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將至,法場之上烈日如火,旌旗獵獵。包拯手握令牌,正欲發聲行刑,忽聽禦街上傳來滾滾馬蹄之聲,似雷霆翻湧,震動四野。
眾人齊望,隻見遠處塵煙飛起,一騎白馬風馳電掣,馬背上坐一少年,身披銀甲,手提亮銀長槍,身姿挺拔,麵如冠玉,怒容滿麵,直奔法場。
包拯目光一緊,沉聲問:“何人擅闖法場?”
穆桂英猛然回頭,一眼望去,瞳孔驟縮,心中“咯噔”一聲——竟是她兒楊文廣!
這日清晨,楊文廣隻喝了碗稀粥。至正午腹中早已空空,左右不見送飯之人。他尋常送飯的,有娘穆桂英,有楊排風,也有奶奶柴郡主,今日卻一個未至。
院中寂靜異常,落葉無聲。他心覺異樣,悄然推門而出,步履輕捷,直往柴郡主居所而來。
未及敲門,便聽屋內有人言語,乃是柴郡主與楊排風低聲交談。隻聽柴郡主焦急道:
“排風,桂英她們不是去法場請命了嗎?怎麼你一個人回來?”
排風歎息一聲,將法場上諸位夫人被綁、金花未歸之事一一道來,語聲淒緊。
楊文廣屏息在窗外,一字不落聽得清楚,驚得麵色驟變,血氣翻騰。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節發白,心中暗道:
“老狄家欺我楊門無人!金花孤身送印,若有閃失,我豈能坐視?”
話音未落,又聽柴郡主憂聲問道:
“金花至今未歸,可莫出了意外?”
排風答道:“我午朝門外親眼見老狄家一家子俱到,若撞上金花,隻怕她難以脫身。”
楊文廣聽到此處,再難遏抑怒火,一甩衣袍轉身便走。他心頭如火灼燒:“我若再藏頭縮尾,金花性命休矣!”
他回屋披掛整齊,銀甲雪亮,手提亮銀槍,跨上戰馬,口中隻一聲怒吼:“駕!”長槍一抖,銀光如雪,轉瞬間衝出楊府,直奔午朝門。
法場前人聲鼎沸,百姓雲集。突聽禦街之上傳來一聲怒喝:
“百姓讓開——擋道者死!”
聲如霹靂,震撼四野。
大太保狄龍聞聲,拍馬迎上,遠遠喝問:
“來者何人,擅闖法場?”
對麵少年勒馬揚槍,寒光畢現,朗聲答曰:
“你便是狄龍?”
“正是。來者報上名來!”
“我乃楊家少令公——楊文廣!”
狄龍聞言,神色頓變:“什麼?楊文廣未死?!”
念頭剛轉,便獰聲喝道:“楊文廣!你詐死欺君,又與死囚勾連,劫場行凶,罪加一等!來人,拿下!”
語畢,他翻腕出刀,寒芒破風,一刀劈向楊文廣。
文廣槍挑而起,雙臂穩健如鐵,槍鋒準確攔住來勢,火星四濺,槍刀交鳴震耳。
他一聲不吭,槍如遊龍,疾刺橫掃,逼得狄龍連連後退。兩騎交錯,銀槍如電,鐵刀如牆,戰至酣處,馬頭齊錯。
楊文廣趁勢變招,槍交左手,右腳自鐙飛出,一記疾風快腿踢向狄龍腰肋。
“騰!”的一聲悶響。
“豈有此理!”狄龍隻覺氣血翻滾,眼前一黑,整個人如麻袋一般“砰”地落地,塵土飛揚,頭盔斜歪,威風儘失。
楊文廣勒馬轉身,銀槍下指,正欲刺落仇人性命。
忽聽一聲悲呼:
“文廣,住手——!”
聲音蒼老,帶著一絲顫抖。文廣一震,槍鋒頓止,回頭一望,隻見人群中老祖母佘太君麵色蒼白,步履踉蹌,正急奔而來。
她的聲音裡,藏著驚惶,藏著心疼,也藏著無儘的愁緒:
“冤家啊,你怎也出來了?”
她一眼認出孫兒,竟身形一軟,幾欲跌倒。穆桂英亦奔上前扶住,眼淚止不住地滾落。
楊文廣一聽老太君喚自己,心中一震,立刻勒轉坐騎,撥馬回身。戰馬四蹄翻飛,塵土激揚,他快步奔至老太君身前,翻身下馬,跪倒塵埃之中,聲若洪鐘道:“祖奶奶,孫兒來救您了!”
老太君愣在當場,伸手將他拽起,臉色蒼白,聲音發顫:“文廣,你……你怎麼出來了?”
文廣氣息尚未平複,臉上汗痕未乾,語氣卻又急又重:“我餓出來的。家裡靜得出奇,一整日無人來送飯,我心下不安,便尋去奶奶房前探望。誰知才至窗外,便聽排風低語,說家中幾位奶奶竟被綁至法場……我心如刀絞、血脈倒流,怎還能坐得住?皇上不念楊家忠功,竟下死命誅我滿門。我若不來,眼睜睜看著你們就義,這條命也無用了!”
老太君聽罷,臉色愈發蒼老幾分,暗歎一聲,心下如冰:文廣啊,你來得好不如不來,此番露麵,楊家上下,怕是真要斷絕了……
穆桂英立在一旁,眉頭緊皺,沉聲冷笑:“怪不得我方纔綁人的時候,總覺少了一人。原是那死丫頭排風,又跑回去將你喚來!你倒來得風光,可你知道你這一露麵,全家人便真的再無退路了!”
老太君閉眼點頭,片刻後猛然睜開,眼中已無猶豫:“文廣,你可還想回去?”
文廣毫不遲疑:“我把你們救出去,咱們便一同回家!”
老太君冷冷一笑,彷彿已心如止水:“回?誰也回不去了。桂英——取繩來。”
桂英一怔:“奶奶,您要做什麼?”
“綁上!”
楊文廣愣住:“奶奶,您要綁我?”
老太君冷聲應道:“綁的就是你!我親自帶你上殿請罪。”
文廣慌忙喊道:“奶奶!我無罪啊!”
“你無罪?那我便有罪?”老太君眼神如刀,“你若不來,今日尚有迴旋餘地。你來了,事情便成了欺君大罪。桂英——動手。”
穆桂英麵色沉沉,默不作聲地取過繩索,一招一式間將楊文廣五花大綁。文廣低頭不語,臉色漲紅,眉宇間儘是懊悔。
王蘭英見狀,再也按捺不住,衝上前幾步:“婆母娘啊!文廣是咱楊家最後一根血脈,您怎忍下這手?”
老太君卻冷如寒霜:“血脈?這一回乾脆利落,斷子絕孫,拔苗斷根,也省得日後再牽連滿門!如今也無需再想彆的,我不能等聖上傳旨捉我,便由我自投羅網——文廣,隨我進殿!”
“是!”文廣低聲答應,眼中淚光一閃,終究無力抗命。
二人並肩向金殿而去,廣場之上眾目睽睽,烈陽熾烤,連地磚都滾燙逼人,風不動、草不搖,彷彿整個汴梁都陷入死寂。
八寶金殿之上,文武列班,威嚴森然。
大太保狄龍早已先入殿中,將楊文廣現身、傷官、辱命之事一一道來。仁宗趙禎聽罷大怒,臉色陰沉,拂袖不語,內心卻翻起驚濤駭浪。
“佘老太君,朕念你多年忠勳,原本欲網開一麵。如今卻知你楊家尚有餘脈而欺我,豈能輕饒!”
正當此時,忽聞通稟:“老太君求見。”
仁宗趙禎冷然一哼:“宣她上殿。”
老太君跪伏金階,拱手請罪:“老身佘賽花,啟奏萬歲。”
“你還有何話可說?”
“文廣未亡,是老身欺君,懇請治罪。”
仁宗趙禎雙眸冷厲:“你緣何欺我?”
老太君目光沉穩,咬牙道:“臣家七子皆陣亡疆場,惟有文廣尚幼,尚未學成,倘若出戰再折,楊門血脈將儘。老身怕他命喪刀下,是以謊稱病亡,隱於府中,待其成纔再請出征。不意此孽子不識輕重,聞家難臨身,竟私出救親,還在午朝門前將大太保打下馬來。老身知其悖逆,親手縛之獻於金殿,隻求萬歲明斷。”
仁宗趙禎臉色鐵青,怒拍禦案:“佘賽花!你一介老婦,竟敢欺君罔上!若朕不治你之罪,豈不讓朝中群臣儘效仿?來人!”
殿上傳令聲震耳欲聾。
“將佘老太君與楊文廣一同推出午門,與宋朝卿同斬!以儆效尤!”
武士們將佘老太君與楊文廣一前一後押出八寶金殿,正午陽光照耀在金瓦玉石之上,輝煌熾烈,卻無法驅散眾人心頭的陰霾。祖孫二人踏出丹墀,神情各異——老太君神色如鐵,步履雖緩,卻絲毫不見屈服;文廣雖年幼,臉上卻滿是焦灼之色,眼神不離祖母背影,牙關緊咬,彷彿要將這天子威嚴生生頂住。
午朝門外,包拯早候在法台之前,手執象簡,臉色沉如寒鐵。聖旨傳至,他雙手接過,展開一看,心頭不禁“咯噔”一跳,目光一沉,默然無語。隻聽那宣旨太監尖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佘賽花欺君罔上、陽奉陰違,楊文廣詐死潛逃、惑亂朝綱,楊金花擾亂兵權、謀逆朝政。三人俱當斬首午門,以正典刑。”
太監聲落,四下頓時死寂。
包拯心中如擂鼓亂撞,沉沉地歎了一口氣。他向來鐵麵無私,可此番三人之罪,卻叫他如何能下得了此手?心裡不住默唸:老太君哪,您既還藏有子孫,怎不早些告知?若早幾日開誠佈公,老臣未必不能替您斡旋一二。如今詔旨既下,我便是監斬之人,眼看這刀下三命,卻無一能安然脫身,如何能忍?
法台之下,楊門女將儘數站列。穆桂英麵容慘白,一聽楊金花也在誅殺之列,身子一晃,險些跌倒。淚水止不住流淌,淌入頰邊,如斷線珠簾,滴落塵埃。王蘭英更是急得如熱鍋螞蟻,雙腳跺得地磚微震,口中喃喃自語:“金花啊金花……我們楊家就這一條血脈,你這一死,我們哪還有臉見列祖列宗!”
眾寡婦女眷或淚流滿麵,或臉色鐵青,無不悲憤欲絕。她們出身將門,戎裝慣了風霜刀雨,如今卻要眼睜睜看著自家長者子孫押赴法場,無能為力,如何甘心!
正此時,禦街之上忽傳喧嘩之聲,人聲馬鳴交雜。眾人回首,隻見一行禦林軍由北而來,鎧甲明晃,儀仗森嚴,金瓜鉞斧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猶如雷霆臨世。十六匹駿馬成雙排列,步履整齊,踏地有聲。中間一乘黃傘龍車緩緩前行,傘蓋斜舉,簾幕微掀,其內坐者不明,惟車輦前方金龍首顫顫搖曳,威儀非凡。
龍車之後,還有一乘八抬大轎緊隨,其上纓幡飄舞,香氣隱隱。人群不由紛紛避讓,兩側頓時讓出一條禦道。龍車至午門而止,侍從輕揭車簾,隻見一人穩步下輦:此人年約七旬,白髮垂肩,金冠在頂,繡龍袍身,腰束玉帶,神情肅穆,氣度非凡。正是南清宮八王爺趙德芳。
緊接著,大轎落地,又有一位白鬚老者步出,身穿白蟒公服,烏紗帽下麵容冷峻,目光如電,腳踏朝靴,不緊不慢地行來,正是寇準。
原來二人本在南清宮中對弈,忽得家將急報:“楊家祖孫齊赴午門,將受誅戮。”八王爺聽得狄、楊二家遭難,心頭一凜,道:“此事豈能坐視?”寇準亦暗驚:“老臣願隨王爺一觀。”於是主臣同車而來,未曾遲疑。
八王爺方下龍輦,包拯已快步上前,行禮道:“王家千歲到此,包某失迎。”
趙德芳沉聲問道:“包大人,法場斬誰?”
“啟稟王爺,太君佘賽花、楊文廣、宋朝卿,俱在名單之列。”
“佘太君也要殺?你與她同朝共事數十年,怎也動了這手?”
“奉旨行事,不敢違抗。”包拯語氣雖沉,麵上卻難掩愧色。
“文廣不是早亡了嗎?”
“詐死而已,近日始現身。”包拯低聲說完,寇準聽罷微微一笑,轉頭望向趙德芳道:“王爺,記得在南清宮,咱二人還曾就此事爭論過否?我道文廣未亡,你卻不信,如今果然印證。”
趙德芳笑中帶歎:“寇卿目如秋水,洞察秋毫,本王自愧弗如。”
寇準複又肅然道:“既然王爺趕至,還請設法搭救。”
“自然。”趙德芳話聲未落,目光已然投向法台之下,隻見楊老太君一身素服挺立風中,神情冷然如鐵,楊文廣雖被綁縛,卻雙目炯炯,麵帶血氣,骨中尚有淩雲之誌。
祖孫相對,無語凝噎。
文廣一見八王爺現身,如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猛然高聲而呼,聲震法場:“舅爺,舅爺,救命——救命啊!”
八王爺聽見楊文廣高聲呼救,臉色微變,當即抬步走向老太君。佘太君見王爺至前,略整衣襟,行禮道:“老身叩見王爺。”楊文廣也掙紮著躬身,低聲道:“文廣叩見舅爺。”八王爺將二人攙起,溫聲道:“老太君免禮,我都知曉了。”
他回身一招手,喚來寇準與包拯,三人並肩站立在法台之側,望著天色昏黃、塵煙飛揚的午門校場,隻覺風聲中夾雜殺氣,叫人喘不過氣來。
八王爺轉向佘太君,語氣沉沉道:“太君,這件事原是因那‘宋朝卿’而起,若無此人比武奪印,斷不會鬨至如今這步田地。”
老太君聞言,沉默片刻,終於歎道:“王爺既問,老身便不再遮掩。那‘宋朝卿’,實非旁人,乃是我家小女楊金花女扮男裝所扮。”
八王眉頭一緊,目光微變,緩緩道:“楊金花?原來那宋朝卿,竟是你楊家重孫女喬裝而成……此事,當真?”
老太君苦笑點頭,便將金花喬裝易名,女扮男裝以謀奪印信、打死狄家兩位太保狄昭、狄祥之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王爺聽罷,眉頭微蹙,沉吟不語。金花雖有欺君之咎,然一念為國為族,事出有因,實出忠腸,情有可原。隻是狄昭、狄祥皆死於她手,狄門必不肯善罷甘休。楊家係皇族至親,狄青又娶我之愛女,姻情篤厚,若要處斷,難保無失。兩家皆涉皇恩舊誼,今日若稍有偏頗,恐怕非但不能息紛,反將釀成朝堂之禍,內外失和。
他歎了口氣,望向寇準與包拯,道:“兩位卿家,局勢已明,老夫愚鈍,還望二位斷案如神,替我出個妥當主意,既不得罪天子,又能息狄楊兩家之怨。”
寇準與包拯互視一眼,神色凝重,俱往旁側移步,低聲商議。
寇準皺眉沉吟,用手指在空中比劃道:“包相,眼下局勢如此緊逼,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包拯緩聲答道:“以我觀之,非得從金殿入手,才能定分止訟。隻是雙陽公主之心性凜烈,未必肯輕釋私怨。”
寇準點頭:“是我所慮。若不出重手,恐有反覆。”
包拯目光微凜,低聲道:“八王手中尚有王命金鐧,可當大用。”
“正是此計!”寇準唇角微揚。
兩人主意已定,回身至八王爺身前。寇準略一拱手,道:“王爺,請附耳聽我一言。”
八王爺低下身來,寇準湊近數語,包拯也在旁補了幾句。王爺聽罷,臉上本是凝霜之色,霎時轉晴,連連點頭,長笑道:“好,好!大宋有卿等良臣,真乃社稷之福!”
隨即轉頭喚來貼身老宦陳琳:“快,去取王命金鐧來!”
陳琳領命奔去。片刻後,錦匣開啟,金鐧在手,金光燦燦,赫然耀目。趙德芳手持金鐧,衣袍獵獵,轉身不語,徑直往金殿方向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