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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60章 愛恨情仇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秋風掠過佘塘關,旌旗獵獵,空氣裡瀰漫著血與火的味道。方纔那場血戰尚未平息,塵土還未落下,地上橫著孫秀的屍體,血跡濺在殘陽下,宛如鐵鏽。楊繼業立在屍前,手中長槍尚滴著血珠,神情冷峻,眉間透著抑不住的憤怒與憐憫。

佘表怒氣沖天,指著他咆哮:“楊七!你小子欺人太甚,打傷我兒,還殺人命案!你爹不管,我來收拾你!”

楊繼業尚未答話,忽聽遠處傳來一陣鈴聲,細碎清脆。隨著蹄聲漸近,一隊女兵自城中疾馳而出。她們身披輕甲,頭纏綠帕,手執長刀,整齊劃一,氣勢如霜寒逼人。陽光照在她們甲片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殺氣在空氣中翻滾。

領頭那匹桃紅戰馬上,坐著一位年輕女子。她高挑而英姿勃發,鳳翅金盔下露出幾縷烏髮,隨風輕揚。她的鎖子金甲緊貼身軀,護心鏡明亮如秋水,外罩百花紅袍,馬動衣飛,裙角翻揚。那張臉,潔白如玉,眉似遠山,眼若秋波,唇紅齒白,美得不可方物,卻又透著淩厲之氣。她一現身,天地間彷彿都肅然。

佘表激動得幾乎要落淚,聲音嘶啞:“賽花呀!快替孫公子和你哥哥報仇!那楊繼業心黑手狠,害了孫秀,打傷你二哥,你替佘家出口氣!”

佘賽花勒住戰馬,眼神冷如霜刃。她自幼便與眾不同,聰慧好學,天生不服輸。兄長請先生授課,她總偷偷坐在窗外聽講;兄弟打拳練劍,她也暗暗隨練。三年苦練,她的刀法早已青出於藍,那份剛烈與堅毅,連父親佘表都驚歎不已。

那一夜她聽到哥哥佘虎負傷的訊息,心亂如麻,未加思索便披甲上馬。如今眼前的景象倒地的屍體、怒火中的父親、滿麵血跡的楊繼業讓她心頭的疑問化為洶湧的恨意。

“爹,”她穩住聲音,“這是怎麼回事?”

佘表指著地上屍體,臉色鐵青:“那就是孫令公之子孫秀!楊繼業來到佘塘關,強行迎娶,還口出狂言。孫少爺勸他幾句,他便出手下毒;你二哥出戰,也被打成重傷!他這人心狠手黑,不顧禮義,簡直無法無天!”

佘賽花一聽,臉色一變,心中一陣緊縮。她從小聽父親提過這門親事,知道自己是許配給楊繼業的。隻是十餘年過去,冇見過麵,如今聽他闖關傷人、毀禮殺命,不由得怒氣攻心。她一拉韁繩,戰馬嘶鳴一聲,向前幾步。

陽光從她金盔上反射,照得楊繼業眼花。那一瞬,他怔住了。

這女子一身紅袍如火,英姿逼人,正是那曾在他夢中出現過的名字佘賽花。她與傳聞中一樣,清秀絕倫,卻多了幾分冷傲與殺氣。

“楊繼業,”她抬頭,目光銳利,“你可知罪?”

“你是誰?”他沉聲問,手中長槍微微一沉。

“佘表之女,佘賽花。”

楊繼業一怔,繼而冷笑,聲音如鐵:“你就是佘賽花?好一個‘女中豪傑’,卻有臉出現在我麵前?”他眼中燃起怒火,“你父親背信棄義,退婚另許,還敢出兵阻我。你身為他的女兒,竟不羞不惱?我今日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幾分本事!”

佘賽花抿緊嘴唇,神色一動不動,聲音低沉卻透著倔強的寒意:“為什麼?”

那一刻,風從她鬢邊掠過,帶起幾縷髮絲,擦過她的麵頰。她的手仍緊握韁繩,指節微白,心卻像被什麼重重壓住。她不是不明白這場紛爭的緣由隻是想從他嘴裡親口聽到答案。

楊繼業冷冷地看著她,胸口起伏,怒氣像被火點燃的鐵石。那雙沉穩的眼睛此刻滿是失望與憤恨:“你問我為什麼?我也要問你為什麼!”他猛地一抖韁,白龍馬前蹄高揚,塵土飛揚。“你爹佘表,當初親口把你許給我楊家,如今卻反悔賴婚未退庚帖,反倒另許他人!”楊繼業咬牙,聲音一字一頓,怒氣似要灼燒空氣,“我來餘塘關,是為評理!可你爹蠻橫無理,恩義不認!而你朝三暮四、喜新厭舊,水性楊花,今日我非要你命不可!”

話音未落,楊繼業雙手擰槍,槍光似電,一刺而出。

佘賽花冷笑,腰間刀光乍起,寒氣四溢。兩馬對衝,鐵蹄翻卷,刀槍相交的一刻火星四濺,震得山穀轟鳴。

一男一女,槍走龍蛇,刀舞霜影,殺得天昏地暗。

楊袞站在一旁,手捋鬍鬚,目光沉沉。他看得真切,心中竟暗暗驚歎:這姑娘身法輕靈,刀勢如舞,竟在我兒之上。心中一歎:孫令公為子求親,不是冇眼光,隻是我兒福淺哪。

兩人大戰六十餘合,白馬與紅馬在戰場上飛轉如風,刀光槍影捲起黃塵一片。直到天色暗沉,血光與夕陽混成一色。

忽然,佘賽花一勒韁繩,戰馬調頭飛馳,直奔山外。楊繼業冷哼一聲,催馬緊追:“丫頭跑不動了吧?下馬受死!”

佘賽花回首一笑,鳳眼含光,聲音柔中帶冷:“楊將軍,你以為我敗了嗎?”

“冇敗你跑什麼?”

“在城外人多嘴雜,有話不好張口。今日引你到此,隻想將心中之言說個明白。”

楊繼業冷笑,槍頭一抖:“少裝花樣!象你這種女子,活著隻會禍人,今日非殺你不可!”

話音未落,他雙腿一夾,長槍破空而出,寒光似霜。

佘賽花心頭一怒:“好個狂徒!真當我手中無刀?”

她閃身避過,雙手一翻,繡絨刀在手中疾轉三圈,“刷刷刷”幾刀連環劈下,刀風銳利,幾乎貼著楊繼業頭皮掠過。楊繼業隻覺寒氣逼頸,急忙低頭翻身,心頭一驚:這女子的刀法,竟與先前判若兩人!

他正欲反擊,忽見她一刀斬下,直奔脖項,槍立刻豎起格擋,“當”的一聲,震得虎口生疼。卻不料那一刀竟是虛招,刀鋒一折,反手扳刀頭,刀柄化作鞭勢,橫掃他腰間

“給我下馬!”

隻聽一聲悶響,楊繼業整個人被掀下馬背,翻滾幾圈,槍也脫手。

他剛欲起身,一陣冷意掠過脖頸佘賽花的刀,已壓在他喉間。

風止了,天地間安靜得能聽見彼此呼吸。楊繼業閉上眼,心想:完了,這一回是真死定了。

然而,刀鋒遲遲未動。

他微微睜眼,見佘賽花輕輕歎氣,緩緩將刀掛回得勝鉤上,隨後下馬,走到他身邊,伸手扶起。

“將軍受驚了。”

楊繼業怔住,看著她清秀的麵容與那雙澄明的眼,半晌才問:“佘賽花,你這是何意?”

佘賽花低聲道:“楊將軍,退婚一事,奴家一字不知,此乃家父之錯。我既蒙楊家為婚,生為楊家人,死為楊家鬼,從無異心。請將軍息怒。”

這番話,字字入心。楊繼業愣了片刻,麵上鐵青的怒氣終於鬆了幾分,尷尬地紅了臉:“你……你為何不早說?”

“你不容我說呀。”佘賽花輕歎,“將軍見麵便罵,罵完便打,還傷了我二哥,我豈能袖手旁觀?”

楊繼業有些窘迫,支吾道:“我……我若真知你無辜,怎會傷人?既如此……你可願跟我回火塘寨?”

佘賽花羞紅了臉,垂眸低語:“奴敬慕將軍忠厚耿直,本欲早成連理,隻怨訊息阻隔。今既得相見,從此生死相隨,誓不負心。”

楊繼業心頭大定,連夜的疲憊與怒意皆散。他苦笑著撓頭:“我脾氣是急了點,也怪我不該傷你兄弟。”

佘賽花輕聲道:“將軍心直口快,我懂。隻望你日後彆再逞強。”

天色漸黑,風裡傳來雷聲滾滾。雲從西北湧來,電光一閃,暴雨傾盆而下。

“雨太大,先避避吧。”楊繼業勒馬望去,前方有座七星古廟,早已荒廢,廟門半塌,石獅被苔蘚覆蓋。

兩人牽馬入廟,火光映出歲月的裂痕。雨聲如鼓,閃電照出佘賽花的麵龐,柔光下,她的盔甲反著冷銀的光。兩人相對無言,隻聽得外頭風雨交加。

這一夜,雨下了大半夜。到天將破曉時才停。天色微亮時,廟外草葉上的露珠閃爍如淚。

兩人出廟,風後天清,陽光穿破雲層,落在他們身上。佘賽花的眼神柔了,楊繼業輕輕牽過她的韁繩,兩人並轡而行。

回到佘塘關,佘表早已等得心驚。遠遠看見女兒安然無恙,又見楊繼業同行,不知是喜是懼。

而在山外,火山王楊袞正領軍守候。遠遠看見兒子帶著媳婦歸來,笑聲在山風中朗朗傳出:“好!好!哈哈哈走,回火塘寨!”

夜色低垂,天邊一輪殘月掛在雲後,風從山穀吹過,卷著冷露與殺氣。佘塘關的喜慶尚未散儘,花轎才抬出不久,鼓樂聲還迴盪在山道儘頭。佘賽花冇有回頭,她垂著頭坐在轎中,雙手緊握帕角。一路寂靜,隻有馬蹄和抬轎人壓在地上的沉重腳步聲。她知道,這場婚禮不再是父母的主意,也不是兒女的情意而是命運的安排。

火塘寨的夜燈依舊通明。山門外,火山王楊袞早已站在台階上,銀鬚在風中微顫。他聽見馬蹄漸近,看見那抬回來的花轎,心頭一鬆。繼業的婚事,總算圓了。可還冇等笑容爬上臉,營門外奔來一騎快馬,馬未停,聲音已到:“老王爺!不好了!”

楊洪翻身下馬,塵土未落,人已撲到殿前,聲音顫抖:“八少爺要認祖歸宗,倒反天漢山!如今被崔虎擒住,生死未卜,您得趕緊救人哪!”

一句話,似驚雷砸在楊袞心上。老將雙手一抖,胸口像被鐵錐釘了一下。他久久冇說話,眼中湧出複雜的神色:兒子要飛了,這倒小事;怕隻怕崔虎心狠,他若有個三長兩短,老夫這一輩子也冇臉見列祖列宗。

他當即要走,卻被長子楊繼忠一把攔住:“爹,先讓七弟拜堂成親吧,這事不耽誤!成了親,我們再上路。”

楊袞望著廳內那對新人,燈火映紅了兩張年輕的臉。佘賽花眼中含淚,低垂著頭,繼業神色肅然。老將沉聲歎氣:“也罷,今夜成親,明日動身。”

翌日天未亮,父子三人披甲出寨,馬蹄碎響,奔向天漢山。

?

天漢山的晨霧還未散,楊家營盤一片寂靜。往日那嘹亮的號角聲,此刻成了冷風中的迴音。楊袞剛一進營,便聽得四麵哭聲此起彼伏,楊家兵士聞聲而聚,紛紛跪地:“老王爺可算來了!我們被扔在這裡,像沒爹沒孃的孩子一樣!”

“你們八少爺呢?”楊袞沉聲問。

“押在崔虎營裡。”

“楊洪!”

“在!”

“去請丁貴、崔虎!”

不多時,兩人趕到,滿臉惶恐。丁貴一見楊袞,眼淚撲簌簌落下:“老王爺,八少爺他……逃了!還打死了幾個軍兵!”

“逃了?”楊袞一驚,眉頭緊鎖。

原來,高懷亮被擒後,押入崔虎營中。帳篷北側設桌椅、油燈,外派二十兵把守,崔三、崔四親自守門。那夜寒氣入骨,連月光都被霧氣吞冇。

高懷亮被帶了長枷,坐在椅上,燈光昏黃映著他的臉,影子在牆上搖晃。他冇吃飯,靜靜地看著案上的油燈,火苗晃動,像是某種嘲諷。

心頭的懊悔,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淹來。兄長高懷德被困天漢山,是他親手造成的局。他閉上眼,耳邊儘是那一聲聲喊殺與叛逆的迴響。

“兄長若有不測,我該何顏以對?若爹來了,見我反叛……豈非死無葬身之地?”

他長歎一聲,抬頭望天,隻見帳外星光暗淡,夜風呼嘯,彷彿天地都在壓他。

三更過後,營地徹底安靜。崔三、崔四倚門而坐,看著天上的星鬥,睏意漸濃。忽然,帳內傳來輕微的“喀嚓喀嚓”聲。

高懷亮心頭一驚,屏住呼吸。那聲音來自床下。

他正要開口,床底下伸出一顆腦袋,壓低聲音:“八少爺,是我!”

高懷亮一看,竟是楊喜!

“你怎麼進來的?”

“我帶了幾個人,他們在外巡風。我拉開帳底,從地道鑽進來的。”

“你要乾什麼?”

“救你出去!老王爺來了,你若被害,咱們都完!”

高懷亮眼中閃過一絲亮光,聲音壓低:“太危險了。”

楊喜咧嘴笑:“反正一命,不如拚一拚。”

“那木枷呢?”

“鑰匙?”

“不知道。”

楊喜思索片刻,道:“一會兒你把門口那倆人一個個誆進來,剩下的交給我。”

說罷,他鑽回床下。

高懷亮沉了口氣,抬聲喊:“來人哪!”

崔三、崔四立刻進來:“八少爺,什麼事?”

“去叫丁貴來,我有要事。”

“丁貴睡下了。”

“他去火塘寨請的我,如今我落在此,他不來見我?不成,快叫來!”

崔三皺眉,隻得道:“我去看看。”轉身離去。

帳中隻剩崔四。

高懷亮指著燈:“給我撥亮點。”

崔四走近燈桌,彎腰點燈。就在這時,楊喜從床底猛地探出,手一拽“撲通!”崔四摔倒在地。還未來得及呼喊,楊喜已經騎在他身上,雙手緊扣喉嚨,一陣窒息的掙紮後,一切歸於寂靜。

“八少爺,快!”楊喜喘著氣。

他拔出短劍,對著木枷就是一劈。高懷亮擺手:“不用!”隻聽“哢”的一聲,他咬牙一扭,硬是將木枷生生掰斷。

帳外傳來腳步聲。兩個士兵疑惑地探頭:“誰?”

話音未落,寒光一閃楊喜一劍封喉,另一人倒在血泊。

夜風嗚咽,月光如水。十幾個楊家死士早潛伏在暗處,見信號立刻現身。有人遞上銀裝鐧與長槍,另有人去馬棚牽馬。

楊喜低聲喝道:“走!”

夜色沉沉,天漢山籠罩在一層灰青色的冷霧之中。山風似刀,卷著泥土與血腥的氣味,在山道間迴盪。遠處偶爾傳來犬吠和金屬的碰撞聲,像是戰場殘餘的呼吸。

高懷亮一槍在手,馬下生風。逃出崔虎營的那一刻,他胸中的恐懼已儘數被怒火吞冇。十五年來的恩情、羞恥與懊悔,都在這一夜化作槍尖的寒光。他已顧不得一切,隻有一個念頭救兄長,哪怕丟命!

月光如洗,山路起伏。忽然,前方閃過人影。是崔三,正趕著給丁貴傳信回來。高懷亮看見他,雙目驟紅,幾乎冇做思索,手中長槍電閃而出。槍尖破風,“噗”的一聲,崔三連哼都冇哼,倒在塵土裡,鮮血很快浸濕了地麵。

“走!”高懷亮勒韁,馬嘶如龍,直奔山口。

不多時,前方守關的兵卒聽到馬蹄聲轟鳴,紛紛舉矛戒備。楊喜在前高聲喝道:“八少爺來了!有爹有娘、有妻有子的快閃開!撞了八少爺的馬頭,腦袋掉了,老婆改嫁,孩子也歸人家了!”

這一嗓子,震得夜鳥驚飛,回聲蕩在山穀。守關兵卒一陣慌亂。那些是楊家出身的老兵,聽見“八少爺”三字,心頭一震,紛紛讓出道來;汜水關的兵卻不明所以,麵麵相覷,半是懼,半是不解。

山口被亂石堵住,去路被封。幾名楊家兵見是高懷亮和楊喜,立刻上前幫忙搬石挪木,點燈照路。夜風灌入山穀,火光搖曳,人影翻動,像一群夜行鬼魂。

不多時,路通了。楊喜回頭一喊:“高先鋒!你在哪?”

遠處,微弱的火光映出一個身影。那人披甲倚樹而坐,盔纓淩亂,麵色灰白。正是高懷德。

他已困守山中多日,戰馬餓得發顫,人也虛弱。此刻忽聞呼喚,他警覺地舉槍:“什麼人?”

“哥哥!”高懷亮躍下馬,奔過去,重重跪下,聲如哽咽:“哥哥在上,小弟懷亮叩見!”

高懷德怔住,燈光照亮他弟弟的麵容那眉眼間的神情,與當年的記憶重疊。他喃喃道:“你是……懷亮?真是你?”

“是我。”高懷亮熱淚橫流,把金良祖送信、認祖、被擒的經過一一道來。

高懷德聽完,心中百感交集。十五年的思念在這一刻崩塌,他用力握住弟弟的肩膀:“二弟,咱娘夜夜夢你,父親臨終還惦著。天意讓我們兄弟今夜重逢,真不枉此生!”

兩人抱頭痛哭,淚濕戰甲。

楊喜急聲提醒:“二位少爺,此地危險,快出山!再遲一步,就出不去了!”

高懷亮抹了一把淚,轉身喝道:“哥哥,騎馬走!”

眾人翻身上馬,往山口疾馳。

山口的守軍早得了曹翰的命令,正搬石設防。忽見黑影疾馳,高懷亮衝在最前,怒吼聲震天:“汜水關軍卒聽著!我今日隻借道救兄,不想多造殺孽。誰敢攔路,休怪我槍下無情!”

對麵弓弦作響,箭如雨下。高懷亮雙臂翻舞,長槍旋轉成銀色光圈,箭矢紛紛落地。他們衝入亂軍,血光亂濺。

曹翰在後高喊:“堵住他們!活捉反賊!”

“撲!撲!撲!”三聲急響,槍影翻騰。凡阻路者皆被挑翻,血流如線。高懷亮渾身染血,眼神冷如寒鐵。

這一戰,他不再是“楊家八少爺”,而是一個被逼至絕境的野狼。

天漢山下,月光慘白,血光似火。楊家兄弟終於闖出包圍,奔向夜色深處。

?

汜水關營中,崔虎跪在帳前,聲音發抖:“啟稟老王爺高懷亮忘恩負義,背叛楊家,救出高懷德,殺我部將,如今已投降大周!”

話音落地,楊袞臉色驟變。

他猛地一震,彷彿心口被重錘擊中,雙手發抖,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後一倒。

“父王!”

“老王爺!”

丁貴、楊繼業等人一擁而上,慌忙將他抬上椅子。丁貴急急為他掐脈鬆肩,眾人亂成一團。崔虎麵如死灰,連呼吸都不敢重。

片刻後,楊袞悠悠醒轉,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

他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聲音低沉:“他投周……也罷。”

眼角的淚無聲滑下。那一刻,這位一生鐵血的老將,第一次露出蒼老與無力。

眾人還想再勸,楊袞隻是擺手:“你們歇去吧。我冇事。”

?

這一夜,他輾轉難眠。燭光搖曳,映在滿是刀痕的床柱上。窗外的風聲似在哭,似在歎。

他閉上眼,卻無法不想。十五年前的那個孩子瘦弱、怯生,跪在他膝下叫他一聲“爹”。他教他練槍、帶他征戰、待他如己出。如今,卻換來一句“投降”。

“我白疼他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你要認祖,也罷;你要保周,也罷;可你該叫我一聲‘爹’呀……”

淚從眼角流出,落在手背上,像燙人的火。

晨霧未散,火塘寨內的天色灰白一片。帳外寒風捲著鬆煙氣息,吹得燈火搖曳不定。

楊袞徹夜未眠,雙眼佈滿血絲。天色微亮,他終於起身披衣,聲音沙啞地吩咐:“繼業,去,把高懷亮找來,我要問問他。”

這句話,像是從心底擠出來的血。

然而,這一聲命令,卻是錯的。

楊袞今天糊塗了

他忘了,世上最不該派去找高懷亮的人,就是楊繼業。

兄弟倆從小一塊長大,卻情如冰炭。楊袞心軟,對義子高懷亮的寵愛遠勝親生。吃的、穿的、用的、教的,全都偏向懷亮。哪怕兩人比武、爭執,楊袞也總護著那乾兒子。

“繼業,你學著點你八弟,人家比你靈!”這句話,楊繼業聽了一輩子。

他冇少因此吃虧。甚至當眾捱打、受訓,心裡那股壓抑的恨意,像火埋在灰下,越燒越深。

如今懷亮叛逃,楊袞反倒派他去“找人”這哪裡是找人?簡直是送命。

楊繼業心裡冷笑,轉身出門,臉色比霜更寒:

找他乾什麼?見著他,我要他血債血償。

他冇有帶兵,獨自上馬。盔甲未束緊,披風也冇繫好,整個人像一道寒光,直奔大周軍營。

?

這邊,高懷亮剛救出兄長,已在周營中歇下三日。

山外的雪化成泥,營中燈火通明。兄弟二人說笑敘舊,三日來並無安寧。高懷德喜極而憂喜的是弟弟歸來,憂的是他仍未與楊袞父子言明。

“二弟,”高懷德語氣裡有懇切,“你既已認祖,何不隨我入大周?這樣兄弟同心,永不分離。”

“哥哥,我不是不願。”高懷亮低頭,聲音發澀,“我爹待我如親骨肉,我怎能不辭而去?我得親口向他交代。”

楊喜在旁歎氣:“八少爺,你救出高先鋒,崔虎必恨你入骨。你若回去,不是死路一條?暫且留在此地,等老王爺氣消,再回也不遲。”

高懷亮猶豫了。窗外風聲如訴,他沉默片刻,才低聲道:“也好,再等一日。”

天將破曉,營門外傳來軍卒急報:“高先鋒!門外有一員將,指名點姓要見您他說自己叫楊繼業!”

高懷亮心頭一動,臉上露出笑意:“我七哥來了?那一定是爹到了!我得回去。”

“要我同行嗎?”高懷德擔心。

“不必。”高懷亮翻身上馬,“家事我自己了結。”

他帶著幾縷晨霧出了營門。遠處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營外土坡上,一騎獨立,盔上紅纓,槍尖寒光。那人神情冷峻,正是楊繼業。

高懷亮策馬上前,笑著抱拳:“七哥,一向可好?小弟有劄了。”

“住口!”楊繼業喝道。

他眼中有怒,有痛,更有多年壓抑的怨氣。聲音如鐵打在石上:“誰是你哥哥?你姓高,我姓楊!你叛我父,投我敵,咱們是死對頭!今天我要你命!”

“七哥,你彆發火。容我說完一句話”

“少廢話!”楊繼業打斷他,槍一橫,殺氣撲麵。“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忘恩負義,背主叛恩,今天我要替爹爹泄恨!你死,也算報恩了!”

他催馬上前,銀槍破風,“刷刷刷”三槍連出,槍影如霜。

高懷亮卻冇還手,隻是勒馬退避,聲音顫抖:“哥哥!天作證,我冇忘恩!我有難處!”

“冇人聽你蛤蟆叫!著槍!”

第四槍,帶著破空的怒氣,直奔懷亮胸口。

懷亮心一橫,索性張開雙臂,不閃不避。槍尖在胸前一寸處停住,風聲呼嘯。

他眼圈通紅,低聲道:“七哥,我不敢還手。楊家待我天高地厚,爹爹傾囊傳藝,我怎敢逆他?我恨自己當年不懂事,仗著寵愛欺你們,尤其你我心裡愧得很。今日若要我死,我無怨。隻求你,帶我去見爹一麵。”

話聲一落,風停了,天地間隻剩兩匹馬的喘息。

楊繼業手中長槍微微顫抖,額角青筋暴起。他牙關咬緊,槍尖在懷亮胸前輕顫,卻終究冇有刺下去。

他胸口翻騰著怒火與哀慟

他恨這個弟弟,卻又捨不得真殺。

風捲起地上的塵土,灰黃一片。

高懷亮仍舊低著頭,聲音沙啞:“七哥,我隻想見爹一麵。若他要我死,我跪死在他麵前,心也安了。”

山風呼嘯,晨霧如煙。兩騎馬在穀口對峙,槍尖與槍尖相距不過三尺。空氣裡瀰漫著緊張的火藥味。

楊繼業滿臉通紅,額角青筋暴起,怒火幾乎要從眼裡噴出來:“你少裝忠厚!我看你這副嘴臉就噁心。接槍!”

高懷亮胸中一沉,原本還想忍著,可被哥哥逼得節節退讓,臉上血色也退了三分。他長歎一聲:“七哥,我真不想與你動手。”

“少廢話!”楊繼業怒吼,銀槍電閃,一槍直刺胸口。

懷亮被逼得連退兩步,終於忍不住,橫槍一格,火星四濺。兩馬一錯鐙,戰意頓起。

“七哥,我敬你是兄長,不想與你動手。要真拚命你差得遠呢!”

這話像火倒油,楊繼業徹底炸了。

“我爹教你不教我!你仗著那點偏愛,如今反來奚落我?看我不拚了你!”

怒火化作力氣,他的每一槍都帶著屈辱與嫉恨,猛、準、狠,卻全被高懷亮穩穩格下。

兩人馬踏煙塵,槍影如龍,鬥得地動山搖。

楊繼業滿頭大汗,呼吸粗重,衣袍被風掀開,汗水順著下巴流淌。

“七哥,你還紮呀?”高懷亮一邊擋,一邊苦笑,“你這也太不知自愛了。我欠咱家情分,不想動真格的。若我真還手,你早冇命了。”

“你少逞口舌之快!”

“看看你自己衣裳吧。”

楊繼業一愣,低頭一看,胸前的戰袍上,赫然有幾個被槍尖劃出的洞口,布條被風一卷,獵獵作響。那是高懷亮留的每一槍,都擦著他身體的皮肉,隻差一寸便能取命。

他愣了好一會,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羞怒交加,彷彿有人當眾扇了他一巴掌。

“你!”

他什麼也冇再說,猛地一拉韁繩,掉頭回營。馬蹄踢起塵土,背影狼狽。

?

天漢山下,楊袞坐在營中,神色陰沉。

忽聽外麵馬嘶人喊,片刻後,楊繼業衝進營門,盔歪甲亂,披風破碎。他一見父親,膝一軟,重重跪下,淚流滿麵。

“爹!孩兒冇臉活了!”

楊袞一怔,心裡突地一緊:“怎麼了?”

“當初您偏心!乾兒子您疼,親兒子您罵!如今好了,人家翅膀硬了,投降大周,反手拿著您教的槍打孩兒!我若不是跑得快,墳頭草都長一丈高了!”

他一邊說,一邊抽劍往脖子上抹。

楊袞驚得大叫:“繼業!”猛地抓住兒子的手腕,劍刃劃破衣袖,血珠滾落。

“你見著懷亮了嗎?”

“見了!”楊繼業哭聲淒厲,“他說他爹早死,讓我彆多管!我氣不過,跟他交手……他羞辱我,把我征袍紮成這模樣!”

說完,他抓起自己的衣襟一扯,戰袍破得不成樣子,布條隨風擺動。

楊袞一看,胸口那口氣再也壓不住了。

他渾身發抖,手指死死抓著椅把,眼中淚光與怒意交織,聲音顫抖如雷:“好哇……小孽障!十五年養你成人,你竟敢拿我教的槍,挑我兒的袍,辱我楊家門風!”

他猛地起身,聲音如霹靂:“來人備馬,抬刀!”

眾將不敢動,隻見火山王親自披掛。銀甲罩體,銅錘上肩,走線繩緊縛,盔纓飛揚。那一瞬間,他不再是白髮老者,而是怒火焚身的雄獅。

他跨上戰馬,冷聲道:“我親自去問問高懷亮,還認不認我這個爹!”

戰鼓未響,風已起。

老將披甲而去,甲光映得山穀如火,錘影如雷。

不多時,天漢山外,旌旗捲動,雷聲滾滾。火山王一馬當先,殺氣沖天,迎麵便是大周先鋒的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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