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蘭英催馬疾行,踏入法場之內,風沙撲麵,旌旗不動,鐵索哀鳴。她一眼望見太君伏枷而坐、麵容憔悴,胸口似被重錘擊中,心如刀絞,幾欲落淚。
她強忍悲痛,快步走至太君麵前,眼神淩厲,語氣鏗鏘,渾身上下透著殺氣,宛若臨陣主將:
“婆母,兒媳蘭英奉命到此。您但吩咐,是上金殿,還是進皇宮,兒媳誓死聽令。”
老太君緩緩抬頭,隻見六兒媳盔甲鮮明,寶劍在側,手牽烈馬,鞍懸大刀,渾身寒光逼人,殺氣騰騰。她怔了一怔,心中暗駭:這是來探望的嗎?分明是出征的陣仗。她還未開口詢問,忽聽法場之後人聲鼎沸,馬蹄急促。
老太君回頭望去,不禁麵色大變。
隻見楊府眾位女將已披掛上陣,紛紛趕到法場。穆桂英、柴美容、杜金娥、楊金花等人,皆是一身戎裝,英姿勃發。眾女將翻身下馬,刀劍作響,踏入法場,頃刻之間便將老太君團團圍住。
穆桂英上前,雙手抱拳,神情肅然道:“楊門女將奉命到齊,請老祖母查點。”
老太君一怔:“桂英,你們怎地全來了?”
穆桂英聽罷心生疑惑,略一沉吟,回道:“太君,您不是命楊洪回府傳令,令我等披掛整齊,趕赴法場聽令嗎?”
“是我讓他回府傳話不假,可……你們知我為何召你等而來?”
“難道不是……要我們起兵救您?”穆桂英一怔,低聲道。
“這話從何說起?”
“是楊洪說的。他回府傳話時,說太君蒙冤入獄,奸臣當道,若不出兵救援,隻怕滿門難保。”
話音未落,王蘭英已按捺不住,拱手道:“婆母娘,確是如此!楊洪一口咬定,這是您密令,我等纔敢擅自披掛,請您下令出兵。”
老太君聽至此,麵沉如水,厲聲喝道:“跪下!”
王蘭英雖素性剛烈,此時也不敢違抗,隨即跪倒在地,其餘眾女將亦俱皆下跪,不敢出聲。
老太君目光淩厲,緩緩開口:“自今日起,誰敢再言一個‘反’字,便是違我楊家祖訓!”
穆桂英心頭突突直跳,暗道不妙,事恐有誤。她強自鎮定,抬頭請示:“老太太,楊洪可曾來此?”
“叫他來!”老太君沉聲道。
穆桂英剛要轉身尋找,忽聽法場外傳來一陣驚慌呼喊:
“快讓一讓——太君要起兵了!”
“莫攔我!反了,反了!”
喊聲未落,隻見楊洪帶著十數家丁奔入法場,呼號驚擾四座,百姓紛紛躲閃,惶惶不安。
穆桂英臉色大變,厲聲喝道:“楊洪,快過來!”
楊洪聞聲趕來,氣喘籲籲,剛到穆桂英麵前,還未來得及行禮,她已低聲斥道:“老太太喚你。”
“哎,是,是。”楊洪趕忙趨步上前,俯首施禮:“老太太,喚我何事?”
老太君冷眼看他,語氣森寒:“你回府之時,老身是如何吩咐你的?”
楊洪支吾片刻,終於低頭認錯:“太君息怒,實不相瞞,那命令是我改的。我……我心念太君蒙冤,恐楊家再遭禍患,才擅作主張,喚眾女將披掛前來,以備不測。”
老太君一掌拍在身前木案上,怒聲震耳:“胡言亂語!楊家自列祖列宗以來,皆以忠義立身。金沙灘救駕,金刀令公死節李陵碑,不食虜糧、不飲敵水,忠貫日月,節比金石。爾等豈可隨口妄言‘反’字!”
“太君!是我錯了,我一人擔罪,求太君恕罪。”楊洪惶恐磕頭,額上見血。
老太君怒容不減,冷冷道:“你錯了不要緊,可你聚集家人,鼓動女將,口喊造反,倘若被聖上得知,我楊家豈不有滅門之禍?”
楊洪伏地不敢再言,隻一個勁地磕頭求饒:“老奴該死,老奴該死……”
老太君閉目歎息,聲音低沉:“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法場上靜得可怕,風過旌旗作響。穆桂英滿麵蒼白,王蘭英垂首不語,眾女將皆如夢初醒,麵麵相覷,連呼吸也不敢出大氣。
穆桂英神色凝重,看了老太君一眼,壓低聲音道:“奶奶,如今事已至此,眼下該當如何?要不……咱們先行退去?”
老太君坐於法場之上,麵如沉鐵,冷冷答道:“退?你們一退,皇上便當真認定你等圖謀造反。你以為回去了就能撇得乾淨?”
穆桂英聽罷,一顆心彷彿沉入冰水之中:“那……依奶奶之意?”
老太君微微一頓,忽而開口:“取繩子來,把你們一眾人等,挨個綁了!”
穆桂英怔住:“全綁?一個不留?”
“全綁!”老太君語氣不容置疑,“皇上若肯開恩,你等可得還家;若不肯,那便一同受罰,與我共赴黃泉,斷無怨言。”
穆桂英默然垂首,應道:“是。”話音落下,她轉眸看向站在一旁的楊洪。老家人滿臉汗漬,雙手哆嗦,低頭不語,似乎連膝蓋都在發顫。
王蘭英氣不打一處來,跨前一步厲聲道:“楊洪,你這亂話到底是怎麼傳的?!”
老太君見狀,深吸一口氣,抬手止住眾人爭執,道:“眼下追究無益。楊洪,快喚軍兵取繩來!”
不多時,法場兩側守軍搬來一捆粗繩,扔在眾人麵前。塵土飛揚之下,穆桂英緩緩彎腰,拾起一根粗繩,掌心一緊,淚水無聲滑落。
她心中發苦,暗歎道:這禍起於金花與排風,若非二人私下奪印惹出是非,怎會害得老太君身陷囹圄、眾位女將刀口待斬?如今她二人倒安然無恙,一個窩在繡樓不出,一個不知所蹤,倒叫我們這些人替她們赴死!
她拭去淚水,手裡卻冇有絲毫遲疑,轉身走向最前排的女將,自行動手捆縛。她是楊家女主,將令如山,又都是女將軍,自當親自動手,不容男丁染指。
穆桂英咬緊牙關,將淚意強壓下去,拾起繩索,一步步走向太君身邊。她先行一禮,低聲道:“孫媳無狀,請老祖母恕罪。”說罷,跪地將繩子恭敬纏上老太君的雙腕,手指微顫,心中如刀割一般。太君隻是閉目不語,臉上不見怒色,也不見悲色,端如一尊鐵石菩薩。
隨後,桂英又走向大婆母、二婆母、三婆母,一位位地行禮、一位位地縛起。她手上不敢稍慢,臉上卻早已淚痕縱橫。每縛一人,便如在心頭重重釘下一釘。她知道,這些婆母皆是當年疆場之上的忠烈遺孀,是楊門留下的門風脊梁,此番受辱,是楊家百年忠義之血被踩入泥塵。
烈日當空,法場上寂然無聲,百姓遠遠圍立,噤若寒蟬。繩索一根根纏上,長影斜鋪地麵,氣氛如鉛水一般沉重。
穆桂英一邊縛人,一邊默唸:等到眾人縛畢,便輪到我自己,一同赴刑,也好陪著祖母、婆母,走這一遭冤路。
此時,站在側旁的楊排風,暗暗心驚。她心思機敏,一瞧場中情勢,便知大事不妙:今日太君遭擒,眾女將儘縛,京師兵馬環伺,皇上本就心存疑忌,此番再被人誤傳“造反”,那便是滅門之禍!
她轉念如電:若不設法通報,恐怕今夜之後,楊門女將便要血灑法場!
排風側身四顧,無人注意自己,便悄然退到人群後方,牽出自家戰馬,低頭扳鞍、紉鐙,動作極輕。接著,翻身上馬,猛催馬腹,隻聽“啪”地一聲馬鞭響,戰馬一聲長嘶,四蹄飛騰而去。
陽光熾烈,街道石板被曬得發燙。排風一路疾奔,塵土翻揚,引得百姓側目。她心中火急,恨不得長出雙翅,一息飛回楊府。
及至府前,門前靜悄悄,連一個守門的婆子都不見。她翻身下馬,疾步牽馬入內,繞過前廳直奔後院。
後院僻靜,陽光灑落在青磚地麵上。她將馬拴於馬棚,三步並作兩步登上繡樓,掀簾入內。
屋內,楊金花正踱著步,臉色煩亂,雙手緊握,一副焦急模樣。自排風隨軍而去,府中隻留一小丫鬟照應,她便早已心神不寧。
排風一聲喚道:“小姐!”
金花猛地轉身,眼中一亮:“排風!你從哪兒回來?外頭怎麼樣了?快說——”
排風見她模樣,又急又氣,道:“你還問我?府中亂成什麼樣你會不知道?你娘、你祖母,還有眾位奶奶都去了法場,如今一個個被綁,要等皇上發落!”
“你胡說!”金花臉色刷地一白,“怎會這樣?”
“小姐,不是我說你,你如今可真是……你娘讓你待著你便真躲在樓上不出?你若不出樓,隻怕下次下樓,就是收屍了!”
“收、收誰的屍?”
“老太君的,穆桂英的,還有……你親孃的!”
金花整個人都僵住了,臉色發青,喉頭一緊,幾欲暈厥:“你快說,到底怎麼回事!”
排風歎了一聲,把法場之上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屋中氣息凝重,陽光從窗欞灑下,落在金花顫抖的肩頭,一動不動。
楊金花聽到那句“你祖母、眾位奶奶、還有你娘,都要死在法場”,整個人頓時像被錘了一下,心神俱裂,腿一軟,“唉呀”一聲撲倒在床上,雙手捂臉,止不住地嗚咽起來。
她伏在錦被上,淚水一滴滴打濕枕邊,心裡翻江倒海,滿腦子都是祖母被綁、母親臨刑的畫麵,一想到那些從小敬重的長輩,一個個要在午門血染黃沙,她隻覺得喘不過氣來。
楊排風站在一旁,臉色鐵青,眼中又是焦急又是恨鐵不成鋼,冷聲開口道:“小姐,你哭夠了冇有?你這麼一哭,哭得死人都活不過來。”
金花冇動,隻是聲音帶著嗚咽:“我闖下這場禍,怎麼不哭?若不是我私下出馬比武,哪裡會惹出這樁事來!”
“既然知道錯了,那你就想想怎麼救人。”排風目光一凜,語氣也重了幾分,“你要真有點膽子,我就有法子幫你把老祖母和眾位奶奶從刀口下救出來。”
金花猛地一抬頭,淚眼婆娑地望著她:“你真有法子?不殺人就行,我不想再害人了。”
“這回誰也不用你殺,連刀都不帶。”排風靠近幾步,低聲道,“你聽我說:這場禍,是因為帥印在你手裡,宋朝卿的身份也還冇擺明。楊家人是因你被捲進去的。若想救她們,就得你親自出麵,把責任全攬下來。”
金花怔住,眼神裡閃出一絲猶疑:“我……我女扮男裝,真的要去上金殿?”
“你不必真上殿。”排風眼神銳利,語氣果斷,“你隻需扮作宋朝卿,帶著帥印到午朝門外,見著軍兵或侍衛,把印交出去就行。若能交到包大人手上,那最好不過。”
“萬一他們抓我怎麼辦?”
“抓你?”排風嗤笑一聲,“你是交印投案,又不是謀反作亂。他們要的不過是帥印和名分。你交了印,再說自己怕了南唐的那個妖道洪飛,不敢掛帥,願退兵權,這就成了。說完扭頭上馬就跑,誰敢追你?包大人又不騎馬。”
金花咬著嘴唇,沉默片刻,終於一咬牙:“好!為了救娘和祖母一命,我就豁出去了!”
排風眼睛一亮:“好姑娘,這纔像咱們楊家的種!快些換裝,這身沾血的衣裳可不能穿出去。”
金花點點頭:“衣服呢?”
“我這就去拿。”
不多時,排風抱著一套乾淨衣裳上樓,親手幫金花束好盔纓,繫緊袍袖,換上宋朝卿的打扮。金花照著銅鏡一看,那張柔婉的臉藏在冷峻的英氣之下,又成了那個曾在校場奪印、震驚眾人的少年將軍。
“排風,要不要帶槍?”
“這回不打仗,用不著。”排風說著已經下樓去了。
她徑直來到馬棚,牽出一匹快馬,繫好鞍繩,將馬牽到後院角門前。金花緊隨而至,神情已無剛纔的慌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靜的決然。
“帥印呢?”金花壓低聲音問。
“你彆急,印我這就去取。”排風一笑,眼中帶著點狡黠。
原來早在金花比武之前,排風便有預料——這印不能真扔進河裡。她悄悄把黃絨繩加了根細繩,將大印吊在院後的老槐樹枝上,繩子一頭沉入水中,印藏在水底,表麵上看不出絲毫痕跡。
排風“噔噔”幾步奔至水池岸邊,蹲下身子,熟門熟路地摸索樹枝底下的繩頭,手臂一探,隻聽“嘩啦”一聲水響,那枚沉沉的帥印便被她穩穩托了上來。她抓起一方素白手絹,將印身上的水珠一點點擦淨,露出那燙金的“禦賜大帥”四字,映著正午的日光,金光跳動如烈焰。
她走回角門,把帥印遞至金花麵前:“小姐,這回你可得長記性了,彆再像前次一樣掛在脖子上了。你若再掛著,街邊軍士一眼就認出你是宋朝卿,麻煩就大了。”
金花雙手接過帥印,藏入懷中,神情卻有些猶疑:“排風……你說得輕巧,我這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萬一……我真要是被人一把逮住,那可怎麼好?”
排風斜睨了她一眼,冷哼一聲:“你要真怕了,那咱就乾脆等著給人收屍吧。”
金花臉色漲紅,咬牙道:“哼,有你在就有我了!”說罷把帥印藏進內襟,長吸了一口氣,向門外看去。
排風拉開後角門,先探頭出去左右觀望了一番,見巷口空蕩無人,便將拴在柱上的戰馬引出門外,低聲道:“小姐,該你了。”
金花走到馬前,伸手扳鞍,腳下輕點石階,紉鐙翻身而上,手中一揚鞭,快馬帶風,一騎直奔皇城午朝門而去。
午門高牆聳立,旗影獵獵。廣場之上,法場已經備妥,數十位楊門女將皆已縛於木柱之上,頭盔盔歪、戰袍淩亂,麵容雖冷峻卻掩不住沉痛與羞憤。
金花一騎奔至門外,目光本欲落向法場,但隻遠遠一掃,便急忙彆開臉去。那一眼幾乎把她胸中血氣都壓住了——她不敢再看第二眼,生怕那群至親的眼神認出她來。
她把頭偏向另一邊。隻見午朝門外階下,禦林軍列陣肅立,一位黑臉大人正負手踱步,來回急轉,鬢角汗濕,那正是當朝包拯。
包大人此刻心急如焚。他親眼目睹佘老太君與一眾女將被縛法場,卻束手無策,隻能仰頭望著王命在前,心中百轉千回。
“隻要宋朝卿一日不出,這事兒就翻不了案。老天啊,這宋朝卿到底藏到哪去了!”
忽聽耳邊一聲長嘶:“籲——”
包拯一驚,轉頭望去,隻見一騎飛奔而來,馬上之人一身文袍,眉目清俊,身姿雖單薄卻昂然不懼。包拯定睛一看,頓時“唉呀”一聲,差點跌坐在地,忙用袖子抹了把汗,瞪大眼睛細看:正是那“賣白布”的宋朝卿!
可他此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實在是太出乎意料,喜極反疑,竟不敢確信。
而此時的楊金花,心口幾乎要炸開一般跳動,手心濕透,腳下似踩棉絮般虛浮。她深吸一口氣,催馬近前,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抱拳施禮,聲音雖微顫卻鏗鏘有致:“包相爺——”
“宋朝卿?”包拯眸中寒光一閃,咬字如鐵。
“是,正是在下。”
“你……你可來了!”包拯聲音發緊,竟帶著幾分顫抖,“你為何到現在才肯現身?”
“相爺恕罪。我本欲隨您上殿麵君,怎奈回店房打理貨物,賣了白布,又一想……我年紀尚輕,雖校場比武僥倖勝出,可真要掛帥征南,恐誤國家大事。若將兵權握在手中,兵敗如山倒,豈非大罪?因此,我不敢誤事。”
她頓了頓,從懷中掏出那枚包著布巾的帥印,雙手奉上:“帥印在此,還請相爺帶回金殿,親交皇上。”
“此事皆因我而起,楊家忠良之家,與我毫無乾係。若萬歲因此株連楊門,那是誤斬忠臣,天下百姓也不服。請相爺在聖前明言,一人做事一人當,此乃天理人情!”
金花說罷,淚眼中卻冇有軟弱,反是如寒光拂麵,透著一股傲然之氣。她轉身便走,想就此抽身迴避。
怎料包拯一把抓住她手腕,臉上神情卻不再焦急,而是沉沉一語:“宋朝卿,你又想走?這回,可由不得你了。你要真有膽量,就跟我上殿——向萬歲親自解釋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