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鼓震天,殺聲滾滾,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漫天塵土遮冇了天光。呼延慶駕馬馳入八卦金鎖陣,縱馬登上一處高坡,眺望四野。東南西北,八方佈局皆在眼底,陣勢如圖鋪地,唯獨陣眼未破,正是致命所在。
他雙目如電,沉聲喝道:“陣耳已破,唯陣眼未開,父帥等人危矣!快,隨我衝陣!”
尚未策馬前行,四麵八方北兵番將如潮水般湧來,將他團團圍住。呼延慶麵不改色,左手神戟淩空,右手烏鞭震地。遠敵挑飛,近敵砸退,虎威赫赫,敵膽皆寒。身後劉鳳英率一萬援軍緊隨,士卒如風捲雲湧,長刀破風,喊殺連天,殺得敵兵魂飛膽破,紛紛潰散。
正欲再進,前方卻忽地一滯。隻見密密麻麻北兵擁擠成牆,戟戈森列,鼓角交鳴,如同鐵桶一般死死封住去路。其後金頭王耶律蕭金親自督陣,指揮軍士推著萬刃車緩緩向前。那萬刃車如野獸咆哮,鋒刃縱橫,有兵卒被碾作血泥,有者被火焰吞噬,慘叫連連,煙焰沖天。火葫蘆王蕭國律與眾將被困陣中,血戰未退,已是傷亡慘重。
蕭國律望著四麵烈焰與刀林,仰天一歎,聲沉如鐵:“今日休矣,我等儘忠至此,死亦無憾!”話未落,陣外忽傳一陣殺聲如雷。
眾人驚望,隻見正南一帶殺出一員鐵甲將軍,神戟如龍,馬蹄如雷,衝入陣中所向披靡。呼延平雙耳辨音,激動難抑,縱身躍上孟強戰馬的烏叉骨,一眼望去,頓覺熱血沸騰:“果然是大哥來了!”
他揮臂高呼:“大哥快救我等!陣中有皇外祖與父親!”
呼延慶已殺至車陣邊緣,眼見北兵仍拚死推車,他眉頭緊鎖,怒聲喝道:“還敢衝陣?”話落,神戟挑出數名敵兵,鮮血灑地,餘者頓作鳥獸散。
他策馬衝至車陣一角,手中神戟如飛電而落,猛然插入車底,大喝一聲:“起!”戰馬嘶鳴,人車俱起,一輛萬刃車竟被其生生掀翻。隨即連挑十餘輛,豁口洞開,喊聲如濤:“弟兄們,隨我闖出去!”
車陣豁口大開,呼延登、呼延廣、呼延照等人如猛虎脫籠,齊聲怒吼,殺聲震地,奮力衝殺而出。
呼延平一邊奮力奔走,一邊激動大呼:“哥!你病好了?我可想死你了!”呼延慶轉首笑言:“聽說你被擒,哥哥心急如焚,汗出如漿,病也不治自愈了。”呼延平含淚道:“我這不是成了藥引子了?”
呼延慶搖頭沉聲道:“二弟,休多言,破陣要緊。”
“你會破這八卦金鎖陣麼?”呼延平一問,目露希冀。
“多少學過些陣法。”呼延慶答得沉穩,繼而環視四周:“蕭元帥可在陣中?”
“未見蹤影。”呼延平神色凝重。
蕭國律亦奔至,老淚縱橫,滿麵焦急:“好孩子,再晚片刻,我們便都葬身於此!你病可真好了?”
“皇外祖,我無礙。”呼延慶抱拳作答,“不見蕭元帥,心頭惦念。”
蕭國律歎道:“如今兵敗被圍,顧不得她了。你可有法子破這陣?”
“請外祖放心,孩兒自當一試!”言罷,催馬深入陣中。
八卦金鎖陣地勢廣袤,殺聲四起,迷陣如雲。呼延慶憶起當年王敖授陣之法,嶽勝傳兵書陣圖,心中暗定主意:陣法為形,陣眼為魂。若破陣眼,餘勢自亂。
他勒馬環顧,心中一凜——陣中高豎一杆百尺長杆,杆上吊鬥懸掛,旌旗飛揚。那正是陣眼所在!
未及殺至,便聽“叭叭叭”九響驚雷,九聲火炮震破長空,隨之旗幟漫天飄搖,一瞬如墜旗海之中。長蛇旗如龍盤虎踞,出水旗若波濤澎湃,三才、四門、五幫、六甲,七星、八卦、九伏,無一不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如林林森森鬼魅羅網,將陣眼守得水泄不通。
正中黃鍛大旗赫然一字“耶律”,大旗下傘蓋金飾,金頭王耶律蕭金坐於正中,威風凜凜,旁立銀頭王、天寶王、天蓋王、玉真王等番國諸王,三川主也在其列。
更有一人騎駱駝立於陣前,瘦如枯骨,鶴髮童顏,揹負寶劍,身披道袍,正是八卦道長葛太宣,其師弟黃太林隨侍左右。
漫天塵沙尚未散儘,呼延慶立馬陣前,滿麵殺氣,目光如炬,直指陣中心。金頭王耶律蕭金立於高台之上,望見呼延慶殺入陣來,麵色驟變,咬牙切齒,心中怒火翻騰卻又不禁一陣發寒。
“呼延慶,果然來了。”耶律蕭金低聲咬牙,轉念又冷笑,“進陣容易,出陣難。我要叫你葬身於此!”
呼延慶勒馬高聲答道:“金頭王,今日我若不擒你歸案,誓不出陣!”言罷,神戟高舉,戰意如烈火般燃燒。
耶律蕭金抬臂一揮,望向帳前眾將:“誰敢擒此狂徒?”
“末將願往!”話音落地,一員猛將拍馬而出,盔甲鋥亮,眼露凶光,正是大都督包爾蓋。
兩騎迎麵衝殺,戰馬嘶鳴,塵土飛揚。呼延慶神戟破空,寒光閃耀。兩人隻交手五合,呼延慶猛然一抖腕臂,長戟從側麵繞過對方刀勢,直取馬下包爾蓋腿部。“嘭”的一聲悶響,戟鋒如破布般劃開甲冑,在他腿上紮出一個大窟窿。未待反應,又順勢一帶,“哧啦”一聲,血肉橫飛,割出八寸長口。包爾蓋慘叫一聲,勒馬敗退。
陣中一片驚呼。呼延慶不做停留,策馬如飛,連破六陣,戰無不勝,所向披靡。各國番王見之膽寒,俱不敢出戰,紛紛退避三舍。
八卦道長葛太宣麵如寒霜,拍打坐下駱駝緩緩而出。隻見此人鶴髮瘦麵,雙眉如線,眼中精光四射。他仰望呼延慶,語聲清冷:“無量天尊,黑漢,貧道瞧你頗有些本領。可惜你就是渾身是鐵,也不過幾根釘。如今大陣內二十萬兵將,你以為自己還能安然離去?快快束手就擒!”
呼延慶橫戟而立,神色淡然:“你是何人?”
“本陣陣主,葛太宣是也。”
“好!”呼延慶冷笑,“既然你是陣主,便是主謀。今日不拿你,焉能解陣中之危?”
葛太宣聞言大怒。他本以為此子一身武藝,隻是匹夫之勇,不想竟識得陣勢,專攻陣眼。車角陣已破,再任其衝殺,連環金鎖難保。怒火攻心,他探手背後,拔出長劍,寒光凜然,一撥駱駝便如風捲殘雲般直撲呼延慶。
呼延慶見他用短劍,遂收起困龍神戟,雙手一揚,亮出左右兩條神鞭。此鞭乃王敖老祖親授,重若千斤,靈動如蛇,一旦施展,雷霆萬鈞。
兩鞭一出,左右齊擊,左鞭如龍磕向道士長劍,震得金鐵錚鳴,右鞭如虎砸向道士額前。葛太宣駭然失色,急忙撤身閃避。二人一馬一駝,轉戰陣中,塵土飛揚,兵將避讓,百丈之地空無一人。
高台之上,金頭王耶律蕭金死死盯著場中,雙手攥緊,額角冷汗涔涔。葛太宣乃陣法精通、道術高深之人,若連他也敗了,二十萬兵馬便是一盤散沙。
此時陣後火葫蘆王蕭國律引兵守陣,遙遙為呼延慶掠陣觀敵。呼延慶與葛太宣交手數十合,漸覺此人劍術高妙,不宜久鬥,心知破陣之機稍縱即逝。於是長鞭翻飛,左右交錯,如蛟龍翻江,怪蟒纏身,直逼葛太宣破綻。
驟然之間,兩騎錯鐙交彙,呼延慶手中鞭影如雷霆霹靂,反手一鞭猛然砸下。
“打!”狂吼如雷。
鞭尾轟然落地,正中葛太宣左背,隻聽“哢嚓”一聲脆響,道士身軀一震,竟被砸得趴伏於駱駝背上,再無動靜——骨碎筋裂,氣絕當場!
駱駝受驚,狂鳴一聲,“嗒嗒嗒”馱著昏死的葛太宣亂奔陣外。
陣中驚變,眾兵惶然。葛太宣師弟黃太林見狀急忙上前,攔住呼延慶:“將軍息怒!我師兄已敗,請勿再追。我們師徒出家之人,不願再與爾等為敵,今日認輸,願退出大陣!”
呼延慶目光如刃,沉聲道:“看在你師徒出家的份上,饒你一命。但記住,若再與我為敵,定取你性命!”黃太林聞言拜伏,轉身追其師兄而去。
高台之上,耶律蕭金麵色蒼白,雙手顫抖。葛太宣已敗,大陣根基動搖。他環顧四野,又怒又懼,心中自語:“難道我二十萬兵馬,還打不過這幾萬人?不行,不能退,不能敗!”他猛地一揮戰旗,怒吼道:“全軍聽令!殺!”
號角齊鳴,旌旗如林,諸北兵將再次如潮水般撲向前陣。呼延平、呼延明、呼延登、呼延廣、呼延照、呼延守用、孟強、焦玉等人齊聲應戰,兵刃交錯,血染征袍。
此時呼延慶已不再戀戰,急策戰馬直奔陣眼吊鬥而去。隻見上方尚有敵兵執旗指揮,旌旗揮動不休,使得敵軍雖遭重擊,陣勢尚未徹底崩潰。
他正欲登高破旗,卻被密密麻麻的北兵圍得水泄不通,前路難行。
忽然,北陣之外,傳來一陣高呼:“眾將官,隨本帥捉拿耶律蕭金!”
聲如奔雷,勢若破竹。原來是三川六國、九溝十八寨元帥——蕭賽紅親至!
她本鎮守北門,卻遇勁敵阻路。守將正是大遼舊將韓延壽之孫——韓天雷,統領玉真國兵馬,並有四員驍將隨營:何天明、何天亮、李鐵、李強。四將輪番上陣,勇猛無比,蕭賽紅麾下將官連敗數人。
無奈之下,蕭賽紅親自出戰,單騎躍入陣前,四刀齊揮,如旋風破竹,連斬四將。韓天雷見眾將皆亡,怒火沖天,誓與其決鬥。兩人鏖戰百餘合,未分勝負,殺氣沖霄,鬥誌正酣。
陣中戰鼓隆隆,似天雷滾滾,震得大地都為之顫動。煙塵未散,血光未乾,蕭賽紅披掛銀甲,手執四刀,立於亂軍之間。她的眼中帶著焦灼——她的父親蕭國律尚未脫困,生死未卜,心急如焚,滿腔怒火都集中在眼前的敵將韓天雷身上。
蕭賽紅越戰越猛,刀刀如電,斬風裂氣。再戰十數合,韓天雷氣息紊亂,額上冷汗直冒,手中兵器幾欲脫手。知再戰不利,撥馬便欲逃遁。蕭賽紅豈容他脫身,策馬追至,寒光一閃,一刀斬中韓天雷左肩,血濺如雨。韓天雷慘叫一聲,踉蹌敗走。
北門終破,蕭賽紅長嘯一聲,麾軍殺入大陣。一路披荊斬棘,終於在陣中看見父王火葫蘆王蕭國律與皇叔蕭國達正在廝殺血戰,身邊殘兵環伺,形勢岌岌可危。
“父王!”她大聲疾呼,催馬衝到父王戰馬之前。蕭國律一見女兒到來,欣喜交加,眼中泛起激動的淚光。
“兒啊!”蕭國律喜極而歎,“你來得正是時候!再遲一步,便要同這陣中將士一併葬身於此了!”
蕭賽紅抬眼望去,忽見一員鐵甲猛將策馬如龍,橫戟披風,正在陣中奮戰破敵,頓時驚呼:“那不是……慶兒麼?”
“正是!”蕭國律鄭重點頭,“他若不來破車角陣,今日便是我們父子君臣喪命之日!”
蕭賽紅深吸一口氣,怒氣儘散,轉而化為熱血湧動:“好!咱們父女同心,破這八卦金鎖陣,擒逆賊!”隨即大喝:“眾將聽令,衝鋒!”
呼延慶見援軍已到,趁勢策馬衝至陣眼之下。眼前百尺高杆巍然矗立,吊鬥隨風而晃,軍兵在其上指揮不休。呼延慶勒馬而立,目中寒光迸射,雙臂一展,將神鞭掄成圓輪,猛然一鞭抽出,破風之聲刺耳。
“哢嚓!”
旗杆應聲而斷,吊鬥傾覆,數名敵兵從高空摔落,頓作肉泥。指揮中樞既毀,陣中北兵立時如失頭蒼蠅,四散而逃,殺聲變為哭號,軍心土崩瓦解。
呼延慶未做停留,調轉馬頭,再度殺入陣中,直奔高台之上的金頭王耶律蕭金。正所謂擒賊先擒王,此時正是致命一擊的良機!
耶律蕭金望著如殺神般殺來的呼延慶,麵色慘白,雙唇顫動,心中悲涼:“完了……連陣眼也被破了……”
他知道今日凶多吉少,猛地大吼一聲,抽出車**斧,如瘋虎撲江,直撲呼延慶麵門。大斧揮動,寒光四射,風雷齊動!
呼延慶麵沉如水,左手困龍神戟迎架大斧,鐺然一聲巨響,火星迸濺,右手神鞭已然掄起,“啪”地一聲,重重砸在耶律蕭金的後背!
這並非殺招,但力沉千鈞。耶律蕭金悶哼一聲,口吐鮮血,從馬背上翻滾而下。
就在此刻,呼延平已殺到,見敵將落馬,怒火難抑,揮起大棍便要將其砸死:“小子你也有今日!”
呼延慶眼疾手快,急用鋼鞭橫攔:“住手!不可下死手!”
呼延平愣住:“怎麼?”
“抓活的!”呼延慶神色堅定,“他是罪魁禍首,要押回去治罪!”
“對!”呼延平恍然,立即抽出“捆虎繩”,將耶律蕭金四馬攢蹄一般綁了個結實,拖至陣旁,扔給孟強:“看好了!”
孟強答應一聲:“得令!”
陣中再看,銀頭王欲趁亂逃跑,卻被蕭賽紅一眼識破,親自出馬擒拿,當場擒下。兩大主將一被擒,其餘各國兵將群龍無首,陣腳大亂,互相張望,無人再敢出戰。
火葫蘆王蕭國律望著陣中亂象,目中血紅,怒吼道:“慶兒!守用!殺——!”
呼延慶急忙勒馬攔住:“皇外祖,不可再濫殺無辜!主將已擒,陣已破,殺戮再多,皆無意義。不若令其放下兵器,聽候發落,既可止戈,又可樹威。”
蕭國律怒火難熄,握拳沉吟。蕭賽紅策馬上前:“爹,慶兒言之有理。您是六國盟主,他們也都是六國將士,何苦自相殘殺?”
蕭國律長歎一聲,點頭:“罷,你來傳令。”
蕭賽紅提刀揚聲,喝令三軍:“陣內將士聽令!我乃六國統兵大帥蕭賽紅。此戰因金頭王耶律蕭金、銀頭王妄起紛爭,引眾生戰,今二人已擒,主謀伏法。爾等放下兵刃,歸順聽令者不究既往,若敢再亂,軍法從事!”
諸軍士兵麵麵相覷,終一人丟下兵器,繼而“嘩啦啦”一片,紛紛卸甲歸降。
隨後,天寶王、天蓋王、玉真王、大銀川、小銀川、野馬川諸番王惶惶而來,跪地請罪:“老王爺息怒,皆是聽信金頭王、銀頭王挑撥,是我們糊塗!”
耶律蕭金雖被綁,但聽得此言仍大聲叫罵:“胡說!你們也樂意鬨事!這都怪石磊,是他出謀獻計——”
“石磊?”呼延慶聞言一凜,立即吩咐:“來人,把石磊拿下!”
片刻間,石磊也被擒至陣前。
夕陽如血,幽州城頭旌旗半卷,風吹旗動,殘陽染紅戰甲。八卦金鎖陣既破,各國諸王心膽俱寒,尚餘十餘萬人馬散在陣內,不敢妄動。蕭賽紅策馬立於陣前,目光冷峻,沉聲道:“各位王爺,這般處置吧——大軍原地不動,其餘各國王與主將隨我入幽州,聽候發落!”
此言一出,諸王麵麵相覷,臉色皆變,心中各懷憂懼——若真進幽州,城門一閉,豈不是羊入虎口?這要是被卸甲擒殺,如何脫身?四下一時鴉雀無聲。
正當疑慮之際,呼延慶拍馬上前,朗聲道:“諸位王爺,請安心。有我呼延慶在此,諸位性命無憂。火葫蘆王為人寬厚,念舊惜義,必不加害。若爾等執意不去,那我現在便以兵圍之!”語聲鏗鏘,威凜八方。
群王一聽,不敢再拒,隻得強作鎮定:“唉……那便隨將軍入城罷。”
軍令既下,火葫蘆王蕭國律命人將金頭王耶律蕭金、銀頭王及石磊押解在前,親率主將迴轉幽州,留三萬兵卒鎮守原地。隊伍重整,旌旗招展,軍歌齊鳴。戰後的幽州曠野,馬蹄聲踏碎殘陽,鞭影交錯,踏上了歸城的道路。
途中,蕭國律與弟弟蕭國達並馬而行,見他臉色沉重,開口感慨:“禦弟,這一回,真如兩世為人。若非呼家將一力相救,不止本王盟主之位儘失,你那玉花國恐也要被覆滅。”
蕭國達歎息一聲:“正是。此番呼延家兒郎冒死破陣,恩情深重,不可忘懷。”
言談之間,已至幽州王宮銀安殿。軍士列階而立,鼓聲沉沉。火葫蘆王下馬登殿,厲聲命道:“將金頭王耶律蕭金、銀頭王押上來!”
兩人麵如土灰,早已冇了方纔的氣焰,手腳被縛,連推帶搡地跪倒在殿階之上。蕭國律麵色鐵青,長案前手掌“啪啪”拍響,聲如霹靂:
“耶律蕭金,銀頭王!你們二人枉我昔日待你以誠,托你為友,竟勾結奸謀,聚兵二十萬殺我幽州。若非天佑有後,慶兒破陣,你我今日便血灑荒原!若我敗了,你是否便要屠我全家、滅我宗國?”話至此處,聲聲如刃,滿殿之上殺氣盈盈。
“來人!拖下去,斬!”
金頭王、銀頭王麵如死灰,冷汗直流,渾身顫抖,言語未出,忽聽一聲高呼:“王爺千歲,刀下留人!”
眾目齊轉,呼延守用自階下躍出,拱手伏地:“父王,且聽兒臣一言!”
蕭國律眉目凜然,寒聲道:“你有何言?”
呼延守用抬首沉聲道:“此二人雖有大錯,但乃一時糊塗,事由石磊挑唆。石磊為報二子之仇,藉機挑撥,引發眾國參戰。今日兵敗人俘,真相已明,冤仇既解,實無再殺之必要。”
“哼,我心頭這口氣難嚥!”蕭國律咬牙切齒,尚未作罷。
此時,呼延慶上前一步,朗聲道:“皇外祖,孫兒亦有一言,但並非為求情。”
蕭國律瞪眼怒斥:“我不聽求情!”
“非為求情!”呼延慶堅定不移,繼續道,“今日眾國犯邊,雖為金頭王等挑釁,然根由亦在我呼家。因父親入北國為駙馬,引各國忌憚;我又借兵調將,引來他們多疑。他們非無因起兵,實屬事出有源。”
蕭國律麵沉如鐵,半晌不語。呼延慶轉身,直麵金頭王、銀頭王,聲如洪鐘:
“你們聽清楚了!我呼延慶今日破陣擒敵,並非為邀功顯威。當初我父單騎北來,是為借力除奸。如今我手握彰德四十八營鐵甲軍,即便你等不助,我亦可報仇雪恥,掃平逆賊。但你等今日圍攻幽州,不是救人,而是圖謀我皇外祖之盟主之位,罪該萬死!”
話至此,滿殿靜默如死。
“然則——”呼延慶忽地一轉聲色,肅容道,“——然則,今日之禍,亦由我呼家而起。我不忍見血流城下,忠義兄弟反目成仇。若王爺非殺不可,那便先斬我呼延慶,我以一命換他們二人性命!”
殿上將士皆驚。片刻寂靜後,一片歎息之聲四起。
金頭王耶律蕭金聞言,眼眶泛紅,老淚縱橫:“將軍……將軍大義!我若有你這等兄弟,何至今日?唉!我交的是什麼朋友?石磊為了兩子報仇,竟挑唆我等反戈成賊,真真冤孽一場!”
銀頭王跪伏叩首,哽咽道:“皇兄!火葫蘆王!我們知罪,殺也好,剮也罷,甘願領死!”
蕭國律眼中閃過一抹動容之色,長歎一聲:“罷了,罷了!既然呼延慶肯為你等請命,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但你等記住,自今日起,若再起禍心,休怪本王不念舊情!”
“謝火葫蘆王!”眾人齊聲叩首。
火葫蘆王蕭國律坐於堂上,目光仍帶幾分怒意。金頭王與銀頭王已跪伏多時,未敢言語。
這時,蕭賽紅上前一步,輕聲勸道:“父王,咱們就給他們一個台階,念舊情饒過吧。”語氣雖輕,卻透著幾分堅決。
蕭國律聞言沉默良久,終長歎一聲:“罷了。”隨著一聲命下,侍衛將金銀二王身上捆縛之繩緩緩解下。
金頭王耶律蕭金忽然跪爬向前,一把抱住呼延慶,老淚縱橫:“呼延將軍……我對不住你,對不住老呼家……”
呼延慶趕忙將他攙起,目光坦然,聲音沉穩:“老人家,這話不必再提。南北同族,本是一家。恩怨已明,舊仇既解,再糾纏無益。”
耶律蕭金點頭不止,淚水滾滾而下:“好,好,就這麼算了罷。唯有一人不能饒——石磊!他乃禍根。”
火葫蘆王蕭國律一掌拍案,怒髮衝冠:“石磊之奸,挑撥盟亂,罪該萬死!來人,把他推出去——斬!”
殿外一聲令下,刀斧手應聲而出,將石磊拖出殿門。未幾,殿外響起一聲刀落之音,亂事之源,就此伏法。
此時天光已破,晨曦染紅東天。連日征戰的城池終於歸於平靜。蕭國律長舒一口氣,轉身對耶律蕭金道:“列位王爺既已悔過,可否進殿一敘?”
耶律蕭金拱手請命:“老王爺,我這便去召集諸王入殿賠罪。”
不多時,三川六國、九溝十八寨的王侯寨主齊聚銀安殿前。十七國王侯儘數跪伏,整齊叩首,聲如潮湧,彷彿百禽朝鳳,個個麵露惶色,連呼請罪。
火葫蘆王蕭國律眉頭一挑,目光掃過跪地眾人,終是緩緩點頭。諸王如釋重負,紛紛起身入席。
殿中重新排設酒宴,燈火輝煌,氣氛已由肅殺轉向和緩。酒過數巡,呼延慶終於起身,向眾人拱手朗聲道:
“列位王爺,此番我呼家赴北,實非為交兵結仇,而是為討還血債。我呼家三百零三口,滿門冤死。今欲起兵討賊,緝拿龐洪、龐賽花、黃文炳三人,以慰九泉。我等此來告辭,將啟程南歸,待報仇雪恨後,再來拜謁諸國。”
殿中一靜。蕭國律撫案而歎:“慶兒,慢來。你這仗雖能打,兵卻難獨行。借兵之事尚未議定,何必急走?”
他環視四座,揚聲道:“列位!你們說,呼延慶如此仁義,為老朽解危,為各國息戰,諸位願不願出兵相助?”
金頭王率先拍案而起:“我出十萬兵馬!”
銀頭王隨即接道:“我五萬!”
野馬川主起身拱手:“我兵雖少,亦願出三千助戰!”
眾王爭先,言辭慷慨,群情激昂,誓以兵糧相助呼家討賊。
正當氣氛高漲,呼延慶卻站起身,抱拳作揖,語氣堅決:“各位王爺之恩,呼某銘刻於心。但我以為,此戰若借北國兵力,雖一時得利,恐將來反致禍端。宋主疑我裡通外敵,朝野動盪,百姓受苦,得不償失。”
火葫蘆王聞言頓有所思,皺眉點頭:“此言……倒也有理。”
眾人皆陷沉思,唯有一人目露鋒芒,神情篤定——正是六國三川大元帥蕭賽紅。
她緩步上前,盯著呼延慶,沉聲道:“慶兒,你雖有四十八營鐵甲軍,然以為憑此便可報仇,未免太輕敵了。”
呼延慶望著她,眉頭微皺:“舅母何出此言?”
蕭賽紅語沉如鐵:“你以為此戰是抓龐洪、龐賽花、黃文炳三人?實則是與宋主趙禎動心眼。龐洪乃當朝權臣,龐賽花已封貴妃,黃文炳位居高閣。你若動他們,宋主趙禎豈會輕饒?若不肯交人,便隻得開戰!”
她頓了頓,目光如電:“借兵你不願,自籌兵力勢單,你以為憑一腔熱血能敵滿朝奸臣?我有一策,可解你目前之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