、夏蓮、秋菊、冬梅四個丫鬟垂著頭,一個個眼眶通紅。劉金定咬緊銀牙,不讓自己再落一滴淚。她抬頭望向蒼白天色,胸中似有萬箭穿心,卻又倔強地挺直了腰脊。

她低聲自語:“當初是我錯了。門不當,戶不對。既然不配,又何必強求?我本是山中女兒,何苦牽連塵世情網?今後斬斷情絲,歸山修道,侍奉恩師,修心養性。”

說罷,她拉緊韁繩,長鞭一甩“啪!”

那一鞭子,抽碎了風聲,也抽斷了她的執念。春蘭嚇得一抖,淚水滾落。劉金定神色冰冷:“從今往後,誰也不許再提高君保三個字!我和他,恩斷義絕。哪怕有朝一日狹路相逢,也當作陌路之人。”

話落,馬鞭再次甩響,六匹戰馬同時揚蹄,蹄聲震地,直奔北方山道。

秋風捲起漫天黃葉,馬隊沿官道北行。一路上,金定寡言少語,隻偶爾抬頭望天。她的心早已冷透,但在每一個轉彎處,她仍會不自覺地回頭一眼。那是她最後的幻想希望那個人追來,哪怕一句“對不起”,她也能原諒。可直到天色將暗,身後仍隻有風聲。

她苦笑一聲,心中徹底死寂。

“姑娘,天色不早,今晚在前邊客棧歇歇吧。”春蘭輕聲勸。

“走吧。”劉金定淡淡道。

馬隊停歇,略作休整,第二日再啟。一路行至第三天黃昏,山影漸近。前方的輪廓愈發熟悉那是她的家,那是她的根雙鎖山。

然而,當她走到山腳,卻怔住了。

天色陰沉,風中夾著焦糊味。她抬頭一望山上火光沖天,濃煙翻滾,雲霧都被燒成赤色。

春蘭驚叫:“小姐!山上起火了!”

劉金定猛地勒住韁繩,臉色慘白。胸口一陣劇痛,心中像被撕開。她幾乎是吼出來的:“快!上山!”

“駕!”

六匹戰馬同時衝出,馬蹄擊地,濺起漫天塵土。風中,她的眼淚被逼出來,順著風在臉上劃出一行冰冷的痕。

山風嗚咽,天色慘白。劉金定勒住馬,馬蹄在血泥裡“噠”的一聲滑開,揚起一股腥氣。她抬眼望去,隻見雙鎖山寨門大開,門口橫著幾具冷硬的屍體,地上是斑斑血跡、斷裂的長弓與殘箭,連門前那麵寫著“劉”字的大旗也被砍倒,浸滿了血與塵。

山門內火光沖天,黑菸捲著灰燼翻滾,嗆人的焦糊味撲麵而來。空氣中夾雜著哭喊、咳嗽與劈柴斷裂的聲響。那一刻,劉金定隻覺胸口一陣發緊,血氣直衝心頭,眼前一黑,險些從馬上摔下去。

“小姐這是怎麼了?”劉凱驚叫,臉色煞白。四個丫鬟也是嚇得魂飛魄散,連鞭子都握不穩。

劉金定雙唇顫抖,喉嚨裡彷彿塞了一團火,隻勉強吐出兩個字:“進山!”

六匹馬嘶鳴著衝進寨門。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睛像被燒紅的刀刃。

“誰在裡麵?我是劉金定!巡山劉寨主回來了!”劉凱拚命嘶喊,聲音在山穀間來回迴盪,帶著淒厲的回聲。

喊聲未落,從寨內衝出十幾個人影,有的衣衫破爛,有的滿身血跡,有的還拖著斷腿,踉踉蹌蹌倒在地上。兩名丫鬟披頭散髮衝出,見到劉金定,雙膝一軟,跪地嚎啕:“小姐山……山完了!”

哭聲斷斷續續,混雜著火焰爆裂的聲音。

劉金定隻覺心口被刀生生割開,幾乎說不出話:“我父親呢?我哥哥呢?”

丫鬟哭得說不出話,隻能用手指著山上。那處濃煙更盛,烈焰染紅半邊天。劉金定眼眶一熱,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她一拉韁繩,怒喝:“隨我上去!”

馬蹄飛掠,火星從地上濺起。她衝過殘破的寨道,心中已是一片死寂。

原來劉金定離山的這幾日,雙鎖山果然遭了大難。

雙鎖山本有嘍兵五百,寨主三人。總寨主是“花刀令公”劉大奈;副寨主左天鵬;少寨主劉虎。劉凱等人各領偏寨。

劉大奈昔年鎮守天井關,因戰敗受傷,心懷愧疚,便辭官歸隱,攜家帶眷回到劉家莊。靠著些許積蓄,本以為能安享餘生。誰料此地偏處宋唐交界,南唐野心未死,屢次派兵騷擾,宋朝官員軟弱,屢戰屢退,百姓民不聊生。

那一年,南唐兵夜襲劉家莊,搶走劉姓兩戶的媳婦。劉族憤怒,紛紛求劉大奈出麵主持公道。劉大奈血性天成,雖已退隱,仍有將門之氣,當即答應。他賣掉家產,招募莊丁,添置兵械。

最初不過幾十個莊丁,他親自操練。未及一月,南唐兵再度來犯,卻被這群農民打得落花流水。劉家莊一戰成名,百姓歡呼,劉大奈卻憂心忡忡:“今日勝,明日必報。此地不可久守。”

眾人驚問:“那該如何?”

劉大奈沉聲道:“棄莊上山。”

於是,他帶領全村百姓連夜遷往雙鎖山。男壯女弱,老小同行。山中本無屋舍,他們就在林中搭棚、鑿石為牆。劉大奈親自率人築寨、開荒、儲糧。

果然,南唐次日複仇而來,卻隻燒了幾間空屋,撲了個空。自此,雙鎖山成了眾人賴以存命的家。

劉大奈出身行伍,治軍有法,漸漸地山上人心凝聚,百姓自發來投,山寨日盛。十年間,寨牆高築,兵精糧足,山下數十裡皆歸其護,成為一方雄寨。

而五年前,災星卻隨一人降臨。

那人名左天鵬,原在天井關做教師爺,早年與劉大奈有一麵之交。戰敗後流落金陵,寄身於南唐名將林文善府中,做護院。此人精明油滑,口甜心狠,憑手段得主母青睞,不久被提為二管家。

但他天性下流,勾搭上林文善的二房。事發當夜被正室堵在屋內,驚惶逃命,狼狽如喪家犬。走投無路之際,想起劉大奈曾是舊識,便投奔雙鎖山。

劉大奈念舊情,留他為偏寨頭目,統三十人。

次年,山中豬瘟雞疫,牲畜大批病亡。左天鵬自稱祖傳獸醫,熬藥驅疫,一夜之間止了瘟災,立下奇功。劉大奈感激,升他為副寨主,甚至結拜為兄弟,還替他在山中娶妻安家。

左天鵬果然能乾,打理山務,賬目清晰,購置糧草井然有序。劉大奈素來重情,不察其貪婪與陰險,漸漸將寨中要務交於他掌管。五年間,左天鵬藉著寨務暗中中飽私囊,積財無數。

左天鵬的心思,早在劉金定歸山那一刻便起了陰影。

她這一回來,神采煥發,言語果斷,治兵理寨俱有章法,不僅讓山寨上下服氣,也讓左天鵬日夜心驚。他表麵恭謹,心裡卻如針紮一般:劉金定太強,太聰明,目光銳利得像能剖開人的心。他暗想若她再在寨中掌權,自己遲早露餡。

於是,這條蛇開始盤算。

那一夜,他獨坐偏廳,風吹燈影搖晃。他端起酒壺,仰頭灌下一口,心頭漸漸浮出一個陰毒的念頭。

“除掉她。”

他低聲呢喃,嘴角勾出一絲冷笑。

“不能動刀,要動腦。刀殺一人,血濺三尺;心害一人,世不知情。”

他想到南唐李後主。那個沉溺聲色的帝王,後宮三千粉黛,卻仍搜求天下美人。左天鵬冷笑:

“那些宮中女人,胭脂粉氣,一碰就碎。若讓他見到劉金定那般巾幗英姿,豈不如獲至寶?”

於是,他的心計漸漸成形。

他請來一位妙手丹青的畫師,自稱為劉寨主要繪功勳壁圖。實則命他暗中描繪劉金定的容顏。那畫師技藝驚人,筆下的金定,眉若遠山,眸似星光,唇若點櫻,肌膚勝雪,英姿又帶三分柔情。

畫成之後,左天鵬看得目眩神迷,心中暗歎:“真是禍水天生。”他把畫卷收進錦囊,口中輕笑:“若李後主見此畫,必為之傾倒。屆時我以獻美立功,少不得一官半職,強過困死在這山林之中。”

命運的絲線,從這一刻悄然扭結。

正值此時,劉金定在山下立下“招夫牌”。左天鵬見機大好,謊稱為她準備嫁妝,帶著畫卷下山。

金陵,夜色華麗。街市燈火如晝,城門戒備森嚴。左天鵬假作商販潛入,不想剛進城,便被巡城少齊王李寶光撞見。李寶光是李後主的叔伯兄弟,生性奢靡,好色成性。他見左天鵬形跡可疑,喝令侍衛搜身。

畫卷展開的刹那,空氣都凝固了。

燈火之下,那女子的眼睛彷彿有靈,微抬睫,似含笑望他。李寶光喉嚨一緊,隻覺胸中有火,灼得人發狂。

“這……這是誰?”他問。

左天鵬立刻跪地:“殿下息怒!此乃雙鎖山寨主劉大奈之女,劉金定人比畫更美!”

李寶光眼底閃過一抹貪慾的光:“真有其人?”

“千真萬確!”左天鵬恭敬答道,“此女貌若天仙,且武藝高強,會騎射、懂兵法,是當世罕見的奇女子。殿下若得之,便是世間尤物。”

李寶光狂笑三聲,命人將他帶回齊王府,親自設宴款待。

酒過三巡,李寶光醉意上頭,拍案道:“我非要見見這女子!明日便隨你同去雙鎖山。”

左天鵬心中竊喜,連連叩首:“殿下此行,定得佳人歸。若成大事,小人必生死效命。”

次日天明,李寶光換上青衫紗衣,頭纏文巾,扮作風流秀士。腰懸金扇,神態瀟灑,誰看也隻當是一位風塵才子。他帶五十隨從,挑著錦盒與聘禮,悄然隨左天鵬啟程。

途中,左天鵬一路諂笑,嘴裡絮絮叨叨,將劉金定的脾性、喜好、忌諱一一講出:“殿下記住,她最厭輕佻,最敬英雄。您若以文墨談情,恐怕不成;可若以武藝服人,她必心折。”

李寶光眯起眼,慢聲笑道:“若我贏了她,自是美事;若贏不得,我乃宗室王侯,難道還怕她不就範?”

左天鵬低頭賠笑:“殿下英明。她父劉大奈雖剛烈,卻終是凡人。南唐勢大,他怎敢拒絕?您若要強親,他自不敢不從。”

李寶光點頭:“事成之後,你功在社稷,朕當奏封你為威武上將軍,再賜宅院妻妾。”

左天鵬心中一陣狂喜,麵上卻仍作卑謙狀,叩謝不止。

一路風塵,馬蹄聲急。

抵達雙鎖山腳時,天色已暮。山影籠罩,林風嗚咽。李寶光暫住山下客棧,由左天鵬入寨探情。

然而,當他踏進寨門,聽聞的第一句話便讓他怔在原地

“小姐下山去壽州了,與宋將高君保定了親。”

左天鵬整個人僵立片刻,心頭“嗡”的一聲,像被人當胸打了一錘。那股熱氣湧上腦門,他幾乎要破口咒罵。

“好你個劉金定!我辛辛苦苦籌謀半月,你倒先嫁了彆人!”

他臉色陰鷙,冷笑道:“不過”

他想起那丫鬟說的“定親未成,高君保悔婚逃走”。

這句話讓他心頭重新燃起陰火。

“老天幫我,”他暗暗咬牙,“這婚事未定,她又傷心難堪。若趁此時由南唐王爺出麵提親,她父兄怎能不動心?一個小山寨,怎抵得住權貴威勢?錢財、地位、封賞哪個男人不想?”

想到這,他心中毒計已成。

夜色更深,他命廚子擺下酒宴,滿桌佳肴,熱氣騰騰。酒香瀰漫中,他親自把酒敬給劉虎劉金定的二哥。

“賢侄,”左天鵬笑著斟滿酒,“你妹下山去壽州,可有訊息?那宋將高君保,怕是不成了吧?”

劉虎喝得滿臉通紅,拍桌歎氣:“哎,早知如此,哪能讓她去!他那人見利忘義,我妹何等人物,竟遭此羞辱!”

左天鵬眯眼笑,語氣溫柔如蛇:“賢侄若聽我一句勸,未必不是好事。”

劉虎抬頭,疑惑地望著他。

“南唐少齊王李寶光,文武雙全,容貌不凡,身份尊貴。他見你妹畫像,傾心不已,願下聘求親。若此事成,劉家榮華無憂,雙鎖山更可受南唐庇護,從此不懼官軍侵擾。”

劉虎怔住,酒意瞬間褪去。

左天鵬低聲勸:“人這一世,誰不求個富貴安穩?何苦守著一座山,一口破寨?你妹若嫁入王府,那是天大的造化。”

他舉杯,笑得諂媚又陰冷:“賢侄,來喝這一杯,咱們兄弟明日去拜見老寨主,好好說個親。”

燭光下,他的笑影在牆上拉得極長,像一條在火光中蜿蜒的毒蛇。

夜色沉沉,山風似鐵,吹得鬆濤翻滾。雙鎖山的山寨在暮靄中隱約如一頭伏臥的猛獸。左天鵬的眼中卻閃著陰毒的光,他知道隻要再推一把,這頭“猛獸”就會毀於他手。

當晚,他以“敘舊”之名備下酒宴,席上燭火搖曳,酒香濃烈。劉虎喝得麵紅耳赤,話也多了。

“左大叔,”他咂咂嘴,聲音粗重,“我爹和我在這件事上看法不同。我早就說,高君保那小子靠不住!他是皇上外甥,皇姑的兒子,生在錦繡窩裡,什麼樣的美女冇見過?他能看上我妹妹,不過是被擒時怕死才答應招親。你想啊,他若真心要娶,為什麼不帶我妹妹走?半夜跑得比兔子還快!那種人清鼻涕甩了,螞蚱腿蹬了!”

說到氣頭上,他一拳砸在桌上,杯中酒浪飛濺。

“我爹偏心女兒,為這事還打了我嘴巴。說我多嘴!我看啊,妹妹這次下山是自己找罪受。她那脾氣不撞南牆不回頭,不掉進河裡不知冷。等她被那高君保冷了心,自己就回來了。”

左天鵬微微一笑,眼底的算計一閃而逝。

“賢侄所言極是。”他斟滿一杯酒,聲音柔和得像蛇吐信,“小侄女那樣的人物,若是換個好人家,也該享福。唉,我在金陵的時候,倒真遇見一個人俊得像畫,武藝高強,還是王族之後。若小姐能嫁給他,那可真是天作之合。”

劉虎醉眼朦朧,擺手笑道:“那你可得幫忙留意著點。高君保那檔子事算吹了。左大叔要真找到合適的人家,我給你磕頭認親!”

左天鵬笑意更深,眸中寒光一閃,低聲道:“這話,我記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披上狐裘,離開山寨,徑直去了劉大奈的書房。

劉大奈正坐在窗下,滿臉倦色。窗外雪還未化,山林裡一片肅殺。他正憂心女兒安危,見左天鵬進門,竟有幾分親近之意:“賢弟,你從金陵回來,辛苦了。我聽說你是去替金定買嫁妝,可讓我擔心壞了。那地方多是南唐奸細,萬一被抓”

左天鵬微微一笑,神態鎮定:“大哥放心,小弟行事謹慎,安然無恙。”

劉大奈問:“金陵戰局如何?”

“金陵守備嚴密,南唐兵馬不斷南征北調。聽說宋主被困壽州,已七八年,糧草將儘,朝中上下惶惶。小弟看哪,宋室氣數已儘。”

劉大奈撫須沉吟,眉頭微蹙:“此言未必。宋皇治軍嚴明,百姓擁戴。雖困一時,終能轉危為安。金定去了壽州,我雖擔心,但她藝高膽大,定可無恙。”

左天鵬假意歎氣:“老哥哥,我並非多嘴,但如今南唐勢大,若我們幫宋營作戰,將來南唐若反攻,可怎麼活命?這雙鎖山一半在宋境,一半在唐地,兩邊不得罪,豈不安穩?”

劉大奈霍然起身,沉聲道:“賢弟莫要糊塗!南唐李煜荒淫無道,朝臣貪腐,禍害百姓。當年他們搶掠我劉家莊,燒殺無辜,我怎能忘?若論理,當助天道。宋皇雖困,心仁民,兵正義,我劉某寧死不投南唐!”

“唉”左天鵬低下頭,眼神一沉,“老哥哥這話太死板了。世事如棋,識時務者為俊傑。南唐地近兵強,您何苦死守山頭?”

“你這是要投南唐?”劉大奈的眼神驟然一冷,“若真如此,兄弟情分到此為止。”

說罷,他拂袖而去,留下滿臉陰鷙的左天鵬。

屋外寒風呼嘯,捲起灰雪。左天鵬咬牙,臉色陰沉如夜。

“劉大奈啊劉大奈,你死心眼,自以為忠義,殊不知這世上忠義換不得一口飯。我左天鵬,豈肯一輩子窩在這山溝溝裡,落個占山賊的下場?”

他冷笑,心中殺機暗起。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既勸不動你,就讓你滅在自己手裡。”

當夜,他披上鬥篷,下山直奔客棧。

李寶光在樓上,披著錦袍,雙眼佈滿血絲,臉色焦躁。桌上的畫卷早被攤開,燭淚滴在紙上,燒出細小的痕跡。畫上女子英姿颯然,眉眼含英氣,又帶著幾分柔情。

李寶光徹夜未眠。那一雙畫中人的眼睛,似乎時時望著他,叫他心神俱亂。

他正想派人上山去搶,聽得樓下腳步聲,立刻轉頭:“左天鵬!劉小姐來了?”

左天鵬躬身行禮,故作沉重:“殿下,提親的事……恐怕晚了一步。”

“怎麼?”李寶光猛地起身。

“劉大奈已將女兒許給宋將高君保。那小子是趙皇姑之子,皇上的外甥。兩家結親,金銀聘禮成山。恐怕這邊的事,不行了。”

“什麼!”李寶光雙目怒睜,拍案一掌,玉杯碎裂。

“劉大奈!你竟敢投宋?!”

他猛地轉身,語氣裡透出暴戾的狠意。

“來人!備馬我倒要看看這雙鎖山的草寇,哪來的膽子敢抗南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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