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保狄龍一聲斷喝:“把楊文廣推出去,梟首示眾!”話音落下,四名軍兵當即上前,將文廣五花大綁,架出帳外。寒風捲地,塵沙撲麵,文廣身披軟靠,麵色沉定,隻覺胸中一口氣難以下嚥,眉心緊鎖。
他咬緊牙關,冷冷地回頭看了狄龍一眼,眼中閃過一抹質問的光:“狄龍,有個冒充呼延慶的,近日在朱茶關下討陣,那人是不是你?”
狄龍聞言哈哈大笑,狂傲之氣溢於言表:“是我又如何?”
文廣一怔,隨即怒道:“你為何冒名頂替?”
狄龍冷哼一聲,倨傲道:“我想報誰的名號就報誰的名號,輪不到你來盤問。反倒是你,怎地從南唐回得這般順利?當我糊塗麼?你分明是叛國投敵,還敢大搖大擺回營?”
文廣麵色一變,正色道:“我是回來向母帥稟報,吳琨老將軍與女將吳金定有意歸降,願獻朱茶關於大宋。如此大事,自當先請母帥定奪!”
狄龍不屑地一擺手:“少在我麵前裝模作樣!獻關是假,你回營是真!我看得清楚,你是被南唐策反,回來詐營探情的。彆費口舌了,來人,推出去斬了!”
軍令如山,四名軍士將文廣押至轅門外。一根木樁剛立不久,乾土尚未壓實,劊子手已將鬼頭大刀橫舉在空中,寒光凜凜,森然欲滴。
文廣立在樁前,目光掃過圍攏而來的軍卒,一言不發。他心中雪亮:誤入狄龍軍中,口舌難辨,性命危在旦夕。縱然此身不保,也不能牽連吳金定父女,更不能泄露聯姻之事。他閉上雙目,低頭長歎:既如此,我命休矣……
正當刀光欲落之時,一聲焦急暴喝撕破風沙:“刀下留人,且慢動手!”
聲音未落,遠處三騎風馳電掣而來,為首一人身披紅袍,風帽低垂,不帶寸鐵,卻氣勢逼人。正是元帥穆桂英,身側隨行的是楊八姐與九妹。
三人下馬之時,穆桂英身形一晃,險些站不穩。她強撐病體,被兩位姑媽攙扶,蹣跚走至文廣麵前。風中,她衣袂獵獵,麵容憔悴卻堅毅如鐵:“文廣……你還活著?”
文廣仰頭一望,淚湧雙眼:“娘!孩兒命大,尚未斷氣!”
穆桂英雙目泛紅,聲音顫抖:“你如何從南唐逃得性命?”
文廣便將朱茶關中吳金定勸父歸宋、暗藏誠意,以及他與金定共謀投宋之事,一一道來。穆桂英聞言,點頭長歎:“原來如此……那你為何誤入狄龍營帳?”
“娘,我不識路徑,錯進敵帳。狄龍見我,不由分說,將我斥為奸細,綁赴轅門,欲置我於死地。”
穆桂英心中焦急,卻也明白,文廣所言雖實,但從軍規軍法而言,狄龍抓住的確是一樁“疑似通敵”的把柄。她沉吟片刻,穩住情緒,對軍兵道:“暫緩行刑,我自會與二路元帥當麵對質。”
“是!”軍兵應聲,撤下鬼頭刀。
穆桂英當即命軍兵進營通報。不多時,回報傳來:“二路元帥有請。”
楊八姐怒目而視:“這狄龍,好大的架子,穆元帥親來,他竟不出帳迎接?”
穆桂英擺手止言:“姑媽,此番為救文廣而來,權宜為重。他迎也罷,不迎也罷,我都得進去。走!”
說罷,她與兩位姑媽一同踏入帳中。
帳內,狄龍端坐上首,手中還握著茶盞,見穆桂英走近,隻是輕哼一聲,並未起身。
穆桂英抱拳拱手,語氣平和卻字字鏗鏘:“二路元帥,穆桂英前來,有要事相商。”她目光如炬,直逼上座之人。
帳中,風聲呼嘯,燭火搖曳,大太保狄龍倚案而坐,見穆桂英進來,也不曾起身,隻是用手撐了撐案幾,冷淡地說了一句:“元帥來了,看座。”一名軍士搬來座椅,放於案側。
穆桂英坐下,臉色蒼白,眸光如霜:“二路元帥,我方纔得報,說我兒楊文廣已被你綁赴轅門,即將處斬。不知他犯了什麼罪?”
狄龍端著茶盞,神色輕蔑:“哎喲,大元帥,您帶兵經驗比我豐富,怎會不明白這等軍情?楊文廣早前被南唐所擒,按你上奏朝廷的文書,萬歲已知他生死未卜。可現在他安然無恙歸營,你說蹊蹺不蹊蹺?他說南唐要獻關,可吳琨為何遲遲不放兵開門?除非,他早就投了敵,如今回來詐營探虛實。這等叛賊,我為何不能殺?”
穆桂英淡聲反駁:“狄龍,話不能隻聽一麵之詞。文廣向我稟報,是吳琨父女有意歸降,特命他回營傳話,待我決議之後,再開城投宋。他若真有叛心,何必回來報信?我以為,元帥當明察秋毫,問明來龍去脈,再行定奪,才合軍紀。”
狄龍放下茶盞,嗤笑一聲:“穆元帥倒說得好聽,隻因他是你兒子罷了。若是旁人,早砍了頭你怕也不會說一句。況且,吳琨若真要歸降,我領兵至關下,他為何閉門不應,反而開戰一場?這不正說明一切?穆元帥,咱們身在軍中,該斬則斬,該殺則殺,還請回帳靜養。”
他聲調一落,猛然吼道:“來人!開刀!”
穆桂英霍然起身,臉色鐵青,厲聲喝道:“狄龍!我是朝廷欽點的掛帥大元帥,你不過二路將軍,豈能違令擅殺?我命你收兵,暫緩處決!”
狄龍眸光一寒,陡然站起,重重一拍桌案,怒聲回喝:“穆桂英,你休拿這頭路二路來壓我!從今日起,東征大權,由我狄龍接掌!你的令,我不聽了!”
穆桂英雙目圓睜,喝道:“我奉旨掛帥,你敢抗命,是目無皇上!”
“這是軍中,不是東京!這裡冇人替你楊家撐腰!”狄龍厲聲一喝,“來人,把穆桂英和楊八姐、楊九妹一併捆了!”
軍士一愣,麵麵相覷。穆桂英猛然轉身,厲聲喝止:“誰敢動手!”
但狄龍獰聲一笑:“你護子心切,包庇通敵,你孃兒幾個都犯了軍法!不殺不足以平軍心!”
穆桂英冷笑一聲,緩緩轉身,將雙臂背於身後:“罷了,既然你執意如此,就綁吧。”
軍兵們上前將她五花大綁。楊八姐、九妹也紛紛抬手相隨:“既如此,咱們姐妹也伏法。”
三人被縛,穆桂英站在軍帳之中,背脊挺直,麵色冷峻,聲音如鐵:“狄龍,你來前敵,不為破敵,而是為私仇。你想借刀殺我母子,日後如何麵對朝廷?”
狄龍冷笑連連:“你放心,等你腦袋搬了家,我自有說法。押下去!”
軍兵將三人推出營帳,誰也不敢作聲。一路上隻聽風吹旌旗,簌簌作響,彷彿連天色都暗了幾分。有軍士低聲咕噥:“這狄龍怕是瘋了,連穆桂英都敢動。”
另一人歎息:“耗子咬貓這是找死啊。”
穆桂英三人被押往營後,命懸一線。而前帳之中,狄龍負手而立,麵色陰沉,一雙眼泛著赤紅的殺意。
刑場之上,三根木樁高高豎立,穆桂英、楊文廣、以及八姐九妹,俱已被縛。斑駁的木樁上,血跡猶在,寒光閃處,兵刃森然。
楊文廣睜眼望去,見母親也被押了來,頓時熱血上湧,喉頭髮緊:“娘!”
穆桂英緩緩抬眼,聲音卻出奇地平靜:“咳……文廣,你明白了吧?”
“兒明白了。狄龍這是……藉機報私仇!”
穆桂英點點頭:“你明白了……那就不用再難過。”
她目光沉靜,看著前方那根粗大的木樁,心中卻翻起滔天巨浪。穆桂英一生征戰,南征北討,多少次血戰沙場,多少次九死一生,換來的卻是此刻刀下待戮的屈辱。她不是恨敵人,不是恨狄龍,她恨的,是聖上的昏庸怎能不顧前因後果,輕易讓狄龍出帥?
她心如死灰,隻在心底冷冷歎道:陛下啊,我穆桂英為大宋立下赫赫戰功,如今竟要與賊為伍、與子共斬,江山社稷,到底靠誰來守?
文廣低頭,眼眶通紅。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因自己誤入狄營,中了奸計。他恨自己,恨不能以身替母,恨不能當場拔劍,斬殺那笑裡藏刀的“二路元帥”。
此刻,大太保狄龍身披戰甲,氣焰淩人地走出帥帳。他見刑場已佈置停當,便冷聲一揮手:“不必放炮直接開刀!”
兩名軍士應聲上前,舉起明晃晃的鬼頭大刀,寒光刺目。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轅門外由遠及近,彷彿戰鼓擂心,一路踏碎了沉重的空氣。“嗒嗒嗒嗒”,馬蹄如雷,塵土翻卷,震得營門旗幡搖動!
一名校尉拍馬飛馳入營,翻身下馬,“噗通”一聲雙膝跪地,高聲稟報:“報二路元帥得知!營外突有三千禦林軍來臨,戰馬整肅,旌旗在前。先鋒兩騎之上,各坐一人,一為南清宮八賢王趙德芳,一為無佞侯佘太君,正親率軍馬,直奔轅門而來!”
“什麼?!”
狄龍臉色陡變,整個人彷彿被人一掌抽了個正著,立在原地,瞪圓了雙眼,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你再說一遍……誰來了?”
“八賢王趙德芳,佘太君親自到營!”
“轟!”
狄龍隻覺腦門一熱,額頭汗珠滾落,連牙根都開始發顫。
佘太君得知狄龍掛帥之命,早料此行不妙。她立刻入宮麵見寇準,兩人商議無果,遂同往南清宮拜會八賢王趙德芳。老太君言辭懇切:“王爺,此事若不攔,穆桂英與文廣恐遭毒手!”
八賢王一聽震怒,當即率眾上金殿啟奏仁宗趙禎。
殿上,趙德芳朗聲道:“萬歲,狄、楊兩家雖已解怨於表,然根結未清,狄龍心中不服,怎堪前敵共事?恐軍心不穩,前線不保!”
仁宗趙禎卻仍執迷:“皇叔,狄龍乃朕親封之將,素忠於國,斷不會為私廢公。”
寇準急奏:“萬歲!將帥不和,猶如雙馬異轍!若內鬥而誤戰機,悔之晚矣!”
仁宗趙禎終於動容:“那依愛卿之見,如何是好?”
寇準正色答道:“臣請再派三路元帥出朝,欽差監軍,調停狄楊紛爭,保前線無虞!”
仁宗趙禎沉吟:“誰可擔當此任?”
寇準答:“臣早有一人心中,隻怕他不肯去……”
金殿之上,氣氛凝重。仁宗趙禎眉頭緊鎖,來回踱步,良久方沉聲開口:
“事到如今,朕叫誰去,誰就得去。誰要是違令……”
他話未說完,八賢王趙德芳便冷不丁接了話頭,語氣鏗鏘:“寇卿,不管是誰,他要不去,我就用王命金鐧打死他!”
此言一出,殿內群臣一凜,寇準卻眼神一亮,馬上拱手笑道:“王爺千歲,我說的就是您。對付狄、楊兩家,就得您出馬!”
趙德芳一聽,頓時變了臉:“我?我都這麼大的歲數了,你們還想把我趕去前線打仗?這是想讓我老命休矣?”
寇準卻步步緊逼:“王爺,不是讓您親上戰陣,而是為國調和狄楊之爭。您與楊家是親,與狄家有故,又是宗室重臣,在他們眼裡德高望重,說話份量夠,立得住!”
趙德芳哼了一聲:“我不懂行軍佈陣,你讓我拿什麼去壓人?”
寇準早有準備,朗聲道:“我已為王爺備下良將一名,武功智謀皆不在話下,為您出謀劃策、調兵遣將。”
趙德芳皺眉:“誰?”
“無佞侯,佘老太君!”
此言一出,滿殿震動。趙德芳一時愕然,隨即笑罵道:“好啊寇準,你這張嘴真是颳風下雨。我們倆加起來二百來歲,合當進佛堂唸經,你卻要我們披甲帶兵?”
寇準卻正色道:“王爺,此去不是為爭勝負,而是為救人心。前線若是將帥失和,兵不聽令,敵人趁機攻入,社稷誰來擔?”
佘老太君聞言,緩緩起身,拄杖拱手道:“啟稟萬歲,老臣願往前敵,為國效命。”
趙德芳見老太君都站出來了,也不好再推辭,隻好點頭應下。
仁宗趙禎大喜,當即下旨:“封八賢王趙德芳為三路元帥,無佞侯佘太君為先鋒官,率禦林軍三千,星夜出朝,火速趕赴前敵朱茶關。”
翌日清晨,朱茶關外,冷風捲沙,旌旗獵獵。
八賢王與佘太君各騎戰馬,前有金甲衛士開道,後有禦林鐵騎護陣,三千人馬聲勢浩蕩,自山道蜿蜒而來,直抵獨腳山口。
守關士卒奔入通報:“報營外三千禦林軍到,先鋒兩騎,一為八賢王趙德芳,一為佘老太君!”
此言傳入帥帳,大太保狄龍驟然變色,手中茶盞“啪”地一聲摔落在地。
“什麼?八王爺?老太君?!”
他騰地站起身,雙腿一軟又坐了回去,滿頭冷汗直冒。
“完了……這回可完了!”
他腦海中嗡嗡作響。此刻營外樁上綁著穆桂英母子,還有兩位姑奶奶,這要是讓趙德芳撞見,自己還能脫得了乾係?
他心知肚明,他最知八王脾性。王爺素日深居宮中,少與人爭,卻是鐵麵立威之人;一旦挺身而出,便如霹靂當空,言出必行,那柄王命金鐧,說打誰就打誰,連皇帝都得讓三分。至於佘老太君,那是朝中公認的鐵麵無私、戰功赫赫,殺得敵人夜啼、朝臣避諱的活神仙,誰敢不敬?
他腦門冷汗淋漓,喃喃道:“他們怎麼來得這麼快……這下可真踢到鐵板了……”
外頭馬蹄聲愈近愈響,似沉雷滾滾。狄龍剛想吩咐人“暫且押走那幾人”,門外傳來“噔噔噔”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有人正急急奔入帥帳,狄龍心頭猛跳一下:“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