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破,朱茶關外晨霧尚未散儘,城樓上旌旗招展,戰鼓低沉。楊文廣披掛整齊,銀槍在手,立於陣前,盯著遠處正緩緩推進的一支南唐人馬。那是一支銳意而來的先鋒軍,三千兵馬,步騎嚴整,中軍旗幟獵獵作響,其上大字赫然:雙槍無敵將。
隻見那戰陣之中,一騎驟出,快如奔雷。馬高八尺,毛色如墨,馬上將軍身披紫袍,頭戴金盔,膀闊腰圓,滿麵虯髯,手提雙槍,如蛟龍在握,殺氣逼人。
楊文廣坐於馬上,微微前傾,朗聲喝問:“來將何名?通名報姓,方好交戰!”
對方卻冷笑一聲,不答反攻,雙槍分擊,直奔文廣麵門刺來。文廣一愣,未曾料敵將不按章法,槍出如電,急忙擺槍招架,隻聽“鐺”的一聲,火星四濺。兩騎擦身而過,勁風撲麵。
“你怎不通名便出手!”楊文廣怒道。
對方大笑:“吾乃南唐先鋒呂萬年,十八而名動南疆,今日來此,隻為斬你楊文廣首級!”
“呂萬年?”楊文廣雙眉一挑,冷哼道:“你這等鼠輩之勇,隻在南唐稱雄,到了大宋疆界,也敢妄稱無敵?速速退兵,尚有生路;若不識趣,休怪我楊家槍下無情!”
呂萬年森然一笑:“大言不慚!吃我雙槍!”話音未落,雙槍齊飛,一招快似一招,直取文廣咽喉、胸腹、肋下數處要害。
戰馬嘶鳴,戰場塵土飛揚。文廣早已凝神屏氣,目光如炬,槍法沉穩。他心中暗道:此人槍勢凶狠,招招取命,卻未亂中失矩,果然名不虛傳。
二人槍影翻飛,馬蹄翻騰,交手不過數十合,已鬥得天昏地暗、金鼓震天。城樓上的陳總兵振臂高呼:“擂鼓助威!”刹那間,銅鼓齊鳴,戰旗亂舞,宋軍士氣陡然升騰。
楊文廣眼中寒芒一閃,心道:不能久戰,須速戰速決!見呂萬年雙槍又至,他不再退讓,槍身一翻,封住敵人左手槍,再轉身一刺,鎖住右槍。兩杆雙槍竟被他一人之力封住!
文廣冷喝一聲:“接我一槍!”槍若遊龍,破空而出,直指呂萬年前心。呂萬年大駭,急將雙槍交叉,搭出十字,意圖擋架。
然楊家槍法,源承令公,自成一宗,招招藏殺機。文廣這一槍快、準、狠、沉,呂萬年雖欲格擋,終力有不逮,隻覺小腹一涼——
“噗嗤”一聲,銀槍透體。
呂萬年雙眼圓睜,嘴唇顫抖,嗆出一句:“楊……楊家……果……果然……了得……”身形一晃,從馬背上栽落,塵沙四起,轟然倒地。
南唐軍兵目睹主將斃命,士氣頓失,頓時大亂,有人驚呼:“呂將軍戰死啦!快逃命啊!”頓作鳥獸散,紛紛退去。
楊文廣坐於馬上,望著南唐軍兵四散而逃,輕吐一口濁氣,收槍而立。風吹動他披風獵獵作響,他冷冷一笑:“留下你們,是讓你們帶話回去。”
不多時,敗兵狼狽逃回雙江口,將呂萬年陣亡的噩耗報於南唐主帥趙黑塔。趙聞報,氣得麵色鐵青,身子一震,一口老血幾欲噴出,雙拳重砸案幾:“呂萬年是我左膀右臂,竟折在楊文廣槍下?哼,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他拂袖而起,麵如寒霜,厲聲道:
“來人,傳令三軍,本帥親自披掛領軍,連夜進發,踏平朱茶關,斬穆桂英、誅楊文廣,以報呂萬年之仇!”
楊文廣刺殺呂萬年得勝歸營,回到帥帳覆命。帳中燈火明亮,帷幕輕曳,八賢王趙德芳聽完彙報,拍案而起,喜形於色:“好個文廣!果然虎父無犬子,英武不讓宗保!”眾將亦紛紛稱讚。
穆桂英微笑致謝,卻神色沉穩:“王爺言重。我軍雖連戰皆捷,但南唐未必就此罷手。若我方驕兵輕敵,或將有變。”她語聲不高,卻透著一股冷靜與憂慮。
翌日天色未明,忽聽南門方向炮聲轟鳴,震得關樓瓦石微顫,宛如山雨欲來,黑夜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與喊殺聲。帳外藍旗軍士疾奔而入,單膝跪地,喘聲未定:“報元帥!南唐五萬大軍已至朱茶關外,四麵紮營,將我等團團圍住!”
穆桂英霍然起身,鳳目一凝,寒光如電:“再探!”轉瞬之間,號角已響徹全營,她親自升帳,召集八賢王、佘太君、楊文廣、吳琨以及眾女將緊急議事。
未及安排,又一藍旗傳至:“報元帥,南唐已列陣成勢,旌旗密佈,看情形即將討戰。”
桂英低聲道:“全副披掛,登城察敵。”
隨即,她率眾將跨馬登樓,登上朱茶關高壘之上。晨霧未散,寒風撲麵。她立於垛口,衣袂翻飛,目光望去,關下煙塵滾滾,鐵甲如山。南唐軍陣如潮湧來,鐵騎如海,旌旗翻卷,聲勢震天。
炮聲連響,“轟轟”作雷,南唐大軍陣前緩緩分開,如雙龍出海,藤牌手、短刀兵列於兩翼,無數戰騎馳出,一員員南唐大將披堅執銳,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皆有,甲冑光耀,刀劍如霜,殺氣騰騰,列於左右。
正中處,一麵巨大的黃緞主帥旗隨風飄揚,其上繡著“南唐兵馬大元帥”七字,正中一枚黑色“趙”字,如山如鬥,威壓關城。旗下戰馬昂首,馬背之上坐著一員大將,身披烏金大葉鎧,外罩黑緞金龍戰袍,頭戴三叉金盔,腦後狐尾雙垂,雉翎高插,八杆護背旗迎風獵獵,手持三股托天叉,威風赫赫。
那人身形偉岸,麵如鐵鍋,絡腮鬍髯密佈,短眉濃目,鼻直口闊,神色凜然,一股霸氣自城下透上高樓。
穆桂英眯眼打量,不識此人,轉頭向吳琨問道。
吳琨拱手回稟:“元帥,此人便是南唐主帥趙黑塔,江南號稱‘賽霸王’。武藝精絕,治軍極嚴,手段狠辣,不可小覷。”
桂英點頭:“看來,南唐果然動真格了,連主帥都親至前線。”
忽然,趙黑塔胯下戰馬一聲嘶鳴,踏步出陣。他高舉三股叉,扯聲大喊:“朱茶關上的穆桂英聽著!趙黑塔在此!你若有膽,速來送命!”
聲如驚雷,關樓之上眾將皆怒目,穆桂英冷笑一聲,揮手道:“開城。”
隻聽“轟隆”一聲,朱茶關鐵門大開,吊橋放下,宋軍如潮湧出,旗幟招展,列陣嚴整。趙黑塔定睛一望,隻見龍、鳳、虎、豹、獬、彪諸旗分列左右,引軍旗、坐纛旗皆在其列,旌旗獵獵,虎帳龍纛,威震城野。
正中央,一麵“穆”字大旗高高飄揚,旗下烈馬之上,一員女將緩緩馳出,頭戴魚尾金盔,身披魚鱗寶甲,紅袍翻飛,鳳靴耀日,雁翎刀寒芒四射,馬為赤鬃,威風凜然。
趙黑塔目光一凝,心中暗道:這女將,果是穆桂英無疑。
他朗聲喝問:“對麵女將,通上名來!”
穆桂英勒馬停步,眼神如刀,冷聲反問:“閣下高名?為何無禮直呼?”
“嘿嘿,南唐兵馬大元帥趙黑塔在此!你便是穆桂英?”
“正是本帥。大宋征南大元帥,渾天侯穆桂英。”
“穆桂英!你的兒子楊文廣可是也在關中?快叫他出來送死!”趙黑塔臉色陰冷,雙目噴火,“我先鋒呂萬年,便死於他手!今日老賬新仇,一併清算!”
穆桂英聞言輕輕一笑,眸光如刃般投向對麵陣前的趙黑塔,語聲冷然:“趙元帥,何必動怒如雷、張牙舞爪?南唐兩次進兵,俱折戟沉沙,如今又請來那老道洪飛助陣。哼,即便他真有推牛拉馬的蠻力,又怎比得上昔日死於我刀下的顏容?趙元帥,你若還念軍中將士性命、百姓安危,不如早日收兵,省得空折銳氣、枉送性命。”
她語調沉穩,不急不躁,一字一句,宛如寒鋒破甲,字字勸降,卻又帶著居高臨下的鋒芒。對麵趙黑塔卻勃然大怒,臉色鐵青,雙眉倒豎,冷哼道:“姓穆的,休想憑幾句巧言便動我退兵之意!呂萬年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我必要你血債血償——看招!”
說罷,他手中三股托天叉猛地揮出,寒芒如電,破空而至,直奔穆桂英胸膛!城樓上的楊文廣見狀,不禁大驚失色,拍馬便要衝上前援,但穆桂英抬手一攔,聲音鏗鏘:“退下!我無礙!”
語音未落,她已翻腕催馬,雁翎刀劃破空氣,寒光乍現。隻聽“當”地一聲脆響,刀鋒與三股叉在空中劇烈碰撞,濺起一串火星。趙黑塔連攻兩招,叉勢迅猛如風,卻皆被桂英封住。
她眼神一凝,反手一劈,刀鋒如斷水流雲,直取趙黑塔咽喉。這一式“懷中抱月”,殺機凜冽,趙黑塔急忙偏頭閃避,叉柄一橫,堪堪擋下。兩人兵器相交,宛如鐵牛對撞,震得四周空氣彷彿都凝滯了一瞬。
穆桂英趁勢變招,刀勢翻轉,刀纂挑起,如毒蛇吐信,直奔敵將要害。趙黑塔驚覺不妙,馬頭一抖,險險避開刀纂,卻被桂英反手順劈一式“順水推舟”逼得連連退避。
二馬交錯,趙黑塔瞅準時機自側後突襲,三叉掠影如風。穆桂英卻早已洞察,戰馬前蹄飛起,身形隨馬疾轉,雁翎刀從身後反撩而起,一招“腦後摘金”驚豔出手,刀風尖銳刺耳,直奔趙黑塔後腦!
趙黑塔隻覺腦後一寒,猛然一縮脖頸,堪堪避過,耳畔隻聽“嚓”地一聲,盔後兩根雉雞翎竟被削掉半根!他伸手一摸,觸手之處竟是殘羽斷莖,心頭一顫,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羞怒難當,怒吼一聲:“哇呀呀呀!”宛如狂獸暴吼。
“該死的女人!你——你竟敢削我雉羽?!”趙黑塔胸膛劇烈起伏,惱羞成怒中卻無力還擊,隻得抽馬退後數步,強穩陣腳。他這一生久戰無敗,今日竟被一個帶病上陣的女將逼得毫無還手之力,豈不恥辱至極?
高處城樓之上,八賢王趙德芳目睹全域性,連連擊掌,聲如洪鐘:“穆桂英雖病猶勇,當年之威,依舊不減分毫!擂鼓——鼓聲助威!”
鼓聲應令而起,擂動如雷,旌旗獵獵,士氣高漲,殺聲如潮。宋軍軍士目睹元帥威風,更是士氣昂揚;反觀南唐陣中,多有懼色暗生,不少兵士麵麵相覷,握兵器的手掌早已出汗。
就在穆桂英刀鋒逼退趙黑塔、正欲再追之際,她當即勒馬迴轉,刀鋒低垂,冷眼望著那南唐大元帥,語聲不急不緩:“趙黑塔,你還不罷手麼?”
趙黑塔此刻仍心有餘悸,右手不自覺地摸向後腦,隻覺那雉雞翎少了一截,羞怒交加,臉皮泛著一層鐵青。他正欲回言,卻未及開口,便聽背後營中傳來一聲朗喝:“爹!區區一個女將,豈需您動雷霆之怒?殺雞焉用宰牛刀?孩兒來替您出這口氣!”
話音未落,一匹黃驃戰馬從南唐陣中飛馳而出,蹄聲急如戰鼓,“嗒嗒嗒嗒”,響徹耳畔。戰馬上坐著一位身披黃金鎖子甲、頭戴束髮金冠的少年將軍,年不過弱冠,麵似其父,一張黑亮麵龐英氣逼人,雙手擎著一對沉重的擂鼓甕金錘,眼中殺機騰騰,馬未至,聲先到。
趙黑塔扭頭一看,正是他的獨子趙金寶。他心中閃過一絲念頭:桂英此女太過難纏,眼下我身心俱疲,正好讓金寶頂上,且看他是否能為我奪回顏麵。念及於此,他撥轉戰馬,緩緩退出陣前。
穆桂英望見來人,立刻勒馬駐步。隻見那少年身形高大,臂膀粗壯,金盔金甲映著朝日,熠熠生輝,威勢十足。她微蹙秀眉,冷聲問道:“來將報上名來!”
對麵少年戰馬一停,朗聲答道:“南唐大元帥之子,趙金寶在此!”
此時她身後忽傳一聲:“娘,請回馬,讓孩兒應戰。”穆桂英一回首,楊文廣已拍馬至前。他滿麵肅然,目中燃燒著戰意。
穆桂英心思一轉,便點頭道:“去吧,文廣。”她撥馬退回隊中,讓出陣前。
文廣拍馬而出,銀甲在身,槍如雪練,眸中神光一閃,朗聲喝道:“趙金寶,楊文廣在此,應戰如何?”
趙金寶見文廣年紀與自己相仿,氣度非凡,心頭一震,卻毫不示弱:“好!老的對老的,小的對小的!你槍挑我先鋒官呂萬年一事,今日我要你血債血償!”話音未落,雙錘一舉,如風雷滾動,便朝文廣劈頭砸來!
錘影襲來,風聲炸耳,文廣絲毫不懼,長槍一振,寒芒吐焰,迎空招架,隻聽“當”的一聲金鐵交鳴,火星四濺。兩騎馬盤旋激鬥,一時間槍影錘光交錯如電,沙塵四起。
後方趙黑塔騎在馬背上遠遠觀陣,隻見兩人你來我往,難分高下。他本想倚子為傲,此刻卻心中打鼓,目不轉睛地盯著戰局,拂著絡腮鬍須暗道:文廣的槍法果然名不虛傳,若金寶應對稍慢,恐有不測……
戰圈中,文廣也愈打愈驚。趙金寶的錘法雖略顯粗獷,卻力大無窮,每一錘落下,都似有千鈞之力。他心中暗道:此子氣力遠勝於我,萬不可硬拚,須以巧破蠻。念頭既定,便不再搶攻,而是遊鬥為主,尋找破綻。
二人鬥至四五十合,馬蹄聲亂如奔雷,戰圈內沙塵瀰漫,士兵驚呼連連。
忽然兩騎錯鐙而過,趙金寶猛地勒馬於側,雙錘高舉,怒吼一聲:“姓楊的,看錘!”雙錘齊落,如墜山洪,狠狠砸向文廣。
文廣側身帶馬,堪堪避過錘頭,然而那黃驃馬反應稍慢,馬後股被錘風掃中,“噅兒噅兒”慘嘶一聲,前蹄一頓,竟馱著主人直衝東側奔逃。
“哈哈!”趙金寶仰天大笑,拍馬狂追:“逃得了麼?今日要你命喪錘下!”
戰場風起雲湧,兵馬皆驚,兩少將一追一逃,鬥誌騰騰,殺機暗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