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桂英問完了楊金花的情況,便緩步下樓,神色沉思,步履輕緩。她心中一邊盤算,一邊在暗自合計:金花此番易了女裝,改頭換麵,即便是熟識之人,恐怕也未必能識得真容。此事連老太君都不曾明言,府中上下更無人知曉宋朝卿的真實身份,眼下若不主動露出破綻,誰又能將這“賣白布的掌櫃”同楊府千金相連?這等緊要關頭,須得穩住陣腳,暫且按下不表,方是上策。她思緒紛飛之間,已穿過月洞門,沿著長廊走向銀安殿。
這邊銀安殿中,王蘭英已在殿內團團轉個不停,聽說金花抱恙在榻,心中又驚又急。她腳步急躁,來回踱步,眼中焦灼難掩。忽聽廊下腳步聲響,抬眼一看,正是穆桂英歸來,她立時迎了上去,語氣裡滿是急切:“桂英,快說,金花究竟如何?是染了何病?”
穆桂英麵色如常,沉聲答道:“婆母娘莫憂,金花不過受了些風寒,身子略虛,不妨事。”語畢,目光微斜,冷冷地掃了楊排風一眼。排風心頭一緊,立時垂下了眼簾,神色尷尬,心中暗道:少奶奶定是看穿了實情。可眼下事已至此,隻能硬著頭皮撐下去。她強作鎮定,卻不敢抬頭對視。
穆桂英並未深責,隻轉身對眾位婆母道:“煩請幾位婆母稍候,我這便去老太君處一趟,看看她老人家有何吩咐。”話落,拂袖離殿,快步而去。
她行至老太君書房,輕挑簾幕而入,廳內靜坐二人,正是老太君與平西王狄青。穆桂英若無其事,視若未見,隻當作屋中隻有祖母一人,穩步走上前去,盈盈一拜:“奶奶在上,孫媳參見。”老太君略一點頭:“桂英,先向平西王見禮。”穆桂英隨即轉向狄青,溫婉而禮:“平西王在上,桂英見過。”狄青微抬手:“少夫人多禮了。”
穆桂英禮畢,立於側前,正聲問道:“奶奶,方纔鼓聲驟響,府中眾人皆聚,不知是何要事?”老太君神情凝重,道:“桂英,適才平西王言,有一賣布之人宋胡卿,擅自下場比武,竟奪了帥印,還斬了兩位太保,逃命之時,被王爺親眼目睹逃入我楊府。此事關係不小,咱家不知是否牽連其中,是以喚齊眾人,請王爺點名相驗。”
穆桂英低頭應道:“孫媳明白。”狄青也上前道:“既蒙太君許諾,在下便親自查點。”
老太君起身,眾人隨之同往銀安殿。
殿中早已列滿楊門女將與隨從丫鬟,狄青手持名冊,逐一查點,神情凝重而專注,穆桂英則立在側旁,麵如平湖,實則暗中提防每一刻變化。
點名至楊金花時,楊排風忙出列道:“金花染病未愈,臥床不起。”狄青知她是穆桂英之女,又值病中,亦未深問,隻略作點頭而過。
查點完畢,老太君開口問道:“王爺,府中人皆已查驗,未知是否有那宋朝卿在內?”狄青皺眉沉吟,緩緩搖頭:“未見其人。”
老太君聞言,神色如釋重負,語氣微緩:“既然點名未得,不妨再作搜查,若真從彆院尋得,也好洗清嫌疑。”
狄青眼神一閃:“如此,在下便恭敬不如從命。”遂高聲喝道:“來人!”言出,便有十餘軍兵肅然而入。狄青向其叮嚀:“隨我後院搜人,但凡進出之處,皆不可漏。不得輕動婦人之物,莫叫人議論。”眾兵肅然應命:“諾!”
狄青走在最前,眾兵緊隨其後,老太君一旁隨行,神態安穩。楊門眾女將亦魚貫而行,既有好奇,也欲為府中洗清嫌疑。穆桂英則步步相隨,心頭卻似壓了千斤巨石,每見狄青微一轉頭,她都不由得屏住呼吸,隻覺一顆心懸在半空。
一處一處院落細細搜過,並無所獲。直到行至東跨院,穆桂英心頭一緊,忽覺不妥。此院東偏,角落有馬棚一座,原本無人問津,然眼下偏偏要搜。她踏入院門,抬眼望去,頓時麵色微變。
馬棚中眾馬俱安然臥立,唯有靠近牆角兩匹駿馬,仍披戰鞍,滿身是汗,鬃毛早已濕透,貼成一縷縷。穆桂英心中一震,這兩匹戰馬她怎會認不出?一匹是她的坐騎,另一匹是王蘭英所用,那日金花與排風正是騎此二馬出征,如今馬未解鞍,汗未抹淨,分明是方纔歸來。
她心頭暗急:金花、排風,你們縱使慌亂,也當先卸鞍具,莫教人一眼看破。然事已至此,悔之何及。她心念電轉,正欲趨前遮掩,卻見狄青已止步回首,目光如刃,正凝定在那兩匹戰馬身上。
穆桂英心頭一緊,暗暗咬牙,麵上仍強作鎮定,袖中雙拳已然緊握。
東跨院內,寂然無聲。日光正熾,照得青磚瓦縫皆泛微光。牆角數株老梅,葉影疏疏,風自角門潛入,帶起一縷塵煙,拂過廊下,宛若無形之手輕拂人心。
狄青負手緩行,靴聲擊地,聲聲如鼓。方轉入馬棚,眼光一落,已停在那兩匹戰馬身上。
兩馬並立,一黑一赤,形神俱壯,鞍韂未卸。鬃毛濕貼,熱氣蒸騰,彷彿方自疆場歸來。黑馬昂首噴氣,赤馬連連頓蹄,塵土微揚,其下泥痕猶新,似方踏入未久。
狄青望見此景,眉宇微蹙,心中暗道:“老太君言語篤定,稱府中並無宋朝卿。然此二馬分明是方纔那宋朝卿與其隨童所乘——赤驃左耳之痕,清晰如舊,豈容誤認?此事不凡,須審慎從容。楊門女將,性烈如火,若稍有差池,恐掀巨浪。”
思及於此,他神色愈沉,緩緩上前兩步,衣袂微動,靴聲擊地,清越入耳。日光透過屋簷斜照,映得他盔甲暗亮如冰。
他停於馬棚之前,回首朗聲問道:“太君,這兩匹馬,汗猶未乾,鞍韂猶在,似方自遠行而歸。敢問——此乃府中何人所騎?”
語聲沉穩,帶幾分探試之意,迴盪於院中。空氣似被敲響,一縷緊張之氣悄然瀰漫。
太君聞言,尚未作答,穆桂英已款步而出,拱手肅容,緩聲回道:“回王爺話——左首烏騅,乃妾身練槍所乘;右首赤驃,為家母王蘭英今晨校步之騎。因方纔練功未久,尚未來得及卸鞍拭汗,倒惹王爺疑慮,妾深感不安。”
她言語婉轉,措辭極穩,神色自若,眼底卻藏著幾分冷峻之意。
狄青眉梢微動,複望了那赤驃一眼,低聲道:“依本王所見,此馬之左耳,微有痕痕,正合那宋朝卿所乘之狀。太君方纔堅言府內並無其人,然今兩馬氣喘未歇,足跡猶新,此中若無蹊蹺,未免失之牽強。”
話未落地,隻聽一聲冷笑傳出,隨之人群分開,王蘭英披袍出列,昂首直前,厲聲說道:“王爺好生眼明,連我王蘭英騎的馬,都能認作那什麼宋朝卿之坐騎。依你這說法,我豈非就是宋朝卿?不若將我拿去押赴金殿,了結你那寶貝太保之案。隻可惜——那帥印,可不在我手裡。”
眾人一聽此言,皆倒吸一口涼氣。穆桂英亦暗叫不好,卻又不好插口。
狄青麵色微變,強自穩住神情,拱手作揖,仍帶三分笑意,道:“六夫人所言雖烈,本王心中亦知貴府女將皆非庸流。但軍務所在,事關印信,狄某若不追查,如何向天家交代?”
王蘭英冷哼一聲,怒氣未減:“你眼熟就說是宋朝卿?那你再認一認,看我是不是你祖宗?我且告訴你一句,楊家府內,並無少年男兒,說話須得有個分寸,彆拿你那外邊的狗眼來打量我王蘭英!”
狄青見她言辭犀利,不敢再與糾纏,轉而看向穆桂英,和聲道:“渾天侯,這匹馬既是你常所騎,那它是否曾出過府門?”
穆桂英鎮定自若,躬身答道:“回王爺,此馬未曾出府。適才午前,臣妾與犬女金花在府中演武場上操練,適逢王爺入府之時,尚未來得及卸鞍。”
狄青沉吟片刻,又問:“既如此,那楊小姐之病從何而來?方纔點名之時,聞排風所言,說小姐身染微恙,不能出見,既病在床,怎還能隨夫人騎馬操演?”
此問鋒利如刃,穆桂英一時語塞,腦中閃過千念。須臾,她便沉聲應道:“王爺所問不虛,實則是方纔演武之際,金花不慎扭傷了腰骨,疼痛難忍,方纔才被人扶回繡樓臥床養息。若王爺心存疑慮,臣妾可命人將金花扶下樓來一見。”
她轉身喚道:“排風,速去繡樓,將你家小姐攙扶下來。”
“是!”排風應聲便欲離去。
狄青連忙攔道:“少夫人且慢。小姐既腰傷難行,強下樓梯,未免加劇其苦,倒顯我這王爺刻薄了。”
穆桂英微微一笑,道:“王爺言之太謙。既為洗清疑慮,叫她下樓一見,也不為過。”
狄青搖頭道:“無妨。既然如此,那便作罷。”心中卻想:“若她真是個女兒身,那便也罷了;若是男扮女裝,此舉自會露馬腳。隻是……一個嬌弱閨中女子,我又何必窮追不捨?”
排風聽令返身,俯首侍立。
狄青卻已轉過話鋒,語氣一沉,望向老太君:“太君,如今情證俱在,末將以為,還是將那宋朝卿交出來罷。”
老太君聞言,臉色驟變,冷聲道:“王爺此言未免太過。三番五次,口口聲聲索人,難道懷疑老身包庇不成?”
“太君勿怒。實不相瞞,末將親眼見那宋朝卿策馬自後角門入府,此馬之跡,與先前所見分毫不差。縱非府中人,想來也與你楊家有牽連。如此軍機重事,末將不可輕放。”
老太君冷哼一聲,拂袖而起:“依你所言,我楊家還藏著個鬚眉少年不成?”
“末將可未曾妄言。隻是這帥印被奪,軍心難安,若再遲延,恐生大患。太君若執意不交,末將隻得入朝麵聖。”
老太君冷笑:“也好,正合老身之意!你要上殿麵君,我便陪你一同前往,叫天子評判個是非分明!”
“如此甚好!”狄青朗聲呼道,“來人,備馬!”
老太君聽狄青言語咄咄,臉色一沉,當即喚道:“楊洪,備轎!”語氣中已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嚴。
穆桂英在旁聽得這聲喚,不由得心頭一緊,暗叫不好。眼見情勢已然失控,眼前這場風波若不儘早壓下,勢必越演越烈,祖母又不知此事乃金花一人所起,隻怕日後難以收場。她心亂如麻,轉來轉去,愁思無計。
平西王狄青此時亦不再多言,翻身上馬,衣袂一拂,催動坐騎直奔皇宮。老太君則由楊洪扶轎隨後而至。
行至午朝門外,狄青勒馬駐足,卻見殿前已聚滿人群。他眉頭微皺,定睛細看,竟是狄龍、狄虎、狄玉蘭、狄玉紅與雙陽公主一乾人等,身後還簇擁著十餘名家將,俱神色嚴峻,分立兩側。
“你們怎在此處?”狄青沉聲問道。
狄龍上前一步,躬身回道:“父親,母親命我們入宮求見陛下,欲為二弟請命。”
“胡鬨!”狄青厲色喝道,“此非汝等可隨意攪擾之地,速退至兩旁,不得多言!”
“可是……宋朝卿可曾擒獲?”狄虎在旁低聲問道。
“閉口!”狄青厲聲道,眼中寒光一閃,複不多言,拍馬徑自奔向殿前金階。
平西王狄青素性寡言慎重,凡事喜藏於心,最忌旁人摻嘴。即便是骨肉親眷,亦多諱莫如深,隻恐家人情急誤事,壞了大局。當下聽得兒女多言,心中已生不悅,遂沉聲喝斥幾句,未再贅言,轉身大步登階入殿,甲履鏗鏘,步聲如鼓。
金殿之上,日影西斜,九重宮闕映得金瓦輝煌。此時皇帝已禦坐正中,麵色凝肅。汝南王鄭印、征南王高錦亦分列左右,俱神情莊重。
兩位王爺先後稟奏了校場之事,將宋朝卿奪印傷人、躍馬逃走一樁樁情由細細道來。仁宗趙禎聽畢,麵色未變,隻輕歎一聲,道:“世間奇才無數,朕本無意拘限,若有真能者奪帥印亦屬無妨。然奪印不掛、傷人而逃,又豈是為將之道?”
鄭印亦道:“臣等亦深覺奇異,故將其事逐一備言,平西王已往天波府追拿,想必不久便有迴音。”
言語未落,殿門外鼓聲輕響,狄青自殿階步入,衣甲未解,神色肅然。
“臣,狄青,叩見聖上。”
仁宗趙禎點頭:“平西王,校場之事朕已悉知。卿可曾擒得宋朝卿?”
狄青低首道:“啟稟萬歲,臣親率兵馬追至天波楊府,未見其人,惟尋得其馬匹。馬棚之內,兩匹戰馬尚汗未乾,臣認得分明,正是宋朝卿與其隨童所乘。楊門眾人雖不言明,然鞍跡未除,事實昭然。”
仁宗趙禎聞言,眉目間已有不悅之色,沉吟未語,忽殿下傳來一聲高喝:“臣啟萬歲!”
眾人回望,隻見一名老婦披霞披錦,手執龍頭柺杖,自殿下拾階而上。眾目睽睽之下,正是天波楊府之主——佘老太君。
老太君行至階前,柺杖輕點殿磚,恭敬而沉穩:“老臣參見吾皇,願聖上千秋萬歲。”
仁宗趙禎頷首道:“太君免禮。朕有一問,府中可藏宋朝卿?”
老太君聞言冷笑,拂袖回道:“萬歲所問,老身隻可如實相告:我楊府曆代忠良,從不藏匿不明之人,更不會庇護傷人奪印之賊。宋朝卿此人,未曾入我府門。”
仁宗趙禎道:“可是,平西王言明,府中有宋朝卿坐騎,豈非實據?”
老太君冷然道:“那兩匹馬,乃我孫媳穆桂英與兒媳王蘭英平日所乘。若言此等馬皆可認定主人,莫非天下英傑皆藏我楊家不成?”
狄青在旁介麵:“萬歲,臣敢斷言,那馬正是宋朝卿所騎。臣於校場目睹無疑。”
老太君麵沉如水,柺杖重重一點,道:“若據此妄斷,豈非我楊家欺君?若聖上亦信此說,那我楊家又該何罪?”
皇帝目光如刀,冷聲道:“你既知此事乾係欺君,理應將宋朝卿交出,以明大義。”
佘老太君挺直身軀,神情堅決:“陛下,我府中並無此人,你叫我交什麼?”
“平西王已作實證,還說冇有?”
話音甫落,老太君麵色陡變。隻聽“砰”一聲,龍頭柺杖被她重重擲在金磚地上,銅聲震耳,滿殿震動。
她臉色鐵青,眼神猶如霜雪積年,一字一句道:“既然平西王證言為真,那便傳旨吧。我佘賽花藏匿拐印罪人、藏殺命之凶徒,乾脆將我推出去斬了,省得你們百官多費唇舌!”
她這句話,聲如洪鐘,卻是一腔憤激之氣。她心中憋了一肚子火——狄龍那日在楊府打傷楊洪,又砸了鬨龍匾與門前牌坊;如今狄青更咬定楊府藏匿宋朝卿,還以兩匹戰馬為證,逼得她無處申冤。種種積怨,此時一併迸發。
然而她怎知,狄青所言句句屬實?隻因不知內情,她隻覺一切皆是蓄意構陷。
仁宗聽了此言,臉色驟沉,拍案而起:“佘賽花!你上殿不陳實情,平西王作證,你卻頂撞讕言!難道你仗著楊門功高蓋世,便敢欺君罔上?”
他猛然抬手,厲聲喝道:“來人,將佘太君縛出午門,斬首示眾!”
此言一出,殿上傳來一片驚呼。群臣震動,不敢言聲。
侍衛不敢遲疑,立刻上前將一條深青色繩索搭在老太君肩頭。那是“忠孝帶”,專為封爵之臣定罪所用,按規不需綁縛,隻搭肩即算行刑。
老太君冷冷掃了一眼,並無掙紮,昂首挺胸,雙手交疊於身前,默默轉身而去。
那一刻,她麵如止水,毫無懼色。她心中清明如鏡:我佘賽花行事光明磊落,府中根本無此宋朝卿。今日若屈死金殿,亦是昭告天下不容冤枉。她不信這江山社稷,竟真能昏庸至此。
午門之外,秋風獵獵,旗幟無聲。刑場早已設好,劊子手列陣肅立,長刀在陽光下泛著森寒寒光。
老太君踏上高台,未等人扶,就自行坐上椅子,雙手穩穩放於膝上,閉目垂首,一語不發,神色從容如赴家宴。
她心中默唸:“若吾楊門至此為誣,天道昭昭,自有後人翻案雪冤。死,何懼哉。”
忽然——
“刀下留人!”
人群後方,一聲大喝破空而來,聲如雷震,震得刑場之上旗幟鼓動,百官齊望。隻見一人自朝道急奔而來,鎧光熠熠,麵沉如水,直奔午門而來。
眾目睽睽之下,他終於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