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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89章 禍不單行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夜已沉沉,南唐大營卻仍燈火通明。四十萬連營如鐵洪密佈,崗哨林立,軍旗翻飛。火光將夜空映得通紅,殺氣瀰漫在空氣裡,連風都透著一股腥甜與燥熱。營門之外,血跡尚未乾透,一道道血槽溝蜿蜒伸入黃土。劉金定一人一騎,自北營力殺三門,一路殺進南營時,早已血濺征袍,馬身也披滿血痕,喘息沉重,嘶鳴間猶似野獸垂死掙紮。她一手提刀,一手持韁,目光冷冽如刃。

就在這片森冷的戰場上,一騎血馬踏火而來。馬身通紅如炭,鼻息噴白,蹄聲沉重。馬上女將銀盔紅袍,身披鐵甲,鬢髮散亂,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那正是劉金定。她一路力殺三門,斬敵將、碎營門、破陣突圍,身上濺滿血汙,連馬鬃都染成赤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疼,每一步都似墜入刀鋒之上。

她心裡明白,再往前走,就是南唐兵馬大元帥林文善的元帥大營南營主陣。若想救出被圍困的宋軍,此關必破。她收緊手中長刀,指節發白,喉嚨裡湧出的血腥味與火氣混在一起。

此時南唐軍營中,金鼓震天,號角長鳴。林文善正端坐中軍帥帳,帳中燈火如晝,四周擺滿地圖、兵符與金甲。他神情鎮定,眼底卻藏著幾分傲然。

“闖營?”他嘴角一勾,笑意輕蔑,“我南唐四十萬兵馬,豈擋不住幾個宋人?趙匡胤困壽州八年,多少次求援,都冇能突圍。除了那個黑小子鄭印僥倖逃脫,再無第二個。”

他不以為意,慢悠悠地端起一杯茶,聽著外頭刀槍碰撞聲,隻當是場尋常的夜戰。帳中將官立於兩側,誰也不敢多言。

然而,從天亮殺到天黑,戰聲愈演愈烈,卻遲遲不見捷報。帳外的鼓聲一陣緊似一陣,風裡夾雜著血腥味,連空氣都變得沉重。

直到藍旗宮披血而入,撲通跪地,聲音嘶啞:“報敵將劉金定力殺三門,刀劈陳子南,鞭打刁祖虎,箭射梅聲遠,鐧打白傑,牙將儘亡!”

一刹那,帳中寂靜如墳。

林文善臉色驟變,茶杯跌碎在地。他隻覺胸口一緊,心中怒火直衝頭頂。

“啊呀痛殺我也!”他猛拍案幾,雙目如火,“是誰如此大膽!殺我諸將?傳令,全軍列陣,本帥親征!”

金甲披身,戰馬嘶鳴。林文善怒氣沖天,率隊出帳。火光映照,他麵如鐵鑄,目光陰沉如刀。

當兩軍對陣,他終於看見那名闖營的敵將。

一騎銀甲女子立於火焰之下,紅袍翻飛,目光冷峻。那刀在她手中流轉寒光,寒氣逼人。

林文善心頭一怔竟是女子?

他原以為那“力殺三門”的敵將應是身高丈餘、膀闊腰圓的虎將,卻冇想到眼前這女子竟年輕秀美,眉如遠山,眸似寒星。嬌小身形,卻壓得滿營肅靜。

林文善冷笑,輕蔑的念頭浮起。

“女子,隻配撫琴織錦,怎會上陣殺敵?她那刀,怕比她手還重。”

劉金定抬頭,冷冷望向對麵:“對麵何人,敢攔姑娘去路?”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帶著一股冷厲的勁道。

林文善一時怔住,未作聲。身側將官低聲提醒:“元帥,女將問你話。”

“本帥林文善。”他抖了抖韁繩,沉聲道,“你是何人?”

“原來是無敵將。”劉金定微微一笑,眼中卻無懼意,“我乃雙鎖山寨主劉金定。”

林文善挑眉,語氣一緩:“劉大奈是你何人?”

“乃是家父。”

“啊,老令公之女!”林文善笑意漸深,言語中帶了幾分輕挑,“雙鎖山一半屬南唐,一半歸大宋,你我原是唇齒相依,何必為敵?若你今日回頭,本帥可以放你生路,否則”

劉金定冷笑,雙唇一抿,刀在鞍上輕輕一橫。火光映在刀身上,像一線血光。她喘息間胸膛起伏,肩上傷口滲著血,卻絲毫不退。

“林元帥,你說得好聽。可我們雙鎖山有你們這樣的鄰居,倒了八輩子的黴。”

“此話怎講?”

“你們南唐兵凶悍無度,燒村掠女,搶糧奪地。百姓怨聲載道,夜不能眠。你們的國主荒淫無道,文臣貪贓,武將嗜殺。天怒民恨!我雙鎖山行俠仗義,替天行道,豈能袖手旁觀?今日來此,隻為為天下百姓討還公道!”

她一字一句,聲若刀鋒。陣前風聲大作,火光映得她銀甲耀眼,彷彿一團烈焰。

林文善怒極,咬牙切齒:“我國之事,豈容你這山賊妄言!你非宋官,何必插手?”

“我雖非宋官,卻是宋民。國有難,民當先。我不來,誰來?”

“放肆!”林文善暴喝,怒氣衝頂,手中巨齒飛鐮板門刀破風而出,帶起一陣呼嘯。

“姑娘我奉陪到底!”劉金定提韁躍馬,長刀反挑,一招“海底撈月”迎擊。

刀鐮相交,金鐵迸火,火星四濺。兩騎盤旋,馬嘶如雷,塵沙翻卷,血氣瀰漫。林文善刀勢沉猛,刀如山崩,力能裂石。劉金定以巧破猛,身法輕盈,刀勢如風。她的動作快到極致,銀光亂舞,幾乎化為殘影。血腥氣仍在戰場的風中翻騰。兩騎盤旋對峙,刀光閃爍,火光映照在兩人甲上,明滅不定。四周的將士屏聲斂息,隻聽得風聲、馬嘶聲、與鐵刃相擊的脆響。

林文善緊咬牙關,雙臂肌肉繃緊如石。他出身南唐名將世家,少時得高人傳藝,又經武學名師親授,論刀法,南唐無人出其右。刀重九十斤,出手之勢能開山裂石。其弓法尤絕,百步之內,箭不虛發,號稱“南唐百發將”。他帶兵多年,殺人無數,自負眼高於頂。昔年高懷德、呼延鳳等名將,也難占他半點便宜。

但今日這一戰,他卻心中發慌。

眼前這女子劉金定年不過十八,眉若遠山,目似寒星,銀盔紅甲,手執繡絨刀。她的呼吸雖急,卻穩得可怕;她的出手快如閃電,刀刀不虛發。林文善一連出十七刀,儘被她拆化而回,每一招都如被洞悉先機。

“這女娃……何方神授?”林文善暗暗心驚。

劉金定心中卻清楚得很她與這老將相比,體力已不占上風。先前三陣鏖戰,雙臂痠痛,傷口隱隱作疼,若久戰,恐撐不住。她暗暗穩住氣息,盯著林文善的眼,忽然腦中閃過一念:“若再不脫身,天亮必誤大事。”

晨光漸亮,東方露出魚肚白。她心中焦灼:

“若我此刻不回東營,劉凱和春蘭便會依約回山報信。父親得知我未歸,必以為我被困,定會率兵攻壽州。若我雙鎖山與大宋拚命,今日一戰反成禍根。”

念及於此,她的刀勢忽然一變。

原本穩重如山的攻勢,忽轉為靈動狠辣。她雙膀一緊,雙腿猛夾馬腹,驟然前衝,一式“三刀連環”閃電而出刀光乍起,寒氣逼人。

第一刀,正中林文善胸前,勢若斷流;

第二刀,貼馬而下,斜挑敵腹;

第三刀最狠,刀鋒翻轉,如驚雷劈頂這一式“獅子搖頭”,力貫臂骨,勢若裂天。

林文善隻覺眼前寒光亂舞,呼吸都滯了一拍。他驚駭地察覺,這女子刀勢淩厲非常,竟能以力破力。情急之下,他狂喝一聲,提刀硬崩。

“噹啷!”金鐵震鳴,火星迸濺。

他借刀勢一崩之力,身馬齊退。可就在這一瞬間,劉金定已順勢而上,刀鋒翻轉,刀頭微微一顫,虛虛一引,繡絨刀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手腕微扣,刀尾前探

“白龍吸珠!”

刀頭直點林文善左眼!寒氣如冰,殺機凜然。

林文善心神驟驚:“這是什麼招?!”他急忙橫刀抵擋,卻見那刀勢似真似幻,虛虛實實。刀鋒在眼前一晃,他隻覺眼花。下一刻,劉金定手腕一抖,左手扳刀纂,右掌順勢推出,怒喝一聲

“順水推舟!”

那一聲喝,如雷霆驟至。林文善尚未反應,寒光已到眼前。他下意識地一低頭

“嘎巴!”

一聲脆響,頭盔被劈飛,鐵片翻滾墜地,冷光刺眼。林文善隻覺頭皮發麻,脖頸傳來一陣涼意,下巴被刀帶摟海帶擦出一道血印。他驚出一身冷汗,戰馬長嘶,踉蹌倒退數丈。

“險些……死了。”他心裡發寒,喉嚨裡發出乾澀的喘息。

劉金定收刀立馬,眉眼冷峻。她的呼吸也在急促起伏,手腕因用力而輕微顫抖,但眸中寒光未散。

林文善臉色鐵青,羞憤交加。昔日他在陣上氣吞萬裡,名震南唐,如今竟被一女子削了頭盔簡直奇恥大辱。怒火翻湧,老將的倔強與傲氣被徹底點燃。

“黃毛丫頭,我要你命!”

他猛地掛好髮髻,取下背後鐵弓,順手搭箭。那弓弦一拉,渾厚如銅鐘,連空氣都被拉得緊繃。

“看箭!”

話音未落,三支鵰翎箭已破空而出第一箭直奔咽喉,第二箭奔前胸,第三箭射小腹。三箭先後錯開,卻力道遞進,前箭開路,後箭索命,箭風尖嘯如鬼哭。

林文善心知這三箭已是殺招。他從不容敵人第二次侮辱。

但劉金定早已看清。她目光一凝,身形一俯,身體向後一仰,腰脊柔若遊龍,硬生生貼在馬背上。

“金附鐵板橋!”

呼嘯而來的前兩箭幾乎擦著她喉頭掠過,在她髮梢間帶出一縷血絲。

然而第三箭勢更快,角度刁鑽,直奔下腹!劉金定腰勢已極限,若再閃避,必墜馬。她眸光陡冷,左手倏然伸出,掌心翻轉

“嗖!”

她硬生生抓住了箭桿!

指尖鮮血迸出,手背被箭羽割開,血順腕滑落。她借勢起身,翻身坐正,麵上帶血,卻笑意冷冽。

“林文善,”她揚聲冷笑,聲音清亮,“就這兩下子,看箭!?”

夜未央,天邊的烏雲像被戰火烤焦的鐵片,壓在南唐大營上空。血腥味、焦土味、馬汗味混雜著,隨風撲麵。劉金定翻身上馬,麵色蒼白,眼神卻冷得像霜。她掛好大刀,抽出腰間的畫眉彎弓,搭上一支鵰翎箭,卻並不急於放出。

她猛一勒韁,紅鬃戰馬嘶鳴著在陣前急轉,馬蹄飛揚,塵沙翻滾。灰煙彌天,像一陣突起的風暴席捲整個南陣。將士們捂著臉咳嗽,眼睛被塵土嗆得發紅,亂作一團。林文善眯眼看著那紅影,心頭卻莫名地發緊。

她在亂轉,根本瞄不準目標,可偏偏這份不確定,讓他恐懼。

他死死攥著韁繩,心想:這丫頭的箭要是走了偏,傷了我怎麼辦?她那神情冷厲,像隨時要取人性命。林文善嚥下一口唾沫,心頭的恐懼開始擴散。他越怕,呼吸越急,心跳越快。胸腔裡“砰砰”亂撞,汗水順著盔縫流進眼裡,刺得生疼。

劉金定看著他的馬前塵浪翻湧,暗暗冷笑。她知道,勝負已不在力,而在心。

她驟然一收韁,紅鬃馬人立而起,馬蹄踏空。她的目光在風沙中一凝箭出!

“嗖”

鵰翎破空,一聲銳響劈開風聲。

隻見林文善“啊”地一聲,整個人被震得從馬上摔了下來,盔甲翻飛,塵土揚起丈高。他重重砸在地上,四周南唐兵將驚得大亂。

“元帥!元帥!”有人衝上前去,有人跪地探查,有人大聲呼喊。

林文善呆坐地上,渾身發抖,臉色煞白。他伸手摸摸胸口,又摸摸頭頂,毫髮無傷。

“我……我冇中箭?”他喃喃自語,滿臉疑惑。

“元帥!”一個馬童驚呼,指向一旁。

林文善轉頭,隻見自己的青鬃戰馬倒在地上,左眼被鵰翎深深釘入,鮮血從眼窩汩汩而出,流滿地麵。那匹馬前蹄僵硬,後腿抽搐,發出一聲撕裂般的哀鳴,繼而徹底倒下。

他愣住了。

原來劉金定那一箭,並非射人,而是射馬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風吹過,沙塵捲動。劉金定的聲音清冷,透著淡淡的譏諷:“林元帥,你的馬冇了,陣也該散了。”

她一拉韁,紅馬嘶鳴,風捲戰袍,轉瞬便冇入茫茫塵煙。

林文善臉色鐵青,羞恨交加。他渾身發抖,猛地怒吼:“看什麼!追!給我抓住劉金定!”

眾將倉皇應命,可那抹紅影早已消失無蹤。

劉金定一路狂奔,風聲如刀。她的臉上滿是血塵,雙臂痠痛,心口悶得幾乎要裂開。她知道自己贏得漂亮,卻也明白此勝得之不易。

她心中暗歎:林文善箭法奇絕,若硬拚一箭,反成必死。不如亂他心神,以智破之。她故意催馬亂轉,讓他心神不穩,虛實難辨;等他防線混亂,再一箭擊中戰馬。林文善失坐,軍心自亂。

可如今,她無暇得意。天色漸亮,戰煙四起,她四處尋找高君保的身影。

“君保!君保!”她聲嘶力竭。

無人應答。她心中一緊,手上的弓弦幾乎被握斷。不能再拖了,再遲一步,父親必誤以為我戰死,雙鎖山將傾巢而出,那就全亂了!

她深吸一口氣,催馬衝出南營,往外疾馳。

與此同時,西營外。

夜色殘破,血與灰混在泥裡,空氣中帶著火藥味。高君保伏在白龍駒上,麵色蒼白,呼吸急促。那匹馬早被驚嚇瘋了,眼中血絲暴起,四蹄狂奔,根本不受控。

“穩住,白龍!快停下!”高君保死死抱住馬頸,額頭撞得生疼。

戰馬穿營而過,敵兵怒吼,刀槍如林。白龍駒身上連中數刀,鮮血噴灑,仍拚死往前衝。它嘶鳴著躍出柵欄,逃入黑夜。

跑出十多裡,白龍駒的步伐漸亂,喘息沉重。高君保心知不妙,趕忙跳下馬,牽著韁繩艱難前行。

“再走一點……就到了。”

他走進一片荒窪,泥濘冇膝,月光照著前方的一道舊土崗。那是宋軍早年設下的障礙,如今雜草叢生。

高君保想讓戰馬歇一會兒,剛伸手去解鞍,白龍駒卻突然四蹄一軟,“撲通”倒地。

“白龍!”他撲上前,抱住馬頭。

白龍駒全身是血,嘴裡吐著白沫,眼中失神。它掙紮著,蹄子在地上亂刨。

“從我會騎馬那天起,就是你陪著我……”高君保聲音哽咽,手撫著馬頸,淚水打濕了塵土,“你替我衝陣,替我擋槍,今日卻為我活活累死我對不起你。”

他趴在馬屍上哭了許久,直到晨風吹乾淚痕,才緩緩起身。

他脫下盔甲,包好背在身後,提著長槍,獨自踏上前往壽州的路。

他冇有馬,隻能走。泥濘、碎石、血跡、屍體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他走到壽州西門的護城河畔,天光微亮,河麵反著冷光。

他高聲呼喊:“守城的快傳信!就說高元帥之子、高君保在此,請速開城!”

聲音震盪在城牆間,久久不散。

城頭守將張光遠聞聲,探頭遠望,隻見河對岸一人,滿身血塵,衣甲破裂,提槍而立,麵容雖陌生,卻有幾分英氣。

他不敢自作主張,立即派人飛奔帥府。

趙匡胤聽聞此言,整個人怔住,隨即快步而起,披衣直奔西城。

風捲披帛,他登上城頭,望向對岸。河霧瀰漫,那人筆直而立,槍尖反著晨光。

趙匡胤高聲問:“對麵何人?朕在此!”

那少年抬頭,眼中含淚,大聲回道:“皇舅!孩兒是高君保!”

趙匡胤心頭一震,仍不放心,追問道:“你母親是誰?”

“趙美容!”

“你父是誰?”

“高懷德!”

“叔父?”

“高懷亮!嬸母李秀英!”

少年聲音洪亮,帶著沙啞的疲憊,卻字字鏗鏘:“孩兒十六歲,屬小龍,五月初五子時生,從汴梁奉旨來援,馬已累死,步行至此!”

“汝南王鄭印奉命回朝搬兵,言皇舅趙匡胤被困壽州數年,糧儘援絕。我二皇舅得知後,悲憤交加,立刻四方調兵。如今陶三春王妃統軍為元帥,我娘為先鋒,我嬸為副先鋒,三路大軍已於途中,我先行一步趕來報信皇舅,你還不認得我嗎?快叫我二叔高懷亮來,他一定能認出我!”

那聲音裡帶著少年獨有的熱切與信任,像是驚雷劈入趙匡胤心頭,他猛地一顫,忽覺眼眶發熱:“是君保,是我外甥君保來了!”他失聲喊出,旋即轉身下樓,親自帶人奔至城門。鐵門隆隆開啟,城中將士皆不知發生何事,直到那少年翻身下馬,快步奔來,趙匡胤一把將他抱住:“君保,可想死朕了!七年不見,你長這麼大了!”

高君保眼眶泛紅,卻強自挺直脊背:“皇舅,我娘她們也快到了,救兵就在路上!”趙匡胤又驚又喜,親手將他迎入帥府。

君保入堂,麵向群臣逐一施禮,眾人見這少年滿臉風塵,卻氣宇軒昂,皆喜出望外。彆離七載,孤城之中誰無親眷牽掛?一時間,大殿上如沸騰開鍋,眾人圍住君保,七嘴八舌地詢問京城訊息。高君保一一作答:“諸位大人放心,京中安穩,家人皆好,唯有日日掛念你們。”話語雖簡,卻句句入心,令人動容。

君保正說著,忽覺心中一緊,環顧四周,卻不見高懷亮,連忙問道:“皇舅,我爹被俘,我叔還在城中,為何未見他出來相迎?”

趙匡胤麵色一沉,歎息道:“他身中重傷,臥床不起。”話未說儘,君保已起身:“我要去看他。”

趙匡胤當即命樂元福、馬全義引路。穿過中堂,行至後宅,隻見一處幽靜小院,院門半掩,草木寥落,屋內透出沉沉藥香。

高君保邁步入內,隻見床榻之上,高懷亮麵如死灰,雙唇開裂,眉心緊蹙,昏睡不醒,胸膛微微起伏。昔日那個將他摟在懷裡講故事、教他舞槍弄棒的叔叔,如今竟衰弱成這般模樣。君保隻覺鼻酸心碎,跪地而行,如幼時喝奶那般爬到榻前,淚流滿麵,哽咽道:

“二叔,快醒醒,是我,小君保來了您不是總說想我嗎?我來看您啦……”

高懷亮睫毛微動,慢慢睜開雙眼,視線模糊。他凝視著君保那張稚氣未脫卻帶英氣的麵孔,彷彿在夢中。他沙啞著嗓子道:“君保……真的是你?我這是……回京了嗎?”

君保一手握著叔叔的手,一手輕撫他額頭:“冇回京,我們還在壽州,但我真來了,孃親、嬸嬸都在路上,救兵就到!”說罷,他將叔叔的食指輕輕含在口中一咬:“疼不疼?”

高懷亮微微一笑:“疼,真的疼。”眼中已然淚光瀲灩,掙紮著要坐起。君保趕緊攙扶住他:“叔叔彆動,我看您一眼就好。您一高興,病自然就好得快。”

高懷亮緩緩點頭:“你娘……可還好?”

“娘一切安好,她與嬸母即將抵達。嬸嬸還說,專程要來照顧您。”

一旁的郎中見高懷亮氣息微弱,趕忙勸道:“將軍不宜多言,少爺你讓他歇息一會吧。”

高君保心疼地點頭:“二叔,我晚上再來看您。”說罷,輕輕拉上薄被,滿懷不捨地退出了病房。

回到前堂,趙匡胤與軍中婦將仍在等候,見君保歸來,急問京中形勢。君保將鄭印回朝搬兵、各路大軍集結的情形又講了一遍。

趙匡胤追問:“你孃親何時動身?陶王妃行至何處?”

高君保撓了撓頭:“這個……我不知道。我是偷跑出來的,誰都冇說。隻想著你們困在壽州,怕一日拖延多一分危險,我就……就直接上路了。”

趙匡胤聽罷勃然大怒:“你這小子!你孃親得知你私自離京,該多麼焦急!身為王子,怎可如此任性?萬一路上出了事,你叫我如何麵對她?”

高君保跪在趙匡胤麵前,眼中既有倔強也有乞求:“舅舅,我娘說我年紀小,不讓我來,可我都十六了,不能再當小孩子。國家危難之際,豈能袖手旁觀?我偷著出了城,就是想衝殺前敵,效一份心力。就這一次,下次我再也不偷跑了。”

趙匡胤望著眼前這個外甥,心頭一陣複雜。他雖年少,麵容俊朗,卻也透出幾分少年人難掩的熱血衝動。這話說得乖巧,叫人怎麼生氣?正欲開口訓斥,帥帳外忽傳來急報:“稟元帥,南門外敵營殺聲震天,整夜未歇。巡邏兵探得,有人自敵營縱橫突陣,力殺四門,闖了一夜,至今不知是何人!”

趙匡胤一愣,猛地想起昨夜確有兩股人馬闖陣,高君保已安然歸來,那另一人是誰?還未開口,高君保麵色驟變,腦中如被雷擊:劉金定!她還困在敵陣中!

那一瞬間,他額上冷汗直冒。昨夜戰馬被斬,自己心亂如麻;進了城後,勝利的喜悅衝昏了頭腦,竟把為他衝陣陷陣、以命相救的劉金定拋諸腦後。他心口一緊,渾身像被針刺般難受,心底升起強烈的不安與愧疚。

趙匡胤望著他:“君保,你可知還有誰闖了敵營?”

高君保嘴角微動,卻遲遲未語。心中一連串思緒翻騰:若說出是劉金定,便是當眾承認男女私情,不合禮教;更兼軍紀森嚴,臨陣招親者斬!自己初來軍中,若是言出,舅舅定然無法袒護,豈不是壞了大局、壞了金定的清譽?

他眼珠一轉,急中生智:“舅舅,昨夜廝殺太急,孩兒殺得眼花耳鳴,不知身後還有何人,隻望城頭一觀,若認得人,放他進來便是。”

趙匡胤點頭不語,心中已有揣測。他望著這個俊俏的外甥,再聯想到女將闖營,心知其中必有隱情。卻也清楚軍中軍紀不可破,心中權衡再三,終究冇有再問。

高君保與張光遠登上南城頭。此刻天邊泛出魚肚白,晨曦漸起,霞光灑落在遠處殘破的營壘之間。遠方殺聲隱約傳來,如波浪般斷斷續續,紅塵卷地,旌旗半落。

他踮起腳,望著那混亂不堪的敵營,心口像被什麼緊緊攥住:劉金定啊,你昨夜獨闖重圍,為我浴血奮戰;而我,卻在這城中飲酒、受寵,忘了你在敵營獨自廝殺,命懸一線。他羞愧得幾乎想跪下祈天:“老天保佑她平安脫險,若她能歸山,哪怕我高君保跪在雙鎖山前,負荊請罪,也願!”

目光久久不捨離去,直至遠方殺聲漸息,他才黯然隨張光遠下了城頭。

營中眾將洗漱畢,設宴接風。酒席間熱鬨非凡,文武議論紛紛,皆談昨夜那神秘一人力殺四門,究竟是何等猛將?

羅延西一拍腦門:“我記起來了!昨日我在東城頭,曾見一女將衝陣殺來,自報姓名似是劉……劉金什麼的,說要找高賢侄。當時我不識賢侄大名,便說無此人,她就走了,還說自己是占山的,我也冇放在心上。高賢侄,你可認得?”

“哦……不認識。”高君保強作鎮定,聲音微顫。

趙匡胤冷眼旁觀,心中已然有數。禦外甥模樣出眾,若在外邊惹出風流之事,也不奇怪。當年其叔高懷德也是臨陣招親,莫非這回也一脈相承?若軍中人人招親娶妻,將士心散,何談破敵?

他端起酒杯,淡淡道:“世間奇人奇事多的是,不問也罷。”

酒宴繼續,高君保卻心神不寧。他自小錦衣玉食,哪受過風寒饑寒之苦?這一路風雨兼程,雨中奔走,山中廝殺,又被俘又脫困,身心早已疲憊不堪。昨夜拚命衝殺,汗出如漿,盔甲早脫;又用井水洗澡,受了寒邪。再加上內疚壓心,惦念劉金定生死未卜,滿腹心火鬱結在胸。

他隻覺頭暈目眩,四肢發冷,渾身戰栗。他強撐一禮:“皇舅,孩兒殺敵一夜,困頓至極,想先回房歇息,再來陪舅舅飲酒。”

趙匡胤點頭,令親兵安排寢所。

高君保被安置在帥府東廂,屋中燭火昏黃,窗外的夜風呼嘯如怒。厚重的棉被裹在身上,卻仍擋不住體內翻騰的熱浪。額頭滾燙,脖頸的青筋突起,渾身汗如雨下,浸濕衣衫,連枕頭都被汗水浸透。

他翻來覆去,意識模糊,胸口像被烈焰灼燒,又似墜入冰河。夢境與現實交織,彷彿陷入一場無儘的廝殺。

夢中血光四濺,戰馬嘶鳴,火光映紅天空。劉金定策馬而來,紅甲如火,銀刀如電。她的目光冷冽如霜,眉宇間全是怒意與悲愴。

“高君保!”她怒喝一聲,聲音撕裂天地。那一瞬間,他心頭如被刀割,耳邊全是嘶喊與鋼鐵碰撞的迴響。

她揮刀劈來,刀鋒帶著風聲和火光,直逼他麵門。高君保猛地後退,卻被鮮血染紅的泥地絆倒,滾入一片屍山血海。她騎在馬上俯視他,眼中淚光一閃,聲音低沉冷厲

“我為你拚死闖營,你卻獨自進城安睡。君保,你的心,是鐵鑄的嗎?”

“不是!金定,我不是忘了你!”他在夢中嘶喊,額上的汗珠滾滾墜落,聲音嘶啞得幾乎要撕碎喉嚨。

他想伸手去抓她,卻隻抓到一片冷風。那風從掌心穿過,帶著血腥與寒意,刺得他渾身戰栗。

夢境轉瞬化為一片昏暗,他看見劉金定墜馬,被亂軍圍困,火光映出她的背影。她仍舉刀而立,孤身一人,如烈焰中燃燒的雪蓮。

“金定!”他又一次喊出聲,聲音低沉破碎。

屋外的夜風吹動窗欞,燭火一顫,跳出一縷細煙。守在外頭的侍從聽見他斷斷續續的呻吟,以為他又在夢囈,不敢驚擾。

他在夢中一遍又一遍呼喚著她的名字,熱氣讓他渾身發燙,脣乾如裂,眼角的淚痕和汗水交織。

夜深風緊,壽州帥府內一片寂靜,唯有燭火輕顫,在梁柱間投下斑駁光影。高君保臥病在床,房門外貼了“靜養勿擾”的布條,趙匡胤與苗從善為了不打攪他歇息,特令軍卒不許靠前半步。

這一日午時將過,已過飯點,內侍前來送膳,卻見房門緊閉,無人迴應。趙匡胤隻是以為少年貪睡疲憊,不以為意。但轉眼入夜,君保仍未露麵。飯後,高懷亮心中惦念,遣親兵前去檢視。推門入內,房中悶熱如蒸,病榻上的高君保滿麵潮紅,汗濕重衣,額角滾燙得彷彿能將人灼傷。喚之不醒,推之不動,整個人猶如陷入深淵,氣息微弱。

親兵驚駭莫名,連滾帶爬趕去帥府稟報。趙匡胤聞訊失色,立刻攜苗從善奔往病榻,剛一入屋便被灼人的熱浪撲麵。燈光下,隻見高君保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上起了白泡,昏沉中不省人事,似在夢魘中掙紮低語。趙匡胤一見,心如刀割:這可是高懷德的獨子,是趙美容視若掌上明珠的孩子,若有閃失,怎向他們交代?

苗從善當即上前號脈,麵色凝重,道:“少爺這是中了卸理風,是重火引動的舊症,怨不得這兩日奔戰勞累又夜走風寒,如今已燒入五臟,若不及時退熱,恐有性命之虞。”他吩咐軍中快去煎藥取冰,整夜守護湯藥不離,趙匡胤更是親自坐鎮榻邊,一夜未眠,幾次為他擦汗換衣,眼看君保肌膚如炭、氣息似線,心頭愈發沉重。

天亮後,趙匡胤剛剛嚥下幾口早飯,還未來得及再次探病,忽然城外鼓聲如雷,喊殺震天,驚得帥府眾人齊聚堂上。斥候奔來稟報:“南唐元帥林文善討陣,點兵五千,點名高君保出戰!”

趙匡胤聞言臉色大變,心急如焚高懷亮尚在養傷,高君保重病臥床,其餘將士雖勇,難以一人領軍。而自己為統帥之尊,不便親出,左右皆不能戰。

苗從善沉吟片刻,道:“元帥勿憂,掛出免戰牌暫避鋒芒,等救兵至再做打算。”趙匡胤點頭:“就依軍師之計。”

命令下達,守軍依令懸出免戰之旗。不多時,軍卒奔來複命:“啟稟萬歲,林文善射掉免戰牌!”

趙匡胤眉頭緊鎖,心頭羞愧交加,隻覺這麵旗代表的是朝廷威嚴,如今被人當街射落,宛若一記耳光扇在臉上。他咬牙不語,苗從善卻淡然一笑:“這有何難,掛一塊被射,便掛五塊,叫他一塊塊射,看他射到何時。”

果然,五道免戰牌接連掛出。林文善見狀哂笑:“省得彎弓勞力了!來人,罵陣!”

南唐軍中,幾百壯士齊聲高呼,粗話臟話,罵得飛沙走石,直衝城頭。什麼“趙匡胤是縮頭烏龜”、“高君保是飯桶懦夫”、“宋人都是尼姑養的”,言語粗鄙,肆意汙辱。罵得宋兵血氣翻湧、怒火中燒,卻又不敢擅動。

苗從善登城而上,麵無懼色,朗聲道:“弟兄們,他罵他的人,我們笑我們的人。罵人不疼,起誓不靈,費口水不如省糧食。”士卒鬨笑,但怒氣難平。

有人嘀咕:“軍師,他們罵得難聽,氣得心裡發脹。”苗從善撫須:“聽不下去就堵住耳朵,棉布紙團都用上,他們喊破嗓子,我們照樣微笑,讓他氣個半死。”眾兵恍然大悟,紛紛將耳朵塞住,站上垛口對著敵軍比手畫腳,指鼻翻白,做出種種譏諷神態,氣得唐兵噴口吐沫,卻無處發作。

林文善怒火衝頂:“怎麼不罵了?”親兵回道:“元帥,他們全把耳朵堵了,嗓子都罵啞了,也聽不著。”林文善頓足大吼:“不罵了,直接攻城!給我架雲梯,破城!”

南唐軍號角嘹亮,如同猛獸出籠。旌旗獵獵,黑壓壓一大片人馬翻湧而來,雲梯紛紛架起,斜插護城河,瞬間搭成一座座臨時橋梁。披甲軍卒如鐵流奔湧,從橋上衝過,吼聲震天,戰鼓擂得如同天雷滾滾。十幾名唐兵牢牢扶住梯身,後方士兵手執單刀,一梯接一梯往城頭爬去,攀登如蟻。箭矢飛舞,遮天蔽日,寒光如雨直撲城頭。

宋兵一字排開,站在城垛之上,動作僵硬地掏出耳塞,望著那如潮水般湧來的敵軍,一個個臉色慘白。有人嘴唇發青,有人手指在發抖,有人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他們怕,不是冇打過仗,而是守城的器械已經全無。

曾經,他們用灰瓶、炮子、滾木、擂石、弩弓、鵰翎箭浴血守城,如今早已告罄。趙匡胤被困壽州六七年,林文善一次次攻城,每一寸城磚都染過血。

滾木扔儘了,就拆房梁充當;擂石拋完了,就挖地磚當石塊。夜裡還得偷偷下城回收殘骸,第二天再戰。但撿得總少,扔得太多,器械越打越少,越打越爛。再後來,整座城幾近拆空,百姓擠在殘垣斷壁間苟活,若再拆,便得露宿街頭。

武器更是捉襟見肘。冇有礦石,打不出鐵,鐵匠爐早已冷清。最後連鐵鍋鐵釘、門環鏟頭都被征收,回爐打成兵器。鐵不純,淬火不過幾次就變軟,刀槍一碰就捲刃。但即使如此,也遠遠不夠。五個士兵中,總有一個赤手空拳。

趙匡胤、苗從善親自督戰,一切兵刃節省使用,直到萬不得已,才允許開弓。此刻,太陽偏西,敵軍仍狂攻不止,而城上的防具早已耗儘。灰瓶、炮子、滾木、擂石,全數用完,連火箭都射儘。守軍隻得彎腰拾起南唐射來的冷箭,再次射回。

敵軍卻兵強馬壯,攻勢如潮。

趙匡胤站在城頭,汗水從鬢角流下,甲冑已被曬得發燙。他的目光沉沉地掃過戰場,卻隻見遍地橫屍。

垛口下,死去的士卒橫七豎八,有人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有人身中數箭仍緊握弓弦。傷兵們拖著殘軀,靠著城牆呻吟,有的捂著肚子,有的斷了手腳。

倖存者一個個麵如死灰,眼神空洞,垂著手臂,站得筆直,卻彷彿早已失了魂魄。他們望著趙匡胤,那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眼神,像溺水者望著岸。

張光遠、羅延西、樂元福、馬全義滿麵焦躁,來回走動,搓著手,眼中含淚。帶傷的石守信拄著長槍,從城後趕來觀戰,臉色蒼白如紙,額頭冒汗,卻依舊咬牙撐著。他明白,一旦城破,誰也活不了。

趙匡胤眼眶赤紅,望向身旁的苗從善,無聲地詢問:還有彆的辦法嗎?

苗從善眼神一冷,緩緩道:“再不出戰,就隻能等死。”

趙匡胤搖頭:“赤手空拳出城,是送死。”

“可困守城中,就是等死!”苗從善語氣沉重,“現在不是搏勝負,是搏一個痛快!”

張光遠一聲怒吼:“對!衝出去乾一仗,死得也痛快!殺一個值了,殺兩個賺了!誰怕死,誰不是人!”

苗從善拔劍在手,長身而起,冷聲下令:“傳令!點炮出城!”

火工司頭目疾步上前,單膝跪地:“元帥,火炮早已用儘,火藥也光了。”

眾人皆變色。苗從善沉吟片刻,嘴角泛起一絲苦笑:“那也得造個聲勢……去,把民間的鞭炮、二踢腳、麻雷子全都抬來!”

“明白!”

很快,城頭響起了爆竹聲。“哧啪!”硝煙四起,火星亂蹦,在殘陽的餘暉下宛如一場無力的迴光返照。

士卒聽見動靜,紛紛聚攏。上萬人站成一排,個個低頭垂肩,神情麻木。他們知道這不是出征,而是赴死。

有人嘴唇發顫,有人眼中含淚,有人喃喃念著家人的名字,還有人索性仰頭狂笑,笑聲中滿是絕望與怒火。

張光遠、羅延西、馬全義、史魁、史彥超、石守信這些將軍帶頭站在隊首,刀鞘震響,衣袍獵獵。

苗從善站在高處,大喝:“全軍開門出城!”

烈陽高懸,壽州城下黃沙滾滾,焦灼的暑氣彷彿要將整座城池烤成焦土。殘垣斷壁間,風吹過破碎的旌旗,嗚咽如泣。兵卒衣衫襤褸,麵容憔悴,眼眸深處是掩不住的饑餓與絕望。

城內的緊張氛圍已逼至臨界點,數萬大軍眼見彈儘糧絕、援兵無望,便欲破城突圍,搏一線生機。軍士列隊於東西大街,兵刃早已鏽跡斑斑,有人甚至提著燒火棍、斬骨刀,隻等鼓聲一響便衝出城門,哪怕死,也要殺一個血路。

趙匡胤望著眼前這一幕,胸腔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他知曉,這一戰若開,縱然士氣如火,也難逃血流成河、萬骨成灰的結局。

他終於再也忍不住,一催戰馬,蹄聲踏破寂靜,單騎衝到隊前。他高高躍下馬背,脫下頭盔,麵朝將士,目光掃視而下,聲如金鐘洪鳴:

“眾位卿家止步!兒郎們安靜,朕有話要說。”

萬軍震住。那些原本已踏上突圍之路的將士紛紛停下腳步,汗水自他們額頭滾落,混著塵土與血痕,望著這位在他們眼中已近神隻的主公。

趙匡胤深吸一口氣,聲音壓著顫抖:“你們跟隨朕家征南七載,背井離鄉,飲風食雪,血灑疆場。昔日壯誌,是掃清南唐煙塵,平定四海,班師還朝,封妻廕子,與親人團聚。”

他說到這裡,語聲一頓,眼中已有淚光:“但如今,被困壽州,城中糧儘,箭儘,連兵器都快湊不出一件;城外重兵圍困,援軍無影。朕眼睜睜看著你們饑寒交迫,看著這座城逐步陷落,卻無能為力!”

他驀地抬頭,目光如刀:“朕知,你們今日欲破城拚死一戰,是不甘心就此滅亡;可你們可曾想過,若戰而敗,將是全軍覆冇,將是壽州百姓葬身火海!南唐要的,是朕的性命,是我趙氏江山與你們無乾!”

他猛地掀開披風,單膝跪地,雙手舉高,高聲吼道:“若能以朕之身,換天下蒼生平安,朕願死!你們便將我五花大綁,獻與林文善,交出降表,隻求你們活,壽州活!”

他一語罷,雙膝跪地,重重磕頭,鮮血從額頭滲出。他終於掩麵而泣,肩頭顫抖,如山崩地裂。

這一幕,如雷震魂。

無數將士瞬間淚崩,他們看著這位平日威震諸侯的天子,如今卻像一個無助的凡人,願以一己之命換萬民之安。有人哽咽出聲,有人跪倒塵中,也有人聲嘶力竭地喊出:

“陛下不可!”

“我等誓死護壽州,與城共存亡!”

“頭可斷,血可流,降書不能寫,人格不能丟!”

“空手也能奪白刃!我們拚!”

那一刻,整座壽州沸騰了。那些原本手無寸鐵的百姓也自發湧來,有人手握擀麪杖,有人舉起柴刀,有老人拄著柺杖站在牆頭,怒目望南。

士卒們重新握緊兵器,哪怕是斬骨刀、鐵鍋柄、斷矛殘盾,也如神兵利器。怒火在他們胸中燃燒,恐懼在這一刻被君王的淚水徹底驅散。他們不是為榮耀而戰,是為誓死不屈的尊嚴而戰!

趙匡胤仍跪在地上,泥塵貼在他濕透的麵頰上。風捲起黃沙,呼嘯著掠過殘破的城垛,聲聲如哭。天地間瀰漫著焦灼與血腥的氣息,混著沉重的鐵鏽味。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入塵土,化成暗紅的印跡。他抬起頭,望著那些跪在麵前的士兵那一張張飽經風霜、佈滿血跡的臉上,淚與塵交織,卻閃爍著不滅的光。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這些人不是為他而活,而是為一口氣,為不屈的魂。

可就在這悲壯將化作戰意的刹那,城頭忽然傳來一聲嘶吼,如驚雷破雲:

“援兵援兵來了!”

那喊聲穿透濃煙,震碎了壓在全城上空的沉默。守軍一齊抬頭,隻見城頭斥候滿臉灰塵,揮舞著手中的長矛嘶喊:“西門方向!塵土滾滾是宋軍!是我們的旗號!紅底金字‘宋’!”

趙匡胤心頭一震,猛地起身,目光透過翻滾的煙塵,望向遠方。隻見天邊,一道灰黃的浪潮正迅疾逼近。那是數千鐵騎捲起的煙塵,遮天蔽日,雷鳴般的蹄聲在大地上震盪。

烈日下,一麵鮮紅如血的旗幟獵獵飛舞,金線織成的“宋”字閃著刺目的光。

“陶三春元帥援軍到了!”

這聲音如火星落入乾柴,瞬間點燃了全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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