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朝門外,秋風肅殺,黃沙撲麵。天波楊府的無佞侯佘老太君,滿頭銀髮淩亂,被押赴法場。她雖年邁,卻仍挺直脊梁,目不斜視,一身氣度不減當年沙場之威。
就在刀斧手正要舉刀之際,一聲疾喝震徹法場——“刀下留人!”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黑麪長髯的朝臣快步而來,正是南衙開封府尹、鐵麵無私的包文正。包拯踏上血紅刑台,衣袍獵獵,目光如炬,沉聲對刀斧手道:“未經監斬,不得擅動!我去金殿稟明聖上,此案尚有轉圜。”
刀斧手與守軍早知此人聲威,更知天波楊府功勳赫赫,誰也不願動那殺頭之刀,遂齊聲應下:“遵命!”
包拯轉身下台,沿禦街直奔大殿。秋日陽光透過雲層灑落,地麵映出他瘦削卻堅定的身影。
宮中,仁宗趙禎正端坐寶座,麵色陰鬱。忽見包拯疾步入殿,拱手高舉象牙笏,朗聲奏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仁宗趙禎眯眼:“包愛卿何事?”
包拯昂首直言:“臣鬥膽請問,佘老太君身犯何罪,要綁至法場斬首?”
仁宗趙禎冷哼一聲:“宋朝卿拐印叛逃,殺死兩位太保,藏身楊府。老太君不但拒不交人,反在金殿狡辯衝撞,朕要殺她,有何不當?”
包拯沉聲道:“陛下,佘老太君一門忠烈,楊家將浴血沙場,南征北戰,守土安民,功高日月。為區區一人,便斬有功之臣,天理何在?法度何存?”
仁宗趙禎眉頭微皺:“依卿之見,當如何處置?”
包拯一拱手:“臣願親赴法場,勸老太君陳明實情。若真藏匿宋朝卿,臣當勸其交出;若其中另有隱情,當秉明聖聽。”
仁宗趙禎略一思忖,心知楊家女將素來悍烈,此事若強壓,恐生變故,不如讓包拯先探探虛實。遂點頭應允:“準奏。”
包拯領旨而退,一路走回法場,腦中思緒翻湧:平西王狄青親眼所見,宋朝卿確曾逃入楊府,此事恐非虛言。老太君素來重節守禮,如今卻緘口不言,莫非當真另有隱情?
到得法場,包拯見老太君靜坐椅上,眼神沉定,麵如止水。他快步上前,輕聲道:“老太君,請抬頭一敘。”
老太君聞聲抬眼,見是舊識包拯,神情稍緩:“包大人何來?”
包拯拱手肅然:“太君,此番選帥比武,宋朝卿拐印逃命,又殺兩名太保,逃入楊府之事,平西王親眼所見,萬歲已怒。太君若有隱情,不妨告我一二。”
老太君冷笑一聲,語中含悲:“包大人,你我同殿多年,最知我楊家情況。我楊家男丁已儘,婦人持門,怎會有年輕男子潛入府中?若是旁人誣我也就罷了,你也信?”
包拯一時語塞。可狄青所言並非空穴來風,馬跡人影皆有憑據。見老太君言辭堅定,他隻得再問:“太君,莫非是有人自府中潛出,而您並不知曉?”
老太君聽得此言,眉峰輕蹙,麵色微微一變。心中卻已是一團翻滾的烈焰:我天波府中事,豈有我不知之理?狄青竟敢口稱“親眼所見”,將話說死,分明是逼我無路。她沉住氣,唇線緊抿,片刻後,索性將頭一偏,閉口不答。
包拯見她神色堅決,頓覺棘手。心頭一緊,負手緩緩踱步於法場之上,步聲在青石地上清脆迴響,如同他此刻焦灼不安的心跳。他轉眸四顧——
狄龍身披戰甲,麵若寒霜,手按劍柄立在一側,眸中寒芒不減半分,彷彿隨時便可喝令軍兵動手。狄家武卒則分列兩側,甲光錚然,氣壓如山,隱有兵戈將起之勢。
雙陽公主跪伏屍旁,哭聲斷續低啞,眼眶早已紅腫不堪,唇角顫抖,似哭似訴。那兩具太保屍身仍橫臥血泊之中,甲衣破碎,血跡淋漓,風吹之下,血腥氣夾著沙塵隨風翻湧,瀰漫整個法場,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包拯站在法場邊緣,望著那座旌旗獵獵、刀斧森嚴的刑台,心如擂鼓。他知道,此刻若是進殿啟奏,說佘老太君仍拒不交出宋朝卿,隻怕仁宗趙禎當即震怒,便會派下監斬官執法,到那時,老太君必死無疑。
他握著笏板的手微微顫抖,額角隱隱沁出冷汗。若非迫不得已,他不願眼睜睜看著一位忠烈滿門的老臣婦就此赴死。於是,他強自按下心頭焦躁,決定暫不上殿,而是在法場外踱步思索,看能否設法將宋朝卿尋出,或另辟蹊徑救下老太君。
正走神間,他猛然察覺到周圍人聲鼎沸。轉頭一看,午門之外,百姓早已聚得密密麻麻。裡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他眼神微凝,旋即瞭然於心——汴梁城的百姓都知楊門是護國柱石,如今風聲一傳,說皇上要在午門斬佘老太君,誰人不震驚、誰人不寒心?他們便不約而同趕來,想一睹真偽,也或許是抱著一絲希望,寄望皇上能迴心轉意。
包拯凝視著人潮洶湧的景象,心下越發沉重。可惜他縱是鐵麵無私,也一時難有良策。正當他在法場周圍踱來踱去,苦思冥想之時,忽聽人群後方傳來一陣呼喊:“借光借光,讓我進去看看!”
百姓們紛紛側身避讓,隻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拄著柺杖艱難擠進人群,衣裳雖舊卻整潔,麵帶焦色,步履雖慢卻一往直前。他不是旁人,正是天波府的老總管——楊洪。
他為何此刻出現?原來是穆桂英派他前來探情。
太君和平西王一同上殿之際,穆桂英心中隱隱不安。老太君雖一口咬定府中無宋朝卿,但桂英卻清楚,那人確實還藏在府裡。狄青手握實據,拿兩匹戰馬為證,言之鑿鑿,此案再辯下去,終究理虧在己。她擔心老太君爭強好勝,反被激怒,官司未贏先落人命。無奈之下,隻好派人出府打探訊息,而她最信得過的,便是這個跟了老太君大半生的老奴——楊洪。
楊洪得令,心急火燎,幾經周折趕到午門。未及近前,便聽百姓議論:“今日刑台已立,便要斬楊老太君。”
他心中一震,如遭雷擊,拄杖猛點,撥開人群直衝前方。人越聚越多,他幾乎是推搡著衝入法場外圍。乍一抬眼,隻見老太君果然被綁於刑椅之上,白髮亂垂,麵容肅冷,一動不動。他眼前發黑,身子一晃,柺杖“啪”地落地,整個人直撲上前,重重跪倒。
“老太太!老太太,您睜睜眼看看——老奴我來了!”他聲淚俱下,眼淚撲簌簌地流落塵埃。
老太君緩緩睜眼,蒼白的眼角泛出微紅。看清來人,不由一怔:“……楊洪?”
“是我啊!”楊洪哽咽答道。
“誰叫你來的?”老太君聲音微啞。
“少夫人穆桂英。她叫我來探探訊息,說老太太上殿以後,聖上如何裁斷。”
老太君冇有立即回答,隻輕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神色如常:“多問無益。”
楊洪卻一頭倔性:“老太太,事到如今,您就對我說吧!”
“少廢話。”
“您……您真的就在這兒等著死嗎?”楊洪嗓音發緊。
老太君點點頭,語氣沉靜:“死也好,忠心無愧。”
楊洪怔住,雙手扶地,整個人癱軟在老太君麵前,沉聲道:“老太太,您真要走了,我……我還有什麼臉回府見眾位奶奶?老太太,您若有什麼話,請一定吩咐我,叫我好回去報信。”
老太君沉吟半晌,緩緩說道:“你迴天波府去,告訴我那一眾兒媳婦,收拾停當,來法場祭我最後一程。”
“祭奠”二字一出,楊洪再也忍不住,悲從中來,雙手顫抖著擦乾淚水,轉身一把抄起柺杖。心中早已壓不住一腔怒火:你個昏庸的仁宗趙禎,當年楊門將士血灑疆場,如今隻因一人之事,便要斬儘忠良!
“你要殺我老太太?我就叫你看看楊門還在不在!”
他一聲不吭,柺杖猛地一橫,喝道:“都讓開!讓開!”說著頭也不回,腳步如飛,直奔天波楊府而去。
老太君看著楊洪離去的背影,神情一動,低聲自語:“隻願她們能來一見,到時我定要親口問問,那宋朝卿究竟是誰……問清了,我也死得安穩。”
她緩緩閉上雙眼,神情重新歸於平靜,彷彿早已看破生死,隻待訣彆。
此時的天波楊府,秋風吹過,銀安殿內空無一人。
原來眾夫人先前在殿中等待楊洪回信,等了半晌不見動靜,便各自散去,回房整備。
楊洪疾奔入府,顧不得喘息,直衝入銀安殿一看,空空蕩蕩。他一拍額頭,急得跺腳,轉身直奔鼓樓,抄起柺杖便敲大鼓。顧不得尋找鼓棰,柺杖敲得急促無章,隻聽“咚咚咚咚咚咚”聲震府中。
霎時間,驚動全府。王蘭英、穆桂英、杜金娥等人紛紛驚覺,穿上戰袍,挎劍而來。銀安殿內,足音雜亂,戰裙鏗鏘。
楊門女將儘數集結,神色肅殺。
不過片刻光景,天波府內鏗鏘作響,甲冑披掛聲不絕於耳。眾位楊門女將已經整裝完畢,盔明甲亮,戰裙曳地,佩刀懸鞭,披風獵獵,一身戎裝英姿勃發。院中肅殺之氣彷彿凝成實質,空氣中似乎都瀰漫著冷冽金鐵的味道。
六奶奶王蘭英最是心急,頭盔纔剛扣好,便已四下張望,大眼珠子滴溜亂轉,不住地催促:“諸位,彆耽誤時辰!老太太危在旦夕,再遲一步,便是陰陽兩隔!”她一催,眾人也不再多言,各自小跑出門,齊聚於府前空地。
戰馬早已牽至門口,一匹匹昂首噴氣,嘶鳴陣陣。她們翻身上馬,扳鞍紉鐙,動作利落,甲冑撞擊聲中殺意漸起。
穆桂英策馬立於前方,環視一圈,眼中微現疑色:“金花呢?”
隨即想到,自己早已吩咐金花不得插手此事。那孩子向來聽話,恐怕正規規矩矩待在樓上,不曾動彈。她心頭微沉,又迅速壓下雜念,喝令道:“眾位夫人,隨我出發!”
“是!”
鞭響如雷,蹄聲震地。穆桂英當先揚鞭,馬如流星,風捲塵起,十數位寡婦女將緊隨身後,一隊女兵鐵騎自府門奔出,宛如雷霆掠城,驚動街坊。
府門外,老楊洪早已站立片刻,目送這一支殺氣騰騰的隊伍出府,目光中夾雜著驚歎與憂慮。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轉身進院,一步一步走入前院,在眾家奴麵前將柺棍一敲,沉聲道:
“都出來!出來!”
這聲喊如一聲銅鐘響在天波府中,家奴、院公、雜役聞聲而出,紛紛聚集於庭中。老楊洪年過八旬,德高望重,眾人皆尊稱其為“二老爺子”,此刻誰也不敢怠慢。
“都在乾什麼呢?這個挑水,那個燒飯?”他抬手一柺杖怒敲台階,“飯誰吃?你們眼瞎嗎?奶奶們披掛整齊,已然上馬出府,是去救老太太的!”
眾人一聽,臉色變了。
“什麼?老太太出事了?”
“怎麼會?誰敢動咱家老太太?”
“誰?皇上!”老楊洪咬牙切齒,聲如沉鐘,“昏君無道,把咱們老太太綁去午朝門外法場,要斬首示眾!”
院中頓時一片嘩然。
老楊洪手杖一頓,厲聲喝道:“老太太被逼至絕境,親口命奶奶們起兵救人!她們出去了,咱們這些男丁也不能縮在府裡裝聾作啞。告訴你們,今兒個起,楊家不認這個皇上了!誰若膽怯,誰就滾出天波府!”
“老爺子,咱……咱能反嗎?”
“為什麼不能?兵隨將令草隨風,奶奶們為前鋒,咱們為後援!你們給我聽好了——會刀的拿刀,會槍的抄槍,不會的拿棍棒斧頭,哪怕菜刀也行!走,咱們一起殺出去!”
群情激奮,眾人齊應:“聽令!”
不多時,數十人各自取了趁手兵器,列隊於院中。楊洪目光一掃,清點人數,共計三十二人。他站在前頭,柺棍一舉,聲音嘶啞卻堅定:“出府!”
一行人魚貫而出,沿街而行。楊洪在前高喊:
“楊家冤屈,出府討命!”
百姓見狀,驚疑不定,議論紛紛。有人側耳一聽:“老太君要被殺了?”
“穆桂英帶人出動了?”
“這……莫非楊家造反?”
一時人潮湧動,越聚越多,幾乎沿街百姓都簇擁著跟隨楊洪一行,往午朝門奔去。
此時,穆桂英等人已抵達午朝門外。眼見法場周圍人山人海,重兵環繞,百姓圍得水泄不通,一時進退不得。桂英勒馬立於場外,眉目緊鎖,目光如刃,緩緩掃過滿場,尋找突圍之機。
正躊躇之際,後方忽有馬蹄聲急如鼓點,一騎飛馳而來,塵土飛揚。是王蘭英。她人未至,喝聲先起:
“前麵的人都閃開!擋住我戰馬,彆怪我刀下無情!”
聲音中透著雷霆怒火,百姓心驚膽寒,紛紛讓道。她一馬當先破開人牆,飛馳而入。
法場之內,王蘭英帶住坐騎,遠遠望去,便見刑台之上,老太君白髮如霜、被縛在椅,神情肅然、卻目光炯炯,身上依舊有一股不容褻瀆的威嚴。
王蘭英眼前一陣發黑,幾乎墜馬。她猛勒韁繩,瑟瑟發抖,心頭的血氣衝到喉間。她低聲喃喃:“天子昏昧,竟害忠良至此……”
說罷,忽地拔刀出鞘,寒光耀日,怒聲震天:“王蘭英在此,有死而已,豈肯坐視!”
這一聲,如雷霆破空,法場內外,萬眾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