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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88章 英姿颯爽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清晨的山風帶著露氣,掠過雙鎖山的鬆林,葉尖上晶瑩的露珠一顆顆滾落。山寨內的氣氛,卻與這清晨的寧靜全然相反暗潮翻湧,如壓著雷霆。

劉金定聽聞高君保連夜不辭而彆,還將那柄定婚信物打將銀鞭留在房中,氣得渾身發抖,心頭的怒火幾乎要燒穿胸膛。她臉色雪白,胸口起伏不定,銀牙咬得“咯崩崩”直響。

“好一個負心薄義的小人!”她怒聲罵道,聲音中帶著顫抖的哭腔,“竟敢留下銀鞭退婚,羞辱於我!我劉金定要親自趕赴壽州,找高君保算這筆賬!”

她說著,雙眸含淚,然而淚光之中卻閃著如刀的寒芒。那是一種被背叛的痛,也是一種不容輕侮的傲。

劉大奈在廳中聞言,隻覺胸口發堵,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良久,才長歎一聲,喃喃道:

“唉,我這老眼昏花,看錯了人。原以為他是忠勇之子,誰料竟是白眼狼一隻。撕毀婚約,棄信物而逃真真是應了那句老話:癡心女子負心漢。”

他重重一拳砸在案幾上,茶盞碎裂,熱茶濺在手上也渾然不覺。

“他若真拿婚姻當兒戲,耍弄我父女,我定要與高家對質,哪怕拚個魚死網破,也要討個公道!”

說罷,他望向金定,語氣漸柔:“孩子,彆急。凡事要明查。也許高君保下山另有緣故。若真是無情無義,為父自會出頭,去汴梁找皇上評理!”

劉虎在旁冷笑一聲,火氣上頭:“爹,您還替他開脫?那高君保一看就是個小白臉兒,冇什麼好心眼!我早說該宰了他,您非說是英雄好漢,如今呢?人家甩了咱妹妹,還留個信物挖苦咱!我妹妹找不著婆家嗎?非得他不可?兩條腿的男子滿地都是!他仗著家有權有勢,拿婚姻當笑話,女人當玩物要找他乾什麼?強扭的瓜兒不甜!”

他話音未落,隻聽一聲怒斥。

“畜牲!”

“啪!”劉大奈掄起巴掌,又是一記響亮耳光。昨日打的右臉,今日又補了左臉,兩邊腫成一般高。

劉虎捂著腮幫子,跪地請罪:“爹,孩兒知錯。”

劉大奈怒氣未消,拍案而起:“不會說人話就彆張嘴!劉家祖祖輩輩行的是忠義正道,講的是男忠女賢。如今全寨都知金定招夫,喜酒都喝了。如今你叫我明天再立招牌?這不是當眾打老夫的臉?要這把鬍子還怎麼見人?!”

他怒喝一聲,又回身看向女兒。

“金定,你雖是女子,卻明理識大。為父如今年老,你比我通達。聽我一言:高君保雖負你情,但他也是背母私逃,救父心切。高懷德流落敵營,生死未卜,也不失為孝子。若他隻是去壽州救駕,尚可原諒。你去前敵尋他,若他悔改迴心,為父自許你二人團圓;若他真是無情無義、狼心狗肺,你便傳信回來我帶雙鎖山兵馬去壽州,把他的人頭提回來!”

劉金定抿著唇,淚如斷珠。她緩緩跪下,哽咽道:“女兒命苦,遇此薄倖郎,累爹爹操心。女兒不怨,隻求能當麵問他為何欺我!”

說完,她擦去淚水,神色轉為堅毅。

“爹爹,女兒不帶兵去壽州了。隻是帶春蘭、夏蓮她們四個丫頭,另叫劉凱帶路。事成與否,必回報爹爹。”

“好!”劉大奈點頭,目光中閃過一絲憐惜,“不論成敗,都要活著回來。”

劉金定點頭,拱手告退。

很快,山寨裡又響起備馬聲。劉凱換上馬童裝束,四個丫鬟換上短靠勁衣。劉金定摘下珠翠環佩,素顏紗帕掩麵,將銀裝鋼槍與打將鞭插入鹿皮囊,束在馬鞍之側。

黎明的風吹動她的衣袂,長髮如墨,眼神堅定如劍。她回望山寨一眼,拱手拜彆父親。

“爹爹,等我訊息。”

六騎人影,踏著晨霧,消失在山道儘頭。

高君保前夜四更偷下山來,一路疾馳。山路崎嶇,石礫飛濺,他咬牙不顧,任鞭聲與風聲交織在耳邊。

天邊魚肚微白時,已離雙鎖山數十裡。遠處,壽州的山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遠處壽州在層疊的山影間若隱若現。北風獵獵,捲起戰場上的血腥與塵土,灌入口鼻,腥鹹中帶著焦灼的味道。

高君保策馬疾馳,一路塵沙飛揚。連夜趕路,鐵蹄踏碎枯草,星光被風割裂。他本該找一處小鎮打尖休息,等到半夜再伺機闖營。可這少年心高氣盛,初出疆場的熱血正燃他心想:“黑夜正好隱蔽,趁今夜衝過去,豈不更快?”

他抬頭看了看那如墨的夜空,心裡竟有幾分豪氣。

“等我到壽州,舅舅必設禦宴相迎,何必耽擱?少爺我馬上就闖進去,拿下首功,也讓那劉金定看看高君保不是吃閒飯的!”

想到這,他一拉韁繩,披盔執槍,振衣上馬,也不辨方向,徑直催馬向前。

原來他闖的正是北營。

南唐大帥林文善雖四麵圍困壽州,但佈陣卻有輕重之分。南營是主帥大帳所在,精兵如雲。其次便是北營因其地勢最要,從壽州通往汴梁的官道便經此處,路近且平。若北營失守,南唐大軍便如漏水之桶,守勢儘失。故此處設重兵把守,烽火台密佈,壕溝縱橫,十步一崗,五步一哨。

然而高君保一心隻想著立功顯名,全不知其中險惡。

夜風凜冽,旌旗如浪。高君保馳到北營外五、六裡時,瞭望臺上便已有軍卒察覺。烽火連傳,銅鑼急鳴。營中戰馬嘶鳴如雷,兵丁蜂擁而出,佈下合圍。

“敵襲!”

喊聲震天。

高君保卻毫不在意,長槍一挺,策馬直衝。壕溝麵前,馬蹄生風,他一勒韁,鐵騎騰空,帶著火光躍過壕塹,重重落地。火把照亮他一身銀甲,寒光如霜。

“呔!”

他一聲暴喝,槍花閃爍,銀龍破風,頃刻間連挑七人。鮮血飛灑在盔甲上,被夜色吞冇。

敵軍陣勢雖亂,終究人多勢廣。火光照耀間,營門大開,數千軍卒分列兩側,如鐵流湧動。

高君保衝到第三重營壘,卻見前方火光突亮,三聲炮響震徹夜空,戰鼓連擊。敵陣分開,排成半圓正是南唐軍有名的母狗陣。

隻見中軍高擎大旗,兩騎並出。其一騎上,豹皮披掛,銀盔映火,聲若驚雷:“小娃娃吃了熊心豹子膽,敢闖我南唐北營!通名受死!”

高君保勒馬停住,抬眼望去,隻見那人麵如靛色,眉赤如火,發髯皆紅,騎一頭花斑豹馬,手執金鏡,金光閃閃,照得人眼幾乎睜不開。

“敵將何人?”他厲聲問道。

那人一聲冷笑,聲音似銅鐘震耳:“我乃南唐王麾下右鎮殿將軍刁祖虎!”此人與其兄刁祖龍,皆為南唐十二上將之一,奉命鎮守北營,與梅聲遠分領左右翼。

高君保聽罷,冷哼一聲:“姓刁的!少爺有要事入壽州,不願與你交戰。若擋我路,便是頭插草標,前來賣命。速退!”

刁祖虎獰笑:“慢來,報上名姓,讓爺爺知道今日殺的誰!”

“聽好了!我父征南大帥東平王高懷德,我母燕長公主趙美容。我名高瓊,字君保!”

“什麼?你是高懷德之子?”刁祖虎愣了一下,隨即仰天狂笑,笑聲如雷,震得旌旗亂顫。

高君保皺眉:“你笑什麼?”

刁祖虎收笑,雙眼赤紅如血:“我笑蒼天有眼,竟將你送到我麵前!七年前你父高懷德在壽州破陣,削我頭皮、斷我兄臂,使我刁家兄弟受辱至今。今日天意昭昭,讓我手刃高家遺種,為兄長報仇雪恨!”

高君保冷聲道:“你兄弟當年助紂為虐,南唐昏主殘暴無道,縱兵屠城,罪該萬死。今我父行忠義之師,斬爾輩乃天理!你不思悔改,反要執迷不悟?看槍!”

話音未落,銀槍一挺,寒光閃耀,直取刁祖虎麵門。

刁祖虎冷哼,金鏡一翻,雙臂發力,“當”地一聲脆響,兩騎相錯,火星飛濺。兩人戰成一團,槍影如蛇,金光似電。

頃刻間,戰鼓雷動,偏將、副將齊上,南唐軍如潮湧至,將他團團圍住,三層五層,風雨不透。

高君保奮戰不息,槍似遊龍,怒氣沖霄。可畢竟寡不敵眾,加之自晨起一粒米未進,饑餓空虛,力氣漸衰,臂膀痠麻,呼吸紊亂。

汗水順著麵頰流下,混著血與塵,模糊了視線。他心中一陣懊惱,暗想:

“原來劉大奈說得冇錯,我真是逞強魯莽。若劉金定在此,魚幫水,水幫魚,也許能闖過去。如今孤身陷陣,怎能脫身?”

他一邊奮戰,一邊望著那黑壓壓的軍陣,心裡一片焦灼。

而此刻,在另一條山道上,劉金定的戰馬正踏著碎石狂奔。

她一身輕甲,風掠披帛,眼神冷峻如霜。劉凱領路,春蘭、夏蓮等人緊隨其後。

“小姐,天快亮了!”劉凱大喊。

“無妨!他前腳走,我們後腳追若真敢負我,我要他生不如死!”

晨霧未散,天地間一片蒼茫。北風捲著黃沙在曠野間呼嘯,遠處壽州城的輪廓在迷霧中若隱若現。四周皆是荒草與殘垣,唯有南唐大營旌旗招展,綿延數十裡,帳連帳、營接營,猶如一條盤踞荒原的巨龍。

劉金定勒馬立在一處高坡上,目光沿著營壘遠遠望去。那身影孤絕而英挺,風掠動她的青絲與戰袍,眼神裡既有焦灼,也有一絲深藏的痛。

“高君保是半夜走的,”她心裡默默盤算,“我天亮才下山,照時辰算,他早該進壽州了。我闖過敵營,去城下找他,把這樁事問個明白要他親**代清楚!”

目光所及,敵營連綿不絕,火光零星,守哨處炊煙裊裊。再遠處,壽州城影影綽綽,不過一個小黑點。她回身望瞭望身後的隨行劉凱與四名丫鬟,一個個塵土滿麵,衣襟早被汗濕透。

劉金定的心軟了幾分:“孩子們累壞了。”她將眾人領進一處林中避風的地方,臨時歇腳。

劉凱問道:“大姑,上哪兒找高少爺?”

劉金定目光堅定,緩聲道:“我自己進營去找。你們五人按原路回去,半道有座土地廟,廟後樹林茂密,可藏身。餓了就想辦法弄點吃的,渴了就取水喝。天黑便在林中歇下。若明日日出三竿,我還不回來,就彆再等了。那時候……就是出事了。回山告訴我爹,讓他當這世上冇我這個女兒。”

劉凱臉色一變,焦急道:“大姑,我們不能丟下你!生死與共,纔是兄妹情義!”

劉金定鼻頭一酸,眼淚險些奪眶而出,她勉強笑了笑:“傻孩子,寧可一人斷腸,也彆叫多人受寒。闖敵營是拿命去賭的事,你們的武藝不精,帶著我反成累贅。若全軍覆冇,我該如何對得起你們的爹孃?”

春蘭眼圈一紅,聲音哽咽:“小姐,我們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魂。哪能讓您獨闖虎穴!”

劉金定沉默良久,眼中閃過一抹決絕的光。

“我自幼習武,為的不是閨中安逸,而是男兒所不能為。如今宋主被困,社稷如風中殘燈,江山危在旦夕。此時若還談生死,豈不愧對‘忠義’二字?再說”她語聲微頓,眼神微垂,“高君保闖營在前,我怎能袖手旁觀?”

她抬起頭,語氣陡然堅毅:“你們都退下,在林中等我。”

話音未落,她翻身上馬。陽光穿透雲霧,照在她銀甲之上,光芒如雪。

“小姐”春蘭一聲驚呼,卻見劉金定撥馬轉身,已飛馳而去。

劉金定沿著山勢繞行,一路疾馳。風在耳邊呼嘯,長鞭拍馬聲在空曠的原野上迴盪。她自幼熟知此地地形,行至北營斜東角時停下,放眼望去營帳密集如林,卻顯得有些鬆懈。

“他從北門闖,我走東角,省得正麵衝突。”她心中暗道。

隻見東營防線稀疏,烽火台無人值守,流動哨寥寥無幾。營中軍卒有的打盹,有的閒聊,幾個士兵光著膀子,在火堆邊烤肉取暖。哨兵雖有,卻眼神散漫,弓弩搭著也不曾拉滿。

劉金定暗暗點頭:“此地守軍鬆懈,當是可乘之機。”

她翻身下馬,鬆開肚帶,解下馬鞍,讓坐騎吃草休息。又俯身在清水坑邊捧水飲了幾口,洗去臉上的塵土。那匹戰馬飲足了水,興奮地打了幾個響鼻,渾身抖動,尾巴一掃,精神抖擻。

劉金定輕撫馬頸,低聲道:“老夥計,生死在此一舉。”

她扣好馬鞍,束緊盔甲,披上輕袍。背上打將銀鞭,掛上四楞銀鐧,腰懸繡絨刀,整裝待發。

東風起處,她策馬緩行。離營門還有四、五裡,她勒住韁繩,改作輕步,故意放慢腳程,裝出一副無所顧忌的模樣。

南唐守兵遠遠看見,驚詫不已。有人低聲咒罵:“這誰家的女娘子?打扮古怪,既不像咱軍中,也不像宋兵。”

一名士卒搭弓上弦,喊道:“前麵女子,止步!再走一步,放箭了!”

劉金定早有準備,緩緩抬頭,露出一抹鎮定的微笑。她的聲音柔中帶力,清亮如銀鈴,卻又透著威勢。

“幾位軍爺莫慌,”她策馬靠近,舉手作禮,“我乃北方雙鎖山劉家寨女將,奉你家元帥林文善之命,特來軍前議事!”

她聲音未落,營外的南唐兵便愣住了。那音色柔中帶勁,似春風吹破柳絲,又如碧空落下一串玉珠。有人暗暗嚥了口唾沫,心道:這女人說話怎麼這般好聽?

那聲音像撕開一匹細綾,柔韌清脆;像茶盅輕碰的叮咚;又似揚琴初撥、古箏微響、百靈齊鳴、畫眉清啼;既有姑孃的嬌,又有戰將的骨。聽得南唐士兵一個個傻眼,連搭在弓上的手也忘了拉。

弓箭手本該守崗警戒,卻全都從土圩後站起來,脖子伸得老長,眼珠幾乎要掉出來。一個個心驚肉跳,暗想:“少看一眼怕後悔一生!”

劉金定策馬至近前,仍神態自若,眼神從容。小頭目見她自報來曆,又提到林文善,不禁疑惑:“這女子……該不會是北方投來的女將?”

幾個士兵交頭接耳:

“她要見林元帥乾嘛?”

“你管得著嗎?萬一真是朝廷派來的使者,咱們攔了有命冇命?”

一個膽大的上前喊道:“女將軍,彆往前走了!林元帥不在這裡,他在南營,你得繞過去!”

劉金定柔聲問:“那這東營主將是誰?”

“姓季。”

“那好,我去找李將軍。”

那士兵一愣:“你認識我家主將?”

劉金定嫣然一笑:“一回生,兩回熟。見麵就認得了。”

語氣輕柔,卻帶著一股讓人不敢違逆的氣勢。她說完,策馬越過土圩,身形一傾,馬如離弦之箭,飛越壕溝,直奔營門。

“喂!你叫什麼名字?”守門軍卒慌忙喊。

劉金定回頭一笑,唇角微翹:“我叫劉金定記好了。”

那一笑,光如月下流銀,驚得眾人心頭髮麻。等他們回過神時,她已經到了營門。

營前站著二三十個兵丁,一字排開,齊聲喝道:“站住!什麼人!”

劉金定淡淡一笑:“我找李將軍,他請我進營議事。”

“你是哪的?”

“雙鎖山劉家寨。”

軍卒你望我,我望你,誰也冇聽過這號人物。正當猶豫,一個牙將出帳嗬斥:“女將軍,軍中有軍法!未經通傳,不得擅闖。你若真找主將,等我去稟報一聲。”

劉金定收住笑意,目光一寒,語氣柔中帶鋒:“不用問了有人比你更著急。”

“誰著急?”牙將冷笑。

“它。”

話音剛落,隻見她手影一閃,繡絨大刀已出鞘。那刀寒光耀目,帶起一陣狂風。“哢嚓”一聲脆響,牙將的脖子血光乍現,頭顱飛起。那腦袋在地上滾了幾圈,竟還冇斷氣,猛然一咬,咬住一名士兵的腳麵!

那士兵慘叫一聲:“我的媽呀!”撲倒在地。

門前眾兵全被這一幕嚇懵。有人連刀都掉了,腿打擺子似的亂抖。還未反應過來,劉金定已提韁一抖,刀柄一敲馬骨,坐騎長嘶,猛然躥進營門!

蹄聲如雷,塵沙翻湧,她的銀甲在陽光下閃爍成一道刺眼的光。

“闖營了!”

“是個女的!叫劉金定快截住!”

亂鬨哄的喊聲瞬間驚動整個東營。

東營向來鬆懈,守將李重進多年不練兵,士卒養成了怠惰的毛病。正午的烈陽炙烤帳頂,兵卒們乾脆脫甲光膀,在帳中睡覺。營中瀰漫著汗臭與酒氣。

這突如其來的喊聲,猶如一道霹靂劈開悶雷的天。

兵卒們從夢中驚起,一個穿反了衣服,一個拿褲子套腦袋;有人赤腳提刀,有人抱著靴子亂跑;更有人把頭盔當飯碗扣頭上。營盤頃刻大亂,喊聲、哭聲、咒聲此起彼伏。

牛犢拉車般的混亂中,劉金定策馬直闖,刀光似電。帳篷被掀翻,木樁被撞斷,她的戰馬在營中踏出一條通道,風捲起她的長髮,像火焰一樣在陽光下跳躍。

“攔住她!攔住!”有人狂喊,卻無人敢上。

東營主將正是李重進。此人原為周主郭威外甥、柴榮表兄,當年一心扶周滅宋。壽州之戰,他暗用哭喪計,欲生擒趙匡胤,卻反被趙匡胤擒獲。那一戰,他敗得徹底,卻未被誅。趙匡胤以仁義待之,反放他歸營。

從那以後,李重進每念此事,心如刀絞。南唐雖收留他為將,他卻心懷愧疚,明保南唐,暗助宋軍。壽州被圍時,趙匡胤困城乏鹽,他時常命士兵“夜失兩筐鹽”,讓人取去。

此時此刻李重進聽得營外喊殺震天,旗牌官慌忙入帳,撲通跪下:“啟稟將軍!北麵有一女子闖營,斬我兩將,連破三關!”

帳中燭光微暗,李重進倚枕半臥,眉頭微皺。半晌,他緩緩睜眼,眼中一抹複雜的光在跳:“闖營的……是個女子?”

旗牌官低頭道:“是,騎白馬,銀甲,手持繡絨刀,殺入極快。副將陳子南已被劈作兩段,屍橫馬下。”

帳外風起,帳簾獵獵作響。李重進靜了片刻,忽輕歎一聲:“守了幾年,從未有人敢闖我東營。今日闖營的,卻是個女子……世道荒涼,也隻有女兒家還有膽氣。”

他披衣起身,踱到案前,指尖輕叩桌麵。良久,低聲自語:“出去對陣,她若是宋將,我一刀砍去,豈不對不起趙匡胤?若她殺我,又算什麼忠?……罷了,罷了誰都不虧。”

說完,他轉身重又躺回榻上,背對燭光,喃喃道:“讓她過去吧。”

旗牌官愣住:“將軍,這”

李重進揮手止住:“你什麼都冇看見。今夜,風大,帳篷裡安靜些。”

他閉上眼,假作沉睡,心底卻潮水般湧動。那一年,柴榮征南,趙匡胤破陣擒己,本該斬首立威。趙匡胤卻拔刀在地,隻留一句話:“天命未改,留你性命。”

從此,他欠了趙匡胤一命,也欠了自己一生的清白。

營外早已大亂。旗牌官例行點兵,磨磨蹭蹭,待人馬出動時,劉金定早破三營,血路如綢帶鋪在身後。

副將陳子南提刀擋道,怒喝:“賊女休走!”

話音未落,劉金定人隨刀動,繡絨刀寒光一閃,直接迎麵架上陳子的鐵刀。那聲金鐵交鳴響徹夜空,陳子南手臂一震,虎口迸血,刀脫手飛起。劉金定順勢一旋,繡絨刀帶著夜風呼嘯,斜劈而下

“嘶”

刀風過處,血霧翻湧。陳子南胸前裂開一道森冷的血口,整個人被劈作兩截。

將官一死,營中軍卒頓時潰散,哭喊著四逃,亂如蜂散。

劉金定不再回頭,策馬揚鞭,身影如銀蛇穿行火海之間,馬蹄踏碎炭灰,長髮與披風被風捲得如火焰燃燒。她咬緊唇角,眼神中唯有一個方向壽州。

護城河在望。

夜色濃重,東城之上火炬連天,弓弦拉滿,箭簇齊齊閃著寒光。風裡帶著濕冷的血腥氣,城頭傳來低沉的喝問聲:“什麼人!再上前一步,放箭!”

劉金定勒韁,桃花馬嘶鳴長嘯,揚起的塵土混著血氣撲麵。她抬頭望向城頭,聲音清亮:“城上軍爺莫放箭!我乃雙鎖山劉家莊女將,有要事稟告!”

她的聲音穿過風浪,城頭守將羅延西聽得真切,神情一震。

“女將?!”他立刻站起,手搭涼棚,眯眼望去。火光中,隻見那人銀甲如雪,戰馬紅鬃翻浪,披風獵獵,一雙眼在夜色中燃著光。

羅延西低聲喃喃:“能從南唐營殺出,絕非常人……”

他高聲問:“那女子,可敢報名?”

劉金定沉吟片刻,心中翻湧不安。她該如何自報?

若說來投宋營,無人引薦;若說找親人,又與城中毫無關係;若說為情而來那高君保負心棄她,豈能開口?

風吹亂她鬢髮,她輕咬唇,忽然朗聲答:“我乃雙鎖山劉家人,名劉金定,特來壽州找人。”

“找誰?”

“高君保。”

羅延西一愣,那名字如雷貫耳。

他回頭問軍卒:“可有一名高君保?有人報號入城嗎?”

眾人皆搖頭:“冇有。”

夜色沉如鉛墨,寒風捲著血腥與焦煙的氣息,在壽州北營上空呼嘯不止。

天幕低垂,星光被火光吞冇,殺聲、馬嘶、刀鳴混作一處,彷彿連空氣都被鮮血染紅。

劉金定從東城折返,一路疾馳。她的披風在風中獵獵翻卷,馬蹄踏碎凍土。城頭那句“北營有人廝殺”的呼喊,像一柄尖刺釘進她心頭她知道,那人十有**是高君保。

“他若死在敵營,我劉金定豈能苟活!”

她一夾馬腹,桃花馬長嘶一聲,飛躍壕溝,直奔北營。

北營不同於東營,防禦森嚴。烽火高燃,十步一哨。兩名南唐偏將守門,一見劉金定策馬衝來,立刻抬刀攔截。

“何人擅闖軍營!”

回答他們的,是繡絨刀的一道寒光。

“當!”金鐵交鳴震耳欲聾。劉金定一刀削斷一人兵刃,又順勢橫斬另一人腿骨,血光迸濺。那兩人連慘叫都未及出口,便滾落馬下。

營門大亂,她不再遲疑,勒韁一轉,馬蹄疾如飛燕,長刀舞起,寒光翻卷。她殺進營中,左衝右突,刀勢如暴風,所過之處血雨腥風。

她的盔甲被火光映得通紅,額角汗水混著血珠滾落,眼神中卻隻有一個念頭救他。

不知殺了多少人,不知衝過多少營障,耳畔隻剩怒吼與心跳。忽然,前方的喊殺聲格外嘈雜,刀光翻騰,戰馬驚嘶。她提刀高舉,躍上土丘遠望

那一刻,她看到了他。

白甲銀槍,馬陷重圍。

高君保!

他披著殘破的白袍,盔纓染血,左臂已經中傷,卻仍死死支著長槍,與那紅髮巨漢血戰不休。敵將身騎花豹馬,金甲耀眼,正是南唐右鎮殿將刁祖虎。

“南唐兵閃開劉金定來也!”

她一聲怒喝,震得天野迴盪,手中大刀疾舞,光影翻騰。火光照在她眉眼之間,淩厲中帶著幾分悲愴。

南唐兵驟然騷亂,紛紛回首,隻見那騎士銀甲生光,刀風捲烈焰,如一道流星劈入血海。

刁祖虎眉頭一擰,抬頭一看,心中凜然:“竟是女子?”

高君保趁機喘息一口,雙手發抖,幾乎拿不住槍。汗水與血從他下巴滴落,他喃喃自語:“是誰救了我……”

回頭望去,火光中那道身影破陣而來,紅披風獵獵,盔下的雙眸堅毅冷峻。

他愣住了

竟是劉金定!

胸口像被重錘擊中,羞愧、震動、悔恨、感激,一股腦湧上心頭。

他想起自己夜逃雙鎖山的那一夜,想著她的淚、她的怒、她的驕傲。

他原以為斬斷情絲便可無負於心,未料她竟以命相護。

“她來了……是來救我的。”

心頭一陣灼痛。

劉金定殺入重圍,看他滿身血汙,心頭一酸,怒意卻隨之更盛:

“高君保!你既無情,我偏要與你有義!”

她冷聲道:“高將軍歇息片刻,我來接這陣!”

高君保張口,聲音微顫:“多謝小姐救命之恩……”

那一聲“小姐”,如和風拂麵。劉金定眼神微動,怒意也化為幾分酸楚。她咬唇低聲道:“不必多言,助我殺敵便是!”

她勒馬一轉,直撲刁祖虎。

刀馬相交,火光閃爍。刁祖虎金盔赤發,刀勢如山,力沉千鈞。劉金定刀走輕靈,招式飄逸,卻每一擊都透著狠勁。刀與刀撞擊,火星四濺,迴音如雷。

數十合之後,劉金定暗自心驚:此人力大無窮,硬拚非我所長。

她刀勢一緩,佯作力竭,撥馬欲退:“姓刁的,姑奶奶不是你對手,我先走一步!”

刁祖虎哈哈狂笑:“孃兒們也敢逞強?哪裡走!”

他縱馬疾追,馬頭幾乎貼上她的馬尾。

刁祖虎金盔血染,怒目如銅鈴,手中金鏜揮舞,帶起陣陣破風之聲。劉金定策桃花馬迎上,銀甲映火,目光冷厲如霜。兩馬相交間,火星四濺,金鐵交鳴震徹天野。

忽然,刁祖虎怒吼一聲,掄起手中金鏜當頭砸下。那力道沉猛,彷彿能將天地劈開。劉金定雙膀一振,馬韁一撥,桃紅馬驟然打橫,蹄聲翻飛,險險躲過。她目光一寒,左手已抽出打將銀鞭,寒光如電。

“喝!”

鞭影破空,帶起一聲雷鳴般的巨響,直砸刁祖虎頭頂。

“砰!”

那一擊沉猛絕倫,隻見刁祖虎的金盔應聲崩裂,天靈蓋粉碎,鮮血與腦漿飛濺。他的身軀在馬鞍上晃了兩晃,眼神還停在震驚的一瞬,便直挺挺墜落下馬。戰馬驚嘶,倒卷幾步,踢翻數名士卒,刁祖虎的屍體被塵土吞冇,生機儘斷。

南唐兵見主將斃命,陣腳頓時大亂。呼喊聲、潰逃聲混作一團。

劉金定喘息片刻,正要轉身與高君保說話,忽聽背後殺氣驟起

“丫頭休走!梅聲遠到了!”

喝聲如雷,宣花斧帶著勁風破空而來。

劉金定猛一轉身,眼神淩厲如刃,左手一抄,掛上大刀;右手卻已抽出畫眉弓。她在馬背上翻腕搭弦,動作如行雲流水,冷風掠麵,衣袂獵獵。

“鏘”弓弦一響,兩支鵰翎箭破空而出。

“嗖!嗖!”

梅聲遠正高舉大斧怒喝,根本冇料到她會反手射擊。一箭直入左眼,一箭穿喉而出,血光濺射三尺。梅聲遠仰天慘叫,連人帶斧翻下馬去。南唐兵卒倉皇救起,隻見兩支鵰翎箭深冇至羽,鮮血噴湧如泉,轉瞬便絕了氣。

劉金定連殺兩將,營中再度大亂。亂兵紛紛呼喊著“退!退”,一時間刀槍亂舞,喊殺如潮。

然而這亂勢中,又有無數敵兵回湧而來,將她與高君保分隔開。戰場嘶喊震天,劉金定高聲呼喚,卻聽不到迴應。

“高君保!”

無人應答。

亂軍中,幾名南唐兵掄起斬馬刀,專砍戰馬的腿。高君保奮力揮槍,上護其身,下護其馬,可一不留神,馬後胯已被砍開半尺長口子,血流如注。

“唏溜溜!”

戰馬痛嘶,驚懼暴起,踢翻三人,狂奔亂撞。又一刀斬來,後腿再中,血濺長空。

高君保隻覺身體一傾,幾乎被甩下馬去。他死死扣住馬鞍,整個人貼在馬背上,任那受驚的戰馬嘶吼狂奔。

“駕駕!”他怒喝,但馬早已失控。

戰馬似瘋,四蹄騰空,衝破重圍,一路狂奔向西。火光在他眼中連成一片,他心中一陣空茫:若此命該絕,便死在此處罷。

另一邊,劉金定還在奮戰。她猛然聽到那聲嘶鳴,抬眼望去,隻見高君保的白馬在亂軍間狂奔,血跡沿途飛灑。

“糟了!”她心頭一緊。

那馬若往壽州方向還好,若是闖入敵營……他必死無疑!

她不再戀戰,奮力劈開一條血路,策馬疾追。

火光、塵煙、血雨中,她一騎銀甲,如流星墜地般疾掠。南唐兵企圖阻攔,卻被她刀光一掃,紛紛倒地。她越殺越急,心頭的焦灼像火焰一樣燃燒。

“君保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拚命也要踏平這壽州!”

她的馬氣力漸虛,蹄聲愈慢,然而她不敢停,連氣都不敢喘。眼前那匹白馬如幽魂般在亂軍間亂撞,二人一前一後,宛若生死追逐。

她的刀一連砍翻數人,敵兵倒下的慘叫混著她的怒吼在夜裡迴盪。

血流成河,殺聲震地。

很快,她追至西營。

前方一道閘門火光沖天,兩員大將率軍堵路一人是原朱叉關主帥劉孝,一人是壽州名將“立地金刀”白傑。

白傑高聲怒喝:“黃毛丫頭彆走!立地金刀白傑在此,爾通名受死!”

劉金定勒馬停步,冷笑:“我乃雙鎖山女寨主劉金定!來此救人,非為禍亂!若識時務,讓路放行!”

白傑狂笑,舉刀前指:“好個狂徒!既敢闖我西營,便休怪我刀下無情!”

話音未落,金刀閃光,摟頭便斬。

劉金定無懼,抖手繡絨刀迎上。兩馬相交,刀光如電。她刀勢淩厲,白傑力重如山,金鐵交擊,震得火花四濺。戰到十餘合,劉金定氣息漸急她心中仍牽掛著那匹失控的白馬。

不能久戰……得速決!

她虛砍一刀,佯裝不敵,撥馬疾退。白傑見狀冷笑,催馬緊追。

“逃得了嗎!”

就在他追至馬尾的一瞬,劉金定忽然回身,左手接刀,右手已從懷中掏出一柄四楞銀裝鐧那是高君保當年留給她的定情信物。

鐧光一閃,寒氣逼人。

她冷聲喝道:“替我未婚夫還你一鐧!”

“砰!”

銀鐧破風而出,重重砸在白傑後背。隻聽骨裂之聲,白傑身子一晃,兩眼翻白,血從口中噴出,整個人伏在鞍上,連連搖晃,終是墜馬而亡。

劉孝驚呼一聲:“大帥!”慌忙上前救人。

趁著軍心大亂,劉金定提韁回馬,銀甲翻光,策馬如電,衝破重圍。

夜色低垂,火光在亂營中搖曳。漫天塵土混著血腥味瀰漫,劉金定策著桃紅馬,在血與煙的荒野中穿行。她的繡絨刀早已捲刃,盔甲上佈滿裂痕,汗水順著鬢角流入眼中,鹹澀刺痛。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似被烈火灼燒,雙臂酸得幾乎握不穩刀柄。

桃紅馬同樣氣喘如牛,四蹄踏血,渾身的毛都被汗水浸透,在寒風中“突突”直抖。它噴著粗氣,鼻息裡冒著白霧,卻仍被女主人的意誌驅策著向前。

劉金定抬眼望去,夜色深沉如墨,四下隻餘火光與屍影。她掃視一圈,不見高君保的蹤影,心頭一緊。

他呢?

她幾乎能聽到自己心中的咚咚聲在盔中迴響。

“莫非……他已衝出西營,去了壽州?”她心中一閃念。

她不敢停,提刀一揮,桃紅馬嘶鳴著再次向前衝去。南唐兵陣早亂,無主之軍如散沙四溢。主將俱傷,無人壓陣,劉金定衝殺之勢如破竹。她刀下寒光流轉,鮮血在火光中迸射成紅霧。

“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她心裡念著這句老話,咬緊牙關,催馬疾馳。

血路再開。她硬是殺出重圍,沿著屍橫遍野的營道,直奔壽州方向。

離城尚有五六裡,遠處的城牆在火光中若隱若現。城頭燈火搖曳,風捲旌旗獵獵作響。劉金定勒馬停步,雙目望去,城門卻緊閉如鐵,城下寂靜無聲。

她心頭一涼

“壞了!”

那一瞬,她幾乎聽到了自己心底裂開的聲音。

“他……冇有進城!”

她腦中一片混亂,彷彿有一隻手攥住了心臟,狠狠一擰。高君保那匹受驚的白馬帶傷逃出,若未能衝進壽州,極可能仍在敵營折返。

劉金定垂下眼,喉嚨滾動,低聲呢喃:“他若有個三長兩短,國家折一棟梁,高家絕一後代,而我……我再無活下去的理由。”

她的眼神重新燃起光,像灰燼中最後一簇火星。

“我回去找他!”

那一聲低語像誓言。她抖擻精神,再度翻轉馬頭,刀鋒寒光閃爍,桃紅馬嘶鳴著踏血而行。

返回南唐營地的路上,風更冷了,塵更厚了。夜已過半,火光漸低,隻餘焦木斷旗在風中劈啪作響。

每前進一步,都有敵兵衝出,每一次碰撞,刀光都在黑暗中劃出短促的閃電。她幾乎冇有力氣,胳膊酸得像灌了鉛,但她不敢停。

那是種近乎瘋狂的執念

隻要高君保還活著,她就要找到他。

血流在她掌中凝結成痂,刀柄滑膩如蛇。她再次殺出一道血線,終於闖入中營。

就在此時,號炮齊鳴,夜空驟亮。無數火把與鬆明如流星般點燃,一時間,漫天皆火。

“轟!”

那是林文善的大營。

隻見中營之中,火光如晝,千軍列陣。為首一騎老將,聲若洪鐘,氣勢如山。

那人約五十餘歲,麵色鐵青,雙眉如劍,頭戴镔鐵荷葉帥盔,盔上十三曲簪纓隨風而舞。烏金甲在火光中閃著沉沉冷光,外罩大紅戰袍,威風凜凜。坐下青鬃馬噴著鼻息,鐵蹄踏地有聲。

他手中握著一柄飛鐮大砍刀,刀刃寬厚如門板,寒光吞吐,氣勢迫人。

“丫頭止步!”

聲如雷霆,震得天地俱驚。

“本帥南唐無敵將,林文善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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