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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群英記 第58章 血濃於水

作者:公子無忌9889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4-03 12:50:09

夜色沉沉,天漢山外風聲獵獵。高懷德一路追趕,隻覺心頭怒火未消,眼前塵沙飛舞,山道蜿蜒如蛇。山林深處寂靜無聲,隻有馬蹄急促、鐵甲輕鳴。他抬眼望去,前方那匹青鬃馬的鈴聲清脆,似在挑釁。

“楊繼亮,你跑不了!”他咬牙低吼,雙腿一夾馬腹,長槍在手,寒光一閃,直追入山。

山中景象陡變。四野蒼莽,崖石參差,密林遮天。那鈴聲在前方斷斷續續,像一條牽魂的線。高懷德一路猛追,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山道太靜了,靜得讓人心底發涼。

他撥開荊棘,躍上一處平地。忽然眼前一空那串馬鈴鐺正掛在樹枝上,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人,卻冇了。

高懷德心中一凜,寒意從腳底直衝上背。他回頭望去,山道曲折迴環,四麵群峰環繞,竟不知自己何時陷入了這片穀地。

“中計了……”他低聲自語,剛欲回馬,隻聽“轟隆”一聲巨響,前方山口陡然塌落!無數樹木、巨石從山上滾落,封死了來路。緊接著,山林深處火光閃爍,號角齊鳴。

“放箭!”

冷箭如暴雨般傾瀉而下,鐵羽破空,帶著尖嘯之聲。高懷德一翻身避過,箭矢釘入岩石,火星四濺。

他縱馬後退,抬頭望見北麵山頂火光耀眼,一杆寫著“楊”字的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角下立著三員將:左崔虎,右丁貴,中間一人銀盔紅甲,正是楊繼亮。

山風呼嘯,旗影翻飛。楊繼亮手持銀槍,居高臨下,臉上帶著冷笑:“高將軍!可還認得這天漢山?這是你自投羅網的好地方!”

高懷德怒吼:“姓楊的!你無情無義!兩家世交,到你手裡成了仇家!有膽你下來,與我決一死戰!”

楊繼亮笑聲迴盪山穀:“死戰?這就叫智謀!戰場上誰讓你中計了?你若是龍,也得給我盤著;你若是虎,也得給我臥著!要想活命,就跪下認錯,叫我一聲大爺,看在高王爺麵上饒你一條命否則,屍骨無存!”

“呸!”高懷德怒吼,猛拍馬背,那馬長嘶著衝向山坡。坡陡如壁,碎石紛飛,馬蹄打滑。他還未登上山腰,山頂鼓聲如雷,一塊塊巨石滾落下來,砸得塵土飛揚。

“轟隆”

數百斤的石塊砸裂地麵,碎片濺入盔甲縫隙,震得他手臂發麻。高懷德撥馬回身,又急衝上南坡。汜水關兵卒早已準備好滾木,巨樹如龍般從山上滾下,帶著呼嘯的勁風。

高懷德一聲怒吼,銀槍插地,雙臂猛抬,將兩根滾木生生挑開,樹乾擦肩而過,帶起狂風,將他披風掀得獵獵作響。

可攻不得、退不得。東邊是峭壁,西邊是重兵,他被困在山穀中央,四麵皆是殺機。連番搏鬥後,他筋疲力儘,汗水順著盔甲流進掌心,隻得策馬退到穀底一處避箭的凹地。

他抬頭望去,滿山的火把如流星閃爍,殺聲震天。

“元帥不會不救我……”他喘著氣,眼神裡閃著一線倔強的光。

此時山外,趙匡胤正焦急如焚。

他在帥帳中踱來踱去,手指幾乎要掐出血。探馬急報“高副先鋒被困天漢山!”

趙匡胤臉色驟變,聲音發顫:“立刻派鄭子明、史彥超前去救援!”

二人火速趕到山下,卻見山口早被封死,滾木石障,箭雨密集。數次強攻皆被擊退。山上敵兵居高臨下,火炮轟鳴,箭如蝗雨。

趙匡胤聞報,幾乎失聲,臉色蒼白:“若懷德有個三長兩短,不僅軍中折將,我妹趙美容也要守寡!”

他怒拍案幾,命曹斌再攻,仍無功而返。天漢山穀中,鼓聲震地,殺聲連天,火光映得半邊天都血紅。

夜色漸沉,天漢山外的戰鼓聲終於停歇。群星被暮色吞冇,隻有幾縷殘煙在山穀間遊蕩。

軍師苗光義立在山前,望著漆黑的山影,沉聲道:“天色已晚,山勢又險,再攻恐有失。退兵!”

他怕夜色遮目,陷入敵計。周軍緩緩撤回營中,隻留下斷裂的箭矢與滾落的碎石,在風中叮噹作響。

天漢山恢複了寧靜,風從山穀間掠過,帶著血與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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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家軍乘夜挪營,在山下依勢築寨。三麵環山,一麵臨穀,形若虎踞。崔虎與丁貴擔心周兵夜襲,又在山口右側搭起大帳,火光連成一線,照得山石泛紅。曹翰領兵守山,號角時起,崗哨密佈。

崔虎置下酒宴,為楊繼亮慶功。帳內燈火明亮,映著一片紅光。桌上陳著山雞野味、濁酒香濃,丁貴笑容滿麵,舉盞向前:“八少爺乃天生奇才,今日智困高懷德,真是神謀天降!我與崔元帥欽佩得五體投地,略備薄酒淡菜,為少爺壓陣慶功將來奏明劉王,定有封賞!”

楊繼亮豪氣沖天,笑聲爽朗:“好說!”仰頭一飲而儘。

崔虎也舉杯道:“將軍今日擒敵立威,此功傳遍河東。”

酒過三巡,氣氛更熱,楊繼亮麵色酡紅,笑語不斷,從定更直飲到二更,言語已帶醉意。

“再來!”他笑著擺手,話未完,腳下卻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丁貴笑道:“少爺酒量蓋世,今夜可得一醉方休。”

楊繼亮眯著眼,嘴角掛著笑,揮手告辭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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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夜風一吹,酒氣更烈。楊洪早在外邊候著,見他腳步不穩,忙上前攙住,低聲道:“少爺,歇歇吧。”

“我冇醉,”楊繼亮擺手,“就喝點水。”

楊洪不敢多言,扶他回到寢帳。帳中燈光柔和,桌上仍擺著地圖與兵符。楊洪倒了一盞水遞過去。

楊繼亮接過,手抖了一下,水灑出一半,杯子掉落,發出清脆的一聲。他靠在桌上,呼吸沉重。

“少爺,睡吧。”

他冇答應,已趴在案上睡著。

楊洪看著他,歎了口氣,替他披上一件鬥篷,把燈罩上紗罩,悄聲退出,吩咐兩名守夜兵:“精神點,誰敢打盹,提頭來見!”

“遵命!”

他又巡了一圈,見四周有崗哨守衛,這纔回帳休息。

?

夜更深了。天漢山籠在沉重的霧氣裡,風吹動營旗,獵獵作響。更鼓三點,營中一片寂靜。楊繼亮睡得極沉,連呼吸都顯得平穩。

忽然

“砰!”一記重拳狠狠砸在他後背!

那力道沉重至極,像一塊鐵石擊在胸骨上。

楊繼亮猛地驚醒,額頭冷汗直冒。他猛然坐起,怒喝:“誰!”

帳中一片黑寂,燭光在紗罩下輕輕跳動。冇人。隻有心口的疼痛提醒他那一拳不是夢。

他披上衣裳,推開帳門。冷風灌入,寒氣逼人。兩名守夜兵正背靠背坐在地上,手握兵刃,頭卻早已垂下。

楊繼亮火氣騰騰,怒喝:“混賬!”

“噹噹”兩腳踹過去,踢得二人連滾帶爬。

“誰讓你們睡覺?”

二人跪地磕頭:“少爺饒命,再也不敢了!”

“下次再犯,我吊你們旗杆上曬三天!”

“是!是!”

他冷哼一聲,回身入帳。胸口的鬱氣未散,嗓子又乾,正想再倒杯水。

桌前燭影微晃,他一眼便看見桌上多了一封信。

信封潔白,封蠟完整,上寫:“楊繼亮親拆”。

他愣了。

這封信什麼時候放在這裡?是誰送來的?帳外崗哨環立,不可能有人不被察覺。

楊繼亮坐下,剪去燈花,取出信紙,慢慢展開。紙麵上的字工整沉穩,每一筆都像帶著刀鋒。

他低頭細看,神情漸變,呼吸一滯

不看便罷,一看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手中的信“嘩啦”落在桌上,燭光搖曳,他的臉色蒼白得可怖。

他看完最後一行,喉頭髮出一聲嘶啞的喘息。心口像被鐵錘擊中,整個人搖搖欲墜。

他不是楊袞的親子。

他,是高平關大帥高行周的次子高懷亮。高懷德的親弟弟。

信中寥寥數語,卻像雷霆炸裂,擊穿了他的一生。

燭光顫抖,照著他死灰般的臉色。他伸手去扶桌,指尖冰冷。耳邊的風聲像哭,彷彿天地都在嘲諷。

楊繼亮的手在顫,信紙在燭光下輕輕抖動。那幾行字像鐵一樣燙在心頭

他不是楊袞的親兒子。

他叫高懷亮,高平關大帥高行周之次子,高懷德之弟。

?

十五年前,春末的高平關,楊繼亮才三歲。那時他還叫高懷亮。

高府是北邊一處有名的豪門大宅,朱門深鎖,廊腰曲折,簷下懸著鎏金銅鈴。院中綠柳拂牆,花影搖曳,仆從來往如織。府上大帥高行周威鎮一方,府裡上下井然有序,唯有一個人,心裡藏著一股陰暗的怨氣。

那人名叫高祿,是高老夫人孃家帶來的家仆。出身寒微,卻因忠心勤快,得老夫人信任,在府中專管內院采買。每月俸銀加上人情往來,日子過得不差。隻是此人有個痼病嗜賭如命。幾次賭輸,債主上門,他翻箱倒櫃,還是還不上,心中焦躁如焚。

那日,他趁老夫人出門進香,偷偷潛入內宅,把夫人梳妝檯上的描金小匣打開。裡麵靜靜躺著一支白玉蘭花,玉質溫潤,花瓣細膩,鑲著細金絲。這是高行周當年定親時送給夫人的信物,亦是高家傳世之寶。高祿心一橫,取出蘭花,用布包好,悄悄溜出後門。

幾日後,他將蘭花賣給了古玩店,得了三十兩銀子。那銀子在手裡不過一夜,便輸得乾淨。

誰知世事巧合。正趕上高夫人壽辰,古玩店掌櫃想巴結高府,竟將那支白玉蘭花作為壽禮重新送上。

高夫人一見,臉色微變。那花連紋理都熟悉分明是她的舊物!她急忙拆開蓮瓣暗釦,果然,盒中那顆暗藏的夜明珠不見了。她心中發寒,喚來高行周。

高行周怒火中燒,立刻下令盤查。幾番搜問之後,真相大白。

當天夜裡,府中後院燈火通明。高祿被押到堂下,渾身發抖。高行周披甲立堂,冷聲道:“為仆者當守本分,敢偷主物,罪不可赦!”

四十軍杖,一棍一血。打到二十下時,高祿已經昏死過去,潑了涼水又醒。那夜風雨交加,他躺在濕冷的青石上,血與雨水混成一灘。

他咬牙切齒地想:

“偷你一支破花,你打我四十棍?好,好我讓你高家也知道什麼叫‘心疼’!”

?

三個月後,夏風拂柳,天朗氣清。府中一切如常,冇人再提那樁舊事。

那天,三歲的高懷亮鬨著要出門玩,哭得滿臉通紅。老夫人笑著哄道:“高祿,抱他出去走走,彆讓他哭壞嗓子。”

高祿應聲,心裡卻起了陰火。懷亮是高行周最疼的小兒子,府裡人都稱“小玉郎”,衣裳都是上等錦緞縫的,連鞋底都繡著金線。

他抱著孩子出了府門。陽光灑在石板路上,街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懷亮看著街邊的糖人攤、耍猴戲,笑得前仰後合。高祿買了個梨削皮遞過去,臉上堆著笑,心裡卻在打主意。

“這孩子若能賣個好價錢……哈哈,也算報那四十棍的仇。”

他一路抱著走,越走越遠。起初還有人聲,到後來,連狗吠都冇了。等走出高平關十幾裡地,周圍儘是山野荒草。

懷亮終於察覺不對,奶聲奶氣地哭起來:“我要回家找娘”

高祿先是哄,哄不住,怒氣上頭,一巴掌打過去,喝道:“哭!再哭我打死你!”

孩子被打得嚎啕,哭聲撕心裂肺。

他煩躁得幾乎失去理智,低聲咒罵著,一路走進了一片樹林。那是山間無人煙的林子,陽光被枝葉遮住,空氣潮濕陰暗。

高祿把孩子往地上一扔,低聲威脅:“再哭一句,我掐死你!”

懷亮哭得更大聲了。高祿眼中閃過一絲狠意,伸手在孩子臉上、腿上又掐又擰。小孩哭到聲音沙啞,眼淚混著泥土。

忽然,一聲低沉的嗬斥在林中炸響

“住手!”

那聲音沉若雷霆,震得山雀紛飛。

高祿渾身一僵,回頭一看,隻見一個老和尚正緩步而來。

那和尚年近六旬,身材中等,頭戴藏青色琵琶帽,身穿藏青僧衣,胸前掛著一串瑪瑙數珠,眼神如刀,眉若豎劍,麵沉如水。

他一步步走來,聲音冷如冬霜:“這孩子是誰?為何如此下手?”

“是……是我兒子。”高祿結結巴巴地說,心虛得腳都在抖。

老和尚冷笑:“胡說!這孩子一身繡衣玉佩,分明出自富貴之家,你這身破衣短靴,是仆役打扮。還敢撒謊?”

高祿被說破,慌亂道:“那……那是我買的,花了十兩銀子,我……我心煩,他哭,我纔打了兩下。”

“買的?”老和尚冷冷一哼,“買命不成?”

高祿趕緊跪下,連連磕頭:“大師饒命,小人一時糊塗!”

老和尚低頭看著懷亮,隻見孩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氣息微弱,手指還緊緊攥著那半個梨。那梨早已被塵土糊滿,卻仍能看見孩子咬過的牙印。

“阿彌陀佛。”老和尚輕歎一聲,伸手把孩子抱起來,拍著他的背,溫聲道:“彆怕,彆怕。”

懷亮在他懷裡抽泣幾聲,慢慢安靜下來。

老和尚抬頭看向高祿,眼神一沉:“你這人心性不正,孩子在你手裡,隻會多受一場苦。這樣吧我給你十兩銀子,你把這孩子賣給我。”

高祿一愣,心頭一喜。孩子對他來說早是個累贅,如今能賣還銀子,求之不得。

“好,好!大師說的算。”

老和尚掏出一袋碎銀遞過去。高祿接過後,頭也不回地跑出樹林,彷彿背後有什麼鬼在追。

林子恢複寂靜,隻剩下老和尚與孩子。

“孩子,你姓什麼?”

“高。”

“叫什麼?”

“亮。”

“幾歲了?”

“三歲。”

“家在哪兒?”

孩子抬起手,糊裡糊塗往前一指:“那邊。”

老和尚微微皺眉那孩子指向的方向,隻有山與雲,儘是茫茫天涯。

他靜靜地凝視片刻,心中暗歎:

“此地人跡罕至,孩子年幼無依,貿然尋找,隻怕凶多吉少。”

他低聲喃喃:“罷了,因緣使然,既然我遇見,便是有緣。”

這位老和尚,正是鐵靈寺方丈金良祖,俗家名金良祖,德行高深,素來以慈悲聞名。

他俯身抱起孩子,抖了抖滿身塵土。孩子此刻正含淚打盹,臉頰上還有掐出的紅印。老和尚輕輕拍著他的背,心頭一陣酸楚。

山風掠過林梢,僧衣獵獵作響。金良祖收斂神思,緩緩下山。

一路上,他反覆權衡。自己是出家人,常年雲遊四方,不能久居一處,若帶著孩子,隻怕照顧不周;但若棄之不顧,良心又難安。思前想後,他終於想起了一個人

楊袞。

那是他早年俗家弟子,如今鎮守佘塘關,忠厚仁義,為人謹慎。他心想:“此人可托。若托其照看,孩子定可平安長大。”

於是,老和尚抱著孩子,翻山越嶺,直往佘塘關而去。

數日後,天近黃昏,關外山色已沉,遠處炊煙裊裊。楊府的燈火在暮色中明亮而溫暖。

金良祖來到門前,門官見是方丈,忙入內稟報。楊袞急忙出迎,見師父親至,驚喜交加,恭敬行禮:“師父遠來,不知有何吩咐?”

金良祖緩緩坐下,神色凝重:“貧僧途中遇一事,心難安定。”

他略頓片刻,將山中所見高祿柺子打孩、出手救人、銀鎖銘字一一說了。

說到最後,他歎了口氣:“此子年幼,無依無靠。我思忖再三,唯有將他托與你撫養。待我尋到他父母,再來接回。”

楊袞聽完,沉默良久。

他抬眼看向那孩子白嫩的麵龐,睡得正香,睫毛還在輕輕顫動。那一刻,心頭忽然湧上一種難以名狀的憐惜。

“行,”他低聲應道,“既然是師父所托,弟子自當照看妥當。”

金良祖點頭,起身撫須而歎:“世間萬事皆因緣。記住,善待他,就如善待你自己的骨血。”

說罷,轉身離去,僧衣隨風飄起,漸行漸遠。

楊袞目送著那抹青色身影消失在山道儘頭,又低頭看向懷中的孩子。

孩子在他懷裡輕輕動了動,小手緊緊攥著那枚刻有“亮”字的銀鎖。

楊袞的眼神柔了下來,輕聲道:

“既是天賜之緣,就讓這孩子留在楊家吧。”那孩子白白胖胖,眼睛清亮如水,衣衫早被塵土染花,懷裡還攥著半塊被咬過的梨。

“行吧,”楊袞歎道,“這孩子暫且留下,等尋到他父母,再送回去。”

他吩咐人洗淨孩子的臉,交給老夫人照料。那時,楊繼業五歲,懷亮才三歲。老夫人心地仁厚,看著孩子眼淚都要落下來,從此比親孫還疼。

日子一天天過去,孩子長得越發招人喜歡:膚白如玉,眉眼靈動,笑起來像春風化雪。繼業喊“娘”,他也跟著喊“娘”;繼業叫“爹”,他也學著叫。小小年紀,已懂得撒嬌逗笑,冇多久,全家人都喜歡得不得了。

楊袞練武,他也模仿;哥哥們舞槍弄棒,他便拿根木棍在旁邊比劃,動作笨拙卻帶股狠勁兒。那股韌勁兒讓楊袞越看越喜歡,心想這孩子將來定有出息。

半年後,楊袞與夫人商量:“孩子與我們有緣,就留下吧。”

老夫人也笑著點頭:“這是上天送來的福氣,留著吧。”

於是,他們正式為他取名楊繼亮。並叮囑兄弟幾個:“從今往後,誰也不許提‘買來的’話,對他要比親弟兄還要親。”

從此,繼亮在楊家長大。七歲讀書,九歲學武,刀槍棍棒樣樣精;十二歲那年,英氣已露,談吐沉穩。楊袞常說:“八郎聰明靈慧,不讓諸兄。”

?

那年秋天,火塘寨的山風漸緊。黃葉如雨,林梢傳來寺鐘聲。

金良祖突然來了。

他依舊一襲藏青僧衣,步履從容。楊袞親自迎入廳中,泡上熱茶。

和尚緩緩開口:“老袞,這孩子的來曆,我打聽到了。他的父親是高平關大帥高行周。”

楊袞微怔,手裡的茶盞差點脫手。

金良祖接著道:“我與高王爺談及此事,他說自己有個三歲的兒子,被家仆抱走。那仆的打扮、孩子的衣著、佩戴的銀鎖,皆與當年我在林中遇到的一模一樣。那銀鎖一麵刻著‘麒麟’,另一麵是‘亮’字。高王爺日日思子,如今得知我或見過那孩子,幾乎落淚。你我相交多年,這事……該如何處置?”

屋內靜得落針可聞。

楊袞低下頭,久久未語。

他當然捨不得。繼亮自小在膝下長大,天真懂事,見他回家總是第一個撲上來喊“爹”。可若不送回去,高王爺那邊又如何交代?

沉思良久,他歎了口氣:“過幾天吧,我派人送他回去。”

金良祖點頭,不再多言。

?

然而天不隨人願。

就在楊袞準備派人送行的那幾日,楊老夫人突然病重。全家忙著請醫問卜,三日後,老夫人溘然長逝。楊袞心痛如絞,延遲了此事。

等喪事辦完,他派大兒子楊繼忠去高平關探信。繼忠回來說:“高王爺出征郭威,不在關內。”

這拖一拖,便是三年。

三年後,繼亮已十五歲。楊袞忽然接到高行周的信,說要與郭威交兵,盼能在高平關重聚。

楊袞想:待戰事稍歇,再親自把孩子送去。

可冇想到,尚未出兵,樂元福的信卻傳來

“高王爺戰死。高夫人攜家眷已回山東。”

那一刻,楊袞怔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屋外風聲如號,他緩緩合上信箋,心裡像被什麼掏空。

“算了,”他喃喃道,“高家已散,夫人遠走。孩子在我這兒,總比流落人間強。”

他決定將這秘密掩埋在心底,從此不再提起。

?

十五年過去,誰也冇想到,命運終有迴環之日。

這一年,周漢交戰,汜水關火起。楊繼亮奉命出征,與高懷德交鋒,連日鏖戰,不分勝負。

金良祖遊曆至此,偶然得知兩軍將領的名字,心中一驚:

“糟了他們是親兄弟!”

那夜,他連夜寫下親筆書信,署上自己的法號印記,寫明繼亮的來曆,怕誤人性命。

深夜,他潛入楊家營盤。月色如水,營帳安靜。繼亮睡得正熟,身邊擺著未拔的佩劍。

金良祖輕輕走到他身旁,為防他驚醒,出掌在他背心拍了一下那一掌不重,隻夠驚人。他閃身躲入簾後,待繼亮出帳去檢視,纔將信放在桌案上,轉身隱入夜色。

營外風聲獵獵,鬆枝搖動。老和尚披著夜色而去,僧衣在月下如同一縷青煙。

?

當繼亮回到帳中,看見桌上那封信時,心頭一動。信封上寫著四個字“楊繼亮親拆”。

他拆開,燭光搖曳。

一行行字躍入眼中,越看越心驚。

“你本高門之後,高平關大帥高行周之次子,高懷德之弟。昔年為仆所拐,吾於山林救之,托付楊袞暫養……”

落款:金良祖。

那一瞬,繼亮隻覺天旋地轉,手中的信掉在案上,燭淚落在紙邊,燒出一個焦痕。

“我……是高家的兒子?”

他喃喃自語,聲音顫抖。

心頭像被刀割一樣,一股混亂的悲愴在胸口翻滾十五年血脈,他竟毫不知情。

他不能信,卻又不能不信。

“金良祖不會騙我……”

他強忍著心中的激盪,快步喚醒楊洪。

“少爺,天還冇亮,您怎麼……”

“我問你個事,”繼亮的聲音發冷,“我爹幾個兒子?”

“八個啊,您是老小。”

“不對。”他咬緊牙,“我不是楊家的親子,對不對?”

楊洪愣住了,臉色煞白,半晌才道:“八少爺,誰跟您說的?”

繼亮拔劍,劍尖寒光閃爍,直指他胸口:“我問的是實話!”

楊洪嚇得跪下,聲音發抖:“八少爺,彆激動!這事……這事老王爺也不讓說啊!他老人家待您比親兒子還好,小侄子為您冇少捱打!”

“少廢話!我問,你說!”

“是!是老和尚金良祖當年抱來的,說是山中揀到的孩子。三年前他來火塘寨,提過你身上的銀鎖,說一麵刻麒麟,一麵刻‘亮’字。後來……我就冇再聽到高家的名字了。

?

帳中燭火搖曳,風聲潛入。

楊繼亮呆立在原地,手裡那封信被攥得皺巴巴的,燭淚一點點滴在上頭,化出模糊的水痕。他的心,像被利刃剜開。

“楊洪,”他聲音發緊,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我十八歲了,才知道我爹是誰。”

楊洪一怔:“誰?”

“你自己看吧。”

他把信遞過去。楊洪接過,藉著燈光一字一字讀。越往下看,臉色越發僵硬。等讀完,整個人呆了半晌,喃喃道:“老天爺……這也太玄了吧!你……你跟汜水關那位高將軍,是親兄弟?”

楊繼亮點點頭,眼圈通紅,聲音沙啞:“是。我的親哥哥。”

楊洪嚇得手一抖,信滑落在地。他抬頭看著少爺,嘴唇哆嗦著:“那……那可糟了。少爺,你知不知道?那位高懷德現在正被困在天漢山裡啊!被咱們的人用石頭、滾木堵在山口。你還冇見到生身母親,就要害死親哥哥,這……這叫天理不容啊!”

楊繼亮雙手握拳,指節“咯咯”作響,額頭青筋暴起。

“我不能看著他死。”

楊洪連忙攔住:“不行!高懷德是敵將,你是奉命鎮守汜水關。現在去救他,不僅是抗命,還要被當成通敵。你要是去了,汜水關的人第一個就把你綁起來!老王爺那邊,也絕不會原諒你!”

楊繼亮一把推開他,聲音低沉如鐵:“我顧不了那麼多了。那是我親哥。若是今日袖手旁觀,我這輩子都不是人!哪怕回了火塘寨,老王爺親手砍我腦袋,我也認了。”

他說著,轉身取下掛在帳後的銀槍,槍桿寒光一閃。那一刻,他的神色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決絕。

“備馬!”

“少爺”

“快!”

楊洪見他主意已定,隻得硬著頭皮出去。不一會兒,夜色中馬蹄聲傳來,楊洪牽著兩匹馬回來,一匹銀鬃白馬,一匹烏雲青鬃。槍刃在月下閃亮。

“少爺,真的要去?”

“走。”

楊繼亮酒意未散,心亂如麻,翻身上馬。楊洪咬著牙,也緊跟其後。

兩人悄悄出了營帳。夜色深沉,風中夾著山林的潮氣。遠處號角聲已息,汜水關沉在寂靜之中。兩匹馬一前一後,輕踏著濕泥往營門方向行去。

“快一點。”楊繼亮低聲催道。

“少爺,彆衝動……”楊洪還想再勸,可話未出口,忽聽前方“錚”的一聲

地麵上不知何時橫著三道絆馬索。白馬嘶鳴一聲,前蹄被絆,整匹馬向前一栽。

“撲通!”

楊繼亮被甩出鞍外,重重摔在地上。背脊一陣生疼,他剛要撐起身,“啪”的一聲,腿上忽被繩索抽住。

接著,“呼啦”一陣腳步響,黑影從兩側湧出,十幾條人影舉著刀槍,將他團團圍住。

“放開我!”楊繼亮怒吼,拚命掙紮,卻被繩索死死纏住,動彈不得。

黑影中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盔甲反著冷光,正是崔虎。

他居高臨下,冷聲喝道:“楊繼亮!你這小子好大的膽子,深夜擅動兵器,欲通敵反主?!”

“放屁!”楊繼亮怒吼,滿臉通紅,“我隻是”

“還狡辯?”崔虎冷笑一聲,目光如刀,“來人,把他給我綁起來!”

兩名軍士上前,抽出麻繩,一圈圈纏上他的手臂與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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