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火光搖曳,帳頂金鉤懸燈,燈焰抖動如驚魂未定。狄龍負手踱步,滿臉焦躁,眉頭緊鎖,心思如麻。忽聽帳外急報:“八王爺到了!”
他身子一震,霍地轉身,臉色當即變了。掌心冒汗,呼吸發緊,隻覺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怎麼這個節骨眼上他就來了!”他嘴裡低咒一句,伸手抓著鬢角,額上已有汗珠滾下。
正惶急間,帳口“噔噔”響起急促腳步。他猛地抬頭,隻道八賢王闖了進來,眼中寒光一閃,肩頭一緊。卻原來是狄虎快步入內。
“大哥,八王爺來了,你知道不?”
“知道了!”狄龍一聲低吼,心口如鼓。“他怎還不進帳?”
狄虎壓低聲音,道:“我在營門前勸住了他,說您在裡頭等候,請他稍候片刻。我看他架勢,若我不攔,怕是要徑自闖進來。”
狄龍點點頭:“你做得對。”
狄虎湊近一步,小聲問道:“那四個人怎麼辦?”
狄龍眉頭一擰,咬牙沉思片刻,低聲道:“要殺,是來不及了……放了吧。”
“放了?”狄虎頓時火起,語調拔高,“這也太便宜他們了!我看,趕緊把人從樁橛上解下來,堵住嘴,押入後營空帳,重兵看守。再傳軍令:誰敢泄密,立斬不赦!”
狄龍眼中寒光一閃,點頭道:“此事就交給你了,就照你說的辦。”
“是!”狄虎應聲,轉身正欲離開,帳外卻又傳來腳步淩亂。忽聽帳門再次掀起,一股風捲入營,隨風而至的是雙陽公主與兩位小姐狄玉蘭、狄玉紅,三人麵色慌張,神色倉惶。
“狄龍!”雙陽公主一進帳,便語帶怒色,“你這些事,我一點都不知!方纔是玉蘭來報,我才曉得你暗中擅作主張。八王爺和老太君都來了,你叫為孃的如何替你分辯?”
狄玉蘭踏前一步,語氣帶淚:“哥哥,三哥、四哥已亡,八王爺早將舊怨化解。你怎還如此執拗?這次雖未成大禍,但八王爺已至,你當他會輕饒?若因此牽連全家,你擔得起嗎?爹若在,斷不容你如此魯莽!我勸你,聽娘一句,將人放了,趕緊請罪。穆桂英寬仁大義,不似你這般心胸狹窄。眼下當與宋軍合兵一致,外敵當前,不容自相殘殺。”
狄龍冷哼一聲:“你呆著吧,哪輪得到你來教訓我!娘,有句話怎麼說的?‘有仇不報非君子’!他們害我兄弟喪命,如今我逮住仇人,反叫我放了?這口氣,我咽不下!眼看著到了嘴邊的肉,你叫我再吐出去?冇門!”
雙陽公主怒而起身,斥道:“狄龍!此事若叫八王爺得知,你以為他能容你?!”
狄龍麵色冷峻:“所以不能叫他知道。”
“你兜得住嗎?”
“娘,您心太軟,不必多言。我自有法子。再說,他就是來了,也未必真敢拿我怎樣!”
他話音未落,已大步走出營帳,步履急促而不亂,顯是內心翻湧難平,卻不肯露怯。
雙陽公主望著兒子背影,眼圈泛紅,歎了一聲。身為母親,她清楚得很這個兒子,從小被寵得無法無天,如今翅膀硬了,她早已管不動。可是,即便心中焦急如焚,她也不能在王爺麵前揭他短,隻能咬牙忍著,帶著兩個女兒緊隨其後。
營門之外,風勁沙揚,旌旗獵獵。馬蹄踏地有聲,兩騎人影分明。八賢王身披風塵,滿麵沉色,手中緊抱王命金鐧。身側佘老太君亦滿身塵土,披掛未解,神情肅穆如山。二人一夜兼程,未曾歇腳,直奔前線而來,便是怕狄龍出事。
狄龍一出帳,抬眼便見這一幕,不禁一震。他快步迎上,屈膝跪地,大聲道:“末將不知王家千歲、老太君駕到,未能遠迎,二路元帥當麵請罪!”
“是啦。”八賢王淡淡應了聲,語氣雖輕,卻壓得狄龍額上冷汗沁出。
二人下馬,軍兵引馬。狄龍請入大帳,自身落後半步,唯恐招忌。
大帳之中,燈影沉沉。八賢王居中而坐,老太君陪於一旁,雙陽公主帶兩女隨後入內行禮,禮畢落座。
帳內靜得幾可聞息。
八賢王眼中掠過疑色,沉聲問道:“狄龍!”
“末將在!”
“你率大軍抵前線,可曾見過穆元帥?”
“回王爺,見過。”
“那為何這中軍大帳之中,不見穆元帥身影?八姐、九妹,又去了哪兒?”
帳中氣息頓時一緊,雙陽公主心中一沉,偏頭看狄龍:冤家,我倒要聽聽,你如何圓這一遭謊話……
狄龍心頭一顫,臉上卻掛出一副故作悲憫的神情,低聲歎道:“唉……王爺有所不知。末將自統兵至前敵,未見穆元帥蹤影,心中疑惑,四下打探,方知穆元帥自少帥楊文廣被擒之後,悲憤成疾,曾上表回朝請援。及至病勢稍緩,便披掛上陣,卻仍未痊癒,力有未逮。一交鋒,竟被南唐兵將生擒,與楊八姐、九妹一同陷敵,至今未返。”
八賢王雙眉緊鎖,目光如電:“此言當真?”
“句句屬實。”狄龍斬釘截鐵,語氣不容置疑,“末將怎敢在王爺麵前妄言?”
“那你可曾設法營救?”八賢王追問,聲音沉冷。
“大軍初至,末將即率軍攻敵,與那吳金定交戰一場,擊其兵鋒,逼其退走!穆元帥性命攸關,末將自然誓死相救。隻是……楊文廣之生死,目前尚不可知。”
趙德芳半信半疑,轉頭看向老太君。佘太君麵色凝重,直言道:“狄龍,此事關乎兩家性命,容不得虛言戲弄。”
狄龍忙道:“老太君明鑒,末將豈敢欺上?若不信,可問家母。”
眾目睽睽之下,雙陽公主隻得低聲附和:“我聽他說……的確如此。”
她心中卻翻江倒海:人明明押在後帳,你竟敢睜眼說瞎話,還要借我背書。可這會兒在八賢王跟前,她也隻能護著兒子,隻求這場對峙平安度過。
狄龍卻心裡有底。他早打好算盤:隻要穩住八賢王,等他因勞頓暫歇,夜深人靜之時,便可悄然至後帳,將穆桂英等四人一併斬殺,殺人滅口,隨後連夜奔逃,遠赴鄯善國老母處避風頭。從此脫身事外,不問南唐戰局。
八賢王微一頷首,似是信了幾分,心裡卻嘀咕:“寇準啊寇準,你屢言楊狄兩帥不睦,恐起乾戈,如今看狄龍一心救人,你豈非錯算?”
他沉思片刻,開口道:“狄龍,明日上陣,無論如何務必攻破朱茶關,救回穆元帥!”
“王爺放心!”狄龍抱拳答應,聲如洪鐘,臉上錚錚忠勇,心下卻暗笑:你趙德芳再精,也猜不到我早有後手。
正此時,忽聽帳外夜風之中,飄來一聲低啞而淒切的呼喊:“冤枉啊……”
聲如泣訴,又如夜鬼嗚咽,眾人神色微變。
“嗯?”八賢王眉頭一挑,疑惑四起,“這營中竟還有人喊冤?”
老太君與雙陽公主也一怔,側耳細聽。
狄龍聽得清清楚楚,冷汗頓時順背脊淌下,臉上卻強作鎮定,強笑道:“王爺,這裡乃軍營,不是公堂,哪來的喊冤之人?想必您舟車勞頓,心火上升,聽錯了罷?兵營吆喝之聲雜亂,誤聽實屬常理。”
他轉而一笑:“王爺、太君蒞臨前敵,定有要務吧?可有軍情相詢、糧草調度之策?”
趙德芳沉吟不語,心裡暗忖:“我難道能說是為防狄楊兩家相爭,特來監軍?”
他微笑道:“朕來不過是看看軍中勝敗,若有所需,亦可增援糧馬,助你破敵。”
狄龍拱手稱謝,心中卻竊喜:轉移話頭成功,再拖片刻,夜幕降臨,便好動手了。
未及喘息,忽聽帳外又響起一聲,較前更為響亮淒厲:
“冤枉啊!冤枉啊!”
這回連地上的燈火都似受驚顫動,帳中諸人麵麵相覷。
八賢王霍然起身,聲音驟冷:“狄龍!你聽得分明,此處果真有人喊冤!”
狄龍神情一滯,隻得應道:“……像是有人喊冤。”
“出去看看!”趙德芳命令已下。
“是!”狄龍強作鎮定,提劍而出。
外頭夜風陣陣,星月隱晦。他掃視四周,空無一人。原來狄虎早將軍士調往後帳,隻留禦林軍三人小憩,嚴防泄漏。
狄龍裝模作樣轉了一圈,回帳稟報:“王爺,帳外無異狀。”
趙德芳半信半疑,剛欲坐下,冷不防又是一聲厲喊,如刀刃破夜:
“冤枉啊!!”
趙德芳怒容畢現,重重拍案而起:“這下還怨不得我耳背罷?太君,走,我們親自出去看看,看是何人在此冤聲連天!”
他懷中金鐧一緊,步履沉穩,“噔噔噔”便邁出營帳,風聲獵獵,一場風暴,已悄然醞釀開來……
狄龍一聽八賢王與老太君親自走出帳去,心頭驟然一沉,隻覺天旋地轉,一股無名的躁熱直衝腦門。是誰?竟敢在這節骨眼上喊冤?這不是揭我老底、壞我大事嗎!他咬緊牙根,眼神裡一股狠戾:“若讓我逮住那廝,非撕了他不可!”
帳內燈影搖曳,雙陽公主麵色發白,眼神淩厲地瞪了兒子一眼,滿腔怒火卻不敢言語,心中已亂作一團。她知道,這一聲“冤枉”,恐怕就要將狄家的命運翻覆天翻。
狄龍心神大亂,六神無主,步履發虛,亦步亦趨地跟著王爺二人出了中軍大帳。
夜色如墨,寒風瑟瑟。前營寂靜無聲,唯有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彷彿暗示著即將到來的風暴。
八賢王在帳外駐足,目光如炬,掃視四方。片刻後,他不動聲色,沉聲開口:
“喊冤之人,為何不敢出麵一見?本王趙德芳在此,有話可直說!”
話音未落,隻見不遠處的一頂簡陋帳篷後,有人鬼鬼祟祟地探出個腦袋,左右張望。
狄龍心頭一緊,眼疾手快,立刻擋到王爺麵前,故作恭敬地躬身拱手,實則欲遮擋視線。那人見是狄龍,眼中驚懼一閃,飛快地又縮了回去。
趙德芳眼角一挑,瞬間識破狄龍的小動作,冷哼一聲,猛地一抬手,將狄龍扯到一邊。
那人見八賢王與老太君站於前方,再無遲疑,縱身衝出帳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響聲在夜風中尤顯突兀。
“冤枉啊!冤枉!”那人聲如洪鐘,雙膝重重磕地,額上汗珠滾滾而下。
八賢王定睛一看,隻見那人眉目焦灼、衣甲淩亂,忙開口問道:“你是何人?抬起頭來。”
那人抬首:“八王爺,我是陳豹!”
“陳豹?是陳豹你?”趙德芳點頭示意,“起來說話。”
“謝王爺!”陳豹顫抖起身。
“方纔之聲,是你所喊?”
“是末將喊的。”
“你替自己喊冤?”
“回王爺,是為穆元帥而冤。”
“什麼?”老太君也側目驚呼,“你說,為穆桂英?”
狄龍聞言,臉色“唰”地一變,血色儘退。他死死盯著陳豹,心中彷彿驚雷連響:“好你個陳豹……竟敢當麵告我?!”
他快步湊到雙陽公主耳邊,低聲如蛇:“娘,快去備馬,得先走一步!”雙陽公主一聽,心知事情已敗,若再拖下去,恐遭滅門之禍,便悄悄帶著狄玉蘭、狄玉紅從人後退去,趁亂離營。
而這邊,八賢王麵色威嚴,緩聲安撫:“陳豹,你慢慢說,不必驚慌,有我與太君為你做主。”
陳豹長吸一口氣,拱手朗聲道:
“啟稟王爺、太君!大軍至前敵之時,少令公楊文廣陷敵,穆元帥身患沉屙,命末將星夜馳回京城請援。末將與二路帥狄龍同行前至前線,本欲合兵一處,誰知狄龍另紮大營,拒不合營!不但如此,他借探病之名,前往穆帥營帳索要帥印。元帥當即斷言:若能破朱茶關,自當奉印相交。”
“狄龍複去挑戰,卻不以本名應敵,反冒呼延慶之名,使敵將懼退。他回營後沾沾自喜,毫無慚色。未幾,少令公破敵歸來,傳信敵將願獻關歸降。誰料狄龍不由分說,誣陷少令公通敵,強行押赴轅門,準備正法。我見少令公被反綁在轅門之下,風沙撲麵,他衣甲被扯得亂七八糟,身上血跡未乾,臉色止不住地往下沉。營中兵卒人人噤聲,不敢上前,隻將目光閃避竟是無人敢替他說一句話。我胸中一陣發緊,卻實是既無軍權,亦無靠山,根本攔不住大太保的命令。眼見狄龍執意要斬,鐵刀在火光下泛著冷芒,我心中已經亂成了一團麻。若再耽擱下去,少令公今夜必飲恨轅門。束手無策之下,我隻能咬牙衝出連營,踏著夜色奔向穆元帥的大帳。穆元帥剛解甲臥榻,病氣未退,臉色還有些發白。我把前營之事從頭到尾說了個清楚。”
“元帥聞訊,忍病攜八姐、九妹親至相勸,誰知狄龍執意不改,反將四人一併綁縛,封口掩耳,押至後帳,圖謀一斬了事!”
“陳豹心知元帥命懸一線,若不仗義直言,恐遺千古恨!見王爺駕臨,末將豁命高喊,萬死亦不悔!”
說罷,他雙膝一跪,雙手高舉,昂首說道:“王爺不信,請隨末將入後營,一看便知真偽!”
八賢王聽得分明,彷彿一塊沉石落地,長吐一聲:“唉呀,原來如此。”聲音低沉,卻透著隱隱的憤懣。他一撩龍袍,腳下步伐陡快:“陳豹,帶路!”語畢已跨過營前策立的長槍影子。
佘老太君在側,聞言忙趨上一步,拱手沉聲道:“陳總兵,老楊家感你恩重。”她麵色雖有倦意,步伐卻穩,衣袂暗紋在風中輕晃,隨著八賢王與陳豹同往後帳而去。
此時營中黃塵未散,夜風從山口灌來,卷著帳簷嘩嘩作響。
另一頭,雙陽公主與兩位女兒、狄虎早已暗暗提氣。五匹戰馬被牽至不遠處,鬃毛光亮,鼻息如煙,蹄聲不安地在地麵攪動。
雙陽公主立在陰影裡遠望,隻見八賢王與老太君的身影漸入後帳。她心中一沉,又忽地一亮:此刻若不逃,更待何時!
可是
狄龍整個人卻彷彿被霜打過一般,呆立在原地,麵色慘白,雙唇微顫。眼前亂局疊起,他竟連韁繩都未伸手。
雙陽公主見狀又急又怒,提鞭衝前,大聲低喝:“冤家!你還在此等死麼?馬都來齊了!”
這聲急促如利刃,狄龍這才驚醒,像從渾噩夢中掙斷繩索。他幾步撲到馬前,手指顫抖卻極快地扳鞍、紉鐙,翻身上馬。雙陽公主、狄虎、狄玉蘭、狄玉紅也紛紛躍上馬背。
“五匹馬”破風衝出轅門,塵土如煙,向西南疾馳而去。
山風獵獵切麵,雙陽公主縱馬斜靠狄龍,壓著聲音問:“兒啊,此去何方?”
狄龍咬牙:“我早想好了,往鄯善國走!”
“鄯善?”雙陽公主失聲,心頭猛震,“那般山高道遠,你我母子如何闖得過去?”
二人尚未細議,猛聽後方傳來急驟的馬蹄聲
“嗒嗒嗒嗒!”
緊跟著是一陣喊殺聲,在山穀間迴盪:“追呀!莫讓狄龍走脫!”
狄龍回頭一望,隻覺脊背似冰錐刺透:“娘,追兵逼近!快走,抄那條小道!”
幾人不再遲疑,立即順著一條狹長山溝狂奔。荊棘貼馬腹而過,山風捲著枯葉,從腳下掠過。
奔行不知多遠,前方忽現一道巨壁般的大山。
大山直插雲霄,峰頂白雲翻卷,林木幽深。山道僅一線蜿蜒而上,兩旁荊棘似利矛般攢動。
雙陽公主心頭一緊:“兒啊!此山雖險,可避人耳目,但道隻此一條。若前有人阻,後有追兵,我等便是插翅難飛。”
狄龍反而神思一凜:“娘,形勢至此,唯有賭。生死一線,不能再回頭!”
馬蹄再催,幾匹戰馬甫到山腳,忽聽前方林影中也傳來一陣馬蹄聲
“嗒嗒嗒嗒嗒!”
林中殺出一匹快馬,白龍馬鬃毛飛揚,隨後又躍出三十餘名嘍兵,立成扇陣。白龍馬正中,一人端坐馬上。
那人不過二十許歲,麵白如玉,神情肅然。頭戴粉緞紮巾,六顆紅絨球隨風輕擺,鬢旁的蝴蝶卡閃著寒光。綠中衣束於腰間,皮蓮大帶緊緊勒住健軀,靴尖穩探馬鐙,肋下寶劍在光中微微泛亮。
手中一杆亮銀槍,光芒冷烈,如冰川透骨。
他整個人如同山前的一道勁風,卻又沉如山石,一身正氣逼人。
狄龍心竅狂跳:闖不過他,便是死路!
殺心一閃即逝,但來得極狠。他猛勒馬韁,槍尖微抬,策馬直逼上前。
未及他開口,雙陽公主亦拍馬至側,抬眼一望,整個人頓住:“狄龍……此人怎地如此眼熟?”
林影滾動,山風吹過,雙陽公主的眉心越鎖越緊。
後麵的狄玉蘭也趕了上來,喘聲未穩,已道:“娘,他不是旁人……正是他!您怎會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