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門之外,旌旗獵獵,四野寂靜如洗。北風捲過曠野,捲起地上枯草與塵沙。火葫蘆王蕭國律親自率呼家將整肅列隊,披甲執兵,肅然以待。
遠處傳來轆轆車輪之聲,八抬官轎穩穩行來,前有隨駕兵士開道,後有執事吏員簇擁,馬蹄聲與步履聲交錯。陽光映在轎頂,閃著微微光澤,正是包拯大人歸朝之儀仗。
轎至營門,包拯在轎中聽聞呼家將親來迎接,便喚停輿駕。那執轎之人得令後頓時頓步,靴底輕點轎底,整座八人大轎穩穩落地,彷彿嵌入地麵一般平穩不動。
兩側執事人等手腳麻利,將扶手撤去,偏過轎杆,包拯身披烏紗圓襟,負手而出。目光沉穩,臉色凝重。身後寇準、王大人亦紛紛翻身下馬,衣袍一拂,整肅衣冠,肅然而立。
寇準上前一步,低聲道:“包大人,前方所立,皆是呼家將後人。”
包拯目光一掃,見前方密密麻麻列陣之人,個個身材高大,身著甲冑,雖有高矮胖瘦、膚色各異,皆氣宇軒昂,肅容如鐵,難辨其誰。但這股鐵血之氣,分明是久曆沙場、從屍山血海中走出之人。包拯心中微動,忍不住點頭。
此時,一人從隊列中緩緩而出,身姿筆挺,步履沉穩。他走到包拯麵前,突地雙膝跪地,聲如洪鐘:“包大人,一向可好?孩兒呼延慶叩謝恩德!”
語畢,淚水滾滾而下,臉上卻無羞怯,唯有赤誠。
包拯心中一震。眼前這少年,便是昔年自己三番五次搭救之人。今見其身披戰甲、虎軀挺拔,心中頓感欣慰。他急忙伸手將其扶起,細細端詳,眼中滿是讚許。
“呼延慶啊,幾日不見,你這小子竟越發高大雄壯了。好,好!真像隻黑老虎般威猛。”
呼延慶含淚而笑,答道:“包大人眼光如炬。”隨即側身一引,“我等在此恭候,正為大人接風。”
話未落,呼延守用、呼延守信兩人已走至近前,躬身作揖。
“包大人,識得我們麼?”
包拯定睛一看,心中一驚。這二人鬢邊已有霜白,三縷鬍鬚飄灑胸前,氣宇軒昂。昔年彆離時不過弱冠之年,如今皆是沙場老將。心頭感慨,唏噓不已。
“守用、守信,爾等兄弟吃苦了!”
二人沉聲道:“一言難儘,風霜刀劍皆嘗過了。如今總算苦儘甘來,四十萬兵馬聚於帳下,離報仇雪恥不過一步。但仍需丞相與包大人鼎力相助!”
包拯沉聲點頭:“此事我心中自有計較。”
他目光再度投向後陣,問道:“呼延慶,其他將士是誰?”
呼延慶答:“這是我的幾位兄弟:呼延平、呼延明、呼延登、呼延廣、呼延照。後方那位女將,便是我母親——北國兵馬大元帥蕭賽紅。”
包拯抬目望去,隻見蕭賽紅身披紅金戰袍,鬢髮如墨,眼神如刃,渾身英氣逼人。她步伐如風,目光炯炯,竟不讓鬚眉。
“再看這位——”呼延慶引馬而前,“這就是火葫蘆王蕭國律,我的皇外祖。”
蕭國律朗聲道:“包大人,在下蕭國律,有禮了!”
他單手抱拳,神情肅穆卻帶幾分親切。“包大人聲名遠播,老夫雖在北境,亦常聞大名。今得一見,如雷貫耳。還望將來入我府中,為我百姓斷案除奸。”
包拯謙遜答道:“王爺安好?得見王爺,為相深感欣慰。此番遠道而來,為呼家將報仇雪恨,為朝廷扶正除奸,實乃忠義之舉,本相感激不儘。”
蕭國律笑道:“無妨,此乃家事國事一體,不可分也。請進營一敘!”
蕭賽紅亦近前拱手:“見過包大人。”
包拯還禮:“巾幗英雄,威震八方。”
這時,寇準上前說道:“呼延慶,包大人已請到。你等原告,有冤可訴,有仇可陳,切莫錯失良機。我等尚有旨意回京覆命。”
包拯聞言,止步回頭:“寇丞相且慢,回京之事勿忘一樁——須著龐洪、黃文炳出營迎接。”
寇準一笑:“大人放心,此事已囑咐。”
包拯又低聲道:“還有一事。”
寇準略帶揶揄:“大人莫非指詐死避禍,欺君之罪?”
包拯點頭:“正是,罪責若不赦,本相難於施展。”
寇準大笑:“放心,老夫回宮定能辦妥!”
說罷,寇準與王大人率眾離去,往東京而回,包拯則在呼家將陪同下入營議事。
不多時,寇準與王天化二人直入八寶金殿,拜伏朝堂之上。
仁宗趙禎見二人匆匆歸來,不見包拯身影,眉頭微皺:“寇愛卿,我那包卿怎未隨歸?”
寇準拱手一笑:“萬歲有命,臣不敢不從。包拯大人,已平安至營,臣親眼所見。隻是有兩樁要事,包大人自知罪在身,故遣臣先回,請萬歲親裁。”
趙禎端坐龍椅之上,沉聲問道:“何事?”
寇準答:“其一,萬歲需下赦罪之旨。”
趙禎輕哼一聲,眼底閃過一抹瞭然:“是為他詐死之事吧?”
“正是。”寇準答。
“此事朕已心中有數,隻要他再為朕出力,何罪不可赦?”趙禎微微頷首,語氣寬和。
“那麼,第二件事是……”
寇準沉聲道:“包大人離京之際,百官送行之時,龐太師言語狂妄,曾言:‘包拯走了,虎走山還在。’而包大人當時即刻回道:‘山在虎還來。’龐太師又放話:‘他若回來,我頭戴小帽,身穿青衣,給他牽馬墜鐙!’兵部大司馬黃文炳亦在旁附和:‘若包拯能歸,我便兩手伏地爬去迎接!’如今包大人果然回來了,言出如山,必有後應。他說:‘若要進京不難,隻等龐太師牽馬墜鐙,黃文炳伏地爬迎。’”
此言一出,趙禎原本靜穆的麵容驟然變色,額頭青筋微跳,長歎一聲,低聲自語:“老太師啊老太師,朕的老丈人,你這張嘴……怎地就如此胡言?空口鬥狠,如今成了眾臣笑柄。包拯此人剛正不阿,若不依他言,隻怕他寸步不入汴京,拒絕回朝,那退兵之事,豈不耽擱?”
念及於此,趙禎心生煩悶,冷聲道:“此事準奏!命龐洪牽馬墜鐙,黃文炳伏地接迎,隻要包拯願意回朝,一切照辦!”
寇準見機,又進一言:“陛下此旨固然威重,但臣鬥膽問一句,那二人真肯就範?”
趙禎抬眉,冷然道:“朕既發旨,他們便不能不從!抗旨不遵,便是欺君之罪,斬首無赦!”
寇準聽罷,拱手道:“微臣替包拯謝主隆恩!還有一事,此次包公歸來,隨行之人有八位帶刀護衛:王朝、馬漢、張龍、趙虎、董平、薛霸、李貴、婁青,皆因包公遭貶而革職,如今功隨人歸,請陛下為他們官複原職。”
“這個自然。”趙禎一揮手,“包拯既歸,麾下之人自當一併召用,不使其寒心。”
言及於此,趙禎眉頭微蹙,似有所憂:“隻是……朕尚有一慮。包公此番歸朝,命龐洪、黃文炳迎接倒無妨。但接於何處?若在城外,恐引變故。呼延慶現領大兵圍城,若乘機舉兵入犯,豈不釀成大禍?”
寇準斷然道:“陛下放心,臣為包大人擔保。迎接之事不必出城,於京城之內安排便可。至於呼延慶,臣可擔保,他絕不搶城,不擾京師!”
趙禎凝目相望,沉聲問:“你能擔得起?”
“臣擔得起!”寇準神色堅定。
“好!”趙禎一掌拍案,傳旨喚龐洪、黃文炳入殿。
頃刻間,兩人跪於丹墀之下。趙禎麵如冰霜,冷聲道:“汝等昔日放言狂語,朕未曾追責,如今包愛卿歸朝,就依你等所言,一人為其牽馬墜鐙,一人伏地爬迎。不得違抗!”
龐洪老臉一紅,隻覺頭皮發麻,心中大罵自己當日口無遮攔,懊悔莫及。黃文炳更是麵如土色,眼中儘是羞慚之色。但禦前命令,不敢違抗,唯有低頭叩首:“臣等遵旨。”
命下之後,仁宗命寇準率王丞相出城迎接。
此時包拯正駐於呼延慶大營之中,營帳高張,旌旗如雲。大帳之內,燈火輝煌,賓主共飲,眾將開懷。觥籌交錯之間,呼延慶舉樽而起,神色愁然:
“包大人,您終於歸來,實在令我等欣慰。如今兵圍京師,非我本意。攻之,恐傷百姓,壞我忠孝之名;不攻,則曠日持久,皇帝不退龐洪黃文炳,西宮娘娘更無下落。包大人有何良策?”
包拯拈鬚而思,沉吟片刻,徐徐道:“此事根本,在於明理斷案,非一味動兵。隻是我有一疑,需當問明。呼家諸將與六國兵馬同至汴梁,莫非真有問鼎之心?倘若借仇報之名,欲圖江山,包某不得不防。”
話音未落,坐於側旁的火葫蘆王蕭國律挺身起立,肅然應道:
“包大人乃當今清官,吾久仰其名,如雷貫耳。今有此疑,實屬情理。然吾蕭某人自不屑欺世盜國。我帶二十萬兵馬來此,一半是中原舊部,鋼叉山、齊平山、彰德府舊軍,皆因舊情。另一半,是我六國聯軍,亦為公義而來。我女兒蕭賽紅,係呼延守用之妻,亦是我六國兵馬大帥。此番出兵,非為江山,乃為仇義。”
蕭國律神色鄭重,朗聲道:“隻要皇上明斷奸邪,執拿龐洪黃文炳、捉出那禍國妖妃,還老呼家清白,吾等自當收兵回國,與大宋永為盟邦。此誓可立,若違此言,天人共戮!”
包拯聽罷,肅然起身,抱拳拱手,聲音沉穩而誠摯:“王爺高義,包某心懷感激。如此賢明之舉,實堪稱柱國之臣。我代呼延父子謝過王爺。”
說罷,包拯轉麵看向呼家父子,眼神一凜:“守用、守信,還有慶兒,你們父子還有何言,儘管道來。”
呼延守用上前一步,眉頭緊蹙,語聲鏗鏘:“包大人,我們此次領兵至此,並非隻為龐洪、黃文炳二人。還有西宮貴妃,也必須交出。實不相瞞,此女纔是謀害我父呼延丕顯的主謀之一。當初在天齊廟定下毒計,正是她親手操持。”
包拯聞言微微點首,沉吟片刻,麵色凝重:“此事,我亦早有疑心。你們欲雪家門冤仇,光憑武力不可,須得叫龐洪、黃文炳自己承認當年之事,使你等名正言順洗刷罪名。否則,即便報了仇,冤屈未解,仍被世人視作亂臣賊子,跳進黃河也洗不清,豈不冤乎?”
呼延守用聽罷,頓首而答:“老大人所言極是!若能助我呼家洗刷冤案,縱使死而無憾!”
包拯撚鬚凝視,沉聲道:“既然如此,我自當竭力。隻是有一事我尚未明白。龐洪為何要一意陷害雙王呼延丕顯?”
呼延守用苦笑一聲,開口道:“包大人,這內情我最清楚。昔年龐洪父子在禦街上倚勢欺人,龐虎行凶欲奪民女,甚至欲摔死他人幼兒。我父親見之不忍,當街喝止,我亦怒打龐虎一記耳光,龐洪也被父親訓斥。從那時起,他們便與我家結下大仇。”
他頓了頓,臉色愈發凝重,繼續道:“後來龐洪在朝廷得勢,官高權重,妄起謀反之心。他欲勾結西涼王儂誌高,裡應外合,圖謀不軌。他親筆寫下反書,又繪行宮圖,計劃於祭祖之時建行宮於龐各莊,便於登基行事。此圖此書皆交予心腹家將龐興。誰知龐興忠義,不願同流合汙,遂與妹小翠密議,夜潛至我府,將反書與圖本交予我等,托我父轉呈聖上。”
包拯聽至此,目光驟凝:“可惜你父親不在府中?”
呼延守用點頭:“正是。我便攜書信圖冊去尋平南王高錦求助,然王爺也未在府。誰知龐洪察覺書信不翼而飛,又見龐興、小翠蹤跡皆無,遂大怒,遂與其女定計滅口,不惜殺人滅證。龐興兄妹慘遭毒手,我卻帶著證物潛逃北國避禍。今日將信件帶回,就是為此!”
說罷,他將一封書信與圖冊自懷中取出,雙手奉上。
包拯接過,展信細讀,眉峰緊蹙,忽而低歎一聲:“果然是龐洪親筆,筆跡絲毫不差。這封信,足可作證。”他目光寒冽,抬首望向眾人,“龐洪勾結外敵,圖謀不軌,怪不得西涼王兵犯大宋,楊文廣、楊文舉前去征伐至今無音,恐已凶多吉少。事到如今,真相昭然。”
片刻沉思,他語氣一轉:“可僅憑此信,尚難定罪。龐洪奸滑,定言此信偽造,乃人仿其筆跡而為之。欲要定罪,尚需西宮娘孃親口招供,方能確證此案。”
眾人聞言,神情黯然。
呼延守信攥緊雙拳,低聲道:“若不能得她招供,此案恐又被龐洪混淆過去。”
包拯沉聲安慰:“諸位不必憂慮,我自會設法。此事非小,可容我與寇準商議。”
話音未落,帳外一名親兵奔入稟報:“寇準與王大人求見。”
呼延慶聞言,疾步出帳,率眾迎入。寇準神色從容,步履穩健,入帳即向包拯拱手致禮:“包大人,已得皇上準允。”
包拯神色一振,忙問:“那兩賊可交由我處置否?”
寇準點頭:“龐洪、黃文炳二人即日由禁軍押送,交由你親審。但皇上心有顧慮,不許他們出城。怕呼延慶兵強將勇,趁機襲城生變。”
呼延慶聞言,朗聲道:“寇大人可放心,我軍誓不入城半步。隻要得見那兩賊,保我家冤仇得雪,我自即日撤兵!”
寇準道:“我已向皇上據實稟明,陛下心安。如今就看包大人之斷案手段。”
包拯頷首,長歎一聲,回望呼延慶:“慶兒,你此番一心為國為家,是忠義之士。但眼下之計,不可再兵圍京城,以免百姓惶恐,民生動盪。還望你收兵退至城外十裡,留一線餘地。我回宮麵聖也好交代。”
呼延慶深深一揖,朗聲應道:“全憑包大人調度,若龐洪二賊逃脫,我隻問你一人討還!”
包拯肅容答曰:“你儘可放心,若二人逃脫,我以項上人頭擔保!”
呼延慶點頭,回顧蕭賽紅:“元帥,包大人所言,如何處置?”蕭賽紅沉吟片刻,緩聲道:“撤兵二十裡,勿傷和氣。”語氣雖平,卻透出老成乾練的氣度。令一下,四方兵馬如潮水般撤離,旌旗捲動山風,號角迴盪穀間,響徹數十裡。
如此大動乾戈,怎不驚動京中?城頭守兵望見山川之間煙塵漸遠,急急奔報仁宗趙禎。仁宗登高遠眺,隻見漫天塵霧後退,旌旗漸隱,不由拍案而起:“好個包龍圖!真不愧是我大宋之柱!”
包拯策馬緩緩,獨自一人穿過吊橋入城。吊橋升起,城門緊閉,城下喧聲頓止,彷彿風也為之一肅。甫入城門,一隊文武百官已等候於前。朝服肅然,衣冠整齊,行禮恭謹。最前者,正是龐洪與黃文炳。
龐洪擠出一副笑臉,快步上前,拱手彎腰:“包大人,老臣恭迎回朝。”語氣中帶著一絲勉強,眼中卻有幾分不安。他伸手欲接馬韁,包拯微一頷首,並未拒絕:“老太師,久勞了。”
黃文炳亦上前一步,低頭作揖:“包大人,小人亦來接駕。”
包拯冷笑一聲,望著這兩張麪皮厚如城磚的老相識,道:“免了,二位好意,包某心領。”語鋒犀利,語中有音,言下之意並非感激,反倒似針鋒相對。官員中有人掩口偷笑,更有人低聲道:“山在虎還來,果然是老包。”
眾人前呼後擁,簇擁包拯至武朝門前,正值此時,殿頭官高聲唱道:“聖旨至,請包大人隨旨上殿。”與往常不同,此次旨意前多了一個“請”字,殿前一時肅然。
包拯朗聲應道:“臣包拯接旨!”遂整冠撩袍,穩步入殿。八寶金殿之上,仁宗趙禎已端坐龍座之上,神情莊重,目中卻有難掩的欣慰。文武百官一同伏地叩首,包拯隨眾跪地,口稱“吾皇萬歲”。
仁宗擺手令眾平身,口中呼道:“包皇兄快快落座講話!”態度親厚而急切。
包拯卻躬身作答:“臣受萬歲洪恩,得容立足之地,已是三生之幸。安敢越禮而坐?”
仁宗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坐吧。”
包拯謝恩之後方纔入席。趙禎之所以稱其為“皇兄”,是因包拯之義母李太後昔年曾在宮中扶持皇權,恩重如山。包拯又曾在陳州放糧,草橋斷後歸朝,金殿上曾怒打龍袍,彰顯忠心,自此仁宗視其如親兄長。
仁宗語聲略低,道:“皇兄,此番你進京,正解朕燃眉之急。你看,如今六國三川之兵圍城,聲勢洶洶,不是要城池,而是指名道姓索要龐太師、黃文炳與西宮貴妃龐氏。他們言之鑿鑿,誓言開墳報仇。朕思來想去,龐洪、黃文炳若是交出,尚可平亂。但龐太師忠心不二,黃文炳亦為朕所用多年,豈可輕棄?西宮娘娘,更是陪王之人,怎可示人以辱?”
趙禎語至此處,語調微沉,眼神有探問之意:“況且,當年呼延丕顯之罪,至今無人能言其是否實有臣戲君妻之事。若罪名未實,何來交人之說?”
包拯神色不變,早已胸有成竹,朗聲答道:“萬歲心念社稷,臣心可感。龐太師、黃文炳之事,陛下可從容裁斷,不必倉促。至於西宮娘娘,既有病在身,暫且調養。至於當年呼家之案,臣請詳查舊卷,驗明真偽,方可真相大白於天下。”
仁宗趙禎聽罷包拯之言,麵上神情不動,眼中卻透出幾分寬慰。他輕輕點頭道:“看來,我那皇兄心中尚有朕之分寸。我請他回朝,正是為了此事。”
語畢,趙禎拂袖而起,語聲微緩卻帶幾分堅意:“如此吧,包卿先回府中安歇,明日朕再與卿共籌。”言罷不待多言,便起駕入殿後。
包拯拱手一禮,道了聲“遵旨”,轉身出殿,踏月而歸。回到開封府中,寇準與王天化早已在廳中候坐,燈火搖曳,映得三人影影綽綽,皆是一臉沉思之色。
落座未久,王天化率先開口:“如今要為呼家雪冤,唯一的途徑,是得西宮娘娘與龐洪二人自承舊事。娘娘須得承認,當年確有陷害雙王之謀,龐洪更須供出反書一事——此書原為其起兵之計,不意落入呼延丕顯府中,他遂以大罪殺人滅口,屠儘三百零三口人。”
他聲低語重,眉目緊蹙,“若無這兩人開口,雙王之冤,恐永沉江海。”
包拯聞言點頭,卻歎道:“難便難在此。龐洪老謀深算,怎會輕易認罪?娘娘深居西宮,掌握權勢亦非等閒。二人縱未癡瘋,怎會輕易自投羅網?此事已過二十載,口供難得,實難得!”
寇準抬手止語,語聲沉穩:“包大人莫急,事總有轉圜處。三人商議,自有破局之道。”他言語雖淡,眼中卻含光,似已有謀算。
包拯緩緩起身,來回踱步,麵露憂色:“我初回京城,朝中舊事未明,還需仰賴二位協力。”
說罷三人皆陷沉思,屋內隻餘燈芯輕鳴。過得片刻,寇準倏然一振,眼神亮起:“包大人,適才萬歲言及,西宮娘娘近日病重,宮中太監亦多有傳言,說她久臥榻前,連起身都極困難。”
包拯聞言略一思索,問道:“是何病症?”
寇準答道:“宮中傳言,乃是心疾發作,氣息不暢,肢體浮腫,骨節皆疼。太醫院多次診治,藥石罔效。萬歲雖未明言,但顯然不願將她輕易交出。若能藉此動手,或可有機可乘。”
包拯聞言一愣,沉聲問:“雙王之案,與西宮娘娘之病,有何相乾?”
寇準雙眉緊鎖,卻微一冷笑:“正因病重,她才脆弱不堪。若能求見她麵,借勢施謀,或可撬開那扇緊閉的口。”
包拯眼中一動,問道:“閣老既有謀算,打算如何行之?”
寇準望向四下,確認無旁人偷聽,方纔低聲道:“請大人附耳。”包拯微傾其身,寇準輕聲一敘,細細說將出來。
“我擬借她病勢,將之動情恫嚇,再設計使其憶起往昔舊怨舊情,然後如此如此,如彼如彼,逐層引導,引她落口——一旦開口,案情即有突破。”
包拯聽罷,麵色肅然,卻也不禁一讚:“妙計!但太過凶險。若有絲毫差池,不但問不出口供,反叫你性命難保!”
寇準卻淡淡一笑,神色沉穩如山:“事涉興亡,是非公私之彆,老朽一條命不足惜。為此案能得昭雪,我甘願孤注一擲。隻是此計若無你包拯在前為我遮掩引路,此謀難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