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玉蘭勒馬停步,望著那白馬銀槍的青年將軍,眉頭微蹙,眼神卻陡然一亮,脫口而出:“娘!那人……莫不是高增?”
語音未落,眾人紛紛側目。
那白衣青年,正是穆桂英出征之初,征南王高錦托付尋找的“白馬銀槍將”高增。此人本鎮守下洪山,兵敗之後,音訊杳然,許多人以為已死於戰亂,竟不料此刻出現在這荒山之下。
原來高增與張敬忠共守下洪山,因南唐鐵騎突至,山城不守,兵敗如山倒。他自覺無顏麵聖,更不敢回汴梁覆命,便單騎南下,信馬由韁,走投無路之際,路遇此山。
這座山名曰二龍山,地勢嵯峨,林密穀深,是一處避世絕地。山中寨主李雲,昔日綠林好漢,尚存江湖義氣,正率人下山劫道,與高增狹路相逢。一通姓名之後,李雲見高增雖落魄卻仍英氣逼人,武藝不凡,立時敬之為友,執意請其上山小住。兩人意氣相投,秉燭長談,李雲勸他暫避世局,於山中結寨練兵,待宋軍再起,與之合力伐敵,為國雪恥。高增一聽此言,正合其意,遂留下落草棲身。
他隱居山中,每日遣人打探南北軍情。今晨嘍兵來報,說山下忽有五騎進山,行跡倉促,似非流商村民。他心疑其中有異,親自披甲上馬,率三十精兵下山查探,不料恰與故人狹逢。
雙陽公主遠遠看去,隻覺那青年模樣熟稔,心中隱約有幾分猜測,卻一時想不起。待玉蘭一語點破,她定睛細看,不由低呼:“果真是他!”
那青年將軍也看清來人,神情一凜,旋即翻身下馬,抱拳施禮,聲音沉穩有禮:“不知雙陽公主駕臨,小侄失迎,恕罪!”
雙陽公主忙回禮:“是你?高公子?!”
狄龍此刻也穩住神色,拍了拍戰袍上的灰塵,朗聲說道:“嗯?原來是你,高增?你怎麼會在此?”
高增趨前見禮,將自己失守洪山、流亡南地、遇李雲結寨於此之事,一一道來。言辭誠懇,舉止無瑕。
狄龍聽罷,眼神轉暗,心中卻一陣狂喜:此人竟全然不知前敵之事,那正好!如今我們狄家無處藏身,若能借二龍山之地暫棲,養兵休息,將來未嘗不能東山再起。他斜睨玉蘭一眼,忽又念及一事:高增乃是楊文廣的結義兄長,若他得知我誣陷楊家、囚斬穆桂英……隻怕一切好局轉瞬為空!
這念頭一閃即收,他麵不改色,對高增笑道:“賢弟若不棄,我等便隨你上山一敘。”
“請!”高增欣然應道,轉身引路。
林道幽深,落葉盈徑,山風掠過,林葉嘩然,眾人隨之入林上行。行至半山,狄龍湊近雙陽公主,低聲說:“娘,咱們運氣不薄,這山上若能落腳,不必再去鄯善國遠避。”
“可這能行嗎?”雙陽公主聲音裡仍有幾分惶惶。
“都到這地步了,行也得行!”狄龍壓低聲音咬牙,“現下且安頓下來,若能籠絡住高增,咱們就有翻身之日。”
說著,他又放慢腳步,等狄玉蘭走近,低聲叮囑:“玉蘭,聽我一句,到了山上你就與高增完婚。”
“哥,這……此時此地,你還談這個?”
“你懂什麼!”狄龍眉宇沉冷,“你若不嫁他,咱們就無立錐之地!你給我記住,高增是楊文廣的拜兄。你若提了老楊家半個字,全家人都得陪葬!”
狄玉蘭聽了兄長的吩咐,雖心中萬般不是滋味,卻也不敢違逆,隻是默默點頭,低頭隨眾。眾人隨高增一路攀山而上,沿著後山小道繞入山寨。
二龍山果然地勢險峻、結構堅實,頭道、二道、三道寨門層層設防,每一關都有手執長槍、眼神凶厲的嘍兵把守。入山道路狹窄曲折,山林幽深,枝葉交錯,頭頂山鷹盤旋,腳下石土濕滑,透出一股難言的肅殺之氣。
此山方圓數十裡,南與朱茶關相通,北通東京汴梁,雖非官道,卻是南來北往的捷徑所在。高增領眾人入了主寨,來到聚義大廳前。
這座聚義大廳磚瓦築就,座北朝南,屋脊高聳,青磚黛瓦之下,是糊紙天棚與方磚鋪地。廳堂中央,一張寬大的楠木桌後安放著一張虎皮交椅,氣勢凜然。
高增親自安頓雙陽公主居於主座,隨後躬身退下,親往請來山寨大當家李雲。
李雲身材魁梧,五官堅毅,步入廳堂後拱手為禮,言辭恭敬,隨即命人設宴款待。
席間燈火通明,菜肴豐盛,高增舉杯,麵帶笑意地對雙陽公主說:“伯母攜兄妹突至山寨,實令晚輩驚喜。適逢南唐動兵,不知征南元帥何時起程出征?”
雙陽公主神色平靜地放下酒盞:“朝中已議定人選,想來起兵在即。我離京之時,帥印尚未授下。”
高增聞言點頭,又問:“伯母此行,乃是奉旨出征?”
“非也。”雙陽公主微笑,“我是隨兒女前往鄯善國走親。至於入山之事,實是因為聽說你下洪山一戰失利,從此下落不明,心中憂慮,特意繞道探訪,竟於此間重逢,也是天意。”
高增深感動容,拱手謝道:“伯母掛念,小侄不勝感激。”
雙陽公主趁勢說道:“既然天意成全,不若就在此多留些時日。更好的是,我打算趁此機會,將你與玉蘭的婚事定下,完婚之後,玉蘭留你左右,待元帥起兵,你可下山應征,正好贖罪立功,可謂兩全其美。”
高增一聽,麵露遲疑,連忙推辭:“伯母厚愛,小侄銘感於心。隻是小侄兵敗失職,實為有罪之身,若未蒙赦免,豈敢誤了小姐終身?”
狄龍一聽,急忙接過話頭:“賢弟毋需多慮。你我兩家本是世交,皇上念及征南王與家父平西王的舊情,斷不會計較一時之失。婚事之事,就依孃的意思定下,明日即可成親。山中事務,我與李寨主自會安排,你隻管安心成家。”
高增再三辭謝,但終究架不住狄龍軟硬兼施,隻得低頭默許。
狄龍為何如此著急撮合此事?其實用心甚深一旦玉蘭嫁予高增,他狄家便成了高增的嶽家,而他這個大太保,亦成了高增名正言順的大舅子。論親疏,哪怕楊文廣是磕頭兄弟,也不及丈母孃、內人親近。將來就算八賢王與佘老太君找上山來,高增也難以下狠手相向。
但他轉念又想:若真有一日撞上楊文廣,高增會如何抉擇?此念一出,便如針紮心頭,讓他日夜難安。
與此同時,後營內燈火微明,陳豹帶著八賢王與佘老太君急步而入。剛掀開帳簾,一股血腥與麻繩味道撲鼻而來。隻見穆桂英、楊文廣、八姐、九妹四人皆被五花大綁,嘴中塞著白布,麵色蒼白如紙。
八賢王見狀大怒,拔袍疾喝:“來人,快解!”
陳豹三步並作兩步奔上前去,迅速解開綁繩。楊文廣脫身後,撲通一聲跪地痛哭:“千歲爺、太君,末將有負重托,幾堪一死謝罪!”
穆桂英因久綁麻木,勉強點頭示意,額頭汗珠滾滾。八姐與九妹更是涕淚縱橫,悲聲哽咽。
楊文廣喘息片刻,將狄龍構陷、勒令斬首之事一一道來,八賢王聽得雙手顫抖,臉色鐵青:“來人!將那狄龍給我拿下!”
可未幾,楊文廣與陳豹奔回:“稟報千歲!狄龍攜家眷連夜逃遁,蹤跡不明!”
八賢王怒拍案幾:“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狄青將來如何麵對我?”
楊文廣怒氣衝頂,轉身對八賢王拱手道:“千歲,狄龍謀害忠良,又私攜家眷逃遁,末將願即刻披甲上馬,窮追不捨,將他擒回,以正軍法!”
穆桂英橫身攔下,沉聲道:“慢著。文廣,你知他逃往何方?當下南唐逼境,軍機如火,豈能因一人之罪,壞了國家大局?再者,狄龍雖負國,卻仍是平西王之子,我等不能叫平西王顏麵儘失。”
八賢王沉吟半晌,終長歎一聲:“桂英言之有理。此仇記下,且待來日清算。”
眾人正欲起身返回前帳,隻聽一名軍兵急匆匆奔入帳來,跪下奏道:“啟稟八王爺,轅門外來了兩騎戰馬,一男一女求見穆元帥。”
帳中眾人聞言一怔。八賢王與老太君對望一眼,正要開口詢問來人姓名,穆桂英已猛然起身,眸中一亮,脫口道:“快!請他們進來!”
來者正是吳琨父女。自吳金定將楊文廣送出朱茶關之後,心頭始終不安。她思來想去,文廣雖已迴歸宋營,然而父親尚矇在鼓裏,穆元帥的態度更不得而知,夾在中間,內外交困,令她如坐鍼氈。反覆思量之下,她終於拿定主意,決意將那層窗紙捅破。
她輕步來到父親臥房,將白雲道姑所贈書信取出,雙膝跪地,哽聲道出心事,又將信件呈上。吳琨接過一看,沉吟良久,隻覺心頭百感交集。女兒一片至誠,情義可感;白雲道姑句句在理,直指人心。他自問此生忠於社稷,屢立戰功,如今年老,一女在堂,怎忍誤她一世?再者,楊文廣雖曾怒鞭自己,卻也是血性男兒,若非情急,豈會動手?念及此,老將軍頓時釋懷。
他一把攙起女兒,語氣緩和了許多:“金定,你做得對。文廣若真有此誌,我吳家豈能薄待英雄?快,整點人馬,父女同出關,親迎穆元帥!”
父女二人疾馳而下,轉瞬抵達營外。尚未進營,便已有兵卒入帳通報。片刻之間,穆桂英親自出帳,迎二人入營。吳琨一見帳中坐著八賢王與老太君,不敢怠慢,慌忙攜女下馬,快步進帳,尚未言語,便已“撲通”跪倒於地,低首沉聲道:“末將南唐降將吳琨,昔日受命守關,今日洗心革麵,投誠大宋,罪該萬死!”
八賢王早已得知其事,麵色柔和許多,親自起身將其扶起,道:“吳將軍識時務,獻關歸宋,乃當今之義舉,何罪之有?快快請起。”
吳琨感激涕零,與金定並肩謝恩。落座後,帳中眾人皆將目光投向吳金定。這位女將英姿勃發,卻此刻俏臉緋紅,低頭不語,眼神幾次欲覷文廣,又羞於相對。場中一時氣氛微妙。
八賢王哈哈一笑,拍案道:“這對兒小兒女之情,老夫早知一二。吳小姐德貌雙全,又是忠將之後,正合文廣之配。此事,我來作主!”
穆桂英聞言,微蹙柳眉:“王爺,軍中私婚,按律當斬。”
“桂英勿慮。”八賢王擺手一笑,“將軍父女獻關有功,文廣之過亦可抵罪。況且,匹配良緣,豈可違拗天意?文廣,快拜你嶽父!”
楊文廣滿臉通紅,站起身來,幾步跨到吳琨麵前,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叩首:“嶽父大人,在上,請受小婿一拜!”
這一拜,吳琨隻覺胸中塊壘儘去,老淚幾乎奪眶而出,連聲笑道:“哈哈哈,好,好女婿,快快請起!”
穆桂英望著二人,麵上終於浮起一抹笑意。老太君也含笑點頭,眉宇間儘是慈愛。
眾人笑語未息,吳琨便起身道:“穆元帥,末將已命軍士收整關內事宜,關中道路通暢,可隨時迎軍進駐。”穆桂英聞言,當即傳令:“陳豹,傳令三軍,整頓行伍,隨吳將軍進關!”
“遵令!”陳豹領命而出,片刻之間,旌旗翻卷,鼓角齊鳴。大軍在吳琨引領下,浩浩蕩蕩,威風凜凜,開入朱茶關。
宋軍浩浩蕩蕩入駐朱茶關,旌旗招展,號角聲中塵土飛揚。城頭換上宋軍旗號,營寨重整,戰鼓暫歇。八賢王與佘老太君坐於帥帳之中,低聲商議。
“太君,文廣與金定已成眷屬之實,也都不是孩兒年紀了。眼下戰事未起,正好趁軍中稍息,早些完婚,既是正名,也好穩人心。俗話說:‘丁是丁,卯是卯,哪天拜堂哪天好。’依我看,不必再挑黃道吉日,便明日可成。”
老太君端坐不語,沉思片刻,終點頭應允:“王爺作主便是,老身自無異議。”
當即傳令下去,收拾洞房,準備成婚。次日清晨,文廣與金定在眾人見證下,由八賢王親自主婚,執禮嚴整,合巹交拜。新帳紅燭,禮樂齊鳴,全軍休戰三日,穆元帥下令犒賞三軍,令陳豹加固城防,嚴防南唐趁隙突襲。
然天意難測,第二日天剛破曉,城下便傳來連珠炮響,驚破營中清夢。
“咚咚咚”
炮聲如雷貫耳,穆桂英帶病披甲升帳,神色凝重。文廣、金定、吳琨、八姐、九妹皆披掛而至。藍旗下軍士疾步入帳:“啟稟元帥,城下來了一哨南唐兵馬,旗號分明,有將討敵!”
穆桂英目光一凜,略一點頭:“再探!”
楊文廣一步出列,拱手請令:“母帥,末將請戰!”
穆桂英略一沉吟,語聲冷厲:“文廣,賜你五千精騎,出城迎敵!萬不可輕敵。”
“得令!”
文廣披掛整齊,亮銀槍出鞘,風聲獵獵,披風揚起。三聲鼓炮響,他飛身上馬,麾下將士跟隨,轅門大開,宋軍如龍騰而出。
兩軍對壘,陣勢森嚴。文廣勒馬陣前,舉目望去:南唐兵列三千,旌旗獵獵,氣勢非凡。正中央一杆黃底大旗獵獵招展,其上五字赫然“雙槍無敵將”。
文廣眯眼注目,旗影之下,一員悍將跨坐駿馬之上,身披虎皮甲,外罩紫袍,頭戴金盔,麵如重棗,長髯飄胸。雙手各執一杆精鐵長槍槍頭鋒銳,通體泛寒光,無纂束柄,四鋒對立,殺意凜然。
文廣提槍而上,朗聲質問:“來將何人,敢犯我宋軍?”
那人冷哼一聲,雙槍平舉:“爾便是楊文廣?吳琨父女獻關投敵,皆因你一人蠱惑。我奉南唐豪王之命,來取你三人首級!”
語未儘,槍影已至。無任何通名報姓、言語虛禮,雙槍如電,破風直刺文廣胸口!
文廣眼神驟厲,戰意陡升,舉槍格擋,隻聽“噹啷”一聲金鐵交鳴,坐騎嘶鳴後退半步。他冷汗一落,咬牙低吼:“好個狠人!”
隨即一振長槍,殺入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