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包府深處已無人聲,唯有東廂高簷之下,一彎冷月如鉤,灑下清輝。寒光灑落在青磚碧瓦之間,萬籟俱寂,偶有寒鴉掠過屋脊,驚起片片落葉。
內書房中,寇準正酣睡榻上,忽聽院外細碎之聲隱隱傳來。他素來警覺,睜目便起,輕手撩簾,悄然探首望去。
月光正盛,照得院落如晝。隻見一抹纖影循牆而行,身著素衣,步履輕捷,神情中帶著幾分急切。寇準心頭一動,定睛再看,認出那人竟是包夫人。他不敢怠慢,立刻回身拍醒王天化,低聲道:“莫出聲,隨我來。”
王天化揉眼而起,不知所以。寇準已將靴子脫下,靴帶一係,斜搭肩頭。他招呼王天化照做:“靴底作響,驚動於人。”二人換了襪底,步聲無聲,悄然離榻出門。
寒夜如水,夜風微涼。二人沿著牆根掩身而行,不多時便見前方那道身影穿入一處月門,正是通往靈堂之路。寇準停步,目光沉凝,躲身門後,屏息窺探。
靈堂之外,鬆柏森森,香火未斷。包夫人顧盼四周,見無人跟隨,這才轉身入內。寇準眼中精芒一閃,低聲示意王天化靠近,二人伏身在花木之間,移步至靈堂近前,依牆而立。
隻聽堂中供桌旁響起輕微聲響,包夫人放下食盒,挪開供品,隨後伸手揭起棺前“奠”字。寇準見狀,心頭猛震——他昨日拍棺未覺異狀,今日方知玄妙藏於一字之間,不由駭然暗讚:“果然是包拯,佈置如此縝密。”
王天化見狀,已嚇得額冒冷汗,幾欲驚呼,被寇準拽袖製止。堂內動靜又起,隻聽包夫人低喚道:“官人,我來了,飯在這裡,快吃些吧。”
霎時,棺木之內傳來微悶之聲:“這都幾點了?”
“二更多些了。”包夫人答道。
“怪不得我餓得慌……寇準走了嗎?”那聲音又問。
“冇有。”包夫人低聲回道。
“什麼?他們還冇走,你便送飯?!”棺中人似有不滿,聲音雖低,卻藏著焦躁。
“你放心,他們酒席之後皆醉倒,不省人事。”包夫人一麵安撫,一麵將食盒中兩枚饅頭遞入。
寇準在外聽得分明,心中冷笑:“原來竟是詐死藏身!老夫差點中計。”
棺中人卻道:“寇準這老東西,多疑如狐,若非我日日臥棺,稍有懈怠,早被揭穿。”
“那他為何日日拍棺?”包夫人問。
“他是試探棺內是否有人迴響。我怕他們揭棺驗屍,隻能躺著裝死,連氣都不敢喘。”
包夫人喃喃:“他這人怎這般多心?”
“可不是?我告訴你,他們不走,你莫再來。若被撞破,一切儘毀。”棺中人叮囑。
包夫人道:“我知道。我隻怕你在裡頭餓著。”
“罷了,兩饅頭足矣。”棺中人聲音沉沉,“你快走,彆多留,外頭未必安全。”
包夫人點頭應是,重新將“奠”字嵌回棺前,複位供品,提起空盒正欲轉身。
寇準一見,急忙攜王天化退入一片花樹濃蔭之下,屏氣斂息,不敢妄動。
包夫人輕手輕腳走下台階,頻頻回頭張望,眼中閃動著難以名狀的焦灼之色。她側耳細聽片刻,見四下無聲,才提裙穿過月洞門,朝內宅方向疾行。月光灑落在她身上,衣袂飄然,彷彿有鬼魅般的影子在夜中遊走。
暗處,王天化屏息凝神,眼見包夫人遠去,隻覺心頭怦怦亂跳,不知是驚是懼,還是被眼前一幕撩動了什麼。身旁的寇準神色肅然,一言未發,忽然低聲一歎:“包拯此人,果然非等閒之輩。可惜——還是叫我瞧破了。”
王天化暗自咂舌,心中五味翻騰。他自詡精明,竟未察覺包拯之詐死,如今被寇準一語點破,不由心服:“寇老西,你果然是那寇二古董。我是從心底折服。”
忽聽寇準輕擺一手,示意噤聲。二人目光一轉,隻見包夫人已轉回寢房門前。她站定片刻,彷彿在聽屋內動靜,良久未入,便轉身離去。寇準低聲道:“快回屋。”
二人疾步潛回屋內,各自按原狀躺臥如初,不出數息,門外又響起腳步聲,一雙眼睛從門簾後窺視入內,見二人安睡,方纔輕輕放下簾子,門扇“吱呀”一聲合攏,腳步漸遠。
寇準起身整衣,低聲催促:“王大人,隨我來。”王天化一怔,忙隨其身後,直往靈棚而去。
靈棚內,冷風穿欞,燈影斜斜,供桌上香燭未熄,棺前“奠”字赫然懸掛,頗為顯眼。寇準不發一言,伸手一拂,將照屍燈熄滅。頓時,棚內黑沉如墨。
王天化一驚:“大人?”寇準不答,摸索至“奠”字處,一把將其揭下,輕置於地。旋即俯身靜聽,神情如石。
此刻,棺內包拯正倚身而坐,手執一隻乾饅頭,神色疲憊。兩日未得好眠,又禁錮於此,已是身心俱疲。他明知寇準疑心深重,心中惴惴,隻能白日潛伏,夜深人靜方敢出棺進食。方纔尚未嚥下一口,冷風乍起,他心中一驚:有人動了“奠”字。
他低聲問:“是誰?”外頭卻傳來包夫人的嗓音:“官人,我給你送茶來了。”
包拯皺眉:“我不是吩咐過你,不可再來?寇準便住在書房,再來若叫他撞見,豈不前功儘棄?”外頭卻道:“無妨,夜深人靜,眾人皆睡,我放心不下你。”
包拯無奈,道:“既然來了,把茶遞進來罷。”他抬手伸出棺蓋,掌心微顫。
寇準驟然出手,牢牢攥住包拯的手腕,一聲冷喝:“你還想躲到幾時?”
棺內的包拯猛然一震,渾身戰栗,寒意直透骨髓。他低聲問:“你是何人?”
寇準冷笑一聲:“出來看看。”轉頭喚道:“王大人,點燈!”
王天化手腳麻利,取火石、火鐮,“嚓”一聲火光閃起,引著燈絨,再點亮照屍燈,提燈走近。
燈光下,寇準神色冷峻,仍緊抓包拯之腕:“還裝死?出來!”
供桌前供品儘倒,寇準強拽之下,包拯不得已,隻得順勢爬出棺木,衣襟淩亂,麵帶苦笑。
他輕聲道:“寇大人,你這一把,險些將我嚇出病來。”
寇準卻不理會,反拍著胸口喘息:“你嚇得是你自己,我卻被你這‘假死’弄得三下瀘州,合肥縣小包村,走斷雙腿!”
王天化聞言皺眉:“什麼?你三下?我才一趟呢!”
寇準點頭道:“我前後來三次,今日才識得玄機。”
包拯低頭不語,麵露羞愧。他深知寇準機警如狐,心思縝密,自己這一計詐死,終究冇能瞞過這位老臣。
良久,他歎息一聲:“寇大人,王大人,此事今日既為你二人識破,便不再隱瞞。還請二位成全。回去之後,隻說我病重身亡,不可再言其他。也望二位不再逼我回朝,我意已決。”
寇準一身紫袍,眉宇緊鎖,語聲沉穩如鐘:“包大人,適才我言語未儘,如今你若不回京,恐有滿門血光之禍。”
包拯聞言,霍然一震,眼神如劍:“王大人全家,怎會因此遭難?此話從何說起?”
王天化苦笑搖頭,長歎一聲,道:“包大人,我二度奔赴小包村,冒死上奏,說你已故。哪知殿上雙天官咬我一口,罵我欺君罔上、咒罵同列,要治我滅門之罪。”
包拯神色一變,雙目如電:“如此大罪,天官可曾調解?”
王天化低頭不語,寇準卻冷冷道:“我隻得言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罰他三次入村,請你出山。若請不來,王氏一家,即刻斬首問罪。”
燈光映出包拯一臉鐵青,他低聲道:“原是如此……我心下已亂。”
王天化目光凝定,凜然道:“包大人,你裝死瞞名,果是天官神算。我雖口服,心更服矣。”
寇準拍案而起:“這才服?你早該服!包大人,你不能再藏於山野,得隨我回京覆命。”
包拯擺手,肅容道:“不可。寇天官,你就當我已亡,不可再提。”
寇準冷笑:“我堂堂朝官,豈能昧目說謊?你若真死,王天化不必再來。如今你健在,要我假言欺君,等同自尋死路。”
一語未了,三人俱默,書房燈火晃動,似有無形之壓,籠罩其上。寇準複言:“走,此間不宜久談,入我寢室詳論。”
三人轉入內堂,燈下細觀包拯衣衫,寇準忽覺可笑:“你這身員外布衣,倒也扮得像真。”
包拯搖頭不語,麵色沉重如鐵:“天官,此事非兒戲。我意已決,不願回朝。”
寇準凝視良久,終低聲問:“為何?”
包拯緩緩道:“京城已非我之所歸。仁宗所思,我皆知曉。然奸佞未除,忠良遭陷,眼下我若回朝,反為其所製。”
寇準一聲冷哼,麵帶怒意:“包大人,你若真為忠義,怎能置生靈於水火?老呼家率六國三川之眾,兵圍汴梁,難道是要奪江山社稷?你自詡知人,那你說——呼延慶是否會反叛?”
包拯猛然起身,正色道:“絕無可能。呼延慶乃我所識之忠臣,斷無此意。”
寇準沉聲追問:“既知他們借兵非為造反,而是為報仇雪恨,剷除龐黃之奸。那我問你,皇上為何不交出龐洪、黃文炳二人?”
書房中燭影搖曳,照得包拯麵如寒霜。他緩緩抬眼,低聲回問:“寇天官,你以為如何?”
許久,寇準緩緩轉身,語氣沉沉,道:“包大人,你既在此養病裝死多日,想必心中自有計較。可我今日來此,非是為舊友情分,而是為國家江山而來。”
包拯抬眼望他,沉默無言。
寇準歎息一聲,緩緩坐下,道:“你可知,陛下遲遲不肯交出龐洪與黃文炳,正因在他心目中,龐黃二人是股肱之臣,西宮娘娘更是溫賢淑德之人,皆非小人之流。如此情形之下,若無人出言直諫,縱有千軍壓境,聖上也未必肯回頭。”
他目光炯炯,望定包拯,聲音低沉如擊鼓:“若要強逼聖上交人,除非老呼家人馬破城而入,兵臨殿前,把刀架在陛下頸上。但那般做法,於理於義皆不通。你我皆是朝臣,豈能眼見忠良之門蒙冤含恨,卻袖手旁觀?”
包拯眉頭緊蹙,神情微動,卻仍不語。
寇準語勢漸急:“仁宗趙禎身為一國之君,困於情義之間,難辨忠奸。若無人為他點破,他將如何抉擇?你包大人是南衙龍圖閣的宰執之臣,有三口銅鍘、八八六十四根鐵棍,仁宗都畏你三分。如今正是需要你挺身之時,你卻一人躲在此地,裝死避事,豈不負了你‘清廉正直、鐵麵無私’之名?”
寇準眼中掠過一絲怒意,拍案而起:“咱們若不出力,難道任由奸臣專權、忠良流離?此案不是老呼家一家之仇,而是忠臣義士皆當痛恨的國仇。若放任龐黃之流掌朝綱,試問大宋江山可保安穩否?”
亭中鬆風低嘯,包拯抬手捋須,心頭動搖。
寇準趁勢再進一言:“你不肯歸朝,說是不想爭鬥權位,其實卻是棄國而逃。孝,忠之根本;若不忠於國,又何談孝於家?仁義更不提了。呼延慶三番兩次赴京求助,你皆援手相助,救其性命。今他父子回朝,曆儘千辛萬苦,隻等你一錘定音,你卻於此裝死不出,此豈是仁義所為?”
包拯閉目良久,忽而睜眼,目光如炬:“雙天官,你此言句句在理,打得我無話可說。好,我跟你回京。但有幾件事,若不允我,我便不走。”
寇準轉怒為喜,忙道:“你請說,隻要我能做主,定當辦到。”
包拯點頭道:“第一,我須官複原職。既要我出頭審案,總不能以布衣見駕。”
寇準笑道:“你不說,我早已備好。冠帽袍履,寶劍鍘刀,全數帶來,就等你一句話。”
包拯道:“第二,我那八名帶刀護衛:王朝、馬漢、張龍、趙虎、董平、薛霸、李貴、婁青八人,昔日因我退歸山林,亦俱辭職相隨,至今不離左右。今我複職,他們也須一同歸位。”
“理當如此,”寇準拱手答道,“你回朝複職,他們自無異議。”
包拯點頭,又道:“第三,乃最要緊之事——當日我離京之時,龐洪與黃文炳當眾羞辱於我。龐洪笑言:‘虎去山猶在。’我答:‘山在虎還來。’黃文炳亦譏我說:‘若你還能回來,我便四爪伏地接你。’龐洪更許諾道:‘若你再歸,我頭戴小帽、身穿青衣,為你牽馬墜鐙。’此言皆在群臣麵前說出,若我此番歸朝不索其履約,豈不讓天下人恥笑包某懦弱無能?”
寇準聞言,心中駭然,暗道:“這老包厲害,此番是要龐洪與黃文炳當眾受辱。”麵上卻強笑勸道:“包大人,龐洪年邁,黃文炳高居兵部大司馬,叫他爬地而行,是否過苛?”
寇準緩聲勸說,包拯卻麵色凝重,略帶倔強地回道:“天官大人,這並非我小肚雞腸。隻是這口氣咽不下,我也想藉機壓一壓那勢利小人的威風。”
寇準微微一笑:“既如此,我替萬歲應允了。我將此事轉奏聖上便是。”
包拯點頭應道:“如此,你便先行回去。待你得了聖諭,再來與我同行。”
寇準卻搖頭失笑,似嗔似勸:“你如今還不肯動身?唉,老包,你這等心思,隻怕瞞得過旁人,卻糊弄不過我寇某。你是假意推辭,實是拖延時日。我這一趟若是空跑回來回去,不知耽誤幾日?如今京城外四十萬大軍旌旗相接,日食草料、銀餉無數,呼延慶雖是驍勇,但也難支重壓。就連那火葫蘆王蕭國律,也未必撐得久了。依我看,你莫再耽擱,如今隨我回京纔是正理。”
包拯沉吟片刻,問:“那你打算何時請示聖上?”
寇準答得乾脆:“你隨我回京,暫在呼延慶營中歇下,我自去麵見聖上。待我得旨歸來,自會與你會合。眼下審案,非得瞭解原告,查明前情後理,方可定奪,豈能再延誤?”
包拯見推辭無用,隻得點頭歎息:“唉,罷了,寇大人有你在此,我再使巧計,也無從施展。”
寇準朗聲而笑:“你那詐死瞞名之舉,已近欺君之罪,難怪攔不得我。”
王天化在旁聽得,搖頭笑言:“又要說欺君了。”
包拯坦然承認:“此事確有不妥,我自會向聖上請罪,不辭其責。”
寇準一揮袖袍:“如此便好,早些收拾起身。”
於是命人喚來包夫人。包夫人麵色不悅,見夫君滿麵無奈,嗔道:“你前些時日裝瘋作傻,如今還是被人請了去,這一場把戲,終究成了空,何苦來哉?”
包拯苦笑道:“我也不願如此,奈何遇上寇準,算計不過他。你莫憂,我自帶王朝、馬漢等人先行回京,你稍後由家丁護送便可。”
包夫人雖有不甘,終是溫婉應下:“好罷,事已至此,你自當儘忠報國。”
當夜無言,次日清晨,王朝、馬漢、張龍、趙虎聞得大人將返京,一片歡聲。趙虎笑言:“我早知如此,此行不過是權宜之計,大人終要回朝。”
張龍點頭:“你還自誇?我們幾個早料到此變,不然豈會一直未回家?”
眾人說笑間,整裝待發,自瀘州府合肥縣小包村起行,直奔京師。
一路之上,包拯高坐八抬大轎,頭戴長翅烏紗,身著赭黃蟒袍,前有持刀開道,後有持棍侍從,陣仗威嚴,沿途百姓紛紛跪迎,或燃香叩首,或口誦佛號。尤以合肥百姓最為歡騰,皆稱包公複官,民間有望,萬眾鼓掌相送,涕淚交加。
未幾,入了京城,包拯先遣人通報呼家營。呼延慶得信,欣喜若狂,旋即前往稟告元帥蕭賽紅與火葫蘆王蕭國律。
蕭王聞之,喜形於色,道:“包拯者,乃斷案如神之奇才,素有‘日審陽、夜審陰’之名,今日得見,實乃三生幸事!”
蕭賽紅當即受命,傳令:“營門外列彩懸燈,鳴鑼鼓,備列儀仗,恭迎文正大人。”
是日,天未晡,鼓樂震天。蕭賽紅親率駙馬呼延守用、二爺呼延守信及眾家將,至營門肅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