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靄沉沉,殘照如血,一抹猩紅映照營前曠野。朔風呼嘯,旌旗嘩然作響。忽見兩騎絕塵而來,鐵甲在身,長槍在手,正是呼延慶與呼延平兄弟。其勢如霜刃飛空,若雷霆萬鈞,橫貫敵營。
呼延平聲如洪鐘,喝道:“小的們快快避路!呼延慶、呼延平來了!”此聲滾雷穿營,未見人影,聲威已震。營中將卒素聞此二人勇名,聞聲膽裂,軍心頓散。
一時間,敵營大亂。羽箭如雨,卻無一能傷二人毫毛。兄弟驅馬,撞開鹿角丫杈,飛躍壕溝,勢如猛虎下山,破營而入。火光搖曳,塵沙翻卷,驚呼慘叫,聲震四野。番兵番將如遇鬼魅,紛紛潰逃,倉皇奔命。
營外斥候急入中帳,跪稟金頭王耶律蕭金:“稟王,禍事臨頭!呼延慶兄弟突入營內,殺得我軍大亂!”金頭王耶律蕭金不信,冷笑曰:“荒謬!呼延慶困於長郭,安能脫身?”未及他再言,又有軍士入報:“確為其人,白甲披身,長槍如龍,所向披靡,無人敢擋!”金頭王耶律蕭金大驚,拍案怒罵:“此獠死而不亡,果然禍患!來人,傳令整軍,備戰迎敵!”
霎時之間,銀頭王、天寶王、天蓋王、玉真國王、三川大將皆披掛上馬,率兵急出。然呼延慶兄弟早已衝出重圍,絕塵南去,直奔幽州。金頭王耶律蕭金立於高處,望其背影,麵若死灰,低歎曰:“禍起矣……呼家將再出,北地諸王恐難有翻身之日。”
天寶王神色焦急,出言曰:“偷襲不成,反折兵將,招怒蕭國律,此禍如何收拾?”諸王聞言,麵麵相覷,或憂或憤,一時無言。
忽有一人朗聲出言:“列位王上不必驚惶,兵敗兵勝,自古常事。末將有一策,或可破敵。”眾王循聲望去,出言者乃鄯後王石磊。
金頭王耶律蕭金急問:“石王有何良謀?”石磊微笑道:“此地非謀事之處,請移步王帳細議。”眾王皆以為然,遂驅馬回營。
入金頂大帳,燈火通明,黃羅低垂,眾王落座,麵色各異。玉真國王捶胸哀歎:“悔不當初,輕信讒言,聯兵反蕭,致使本國城破民亡,百姓為俘,國土淪喪,悔之不及!”
金頭王耶律蕭金冷冷應道:“你所失者,不過一城一民,我卻折將數員,石虎、耶律丹戰歿,黑水之土苦禪、亞力托兄弟亦喪命,縱觀諸國,損我最重!”
天寶王歎曰:“既如此,不若各歸本國,向蕭國律請罪認錯,或尚可保殘餘一地。”
石磊聞言,神色陡變,雙目微紅,聲中帶顫:“你等尚可歸國,我石磊何所依?呼延慶與我有殺父奪子之仇,若他重整旗鼓,焉容我苟活?我為眾王奔波勞苦,設伏劫營,拋家舍妻,忠誠以報,今日卻要被你們拋棄,叫我何顏以對?”
言畢,猛拍幾案,怒聲喝道:“此仗非打不可!既結死仇,唯有一戰!諸王合力,尚可圖回舊地;若一鬨而散,任人分剿,北地儘歸他有!待他掌北國之權,諸位休想安生,他掃你家門,滅你門戶,刨你祖墳,追悔亦遲矣!”
言罷,大帳之中沉默無聲。連天蓋王亦低頭不語,沉思良久,喃喃自語:“若戰再敗,豈不全軍覆冇?長郭城圍困一戰未果,今又欲攻幽州,若再重蹈覆轍,誰堪承受?”
金頭王耶律蕭金捶案長歎:“皆因吾之輕敵。誤信呼延慶命喪長郭,設死局以求速勝,孰料其破圍而出,反噬我軍,教我等失策。”
天蓋王再問:“此刻呼延慶既已現身,誰人可與之抗衡?”
此語一出,滿帳沉寂。諸王垂首,莫敢作聲。
金頭王耶律蕭金凝望石磊,沉聲問道:“石王兄,如今有何破敵之策?”
石磊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幽州不可圍。四麵拉線,疲兵難守,一旦火葫蘆王蕭國律率軍歸來,內外夾擊,便是我軍覆滅之時。依某之見,當速撤圍兵,於北城三十裡林中布營。林深地險,可設伏佈陣,命工匠築鹿角、挖陷馬坑、設拒馬欄,高壘厚壕,不可輕動。待我延請一位奇人出山,再謀後策。”
眾王聞言,皆拍案稱妙。天寶王介麵道:“石王所言極是,此地荒僻僻靜,最宜設伏。但不知石王口中所言高人,何方神聖,真能破敵?”
帳中頓起低語,眾王麵露疑色。夜風呼嘯,帳幕如鼓,火光閃動,金頂大帳內人影幢幢,氣氛沉凝。忽聽石磊一拍案幾,朗聲道:
“眾位王上莫急。我有一人可請!此人姓葛名太宣,道號‘八卦’,世稱‘八卦道長’。此人乃遼東邊境異士,精通陰陽五行、奇門遁甲,曉兵書韜略,最善排兵佈陣、困敵破陣。其人多年隱修,未逢其主。若請之至,破火葫蘆王、剪呼家將,猶如探囊取物。”
金頭王耶律蕭金聞言大喜,頓時麵露喜色,起身問道:“此人今何處?快快迎來!”
野馬川國王聞言應聲:“此人曾暫居我境,本王本欲延之為軍師,奈急赴幽州,倉促分道,將其留於本國。今即刻遣快騎星夜迎請。”
命令既下,飛騎四出,晝夜兼程。未及兩日,守卒來報:“八卦道長已至!”王侯聞訊,齊出帳迎。
隻見風沙之中,一騎緩緩而來。駱駝黃毛雙峰,其上盤坐一人,骨瘦如柴,形貌古怪,遠看恍若枯骨。九梁道冠端正其頂,八卦仙衣披掛其身,長劍揹負,百寶囊斜挎,麵色枯黃,眼深如井,眉須皆黃,齒如鐵鏽,指節分明,身形修長,宛若乾枝橫骨。其貌非人,其氣如神。
石磊趨前施禮:“久仰仙長大名,今日得見,實為幸事。未能遠迎,尚望恕罪。”道長神情冷淡,雙手合十,道:“無量天尊。王爺客氣。”聲如鬆風,清冷而沉靜。
石磊請其下駱駝,道長身輕如羽,一掠而下,足不沾塵。眾王侯私心暗驚,皆讚其身法飄逸,氣度非凡。
石磊引入王帳,將金頭王耶律蕭金、銀頭王、天寶王、玉真國王等依次引見。帳內設座奉茶,道長隻抿一口,放盞不語。
金頭王耶律蕭金心急,遂問:“仙長,此番延請,是為破敵之策。火葫蘆王、呼家將皆猛如天兵,實難敵禦。敢問仙長可有破敵良謀?”
葛太宣不急不緩,先問戰況佈防,又細查幽州方位,敵兵虛實。聽罷微微點頭,目光精利如電,拈鬚笑道:
“諸王請放心。破幽州,如壇中取果、掌中探珠。若要勝,首在佈陣。此戰不可與其硬拚,應以奇製勝。某欲布一陣,名曰‘九宮八卦連環陣’,內合陰陽五行,外應八門奇術。一旦陣成,敵入其中,左右難辨,真假莫分,如墜九幽,魂飛魄散。莫說呼延慶、蕭賽紅,縱是神仙入陣,也無還路。”
滿帳諸王聞言,皆震驚於其氣魄膽略,金頭王耶律蕭金忙問:“此陣布成,需何時?兵馬幾何?”
葛太宣道:“佈陣需五日,兵不下三十萬。須列五行方位,布九宮節度,造陣眼機關,設陣門虛實,方能層層疊疊、環環殺機。”
金頭王耶律蕭金拍案而起,朗聲道:“善!既如此,便請仙長為我上稱之軍師,統籌佈陣之務!”當即下令,封葛太宣為“護**師”,設八卦帳一座,供其佈陣籌謀。王令傳下,十七國齊調精兵猛將,會於北林之中,連日不息。
命令既下,諸國王侯紛紛分道回國,調兵遣將。未逾數日,十七國兵馬齊集北林,旌旗漫天,鼓角連營,號稱百萬之眾。主帥氈木拉、赤胡漢、完顏都、蕭國燕,輔以韓鐵雷、金花、銀花二女將,皆統兵臨陣,聲勢震地。葛太宣擇林地為陣眼,觀天星轉移,察地脈陰陽,親自佈下“九宮八卦連環陣”。三十裡外,層層鹿角,陷馬坑、拒馬欄、密佈山野,一時間北野如雲遮地,如覆天幕。
陣成之日,金頭王耶律蕭金遣使持檄,馳往幽州,投戰書於火葫蘆王蕭國律座前。
而此時幽州,卻風聲鶴唳、局勢未寧。
自呼延慶、呼延平夜闖敵營歸來,幽州城內上下震動,軍民歡騰。將卒士氣頓振,而城樓之上,蕭賽紅卻喜中含悲。喜者,外甥呼延慶死裡逃生,歸來無恙;悲者,鋼叉公主鐵葉梅血灑沙場,魂歸荒野,為國捐軀。
王帳燈影浮動,燭火映麵,蕭賽紅凝神撫劍,長歎低語:“慶兒命不該絕,竟能從長郭脫困歸來,真是天佑北國。”呼延慶拱手肅聲:“舅母,我夜入王宮,席中借酒設策,一戟挑破殿牆,縱馬飛脫,始得逃出重圍。”
蕭賽紅聞言,頷首而笑,眼中亦露欣慰:“好兒郎,果是我蕭氏之後。你皇外祖可曾安然脫身?”
呼延慶答道:“王爺已率餘軍自長郭南歸,不日當至。”言罷,轉目北門之外,目光炯炯,如將破雪之刀,暗藏鋒芒。
其時北風凜冽,寒氣直逼,天幕低垂如鉛雲罩地。長郭王府內,燈火微明,一名軍士急奔而入,跪倒偏殿,大聲啟奏:“稟王上,幽州被圍,鋼叉公主夜闖敵營,不幸陣亡,屍體現於城外。”
火葫蘆王聞言,如遭雷擊,硃筆失手而墜,身形一晃,雙目圓睜:“你說什麼?葉梅……戰死?”其聲如裂帛,滿殿皆驚。須臾沉默,隻見他閉目長歎,聲音低沉如鼓:“傳令鐵爐,晝夜開鑄,打造千斤鐵槨,朕要親自迎她回城,厚葬魂歸。”
命既下,王宮鐵爐火起,夜不熄煙。鐵匠揮錘如雨,鐵鏈聲響徹大殿,千斤閘安,鐵槨成。公主靈柩盛入槨中,火葫蘆王披甲親率近衛,離城迎喪,百裡肅風。長郭僅留一員大都督鎮守,其餘人馬儘數北行。行軍不止晝夜,三日抵達幽州。
彼時,金頭王耶律蕭金已撤兵隱入北門林壑之間,未發一兵,疑雲四起。城門洞開,王師歸來,旌旗倒卷,百姓伏道。幽州宮中,素幡高懸,靈堂設於偏殿。呼延登、呼延慶披麻跪地,伏哭於前,哀聲動天。堂前官將皆衣素垂首,哀樂低迴,哭聲不絕。
鐵葉梅之死,震撼滿城。她一生守節為門,養子十餘年方得團圓,未享片刻安樂便戰死疆場。北地百姓聞之,無不垂淚,鹹稱其為巾幗英烈。
王秀英、崔桂榮守靈痛哭,幾至昏厥。呼延守用負手而立,滿麵蒼白,不言一語,神色如霜,終日守於靈前。喪事禮儀冗繁,皆由呼延慶一人親力料理。至第三日,出殯之時,靈柩葬於南門外營地,官將百員送行,素袍滿道,白幡如雪,風靜如寂。
喪事甫畢,呼延慶便臥榻不起。悲憤過度,舊傷未複,操勞積累,心火攻頂,頓時高熱不退,口中起泡如燎,氣息沉重。禦醫診視,神色凝重:“風寒入骨,火毒攻心,急症難療,需靜養調息,方有轉機。”
連三日,呼延慶昏睡不醒,時常夢中囈語,低喚“孃親”“葉梅”,言辭哀切,令人淚下。王秀英與崔桂榮衣不解帶,守在榻前,愁容難掩。
至第四日,病勢稍緩,熱退一分。禦醫言:“尚需七八日始可起身,若再操勞,恐傷心脈。”
宮中氣氛愈發凝重。蕭賽紅亦滿麵憂色。次子呼延廣失蹤未歸,音信斷絕;三子呼延明身負舊傷,尚由齊美容照料。金頭王耶律蕭金雖圍而不攻,反令人心生忐忑:此靜非靜,恐藏殺機。
蕭賽紅夜坐帳中,心中沉吟:“我軍兵弱將疲,若金頭王耶律蕭金借葛道長之陣乘虛攻城,幽州恐難自保。”
正當蕭國律滿心憂思,朝中議事未決,殿外忽有黃門疾入,跪地急報:“啟稟王上,北城門外有使者來投書一封,稱乃金頭王耶律蕭金所遣。”
蕭國律聞言,目中閃過一縷冷光,沉聲道:“此獠又起何計?呈上來!”
使者奉書,王親啟封。才閱數行,麵色即變,指節微顫,低聲喃喃:“完了……這回是再無退路了。”
蕭賽紅驚問:“父王,信中何事,竟如此駭人?”
蕭國律神情恍惚,語聲如絮:“金頭王耶律蕭金聚二十萬精銳,佈下‘九宮八卦連環大陣’,約我三日之內破陣。若勝,敵軍即撤,並賠兵力之損;若不能破,不但要交出總盟主與元帥印信,更要獻出呼家將,連幽州也要拱手讓出……”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殿內一片死寂。蕭賽紅接過書信細看,再遞予呼延守用與丞相魏通。眾臣閱後,俱是眉頭緊鎖,麵色凝重。
蕭國律闔目一歎:“孤素不通陣法,此局難解。若不能破陣,唯有退步,保全呼家血脈,歸南朝避禍。”
蕭賽紅聞言,目光陡然銳利,語聲鏗鏘:“父王勿憂。兒自幼隨師習陣圖兵法,雖未識此陣全貌,然陣法千變萬化,總不離五行生剋之理。我願出城觀陣,探明其勢。若能破之,當奮起一戰;若不能破,再謀後策。斷不可束手坐待!”
蕭國律望著女兒堅毅神情,似見故人風骨重現,沉聲點頭:“好,就依你所言。”
語罷,他展信落筆,於信尾寫道:“修書不宣,準時赴約,明日觀陣,三日後破陣。”落款處一筆遒勁雄渾,題曰:蕭國律。
封信命黃門官速遞,使者接書翻身上馬,馬蹄如風,直奔北山大營。
是夜,蕭賽紅徹夜未眠。案前燭火未熄,帳內無人,唯她獨坐沉思,雙目通紅,神色疲憊。呼延慶臥病榻上,生死未卜;呼延廣音信杳無,生死不知;鐵葉梅新歿,軍心未定。她強自鎮定,翻閱陣圖兵書,推演破陣之策,卻始終無解,滿腔焦灼,無處傾訴。
天光微啟,朝堂燈火通明。蕭賽紅披甲束髮,神情肅然,入銀安殿。殿中眾臣早至,俱垂首無語。蕭國律端坐禦座,見女兒進殿,微微頷首:“整備出發,登城觀陣。”
隨王而行者:呼延守用、呼延廣、呼延照、呼延平、呼延守信、齊美容、沙裡托赫、額天雷、土金朗、土金星,皆披甲在列。
眾人自午門而出,登騎至北城門,棄馬登城,步至城垛之上。寒風撲麵,旌旗獵獵。
眾臣立於女牆之後,遠眺敵營。隻見:
北原遼闊,大軍連營數十裡,營帳如林,幡旗蔽日,色彩紛雜,隨風獵獵如海潮奔湧。營門高樓聳立,旗號繁密,戰馬嘶鳴不絕,壕溝鹿角密佈,工事森嚴,形如鐵城。
更遠處將台林立,四方皆有主將鎮守。中央高台三丈,擎旗懸鬥,巨幡遮掩,虛實難辨,敵情未明。
蕭國律目不轉睛望著敵陣,久之方緩緩開口:“如此陣勢……便是天兵天將,也難輕犯。”
蕭賽紅凝神不語,目光不為鼓聲所擾、不為旌旗所動,隻冷冷落在那如雲似海的陣中玄機。
她自東起觀陣,甲乙為木,所見儘是藍軍佈列。兵將披藍甲、騎藍馬、執長槍,旌旗如林,肅穆沉穩。轉南方,丙丁為火,遍地赤焰,紅盔紅甲紅馬紅旗,如火勢燎原,動若烈陽。西方庚辛為金,皆著白甲白袍,匹馬披銀纓,銀芒耀眼,陣列森然,寒光逼體,仿若千鋒列雪。北方壬癸為水,軍陣黑如墨,黑甲黑騎黑旗,寂如止水,似隱雷藏澗。中宮為戊己土,黃幡遮天,重甲兵森羅列陣,斬馬刀、鐵鉤索、雙手帶儘持,厚重如山。
四隅之地,東南、西南、西北、東北皆見偏陣,各由番王鎮守,旌旗各異,虎視幽州。
而整個陣地高低錯落,布圖繁複,地麵有的繪有花紋,有的勾有叉記,又有細小幡旗錯插其間,色彩紛雜,目不暇接。若非洞徹陣理之人,休想窺其一二。
忽然,陣中金鼓齊鳴,鼓聲如怒雷連珠,震盪原野,草木皆驚。
五方主陣如受令而動,旗幡狂舞,煙塵翻卷,兵卒如潮奔湧,馬蹄如雷。藍、紅、白、黑、黃五色互相翻湧交錯,如海起驚濤,又如蒼龍振鱗、猛虎騰擲,塵沙滾滾,天地昏暗,殺氣如潮漫卷而來。
隻一炷香工夫,整座陣形驟然失序,五行之位紛然變化,八門方向迷離不辨,似幻似真,亂中藏序,序中藏殺。
未等眾人驚醒過來,鼓聲倏然而止。人馬退去,旗幡斂息,殺機收斂,連營之中忽而靜若寒潭。那方纔如雷翻海般的大陣,頃刻歸於無聲,唯餘中央高幡獵獵,不動如山。
城頭之上,火葫蘆王蕭國律睜大雙目,滿麵驚懼之色,喃喃自語:“這……這是什麼妖陣?怎的轉眼之間,便翻天覆地?”
呼延守用一臉茫然,皺眉低聲道:“我也瞧不出個所以然……好像全亂了,但細看,又好像全在規矩之中。”
沙裡托赫一旁搖頭歎息:“不用說一遍,便是百次千次也看不出破綻。”
而蕭賽紅卻目光如霜,心念如電。她凝思默算,不語片刻。表層觀之,此陣外形似五虎群羊,內中變幻又近八門金鎖,陣心設伏,更似十麵埋伏之勢。三法疊陣,環環相套,竟將陰陽五行、天乾地支儘數融於其中,虛實難辨,真假難分。她心知,此陣非世俗軍法所能窺破,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之局!
正沉思間,忽聽陣門之處又是一陣鼓鳴,吊橋驟落,鐵騎如潮湧出。前軍萬騎齊出,鐵甲鏗鏘,旌旗招展,聲震城頭。為首之人金盔耀日,銀甲生輝,麵容紅潤,意氣飛揚,正是金頭王耶律蕭金。
他勒馬立於陣前,仰頭望向城頭,朗聲笑道:“蕭皇兄,觀我大陣,可還儘興?”
言語之間,語氣輕浮,自得之態不加掩飾。其身後十七國諸侯儘數列陣,旌旗齊展,氣焰直逼城下。
蕭國律立於女牆之後,袖袍無風自舞,眸色陰沉如墨,拳骨咯咯作響,滿腔怒意如爐中熔鐵。
金頭王耶律蕭金高聲又道:“蕭皇兄,陣法你已觀過,若你真有膽識,不妨派將下場破陣。你若真能破得,那我金頭王耶律蕭金當眾退兵,歸國謝罪,年年納貢,歲歲稱臣!”
語鋒一轉,聲色俱厲:“但若破不得,嘿嘿——那這‘六國之尊’,本王便笑納了!還有——呼家將一脈,你須儘數交出!若敢藏匿,我便血洗幽州,屠你滿門!呼延廣已在我手,若不交人——我叫他千刀萬剮,寸草不留!”
此言一出,城頭之上殺氣驟凝,眾人怒火中燒。風捲幡動,肅殺漫天。
火葫蘆王蕭國律手按垛口,掌中青筋如蛇,雙目如電,直視陣前金頭王耶律蕭金,胸中烈火翻湧,幾欲沖霄裂雲。須臾之間,麵色愈沉,眼角微顫,怒意滿腔,難以自抑,厲聲喝道:
“金頭王耶律蕭金!你口吐猖狂之言,莫非已忘祖製?我北國三川六國、九溝十八寨、七十二島,雖各領一方,然百年同氣連枝,共奉祖訓,總盟主三年一選,雖權交輪流,未嘗以兵相加。你今興兵犯境、破我重城、屠戮忠臣、辱我百姓,更妄稱尊號,要我交出呼家將,以遂你篡權之謀——你眼中可還有我等兄弟王國?”
語至此處,雙目圓睜,咬牙切齒:“你欲推翻舊製,自立為尊,本王便是戰至一兵一卒,也誓不容你得逞!”
金頭王耶律蕭金仰首冷笑,聲如鐵擊金鳴:“三年一選?哼,說來好聽!可你蕭國律占盟主之位二十餘載,何曾有一日讓位之心?輪替之言,不過掩耳盜鈴!你親近南朝,重用呼家諸將,擠壓北地舊臣,使我等群王早有怨氣。今日你欲討我為逆,先看你那盟主之印,尚配執掌六國乎?”
言罷,手指城頭呼延守用,目露輕蔑,言鋒更厲:“看他——一箇中原之臣,竟做我北國駙馬!北地兒女豈無血性,竟任由南人染指?他若真有膽識,便出城與我一戰,勝則服之,敗則死無怨言。若隻藏頭縮尾,仗女婿之名苟活城中,那便是一條哀哀喘氣之病犬,談何英雄!”
此言如刀,直刺人心。呼延守用立於賽紅身側,聞之氣湧三江,怒火中燒,麵色鐵青。金頭王耶律蕭金言語辱及亡妻鐵葉梅,更激其心頭舊恨,難以遏止。他驟然踏前一步,衣袍翻飛,聲如寒刃破空:
“金頭王耶律蕭金,你圖謀大位,借我呼家為幌,豈不羞恥!長郭之戰你施毒計,害死老王爺,至今罪未問;我妻鐵葉梅殞於你軍,血債尚未清算。今日你辱我至此,是當我呼家將無人乎?”
說罷,一展披風,挺身厲聲道:“你要高低,我便與你一爭!”
言落如雷,滿城皆震。呼延平聞言熱血激盪,早忍不住,縱步上前,大喝道:
“好一個爹爹!這纔是我呼家兒郎之風!兒願隨父同出,斬此賊首,血祭我娘英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