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國大帳之中,風聲從旌旗間掠過,捲動窗簾如獵。呼延慶披甲而立,手中執筆遲遲未落。幾番舉止欲書,卻終難成言。他低頭凝望案上地圖,眉頭緊鎖。
“若借兵於北國,傳出去就是投敵之舉,”他沉思道,“雖是為父兄複仇,世人焉肯信我無意叛國?”
帳中沉默,氣氛如霜。
蕭賽紅披一襲紫貂戰袍,立於堂中,眉宇間沉靜而威嚴。她望著呼延慶,緩緩啟口:“你若不借兵,勢孤力單,倘若宋主趙禎翻臉,遣兵征剿,你有幾分勝算?”
呼延慶抬首,眉目間浮起一絲遲疑。蕭賽紅卻語氣轉冷:“如此,我便親自出麵。你是宋將,我是呼家媳婦,雙王血仇在前,我出兵名正言順。況我身為六國元帥,調幽州之兵,天經地義。待破敵之後,我自將兵回返北疆,與你無涉。”
呼延慶聞言,胸中巨浪翻騰。
這一步,看似借兵,實則巧借名義,既避天下非議,又不失複仇大義。他一拱手,肅然道:“孩兒聽母親之命,一切但憑母親處置。”
蕭賽紅隨即召集諸國王侯,再不似先前言辭客氣,轉而堅定有力道:“此番出兵,幽州為主。諸國皆減半出兵,小國則不必煩勞。出兵之國,僅遣先鋒與押糧官便可。”
諸王聞之,皆大喜過望。原本借兵乃舉國動員,如今僅動部分兵馬,不啻於解下重擔。隨即各國撤去臨時大陣,將兵馬調往幽州,合兵共二十萬眾。
幾日之後,幽州旌旗林立,軍容大振。火葫蘆王蕭國律親至軍中,望著黑壓壓的兵士,不禁頷首:“北國兵馬二十萬,再加彰德府之四十八營鐵甲軍及齊平山義軍,你們這邊已有四十萬兵鋒,聲勢不小。此戰非同小可,本王亦不放心,情願禦駕親征,隨軍而行。”
呼延守用與蕭賽紅聞言,連忙下拜:“父王能親行,真天助也!”
軍中隨即確立主將之位:元帥為蕭賽紅,統全軍大勢;正印先鋒為呼延守用;副先鋒呼延明;餘將各列左右聽令,擇吉日出征。
未及發兵,蕭賽紅又一拂袖道:“尚不可動,先遣人前往彰德府鐵甲軍送信。”
她點將兩人:一為呼延守信,乃呼家之將種;一為齊美容,武藝與機智兼備。二人奉命啟程。
正準備動身,忽有急報自盧溝橋而來,乃馬明、馬亮奉折本而至。
折本言道:四十八營鐵甲軍,早已陳兵邊境,等候多日。
原來,自呼延慶前往彰德府詐取兵權後,四十八營鐵甲軍儘數倒戈歸順呼家。初時為避耳目,由袁智、李能多方掩護,幾撥欽差查驗皆被巧妙遮蔽。然而事久難藏,終被地方官密奏趙禎。仁宗震怒,朝內已有數臣受貶,更命龐洪密調兵馬,意欲征剿。
袁智急議保軍之策,遂令鐵甲軍攜儘軍庫、銀糧,連同四十八萬兩皇杠,一夜撤出彰德府,屯兵盧溝橋。此地為邊境要地,宋軍忌憚其鋒,又苦於戰線過長、糧草不繼,遲遲未敢動兵。鐵甲軍則每日遣人探查北國動靜,隻盼借兵成局,合軍一舉南征。
呼延守用與齊美容至軍營,會見袁智、李能、潘懷、左海魁等人。眾將得知北國兵馬將至,皆喜形於色。座中言及呼延慶在北國之事,諸如飛馬長驅破關奪城、單騎斬將破陣掃國,說得群情激昂,恨不得立刻提兵破敵。
眾人齊聲應諾:“兵馬已齊,請元帥下令出征!”
數日後,呼延慶與母蕭賽紅、祖父蕭國律率北國主力自幽州而出,過盧溝橋,鐵甲軍與北兵合流,四十萬大軍合勢如山,旗幡遮天,馬蹄震地。
先鋒位上,呼延慶銀盔銀甲,執鞭指前,傳下軍令:
“此行為捉龐洪、為國除奸、為呼家昭雪,非為奪權亂世。沿路軍紀森嚴,公買公賣,不許擾民。違者斬!”
軍前兩杆大旗高高挑起,白底黑字,迎風招展:
興義師保聖駕,匡扶社稷;扶忠良捉龐洪,昭雪申冤。
百員大將隨列陣前,呼嘯如雷;後方四十萬兵馬,浩浩蕩蕩,宛如洪流破堤,直指中原。
行過齊平山,呼延慶特遣人上寨巡望,隻見舊日軍士仍守寨門,旗號分明,不曾懈怠。他目光一緊,心下安慰。
再往前行,黃河在望,波濤滾滾,似在為這支義軍鳴號。
黃河橫亙在北與中原之間,如一條天設的鐵壁。浪濤翻湧,水聲如雷,濁流滾滾向東奔去。自古以來,此河便是汴梁天險,層層關隘,重兵把守,從不似沿途州縣那般虛應故事。
鎮守黃河水陸大陣的,是黃文炳的遠房侄子黃魁,人稱“賽元霸”。此人跨一匹赤鬃戰馬,雙臂能開百斤強弓,手中一對鐵錘,擊石如粉。更難得的是,他非莽夫,通兵法、曉陣勢。雖與黃文炳同宗,卻性情剛烈,重諾守義,與那等陰狠之輩並非一路人。
呼延慶得知此人坐鎮河防,心中便覺沉重。
要過黃河,必有一戰,且絕非易事。
他當即在河岸外擇一處背河臨高的地勢安營紮寨,命各營埋鍋造飯、鍘草餵馬,穩住兵心,隻等元帥大軍到來。安排妥當之後,他獨自策馬來到河畔。
暮色籠罩水麵,黃河翻湧不息,濁浪卷著浮沫拍擊岸石。他沿河緩行數裡,俯身向水中望去,河麵空蕩,連一條漁舟也無蹤影。
冇有船,如何過河?
四十萬兵馬困於此岸,絕非可以徒涉而渡。呼延慶心頭一沉,隻覺這道天險,比刀山火海還要難破。
“若在此耽擱,”他暗暗思忖,“龐洪與黃文炳遲早覺察。一旦他們在趙禎麵前進讒言,朝廷大軍壓來,我軍以黃河為阻,進退皆失。若交戰,必有宋軍死傷,呼家便要背上不忠不孝之名。”
他在河畔站了許久,隻覺風冷如刀,心中卻比河水更寒。
次日,蕭賽紅率主力抵達。元帥帳中旌旗肅立,軍威如山。火葫蘆王蕭國律入禦帳安坐,蕭賽紅居中而坐,調度諸軍。
呼延慶披甲入帳,躬身行禮:“元帥,先鋒呼延慶交令。”
蕭賽紅抬目看他:“你先到河岸已有兩日,可探出渡河之策?”
呼延慶歎道:“末將已巡河多時,沿岸不見一船一筏。黃河水急浪高,即便強行打造戰船,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四十萬大軍若久困於此,糧草消耗不說,一旦朝廷兵馬殺來,便要被逼死在河岸。”
蕭賽紅微微皺眉:“那便造船。”
呼延慶搖頭:“造船耗時太久,人吃馬嚼,難以支撐。更怕的是敵兵未至,我軍先亂。”
帳中一時沉寂。
蕭賽紅目光如霜:“說了這些,你可有辦法?”
呼延慶沉聲道:“若不造船,還能過河,便是唯一活路。請元帥寬限三日,末將必尋出渡河之策。”
此言一出,帳中諸將皆暗暗心驚。軍中諾言,字字如山。
蕭賽紅望著他,目光鋒利:“三日之內,真能有法?”
呼延慶挺身道:“必不負令。”
蕭賽紅緩緩道:“若三日無策?”
呼延慶一怔,心中一緊。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位雖被他稱作“娘”,卻是統兵數十萬的元帥,一言既出,便可斷人生死。
他咬牙拱手:“若三日之內不能渡河,願以項上人頭謝軍令。”
蕭賽紅沉默片刻,終是點頭:“好,我便等你三日。”
呼延慶告退回營,隻覺肩上如壓千斤。營帳之中,他獨坐案前,河圖鋪滿桌麵,目光卻空空如墜深淵。
“無船難渡,造船無時。”
“此局不破,便是絕境。”
正思索間,帳外腳步聲起,呼延明走了進來。
“大哥,你這是怎麼了?”
呼延慶苦笑:“我在元帥帳中立下軍令,三日之內要拿出過河之策。可到現在,腦中仍是一片空白。”
呼延明神色一變:“你怎可輕許此諾?”
呼延慶長歎:“不如此,軍心難穩。如今隻能拚一把了。”
他說罷起身:“我再去河邊細看一遍。你替我守住營盤。”
呼延明點頭:“你放心去。”
黃河之濱,風捲殘雲。呼延慶脫去盔甲,換上便衣短靠,揹負雙鞭,腰間藏佩,獨騎戰馬,離營微服,直往河岸而來。
天已將昏,河風獵獵,黃河水麵金波翻湧,濁浪滔天。放眼望去,河流橫絕無儘,後浪推前浪,聲如虎吼。“嘩嘩”水聲滾滾,自西奔東,衝擊岸石。遠遠望去,對岸一片霧沉沉,黑壓壓看不分明。
呼延慶勒馬立於岸邊,目光越過波濤,眉頭緊蹙。他心中急轉:
“怪哉,此處不見一舟。莫說渡船,連打魚的小艇也無半艘。莫非……對了!黃魁!”
他目光陡然一凝,胸中已明:鎮守渡口的是黃魁,素號‘賽元霸’,熟讀兵書,用兵老辣,早料我軍必從此河而入,定是將南岸所有舟楫收攏,斷我水路,借黃河天險,困我軍於北岸。
“此人當真有籌,若在此滯留日久,不但龐洪黃文炳有脫身之機,更恐中原兵來剿討,我軍腹背受敵。”
呼延慶心如烈火,雙手緊握韁繩,恨不得一步飛渡,破河而過。他勒馬沿河東行,踏沙穿林,苦尋破綻。
不知行出多少裡,隻覺夜色漸深,黃風撲麵。忽然,前方蘆葦叢生,茫茫一片,枯葉亂舞。正疑惑間,耳中忽聽得“嘩嘩嘩”細碎水響,似有舟行之聲。
呼延慶精神一振,翻身下馬,牽韁潛步前行。走入蘆葦之中,撥開一片草叢,果見水塘中有一條小船,在葦中緩緩前行。船上坐一青年,骨瘦形清,不過二十許歲,操槳撥水,神情謹慎。
呼延慶心喜若狂,暗道:“如為我所用,我便破河有望!”
他立於岸邊,低聲喚道:“喂,船家,把船靠過來!”
那人聞聲一驚,抬頭看來。隻見呼延慶雖著便裝,卻英氣逼人,神情凜凜,不似尋常人。他臉色微變,連連擺手:“不成不成,我這船不能靠岸。”
呼延慶上前一步:“兄弟,我有事相求,你將船攏來,且聽我一言。”
船家依舊搖頭:“這不是渡船,我隻是打魚的。”
呼延慶勸道:“我知你是打魚人,我有急事相托,非你莫辦。”
船家皺眉:“你是想過河?”
呼延慶點頭:“正是。”
船家連連後退:“那不成!黃魁大將軍早有軍令,所有船隻皆收於南岸,連我們這等打魚人也不準下水。我娘病重,想吃條魚,我才偷偷劃進蘆葦塘摸幾條小的。你讓我渡你過去,若叫黃將軍知道,不但我送命,連我娘也活不了。”
呼延慶沉默片刻,忽然緩聲道:“兄弟,你若肯幫我,我保你全家無恙。”
船家冷笑一聲:“你是誰?你保得了?”
呼延慶抬頭看他,聲音沉穩:“我是誰你不用問,我有大事要辦。”
“什麼大事?再大也大不過黃魁大將軍的令箭。”船家搖頭,“你另想法子去吧。”
呼延慶暗自焦急:“除了你,還有誰能幫我過河?”他又試道:“兄弟,你可知我是誰?”
船家不耐煩地道:“我認不得你,也不想認!”
呼延慶歎了口氣,道:“我複姓呼延,名慶,字聖僧。你聽說過呼延丕顯嗎?”
船家頓時一怔:“雙王?自然聽說!”
“那是我祖父。”呼延慶直視對方,“如今奸臣當道,呼、楊、鄭、高諸家被害,我奉義師入中原,正為捉龐洪、除黃文炳,若困於此河,一事無成,豈不貽誤天下?”
船家大眼一眨,臉上驚疑未定:“你……你是老呼家的人?”
“正是。”
“你就是……黑虎英雄呼延慶?”船家語帶顫音。
“那是旁人抬舉。”呼延慶淡然一笑。
船家呆了半晌,左右望望,見四下無人,忽然伏身劃槳,“嘩嘩嘩”幾下,把小船撥向岸邊。他一縱身跳下船來,站定在呼延慶跟前,上下打量一番,眼中帶著幾分欽服與激動。“你……你真是呼延慶?”
嶽鵬站在岸邊,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情。他那雙瘦削的手緊緊握著呼延慶的手腕,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道透入骨節,顯然是習武之人。呼延慶微一凝神,心中暗道:“此人身手不凡,決非尋常漁夫。”
“我不糊弄你。”他沉聲應道。
嶽鵬低頭盯著他:“你是從哪兒來的?”
呼延慶不加掩飾,將自己如何奉命出征、深入北國、認祖歸宗、號召義軍破六國,細細講了一遍。嶽鵬聽得連連點頭,眼中逐漸浮起一層潮意。
“我真冇想到啊,在這荒蕪河邊,竟能見到你。”他說著,聲音微哽。
“你認得我?”呼延慶疑道。
嶽鵬鬆開他的手,輕歎一聲:“大公子,你果真不記得我了?我們這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竟不認一家人哪。”
他目光望向遠處波濤翻湧的黃河,低聲道:“我祖父嶽勝,人稱‘花刀嶽’,與你祖父呼延丕顯乃結拜弟兄,曾同鎮邊關,是副元帥。我姓嶽,單字名鵬,字行祖。”
“嶽……嶽鵬!”呼延慶驚喜地握住他的肩,“原來是你!”
嶽鵬眼眶微紅:“哥哥,我太久冇聽人喊我這個名字了。”
“你祖父還在。”呼延慶肅然道,“數月前我在幽州三清觀中,見到嶽老將軍。他老人家白髮蒼蒼,獨居荒山,見我之後贈我兵書兵甲,教我戰策,還贈我戰馬、得勝鉤、披掛鎧甲。如今我身上這些,全是你祖父舊物。”
嶽鵬聽得身軀一震,激動道:“你見過祖父?他……他老人家如今可安否?!”
呼延慶點頭:“精神健旺,雖年邁,卻眼明心明。”
嶽鵬頓時熱淚盈眶,喃喃道:“我以為……祖父早已不在人世了。”
他低聲道:“他走後,父親在朝為官,但官微職卑,受人排斥,一怒辭職歸鄉,不久便染病亡故。家道中落,我與老孃相依為命,搬至前麵太平鎮,靠這條破船打魚餬口。我聽說你北歸認親、欲為呼家翻案報仇,心中也曾燃起一腔熱血,隻恨捨不得我娘。她若一人,我若離去,她便活不下去了。”
說到此處,嶽鵬歎息道:“今日在這黃河邊遇你,真是天意啊。”
“既是一家人,就彆說兩家話了。”呼延慶鄭重其事地道,“如今我有一事相求。”
“你說。”
“我身後是四十萬大軍,被困黃河南岸,無船可渡。若不破此關,便無緣入京擒龐洪,國仇家恨俱難雪。我欲借你小舟一用,送我過河。”
嶽鵬一怔:“你要去何處?”
“黃魁大營。”
“借船?”嶽鵬幾乎跳了起來,“你要找黃魁借船?”
“不錯。”
嶽鵬手指黃河對岸,聲音低卻急促:“黃魁是鎮守黃河的大將,乃仁宗親命,專防你我這一路兵馬。他手下水師營中,飛龍船、飛虎船、艨艟戰艦、浮橋畫舫,樣樣齊全。但你若渡河而去,請他借船,不是叫他砸自己飯碗嗎?仁宗知道了,抄家滅族。他……他還是黃文炳的親族啊!”
“正因如此,”呼延慶語聲沉穩,“我必須親自前往。隻要你送我過去,後事我自有安排。”
嶽鵬連連搖頭:“我不是怕死,我怕你一去無回。你到了那邊,連命都搭進去怎麼辦?”
“我若怕死,”呼延慶望著濤聲滾滾的黃河,“也不至於走到今日。”
嶽鵬凝視他片刻:“隨軍主帥是誰?”
“六國兵馬大元帥,蕭賽紅。”
嶽鵬略一沉吟,道:“如此,你領我見她一麵。她若允我送你,我便劃舟過河。此事若出紕漏,我也心安了。”
“好!”呼延慶當即拱手一揖,“哥哥,隨我回營!”
嶽鵬點頭:“走!”
小船已拴妥,河水不緊不慢地沖刷著船底,水聲潺潺。嶽鵬牽馬從葦岸上來,與呼延慶並騎同行。哥倆並肩而行,時而言語,時而沉思,不多時便已抵達連營。
營門前守兵見是先鋒將軍,連忙入內通報。不多時傳來訊息:“元帥在寢帳,喚先鋒入見。”
呼延慶勒馬於帳外,將嶽鵬留在門前:“哥哥,你稍候片刻。我先進去回稟。”
他整整衣襟,步入帳中。帳內燈火明暗交映,蕭賽紅未著戎裝,仍在沉思兵書。聽得簾外足音,抬眼便見呼延慶進帳。她眉間微凝:“何事?”
呼延慶肅然稟道:“屬下方纔河邊探路,偶遇一人,姓嶽,乃花刀嶽勝之孫。此人有一小舟,願助我渡河。”
蕭賽紅眼前一亮:“嶽勝之孫?太好了,快請進來吧!”
呼延慶旋即出帳,將嶽鵬引入。嶽鵬入帳便即俯身跪拜:“末將嶽鵬,拜見蕭元帥。”
蕭賽紅急起身相扶:“請起請起,聖僧已將事情說與我聽,快坐。”
嶽鵬入座,仍顯拘謹。
蕭賽紅問道:“聖僧,你此番欲渡黃河,意欲何往?”
未等呼延慶開口,嶽鵬已上前一步抱拳答道:“稟元帥,將軍此去欲赴黃魁營中,請借戰船一用,命末將劃舟送行。不知元帥允否?”
蕭賽紅聞言,臉色微變,搖頭如撥浪鼓:“那如何使得?你這是去送命!黃魁為朝命守將,與你我為敵,你送他前往,豈不是引狼入穴?”
呼延慶上前一步:“元帥——娘,黃魁若要殺我,早在彰德府之後便會有動作。今我三鬨汴梁、誆兵彰德,他豈不早已得知?既未動手,便說明此人未必儘聽龐洪之言。隻要能見我,我必以言辭說服之,借得戰船。”
“說得倒輕巧。”蕭賽紅冷笑,“借船等於助你入敵。黃魁若無病,又怎會乾這等傷己助敵之事?”
呼延慶朗聲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去成則大軍可渡黃河,進兵京師;不成,我一人擔責,再想他法。事到今日,孩兒寧可以身試險,也不能坐困於河岸。”
嶽鵬聽罷,也起身道:“元帥,您若顧念我安危,實不必多慮。我自幼水中長大,若對方起意拿人,我一躍入水,縱橫而去,自保無虞。”
蕭賽紅一挑眉:“你水性竟如此了得?”
“末將不敢言英雄,隻是久在水上,慣與風浪作伴。身有分水峨嵋刺,縱數人圍攻,亦近不了我身。”
蕭賽紅沉吟良久,終歎一聲:“罷了,既你二人主意已決,我也不便多攔。但記住:此行關乎全軍命脈,不可有失。”
呼延慶抱拳拜謝:“元帥放心。三日之內,若我不歸,您自可另謀渡法。”
她又轉向嶽鵬,語氣和緩卻肅然:“嶽將軍,此行你也務必多加照顧。”
嶽鵬朗聲應諾:“請元帥放心。”
當夜二人出營,重返蘆葦之濱。
黃河水浪如舊,夜風漸起。嶽鵬提樁解纜,將小船推入水中。呼延慶卸下馬鞍與韁繩,將其與甲冑鞭索一併放入船頭,再將戰馬拴在船尾。
“坐穩些。”嶽鵬輕聲說。
呼延慶點頭,穩坐船頭,手按刀柄。嶽鵬撐槳破浪,順風而下,小舟在浪濤間如飛燕掠水,快如流星。兩岸蘆葦在夜風中簌簌作響,似在低語。
船行如箭,轉瞬已近南岸。遠處火光點點,船桅如林,南岸泊船之數,密如鱗次,大小戰艦錯落排開。
呼延慶望著這片船海,心中暗想:“若得將此舟帆儘渡北岸,何愁黃河不通?”
然而尚未靠岸,忽聽對岸高船上喊聲大作:“來船停下!何人擅闖!再不住手,開弓放箭!”
呼延慶當即起身,立於船頭,朗聲喝道:
“爾等且慢放箭!我有要事稟報黃魁大將軍!且傳話一聲:呼延慶在此,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