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自內心權衡良久,終於在寇準麵前答應設法送他入宮麵見西宮娘娘。寇準聽得此言,長身而起,雙眉微挑,目中閃動一線寒光:“我隻需一麵,便可問出真情。如何設法入宮,全仗包相。”
包拯默然良久,眉頭緊蹙。他深知此舉如履薄冰,非但要避開宮中眾目,還須瞞住當今聖上。若叫仁宗得知寇準擅入後宮,即便李太後出麵,也救不得寇準性命。事涉宮禁,萬不可輕舉妄動。
寇準冷聲道:“為何要來找你?便是知你足智多謀。眼下人命關天,你總不能袖手旁觀。”
包拯沉思半晌,忽地眼眸一亮,低聲言道:“倒有一法。明日我當去長春殿問太後安,以此為由,再作商議。”
寇準點首不語,二人心意已決,各自歸府。
翌日一早,汴京朝陽微啟,金殿上霞光灑落,宮門前禁軍列列。包拯整冠束帶,手捧朝笏,入宮求見仁宗。請旨之言甚是平常,隻說要往長春殿問安。仁宗初聞,頷首即允:“你是皇娘義子,孝道不墜,自可常去。”
包拯拜謝退下,隨侍太監引路,穿宮過殿,行至後宮深處的長春殿。
此時殿中花窗半啟,斜陽入帷,照得殿中金紅交映,爐中輕煙嫋嫋,香氣靜散。李太後正倚榻而坐,身披淡色織金綾袍,麵帶慈容,見包拯入殿,笑意盈盈。
“皇兒,”她起身喚道,“上次你辭官歸鄉,哀家聞訊後曾與萬歲辯理。他卻說你心意已決,怨不得人。可你怎不先來同哀家一言?”
包拯行禮叩首,言辭恭敬:“太後,此番入宮,除卻問安外,尚有一事,欲求娘娘援手。”
太後聞言,麵色微正,問道:“何事?”
包拯環顧左右,眼神一挑,李太後心領神會,揮手屏退殿前宮人太監,殿內頓時寂然無聲。
“太後,”包拯垂首低語,聲音愈發沉重,“此事關乎老呼家三百餘口性命,關乎國法天理,關乎奸人當道。”
李太後神情一凜,聽他細說方纔知曉,北國兵臨城下,呼延慶欲討公道,皆因舊日冤獄——呼延丕顯一家死於“戲君妻”之罪,然其為人忠厚,絕無此行。包拯此案審理至此,卻陷於死結,唯有自西宮娘娘龐賽花口中得真情,方可翻案昭雪。
“你是說,要審龐賽花?”太後低聲複問。
“非審不能得實,”包拯答道,“但更需智取,龐氏奸詐狡滑,盤問不得口供,需以計引之。”
“可你要我作何?”
包拯躬身奏道:“聽聞龐賽花近來體弱染疾,若由太後允一名道者入宮診病,外人未必起疑。臣願請前丞相寇準改扮道長入宮探問,以醫言套實情。”
李太後蹙眉沉思,雖感荒唐,卻也明其意。包拯續道:“此事若叫聖上知曉,寇準必無生還之望,故而懇請太後設詞瞞之。”
太後抬眼,望著跪地不動的包拯,良久,歎道:“龐賽花此人,我亦久惡其行。外柔內狠,私下所為種種,哀家早知其非良善。你若真有把握,此事便交哀家安排。”
“太後若肯周全,臣感激不儘。但此事隻許成功,不容絲毫差錯。娘娘轉述時,言語須分毫不差,若露一線風聲,則前功儘棄。”
太後點頭:“哀家心中自有數。”
包拯叩謝而退,轉身之際,目中光華一閃。他知這一局能否破局,全係太後一言之力。
長春殿內香菸未散,太後撫案而坐,凝思良久,終命宮娥傳旨,召仁宗趙禎前來。
皇上聞召,立刻前往,邁入宮門之際,天光已斜,日影入窗,照在太後微蹙的眉心之上。
“皇娘喚兒前來,有何諭旨?”
李太後端坐榻前,神色安靜,卻在心中反覆權衡,緩緩開口:“皇兒,方纔你包皇兄來給哀家請安,說話間儘是孝心。他惦記著哀家身子,還說他在瀘州合肥一帶有個出家的道士朋友,此人醫道通玄,能與仙人通氣。”
趙禎心中一動,忙問:“母後可曾應下?”
李太後搖了搖頭,語氣轉緩:“哀家倒無大礙。隻是忽然想起西宮賽花病了許久,太醫輪番施治,始終不見起色。既有高人,不妨請他去為她看看。”
趙禎聽了這話,心頭一喜。龐賽花久病不起,他一直憂心,卻又無計可施。如今若真有異士能醫好,豈不是正合心意。
“母後此言極好,”趙禎道,“不如現在就傳包皇兄來問明。”
很快,包拯入殿。李太後把方纔的話一一說了,包拯故意露出為難神色:“若是為太後看病,自然不成問題。可要給西宮娘娘看,臣得回去與那道長商議一番,看他是否願意。”
李太後點頭:“你且去問。”
包拯離宮回府,寇準早已等候。他把長春殿內的經過細細說了。寇準聽完,目光沉穩:“時機已到,我即刻進宮。”
他隨即寫下一道告病的奏摺,由包拯代為呈上,以絕旁人懷疑。
不多時,包拯再回長春殿,將道士的條件如實稟明:“那位道長性情孤高,不近權貴。他願為西宮娘娘診病,但須有兩條規矩。第一,診病之時,屋中隻能留病人一人,道士在外間隔簾施法;第二,皇上可以在旁聽,卻不可讓娘娘知曉。因道士說,仙人授方,需有人在旁記住。”
趙禎聽後略一遲疑,終究點頭:“隻要能醫好賽花的病,朕都依你。”
第二日清晨,長春殿前霧氣未散,包拯帶著一名青袍道士進宮。那道人頭戴道冠,麵色晦暗,鬚眉修整,氣息沉穩,行走之間帶著幾分飄逸,正是喬裝後的寇準。
包拯引他到太後麵前,低聲道:“太後,這位便是那位高人,道號濟世。”
寇準合掌施禮:“無量天尊。”
李太後細細打量,若非包拯暗中提醒,連她也難辨真身。知曉無誤後,她將宮人儘數遣退,親自領著這位“道士”前往西宮。
西宮寢殿,簾幕低垂,香氣混著藥味,瀰漫於室。殿中靜極,唯輕紗晃動。龐賽花臥於鳳榻之上,麵色蒼白,眼中卻隱有焦灼。宮人屏退,唯留仁宗趙禎立於榻前,神情溫和而鄭重。
趙禎低聲道:“愛妃,母後為你延請一位異人,此人醫道通玄,卻有一怪癖:診病須隔簾而問,不許近前,也不許窺視。他問一句,你答一句,不可妄語敷衍,亦不可隱瞞煩躁,可知?”
龐賽花輕輕頷首,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眼波微動,道:“萬歲體念微臣之疾,臣妾感激涕零。聖意周詳,臣妾一一遵命。”她聲音雖軟,語氣卻藏著一股自負的倨傲。
趙禎道:“待會診病之時,連朕亦不可守在側旁。高道有言:‘法語不傳六耳’。若多一人旁聽,此術便失靈矣。”他語氣鄭重,語儘則止。
龐賽花微覺詫異,問道:“難道連陛下也不能相陪?”
趙禎點頭:“是。既然求其迴天之術,便當依其法度行事。你若有何事未言,宜早言之,一旦仙長入殿,便不可再有乾擾。”
龐賽花略一思忖,旋即一笑:“臣妾並無所求,聖恩已重,唯盼身安即是。”
趙禎點頭,自去殿外候太後李氏。甫立未久,隻見太後鳳輿至,趙禎親迎於前,道:“母後,殿中已備妥,仙長何在?”
李太後肅容道:“隨我同來。”言罷,便引寇準喬裝的道士潛入寢殿外間,臨彆時向寇準點頭示意,神情凝重而篤定。
外頭宮娥太監早已奉旨儘退,百步之內不留一人,牆角設香案硃砂、紙帛筆硯,俱全備妥,靜候仙師降臨。
此時,龐賽花躺於鳳榻之上,心中如擂鼓一般跳動。她眼望天花板,冷靜沉思:“若真是異人,可救我此疾,那便是天命所歸。將來我複掌西宮,老呼家縱擁百萬兵臨城下,又有何懼?”
不久,寇準改扮之道士大步踏入外屋,一身麻衣,神情淡漠,落座於香案之前。點香焚爐,口中低聲唸誦,作禮叩拜,舉止莊重。
龐賽花隔著珠簾細細打量,見他不拜自己,心下微感不悅,眉目間已有幾分寒意。她低聲問道:“仙長,可是已行禮否?”
寇準不慌不忙,作揖而答:“無量天尊,娘娘千歲,貧道已施禮矣。”
龐賽花心中冷笑:“你雖為異人,我卻是母儀天下。豈可如此輕慢?”她不動聲色,道:“既如此,仙長平身吧。”
寇準應聲:“謝千歲。”
龐賽花眼神微凝,略帶試探之意,道:“敢問仙長,道法大,還是國法大?”
此問非虛,實乃試探。若言道法大,豈非壓我天家律令?若言國法大,那你豈不該先向本宮俯首叩拜?
寇準自非凡人,聞言一笑,不卑不亢答道:“啟稟娘娘,若論治國安邦,自當國法為上;然若論修身養性、驅邪扶正,道法亦不可輕視。”
龐賽花暗暗一驚,這人話說得圓滑,兩頭不吃虧,倒也老成世故,似非尋常之輩。她眉稍挑起,道:“那你說說,如何分得這國法與道法?”香菸與藥氣纏繞在梁柱之間,壓得人心口發悶。珠簾後,龐賽花半倚在鳳榻之上,臉色失了往日的紅潤,隻餘下一層陰鬱的蒼白。她目光隔著珠簾落在那道士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幾分警惕。
寇準低眉垂目,卻將聲音放得沉穩而清晰:“娘娘千歲。論國法,當今萬歲是一朝之主,在萬人之上,生死在他一念之間。誰存誰亡,不過一句話的事。可論道法,三清道尊統禦群仙,諸天萬靈聽命於此,在他們的座前,自有貧道的位置。縱使萬歲貴為人間至尊,在那處,卻也無從立足。”
龐賽花聽得心頭一動。她本就疑心深重,既要人敬她,又怕被輕慢,如今這番話既抬高了國法,也捧住了她心中的那份威勢。她微微一笑,語氣緩和了幾分:“既然如此,仙長請坐吧。”
寇準躬身謝過,緩緩落座。他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知道這一步總算踩穩了。龐賽花這人心思多變,若稍有失言,便會露出破綻。她那一雙眼,像藏在水下的鉤子,隨時會把人拖入深淵。
寇準抬起頭來,聲音放得更低:“娘娘將貧道請來,是為這場病。隻是這病從何而起,不是肉身之患,而在心上。待會兒大仙降臨,自會與娘娘分說。”
龐賽花一怔,忍不住問:“你還能請神仙附體?”
“正是。”寇準答得從容,“香一焚儘,大仙臨身,貧道便什麼也不記得了。到那時,你聽到的,看到的,都是仙家之言。”
龐賽花盯著他看了片刻,見他神色篤定,心中那點猶疑漸漸被病痛壓下。她日日被這身子折磨,心裡又壓著多年的舊事,早已快要承受不住,隻要能有一線生機,什麼都願意試。她輕聲道:“好,那就請神仙吧。”
寇準起身點香。火光一跳,香菸筆直而上,在殿中緩緩彌散。他口中低低念著咒語,跪下叩首,額頭一次次觸地,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盪。過了許久,他忽然挺直了身子,雙目緊閉,呼吸沉重,彷彿換了一個人。
隔著一牆的仁宗趙禎屏住了呼吸,手裡的筆懸在紙上。他不敢錯過一個字。
珠簾後的龐賽花隻覺殿內氣息驟變,彷彿多了一層看不見的寒意。她心口一緊,卻又生出幾分莫名的期待。
寇準緩緩睜開眼,聲音比方纔低沉許多,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是誰召小仙至此?”
龐賽花背脊一涼,汗毛幾乎豎起,卻還是強自鎮定:“仙長,我病得厲害,隻求你救我。”
“你的病,”寇準目光直直透過珠簾,“心疼、浮腫、關節作痛,動一步便氣息不繼,皆因心中有結,久而成疾。”
龐賽花心頭一震。這些症狀無人不知,卻從未有人說得如此透徹。她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那要如何才能好?”
“要想消災退病,須將心中所藏儘數說出,寫於黃表,以火焚之,方能求得天道寬恕。”
龐賽花沉默了。那一刻,她心底深處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往事,像被人輕輕撥動。她一直以為隻要自己不說,便無人知曉,可病痛一日日逼近,讓她終於感到恐懼。
“我……寫不了。”她低聲道。
“無妨。”寇準已經取過硃砂筆與黃表,“你說,小仙代你寫。”
珠簾輕輕晃動,龐賽花閉上了眼。她知道,一旦開口,便再無回頭路,可此刻她更怕的是這條命就這樣一點點被耗儘。
“那就寫吧。”她的聲音終於落下。
黃表紙已鋪好在供案上,硃砂筆靜置一旁,道士衣袂飄然,垂眉屏氣,隻等著那龐賽花開口說出她心底積壓多年的秘密。爐香冉冉,縷縷青煙升起,彷彿要通往幽冥,訴儘塵世沉冤。
龐賽花麵色憔悴,目中泛紅,聲音低弱而哽咽。她緩緩啟唇,一句一句,像是剝開瘡疤般道出自己所犯之惡。她講自己如何毆打宮娥、苛待太監,甚至偷偷在仁宗不知情的情況下害死了無辜之人。每一件罪行都沉如鐵錨,道士一筆一畫默記在黃紙之上,不發一言,心中卻暗自驚駭。
待她訴說完畢,道士抬首,目光深邃而肅穆,聲音清冷道:“娘娘,小惡瞞不過天地,大罪更需親口懺悔。你心中的那根刺,不剔出來,隻會愈陷愈深。時候已到,三炷香已儘,小仙不得久留。”
寇準站在一旁,眼神緊盯著西宮娘娘,似笑非笑,卻不發一語。
龐賽花眼中閃過一絲驚懼,彷彿靈魂被寒意刺透。她遲疑道:“還要說嗎?……這個事,我……到底要不要說?”
一陣沉默之後,她忽然仰首,目光似穿透帷帳,望向虛空,淚水順著麵頰悄然滑落。
“唉,我這心病啊,藏了近二十年。”她聲音漸起,卻似自言自語般,“這些年雖居深宮,享儘榮寵,穿的是羅綺,吃的是山珍,可我夜夜夢中驚起,晝夜不得安寧。”
她深吸一口氣,忽然道:“好吧,我說了!隻求神明赦我之罪,免我之罰。”
她語速加快,神色激動,像是終於找到宣泄之口:“那年,雙王呼延丕顯掌兵有威,是忠臣直臣。可他曾在殿上掌摑了我父親龐洪,又因我哥哥龐興行差被斥責。家門之辱,我父不能忍,竟起異心,欲謀大逆,勾結西涼,寫下反書,托我兄龐興送往龐各莊與西涼密使接頭。”
“誰知天意弄人,龐興誤將書信送至呼延府中。父親惶恐萬狀,連夜入宮求我設法誅殺呼延丕顯。起初我不同意,他便在我跟前磕頭痛哭,求我顧全龐氏大計。”
她苦笑一聲:“我終是龐家之女,忍不住了。當時我編了一個藉口,說是當姑娘時曾許願,登娘娘位後要去天齊廟還願。皇上信了,命雙王護送我前去。”
“那日在廟前,我故意跌入雙王懷中,隨後便揪落頭髮,撕破衣裙,痛哭大叫,說他調戲我——皇上震怒之下,命將呼延全府三百餘口縛於府內,開刀問斬,屍骨無存。”
她淚如雨下,聲音顫抖:“這件事,我誰也未曾言說。這些年,我閉眼就見雙王怒目而來,睜眼便是那三百冤魂圍我索命。我夜夜夢魘,日夜咳血,神佛不容,我這病,從心頭起,從血骨爛。”
她此刻幾近癲狂,渾身冷汗,臉色灰敗:“今日我在神仙前將一切儘吐,唯望神靈開恩,赦我舊惡,保我殘年一息。待我身安之日,我必重修天齊廟宇,塑金身以謝天地。”
此言一出,帳外靜如死水。
偏殿之中,仁宗趙禎手握毛筆,指節發白,汗濕衣襟。他寫著記錄,手卻止不住地發抖。心中震怒如雷:原來真相如此!呼延丕顯滿門三百餘口竟是死於龐賽花這番陷害!
“我竟如此昏聵!”他怒極生寒,“竟聽信龐氏之言,冤殺忠臣,罔顧法度!呼延慶領四十萬兵馬逼我京城,原是為父複仇,怪不得!”
龐賽花說儘心中陰毒,彷彿身子輕了幾分。她強忍病勢,從鳳床上撐身而起,隻為看那紙上寫滿罪行的黃表是否已被焚儘。道士口唸咒訣,將一張張紙投入燈前火盞,瞬時化為灰燼。
她這才如釋重負,緩緩臥倒,閉目養神,似要沉沉睡去。
這時道士突覺後背一冷,彷彿有一股陰風穿體而過,不由打了個寒戰。他愣住片刻,繼而吐出一口濁氣。
寇準湊近一步,似笑非笑地道:“娘娘,神仙方纔降臨否?”
龐賽花閉目點頭,聲音虛弱:“降臨了……他說我病根在心,如今已知,百日之後,病可痊癒。”
寇準冷然一笑,轉身離去,心中喃喃:“是啊,病是重病,重得連閻王都難醫。這口供,我要親手送至禦前,為呼延丕顯報此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