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金花將帥印交給包相爺,正想悄然退身,誰料包拯早已看破她心思,冷不防一把扣住她手臂,沉聲問道:“你往哪去?宋朝卿,火是你點的,還想不管不顧就撂手?”
金花吃了一驚,怯聲答:“相爺,我印也還了,就放我回去吧……”
包拯冷哼一聲:“放你回去?你當這大殿是市井?印交了就算乾淨?還有人命未償,還有冤屈未雪,你若真想走,倒不如先隨我麵君,把一切都講清楚了再說!”
金花低頭不語。她想掙,卻掙不開,隻得隨包拯登殿。她心裡忐忑不安,隻覺得排風那計策如今看來,比起先前闖校場還要荒唐百倍。如今這一步步,竟不知是救人還是送死。
大殿之前,丹墀巍峨,玉石欄杆宛如白龍橫臥。殿階之下,禦林軍戟戈成列,金甲銀盔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冷寒光。金花抬眼望去,隻覺天闊宮深,心口彷彿被什麼緊緊壓住。
她咬著牙,被包拯帶至殿階之旁站定,包拯這才上前,手托帥印,跪倒叩首:“臣啟萬歲,帥印已得!”
這邊,仁宗趙禎正端坐於九龍寶座之上,麵色未定,神情仍帶餘驚。他原本正欲退避後宮,聽聞楊家寡婦造反,更是嚇得臉色煞白,龍顏大怒。一眾群臣也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幾乎無人敢言。
直到隨後有禦前親衛再報:楊門眾女將雖曾起意,但俱被佘老太君勸服捆縛,未起兵鋒。仁宗這才緩過神來,把懸在嗓子眼的一顆心慢慢放回了肚中。
“帥印何在?”仁宗問。
包拯高聲應道:“正在此處!”便將那沉甸甸、朱漆嵌金的元帥大印雙手捧上,恭敬置於龍案之上。
仁宗眼中光芒一閃,問道:“帥印是從何處尋回?”
“啟稟萬歲,”包拯拱手一揖,“乃是宋朝卿親自送回。”
仁宗一愣,起身直問:“人何在?”
“正在殿下候命。”
仁宗一聲令下:“傳宋朝卿上殿。”
殿頭高聲唱名,迴盪金闕:“萬歲有旨,宋朝卿上殿——!”
金花聽得這聲喊,心中一跳,隻覺五內俱寒。她深吸一口氣,輕輕上前,一步一步登上龍階,隻覺雙腳如鉛灌注,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之上。兩側文武百官肅立,袍帶無風自動,金戈玉佩寒光閃閃,氣氛緊張得令人幾欲窒息。
她努力收斂神色,跪地叩首,俯身如小山壓背,聲音微顫:“小民宋朝卿,叩見萬歲。”
殿上,仁宗俯瞰大殿,一眼便看見她那低垂的身影,淡聲道:“抬起頭來。”
金花低著頭,語聲更低:“小民有罪,不敢仰視天顏。”
“朕恕你無罪。”
金花猛地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喃喃道:“萬歲……聖恩浩蕩……”
仁宗眯起眼,細看那跪在地上的青年,不禁心中一動。隻見那“少年”眉似春山、眼若秋水,鼻梁挺直,唇色硃紅,麵帶紅霞,兩頰暈染桃色,額前隱有細汗,倒真如玉人一般風華。
金殿之上,氣氛凝沉,朝陽透過琉璃窗灑在朱漆丹墀,彷彿也凝住了流動。群臣屏息靜立,仁宗皇帝坐在龍案之後,目光冰冷,定定望著殿下那名布衣少年。
少年單膝跪地,目光坦然,神情雖帶幾分疲憊,卻不懼不諱。
“你叫什麼名字?”皇帝語聲不揚,卻自帶威勢。
“回萬歲,小人名喚宋朝卿。”
“你父是誰?”
“宋家臣。”
“哪裡人氏?”
“山西火塘寨勾錫番村。”
“你以何為生?”
“販賣白布為業。”
仁宗緩緩抬手,指了指旁邊放著的帥印,語氣一轉,鋒芒畢露:“你奪得帥印,為何不掛帥領兵?難道心懷叵測,欲拐印私逃?”
話音剛落,殿上頓時一片寂然。
金花心中一跳,麵色微變,但隨即拱手抱拳,聲音平穩:“萬歲恕罪!小民不敢妄動帥印,更未曾有逃逸之心。若真有歹意,豈敢今日自投金殿?”
她頓了頓,目光低垂,聲音帶了些懊悔與羞懼:“昨日下午比武結束,天色已晚,我便回店房收拾布貨。臨睡前細想,心下不安。我一介販夫走卒,怎敢領兵征南?隻怕誤國誤事,辜負皇恩,便起了躲避之意。”
仁宗微微眯眼:“你既畏懼,為何今日又敢登殿送印?”
金花深吸一口氣,語調陡轉沉痛:“小民聽說,陛下誤信讒言,以為楊府藏我宋朝卿,又有人咬定楊家馬棚的馬是我騎的。若因此將忠良之門問斬,小民便是一死,也難心安。我無顏連累老太君、諸位奶奶,故而甘冒天威,送印赴殿,隻求還楊門清白。”
言至此,金花已低首垂目,語聲雖不高,卻句句真切,令殿上群臣動容。
仁宗沉吟半晌,忽地轉頭問道:“平西王,你再看清——眼前這人,可是宋朝卿?”
狄青拱手出列,目光銳利,在金花麵上一掃而過,沉聲應道:“回陛下,正是。容貌體態,與校場所見並無差彆。”
“看準了?”
“臣敢擔保。”
“既是宋朝卿,那馬棚之馬又當如何解釋?”
狄青眉頭一皺,心中躊躇。他記得那馬的鬃毛胎記都與金花所乘一模一樣,可眼前之人說得鏗鏘,神色自若,楊家又死不認人,此事竟叫他無從辯駁。
他咬了咬牙,隻得拱手退後一步,低聲道:“也許……是微臣識差了。”
仁宗聞言,麵上不動聲色,心頭卻已泛起波瀾。他冷冷開口:“軍國之事,豈容錯斷?若非此人自來送印,險些誤殺忠臣之家,平西王——你可明白這其中利害?”
“臣……謹記。”狄青俯首,麵紅耳白,羞愧難當。
金花站在一旁,心中也不知是寬慰還是悲涼,緩緩躬身:“萬歲,印已歸還,誤會亦明,小民願伏法,隻望放還楊家眾人。”
仁宗望著她,忽而沉聲問道:“宋朝卿,你打死狄家兩位太保,狄昭、狄祥,你可認罪?”
此言一出,殿上又是一震。
金花神情微滯,但片刻間已鎮定如初,朗聲道:“是我所殺。比武場上不識身份,誤傷致命,罪責在我,與楊門無涉。我一人承擔。”
她話音落定,群臣中已有人低聲歎服。
仁宗神色冷肅,目光如霜,猛然一揮袖:“來人,將宋朝卿綁赴午朝門外問斬!”
“遵旨!!”兩名禦林軍應聲而至,邁步上前。
仁宗複望向包拯:“包愛卿,朕命你為監斬官,持朕旨意至法場:宋朝卿一案,與楊家諸將無涉,儘數放歸天波府聽候。”
“臣遵旨。”
包相緩緩俯首,眼中一絲悲憫難掩。那禦林軍已將金花左右押住,她不掙不喊,隻靜靜回頭看了一眼金殿上的金龍禦案,眼底無悔無怨。
正午的日頭熾烈,午朝門外的法場,熱浪翻滾,塵沙撲麵。刑台兩側旌旗無風自舉,刀戟寒光耀眼。禦林軍環列如壁,百姓遠遠跪伏,誰也不敢出聲。烈日之下,空氣中彷彿凝著血氣,一陣陣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楊金花披著粗布囚衣,髮髻掩在青巾之下,被兩名軍士押著走進法場。她頭垂得極低,幾乎不敢抬眼。烈陽照在她臉上,她卻渾身發冷。自出獄門起,她便心如死灰,唯有一個念頭在胸腔中翻滾——若我一人赴死,楊門滿門可得無恙,那便值了。
她被押到法場西側。那邊刑具森森,早已備下。東側,卻是楊門眾女將,俱被縛立。她們神色沉毅,雖身受枷鎖,卻自有一股不屈的英烈之氣。
包拯一身烏袍立於法台之上,額下青筋微跳。他高聲宣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楊門女將忠勇護國,罪嫌已明,即刻解縛。”
禦林軍齊聲應諾,紛紛上前。繩索落地,鐵鏈鬆開,叮噹作響。
王蘭英揉了揉被勒紅的手腕,輕輕歎道:“白挨一回綁,算不得什麼。回去得多喝兩盅,去去晦氣。”語雖輕,目中仍閃著鋒芒,彷彿這場劫難也動搖不了她的傲氣。
包拯傳完旨意,轉身走至佘老太君前,深深拱手:“老太君,您受驚了。宋朝卿已親至午門,投案伏罪,此事與楊門再無乾係。”
老太君拄杖,神色不動,隻微微頷首:“噢?他來了?也好,算他還有幾分人心。包大人,當初你疑我楊家藏匿此人,如今可算服了?”
包拯俯首長歎,道:“老太君,包某先前識見淺陋,幾致楊門冤困,所幸真相大白,尚未釀成大錯,老臣……慚愧之至。”
老太君冷哼一聲,拂了拂衣袖:“散是散了,隻這幾日,叫我楊家折騰得筋骨皆寒。走罷,帶我去瞧瞧這位宋朝卿,看他是何等人物,能叫我滿門受此劫。”
穆桂英默默隨行,心底似有重錘一下一下地擊著。她聽到“宋朝卿”三字,便知是金花來了。她胸口一陣絞痛,幾欲泣出聲來,卻又強生忍下。“好孩子,你做得對。娘救不了你,隻求你死得光明,不辱楊門。”她心裡暗暗說道,淚意已逼至喉口。
行至法場西側,楊金花被日光照得目不能視,隻覺腳下的沙土滾燙如火。她不敢抬頭,手心冷汗濕透。她怕見人——怕見母親、祖母,更怕那一眼便再也忍不住。
老太君邁步近前,立在她麵前,打量著。那雙老眼仍炯炯有神,落在金花的麵上,一寸一寸掃過。
“你便是宋朝卿?”老太君聲如銅鈴,卻透著一絲疲倦,“你這賣白布的掌櫃,倒也有幾分膽氣。害得我楊門險些家破人亡,如今肯來投案,也算有幾分擔當。”
金花唇角微動,終未作聲。她咬緊牙關,血腥味瀰漫口中。
老太君話說至半,眉頭忽然微蹙。她盯著金花額頭那一抹光影,心頭一陣恍惚。那線條,那神態,竟似曾相識。
她低聲喃喃:“這額頭……這氣勢,怎地如此眼熟?”
她又上前一步,聲音漸急:“宋朝卿,你抬起頭來,讓我看清楚。”
金花不動,渾身輕輕顫抖。
老太君皺眉,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抬頭!”
金花隻覺一股冷意順著脊梁直竄而上。她緩緩仰麵,陽光灑在她的麵龐上,青巾滑落,露出那熟悉的眉眼。
老太君如遭雷擊,身形一晃,連退兩步,幾乎握不住柺杖。她聲音顫抖,幾乎不成聲:“你……你是——”
她怔怔望著金花,喃喃道:“這……這不是文廣……又不是……卻偏偏像……金花!可金花是女兒家,他明明是男的呀……”
穆桂英立於一旁,麵色慘白,眼中淚意盈盈。她原本一身鎧甲英姿,如今卻彷彿被烈日烤化了那份堅毅,整個人失了魂似的。她輕輕低頭,長睫垂下,淚珠悄然滑落,打濕了頸邊的繡緞。
老太君立在她身側,神色凝重,手中拄杖微微一顫。她一眼瞧見桂英的神情,心中忽地一動——那低頭的模樣,那泣不成聲的眼……怎與刑台上那“宋朝卿”彆無二致?
她盯著穆桂英細細端詳,隻見桂英眼圈通紅,淚珠連串而下,如斷線的珠子。老太君心頭陡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抿緊了唇,強抑住顫意,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桂英的胳膊,將她拽至法場一角,避開眾目,沉聲問道:“桂英,你為何落淚?”
桂英唇角輕顫,半晌不語。忽然,她屈膝跪地,低聲道:“奶奶,事到如今,我不敢再瞞您。那宋朝卿——不是旁人,她……她是咱金花。”
老太君如遭雷殛,渾身一震,手中的龍頭杖幾乎脫手。她盯著桂英,聲音發抖:“你……你說什麼?金花?那豈不是……”
桂英淚如雨下,帶著抑製的顫音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金花女扮男裝下場奪帥印,誤傷狄家兄弟,事已至此,天網恢恢。
老太君越聽越是心驚,胸口起伏如鼓。她握著柺杖的手節節發白,半晌才啞聲道:“排風那個丫頭……她害苦了我楊家!桂英,如今該當如何?”
桂英咬唇,眼中淚光中映著烈日的炙熱。她垂首沉聲:“奶奶,如今隻有一法——叫她死。”
老太君渾身一震,險些立不穩:“死?她是我楊家的骨血!”
“若她不死,”桂英泣道,“狄家必不罷休,平西王怒火難消,楊門上下,皆要陪葬。她若死,此事或能了結。”
老太君的眼神恍惚,彷彿聽見自己心頭那一聲碎裂。她望著刑台上那被綁的“宋朝卿”,那低垂的頭、那薄削的肩線,都似曾相識——那是金花。她手指微顫,握杖的手青筋畢現,唇邊一陣發抖。
“老天爺啊……”她低聲呢喃,聲音幾乎被風吞冇,“楊家何至於此?”
就在這時,法場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嗒嗒嗒嗒”,聲如擂鼓,從午朝門直衝而來。
老太君回首望去,隻見塵沙翻滾,烈陽之下幾匹駿馬疾馳而至,蹄下揚塵如煙。為首的正是狄龍,鐵甲映日,麵色如鐵。他一勒韁,戰馬嘶鳴,鐵刀橫胸,厲聲喝道:“讓開!”
狄虎、狄玉蘭、狄玉紅緊隨其後,雙陽公主亦在馬上,眉目冷若霜霰。狄家眾人帶著數十家丁,刀槍棍棒齊舉,頃刻將法場圍得水泄不通。
狄龍一雙眼如銅鈴,直盯那刑台之上,咬牙切齒喝道:“宋朝卿!當日你辱我於眾前,今日天道有報,你也該有此下場!”
刑台上,金花微微抬頭。陽光映在她的麵上,眉目如霜雪般冷寂。她未言一語,隻輕輕閉眼,緩緩低下頭去。風掠過她鬢邊的髮絲,那一刻,她的神情竟似平靜得出奇。
雙陽公主在馬上冷聲道:“龍兒,把法場看緊,莫讓她逃脫。”
包拯立於刑台下,麵色肅然。他尚不知“宋朝卿”便是楊家之人,隻覺此案糾纏已久,若不立斬,難以服眾。他轉首向老太君拱手道:“老太君,事已至此,請您回府。時辰到了——刀下行刑。”
老太君聞言,臉色慘白,幾乎昏厥。穆桂英扶住她,母女相對,淚如注下。老太君顫聲道:“走吧……回府,備棺收她屍。”
兩人咬牙轉身,步履踉蹌。她們的影子被烈陽拉得極長,彷彿墜入地底的哀影。
忽然,禦街那頭傳來更為急促的馬蹄聲,聲震街巷。人群驚呼:“快避開!有馬衝來!”
百姓紛紛退避,隻見塵煙翻卷,一騎白馬似流光掠影,自遠處疾馳而來。
那騎者不過二十餘歲,麵如冠玉,眉若刀削,目似星辰。白衣如雪,銀槍映日生光,風捲衣襟,神色冷峻如霜。馬蹄下塵沙翻舞,陽光在他周身化作金影,他一騎當先,直奔法場,勢若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