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頭王耶律蕭金帶著親隨緩步出棚,腳下金磚石階,步步沉穩,袍角揚風,麵上仍掛著三分笑意,然那笑意之中,卻藏七分寒意,宛如九寒之月中一柄未出鞘的霜刃,令人不寒而栗。
他橫目一瞥,冷聲道:“開弓放箭。”
數十弓手肅然上前,步列如陣,弓開如滿月,鵰翎搭弦,箭簇含芒。風動旌旗,殺意凝空,直待一聲號令,便要箭雨如瀑,蓆棚化作灰塵。
金頭王耶律蕭金策馬至殿門之前,金盔鐵甲映火光如鑄,揚聲怒喝:
“蕭國律!汝若識時務,便速將呼家父子縛出,獻上六國大印!尚可饒汝殘生!”
宮中火影斑駁,朱門沉沉,忽有一聲鐵音鏗然,如戟撞銅鐘,震裂四壁:
“我寧戰死,亦不交出一將一卒!更不讓一寸官印!”
聲震九霄,龍案金柱微顫,宮兵聞聲,無不變色側目。
金頭王耶律蕭金聞言,唇角挑起一絲寒意,冷笑如霜刃擊玉:
“好一個寧死不屈!——放箭!”
話未儘,弓弦齊鳴。鵰翎破空,漫天箭影宛若黑雲壓頂,草棚之外,火光震顫,箭矢如雨急落,劈啪作響,破風裂帛,彷彿雷動風號,殺意盈天。
忽聞棚外一人奔入,腳步如風,聲尚未落,已驚叫連連:
“二哥!不好!快出來,快出來!”
卻是呼延登也。他原在外牽馬,忽見棚中殺機驟起,寒光亂閃,箭矢如雨,登時麵如死灰,魂不附體,驚惶之下奔入棚中呼喊。
棚內,呼延平橫棍警戒,正當心神緊繃之際,忽聽此聲,心頭一震,麵色大變,急驚失聲:
“苦也,竟忘了登兒尚在外頭!”
語猶未畢,已如脫弦之矢,縱身掠出。手中鐵棍怒振,棍影如電,風雷交作,連撥數箭。其身勢淩空疾飛,似鷹出林,倏忽間已至門前。
隻見呼延登已被數名敵卒合圍,頭頂箭雨飛灑,刹那之差,便要命喪當場。
“登兒!退後!”
呼延平一聲怒喝,聲裂長空,鐵棍橫掃,將敵卒逼退,護弟弟身後。呼延登驚魂甫定,麵無血色,雙膝發軟,幾不能立。
殿中呼延守用望見此情,眉如劍蹙,沉聲厲喝:
“呼延登,速召幽州親兵入陣!”
原來宮外尚有數百幽州勁卒嚴陣以待,隻因未得將令,未敢妄動。此時登兒傳令,兵士齊聲應諾,如猛虎出山,自東西兩翼殺入亂軍。
五國兵馬猝遭突襲,陣腳大亂,弓箭紛飛,喊殺驚天,血灑廣場,屍橫草茵,頃刻之間,宮前已成修羅之地。
呼延守用見敵混亂,趁勢策馬前衝,親護蕭國律,率諸將出棚。眾人翻身上馬,韁繩在手,刀槍高舉,奔東宮牆而去。彼處背牆可守,不至四麵受敵。
“衝!”
呼延守用怒喝一聲,三百騎兵轟然應之,馬蹄震地,風捲殺意,呼嘯衝陣,聲勢如雷。
金頭王耶律蕭金見勢不妙,眉頭微蹙,當即喝令:
“封鎖宮門!後軍退守,留死士斷後!”
諸國王子、都督、平章接令後撤,僅留數十勇卒據門而守,刀盾森列,誓死阻敵。
金頭王耶律蕭金登高而視,雙目含煞,驟然厲吼:
“點炮!”
火弓手疾上火紙,星火亂跳,芯撚燃起,“哧哧”聲作,如蛇行地底。
宮門前後早已鐵鎖封死,後門磚封,前門外鎖。四下兵卒儘皆閉眼捂耳,隻待那一聲雷響,毀宮滅命。
然——
一炷香之後,宮中毫無聲息。
“怎的冇炸?”
眾人交頭接耳,驚疑不定。
原來那地雷本藏於竹筒之中,芯撚早已接妥,誰料呼延明先前入宮牽馬,大槍“哢”然一聲戳地,恰好劈破雷筒。他不覺異狀,拔槍另紮。
那馬正逢躁動,尿水一瀉而下,正灌入裂縫之中,水線直流芯撚,火線儘濕,千斤巨雷,轉作啞炮。
若非此一偶變,席中諸人早已屍骨無存。
金頭王耶律蕭金聞報,麵色鐵青,額筋跳動,怒不可遏,咆哮如雷:
“調兵!圍死宮門!一個不許走脫!”
五國兵馬再次壓來,四圍封鎖,弓手列前,刀斧在後,密不透風,宮門前火光沖天,濃煙如幕。
蘆蓆棚已成火海,烈焰吞空,火光映照兵甲,焦煙嗆人慾嘔,空氣中充滿焦臭血腥之氣,鼓聲隆隆如天打雷鳴,殺聲震地,四野戰號連天。
宮闕之上,煙火迷天,烈焰翻騰如龍,鐵鎖重重如網。蕭國律立於斷階殘石之上,黃袍半炙,麵色慘白,汗濕鬢邊,雙目環顧,但見殺聲四合、兵圍如潮,心驚膽戰,急問道:“守用,事至於此,將若之何?”
呼延守用手擎鐵槍,立於宮闕之前,神情如岩,眸中冷光沉沉,四顧火圍鐵鎖,敵軍森然,緩緩沉聲應道:“父王勿憂。兵來則擋,水至則拒。雖九死猶可力爭,呼延家誌不輕言退,忠魂未泯,尚能一戰!”
語罷,轉身環顧麾下將士,厲聲高呼道:“諸軍聽令——護駕突圍!敢有退卻者,斬!”
一聲令下,風烈火急,眾將披甲策馬,鐵蹄雷奔,血戰將啟。
諸將齊聲應諾,兵馬環陣,呼延守用提槍衝至宮門,卻忽然勒馬駐足。
“將軍!門上鎖死!”
守兵驚呼,隻見鐵鏈三重纏繞,門閂如山,斷無出路。
眾將麵色變色,正欲退卻,忽聽蕭國律怒喝一聲:
“莫怕!”
王者自錦囊中取出隨身之寶——火葫蘆!
此器通體暗金,三尺三長,紅綢束腰,頂蓋緊封,底藏簧機,威能莫測。
蕭國律揭開蓋口,直衝門閂處,一手舉起,掌風沉穩。
“叭!”
“叭!”
“叭——!”
三掌連拍,門前石磚震顫作響,火葫蘆口中忽地一閃紅光,熱浪翻卷,撲麵而來!
隻見葫蘆口內火星迸射,如雨珠飛散,火珠觸物即燃,轉眼之間,門板焦黑,門梁爆裂,四下木構儘數著火,烈焰騰空,濃煙翻滾。
“好!”
眾將齊聲呼喝,正欲乘勢衝前。
呼延守用忽見火勢愈熾,臉色驟變,搠槍急前一步,沉聲疾呼:“父王!此火不可再添!火勢已盛,再遲片刻,門未得破,人已焚斃!”
蕭國律目光如電,緊盯宮門,忽地跺足,沉聲道:“言之有理!破門之策,唯火是急。來人,速取火具,焚其關扉!”
此言一出,呼延守用大駭,搶前一步,連聲搖手:“不可!此門板厚逾城障,乃千年楓楠所製,豈是烈火可瞬破之物?隻恐未及破門,眾人先困死火中!”
蕭國律眉梢陡皺,火葫蘆翻轉收回,怒聲斥道:“燒不破,便砸!”
“是!”呼延守用拱手領令,轉念間卻暗自苦歎:“父王肝膽可欽,行事卻太急,若方纔一意焚門,豈非自陷死地!”
不敢多言,他迅步繞院一圈,隻見四壁森森,如鐵牆環扣,敵軍壓境,箭雨如蝗,火舌狂舞,惟此一門通往生機,其餘皆絕路也。
當即轉身,聲如洪鐘喝道:“呼延平——!”
“在!”
“砸門——!”
“正合我意!”
呼延平應聲躍出,怒容滿麵,手擎鐵棍,大步奔至門前,昂身運力,臂若盤龍,沉棍高擎,猛然砸下!
“砰——!”
一聲震響,宮門震顫如鼓,塵土四散。呼延平麵不改色,力發千鈞,再砸!
“砰!砰!砰——!”
三棍齊下,木屑紛飛,門扉嘶鳴。忽聽“哢嚓”一聲脆響,門心裂隙如蛇,欲分為二!
呼延平目光如火,氣貫丹田,再催一臂之力,振棍怒落——
“轟!”
門板半扇應聲而墜,火光從縫隙中狂灌入內,濃煙翻卷間,一線生機遂開!
“門開了——!”
人群中爆出一陣狂呼,眾人正欲衝出——
“嗖嗖嗖——!”
破空銳響驟起,箭雨如蝗,自門外激射而入!
原來五國兵馬早伏於門外,宮門方破,萬弩齊發,首當其衝者立時中箭倒地,血濺石階。後頭之人驚呼四散,連連後退,重又退回火院之中。
門雖破,卻仍出不得。
火光映麵,焦煙嗆喉。呼延守用立於殘門之側,隻覺胸口如壓千斤,氣息沉重,耳畔儘是弓弦顫鳴與垂死哀號。
他望著地上屍身,心頭一陣翻湧,低聲自語:
“我呼延守用,自彆中原,北走番邦,十餘載忍辱含垢,為人之婿,隻為借兵南歸,雪我滿門血仇。”
“今日好容易得火葫蘆王相助,兵馬尚未起行,慶兒卻千裡尋父,團圓未久,便殞命地穴;廣兒又陷敵手,生死未明。”
“天數若此,我又當如何?”
火焰翻騰,映得他雙目通紅,恍如前路已絕。
正當此時,火煙中忽傳少年慘呼之聲:“皇外祖,我中箭了。”
蕭國律聞言變色,疾步搶至火前,將呼延照一把扶住,問:“傷在何處?”
呼延照咬牙應道:“在胳膊上。”
蕭國律轉頭命令:“取金創藥。”
呼延守用猛然回顧,沉聲斷喝:“火勢未熄,亂箭如雨,此時尚顧療傷?再耽片刻,儘數葬身此地。”
蕭國律雙目赤紅,牙關緊咬,心中焦灼、憤恨、無奈交織一處,幾欲噴薄而出。
而此時——
宮牆之外,高坡之巔,金頭王耶律蕭金勒馬而立,遙望那火海翻騰之中被困的宮院,眉眼間掩不住得意之色。赤焰映照金甲,彷彿夜叉出世,凶光奪目。
他冷聲咬道:“再過一炷香,蕭國律心膽俱裂,破門可擒,縱火亦可。六國總盟之位,終歸我金頭王耶律蕭金所有。”
言罷揚鞭高喝:
“蕭國律!念你舊日執掌六國之功,本王再留一線生機!獻出總盟主大印、六國元帥之印,交出幽州,自可饒汝性命。”
宮中卻無一人應聲,死寂如墳。
蕭國律立於火光之下,麵沉如鐵,青筋怒綻,雙拳攥得骨節爆響。他低聲咬道:“寧戰而死,斷不將兵權拱手交賊。”
話未儘,忽覺一陣心寒神昏,目中光芒漸黯。他心中泛起苦意:
“賽紅遠在幽州,呼延慶死於我邦……蕭家難道今日便要儘滅於此?”
思及至此,胸中一口血氣橫衝直上,眼前竟似星芒皆暗,隻覺萬徑無歸,一線不明。
正在眾人心神俱絕之時,忽聞宮後一聲高喊,如雷貫耳:“後營遭襲,賊兵殺來!”
五國兵陣登時騷動,呼喝奔突,陣形混亂。
金頭王耶律蕭金大驚,急勒坐騎回首望去。隻見後方山頭塵煙滾滾,一騎電掣雷奔,自火海間破空而出,宛若神魔現形。
來將頭戴獨龍紫金盔,身披紫金龍鱗甲,背插雙鞭,手執困龍神戟,胯下烏雪寶馬蹄翻焰起,殺氣騰騰,如奔雷掠火,勢不可擋!
那人麵黑如漆,光中透煞,豹頭環眼,虎口燕頷,殺意如潮,怒氣逼人,神威赫赫。
恰似煙燻太歲出世,烈火金剛臨塵,又如當年張翼德轉生再世!
金頭王耶律蕭金死死盯住那道殺將如電的身影,心頭猛然一震,寒意透骨而生:
“這人……怎地如此眼熟?”
忽聽那將軍勒馬當坡,高聲斷喝,聲如雷霆,震動四野:
“金頭王耶律蕭金!你還往哪裡走——呼延慶在此!”
此言一出,五**陣齊齊一震。
“呼延慶?!”
“不是早已殞命地穴麼?”
“這……莫非冤魂索命?”
眾人驚駭失色,紛紛回首望去,隻見那來將披甲立馬,火光映身,威勢凜然,竟無半點鬼氣,反倒煞氣騰騰,生機逼人。
來者,正是呼延慶。
昔日傳言,他已命喪地穴,屍骨無存,實則此事另有緣故。
當日於東門小校場,他替一名身形短小的軍士探查地道,方入穴中不久,懸繩忽然斷裂,整個人頓失憑藉,直墜而下。
那地穴雖深,約莫十五六丈,然繩斷之時,他已下探十三丈有餘,距地不過丈餘。且穴底並非堅石,而是鬆土厚壤,層層堆積,恰好卸去墜勢。
呼延慶自幼習武,筋骨強健,驟然落地雖覺氣血翻湧,卻並未傷損。惟有一事難當——深穴幽暗,四下無光,天地俱寂,令人心神一時失措。
他盤膝坐定,緩緩調息,待氣血歸元,方纔抬首細察。隻見頭頂高處,隱約透出一處圓形天口,一線微光,如夜空孤星。
呼延慶心中已然明白:繩索既斷,上路已絕。既然墜至此處,生死不過一線,與其惶惑,不如探個分明。
他定住心神,跨出大筐,反手自背後抽出打將鋼鞭,腕力微沉,鞭梢貼地橫掃一圈,隻聽空空迴響,並未觸及石壁,顯然穴中空闊。
正自揣度,忽覺對麵寒氣逼人,如霜如刃,直撲麵門,透骨而入,令他不由渾身一緊,背脊生涼。
“地底深穴,何來此等陰風?”
呼延慶眉頭微蹙,心中生警,“莫非另有異處?”
念頭方起,旋即壓下。習武之人,向來信筋骨,不信鬼魅。他緊了緊手中鋼鞭,循著寒氣來向,穩步前行。
越行越暗,黑影沉沉,伸手不見五指,合拳亦無影形。腳下土石鬆軟,踏一步便陷半寸,耳畔隻餘自身呼吸與心跳。
他不敢疾行,每邁一步,必先以鞭探路。
行出五六十步,忽聽身後一聲悶雷般的轟響,似土層塌陷,又似山腹震動,腳下微微一顫。
呼延慶心頭一緊,猛然回身。
鼻端頓時湧來一股濃重塵土之氣,刺鼻難當。他凝神細察,身後仍是一片漆黑,辨不出半點異狀。
“後頭已塌?”
他暗暗咬牙,隨即搖頭,“退路既絕,回身無益。”
當下收斂心神,轉身繼續前行。
不知走了多少時辰,忽覺前方隱隱透出一線微光,如夜幕將破,星辰初現。呼延慶精神一振,加快腳步,循光而去。
越行,地勢越高;越近,光亮越盛。
待行至近前,豁然開朗——
原來是一處洞口,半掩於山石之間。
他一步跨出,隻覺眼前天地驟變。
但見山巒起伏,林木成行,奇花異草雜生其間,怪石嶙峋,錯落有致。清泉自石罅間潺潺流淌,聲聲入耳,遠處隱隱虎嘯猿啼。山風拂麵,清潤而涼,與穴中死寂判若兩界。
呼延慶立於洞外,怔然良久,不由低聲一歎:
“果真彆有洞天。”
他四下張望,心中疑雲未散:“這是何處?我又是從何而出?”
回身細看,隻見洞門嵌於石壁之中。門側岩壁之上,赫然刻著一副對聯,字跡蒼勁,刀痕入石,宛若天成:
上聯:天道藏機神兵現
下聯:地路隱蹤鬼族寒
洞門正上,又刻四字——幽門穴府。
左右石壁,更是密密麻麻刻滿文字。
呼延慶趨前細讀,隻見其文曰:
防敵犯幽州,鑿地通脈,鎮邊將拒北虜,以保山河;
出奇兵,抄後路,自地而起,使寇無逃,靖定中華。
其下標有年月,落款赫然寫著——幽州大總管羅毅。
“羅毅?”
呼延慶心頭一震。
他憶起恩師舊日所言:隋唐之間,燕山王羅毅,字燕超,鎮守幽州,武略兼備,用兵如神,名震北地。
原來此處並非妖穴鬼府,而是一條深藏山腹的運兵暗道,專為幽州危急之時所設。
“原來如此……”
呼延慶長舒一口氣,“地穴塌陷,誤成深坑,倒叫世人白白驚懼。”
念及此處,不禁對羅毅心生敬意:
“此人用兵之奇,果然名不虛傳。”
雖已探明地穴來由,然前路山林幽深,古木參天,人跡全無。呼延慶心中微覺茫然,低聲歎道:“此地清幽若仙,儼然世外桃源,然此路究竟通向何方?不知山中可有人煙?”
思忖未果,遂離洞門而下,循坡緩行。山連山,嶺接嶺,飛鳥不鳴,古藤倒掛,不覺間日影西斜,林間霞光如綺,暮色沉沉,玉兔初升。
忽於山腰一處,見有微光搖曳,宛若孤燈遠火。
呼延慶精神一振,循光而行。至近前,乃見一座古觀,依山而建,屋宇雖舊,卻門扉尚存,橫梁之上,漆色剝蝕,尚可辨得三字——三清觀。
他整衣登階,抬手叩門,銅環聲起,迴音蕩於山間。
良久,門內響起腳步,隔扉有人問道:“是誰在外?”
呼延慶躬身應道:“在下行途誤入深山,夜色已昏,欲問下山之路。”
門扉應聲而啟,一少年舉燈而出,年約十六七,青佈道袍,眉目清秀。見呼延慶滿麵風塵,披掛戰甲,不由神色微怔,似極少見外人至此。
少年舉燈問道:“施主何事?”
呼延慶拱手答曰:“小可欲往幽州,山路迷途,困於林中,特來問路。”
道童細細打量,道:“幽州路遠。觀你衣飾口音,似非本地人,何故至此?”
呼延慶答曰:“南人北來,尋訪舊親,不意山深路僻,失其正徑,尚望指引。”
道童點首,回身道:“夜黑路險,難以前行。請入內暫歇,我引你見師父。”
呼延慶拱手道:“多謝。”
隨道童入觀。殿宇雖舊,然牆垣完整,香菸繚繞。殿中一道人盤膝蒲團之上,衣袂潔白,鶴髮童顏,拂塵橫膝,神情自若。
見客至,道主睜目開口道:“無量天尊,施主請坐。”
道童應聲搬凳,設茶。
呼延慶坐定,眉眼微垂,心中卻念道:
“此山幽古,此觀寂寥,觀主氣度非凡,似有根底。荒山罕有行人,他竟識我來自南地……其中必有蹊蹺。”
正思量間,隻聽那道人開口問道:“方纔徒兒言,施主自南朝而來,欲往幽州。不知貴姓高名,祖籍何處?”
呼延慶起身拱手,朗聲道:“小可祖籍山東平原縣呼家寨,複姓呼延,單字名‘慶’。”
道人聞言,身軀微震,拂塵幾墮,神情激動,疾步上前,凝視其麵,淚意滿眸,語聲顫抖:
“你是……呼延慶?那你祖上,莫非是……”
呼延慶略一躊躇,思忖片刻,道:“此人問得詳切,若實言以告,或有助益。”遂正色答道:
“先祖呼延讚,號鐵鞭王;祖父呼延丕顯,為三關總鎮,號稱雙王;至於家父呼延守用,因避前朝之禍,遠走北地,為幽州駙馬。”
言未竟,那道人已淚流滿麵,拂塵頓地,一步上前,緊握其臂,哽咽難言:
“天不絕我……老天開眼!你竟是呼門之後!孩兒,我盼此一日,已盼二十餘年!”
呼延慶心頭震盪,急問道:“仙長與家父祖……莫非曾有舊識?”
道人拭淚而答,聲如洪鐘,激動難抑:
“何止舊識!貧道姓嶽,名勝,字景龍。昔年與令祖呼延丕顯,結義為盟兄弟。舊歲沙場,穆桂英掛帥征西,我與楊六郎、宗保元帥並肩破敵,西拒番虜,東平賊寇。汝祖呼延丕顯執鞭朔方,我則為先鋒陷陣,三關將旗,共耀一時。”
言至此處,仰首長歎,目光如霧:“隻恨時局逆轉,權臣專政,忠良受禍。龐洪誣汝祖呼延丕顯調戲西宮娘娘,藉此滿門抄斬,殺人滅口。貧道心灰意冷,棄甲歸山,十年前遁跡此地,誓不與世浮沉。”
一頓之間,忽振衣袖,神情一肅,望向呼延慶,目光如炬:
“然血未冷,誌未絕。我雖入道,不忘舊盟。每至夜深,夢迴舊營,心念呼門血脈,猶存與否。今日天緣際會,竟得見你,是天意,是天意!”
言罷長揖拜禮,淚落滿頰,似重逢劫後舊識,悲喜交集。
呼延慶心潮翻湧,熱淚盈眶,撲地叩首,聲含泣意:
“祖父在上,孫兒呼延慶今日得遇舊將風采,恍如夢中再見列祖,敢不叩禮!”
嶽勝見狀,俯身相扶,淚濕道袍袖角:
“好孩子,快起快坐。你是如何至此?”
呼延慶斂淚,將當日為一名身矮軍士代入地穴探查,繩斷墜落,地底摸索,誤出山林,見燈入觀,始遇道長之事,一一陳述。
嶽勝聽罷,神色肅然,連連點首。忽又問:“你可知所墮之穴通往何方?”
呼延慶答:“正欲請教。”
嶽勝緩緩起身,負手臨窗,遙望遠山,語氣沉穩:
“那地道……我熟之甚久。今人多已不知,實乃隋朝名將羅毅所築,為幽州急用之策。名曰‘幽門穴府’,乃藏兵傳令之路,暗通東門校場,直抵此山之後林。”
“你所墮者,實為舊道年久塌陷之口,深約十六七丈,若非體健習武,斷難幸全。”
語至此,回首凝視,語氣一緩:
“你今能脫危,實乃天佑呼門。”
又低聲補道:
“此事不可泄露。你且在此歇息,明日清晨,我遣童兒自地道回幽州,暗送平安之音,你父母自可釋懷。”
隨即轉首吩咐:“童兒,設素齋一席。”
道童領命而去。殿中香菸輕繞,燈影微搖,一老一少對坐蒲團,言語低沉,情感滿懷。
少頃,嶽勝忽問:“你既入北地,可有誌向?”
呼延慶收箸拱手,神情肅然:
“父誌在借兵複舊業,然兒思之,借兵者,終非長策。宗門沉冤未雪,家仇血債猶在。願請父歸朝,奏陳始末,昭雪往昔之冤,還我呼家清白,重振列祖英名。”
嶽勝聞言,拍膝而起,沉聲道:
“好!此語,方是男兒本色!”
“汝須記得,北地三川六國,貌合神離,權謀交錯,忠義難容。你父昔年折陣天門,列祖忠魂灑血疆場,冤仇未雪,屍骨未寒——此仇,隻能憑你手中兵刃洗清,休寄望他人替你執刀。”
語罷回首,喚童子道:
“去後殿,將梁上黃緞包裹取來,把石匣一併抬出。”
道童應聲而去,少頃返身入殿,懷中捧包,肩上扛匣。黃緞包裹久封塵重,嶽勝親手拂去浮灰,緩緩揭開,隻見內中赫然一頂紫金獨龍盔,盔頂嵌有夜明珠一顆,光華內斂,輝映雙目;再展其內,乃是一副紫金龍鱗甲,鱗片細密如魚,寒光湧動,錚然有聲。
嶽勝複啟石匣,“嘎巴”輕響,一杆神戟臥其中,戟身黝黑如墨,龍紋纏繞,寒意逼人。呼延慶雙手接過,翻覆細察,見戟杆之上,赫然銘刻四字:“困龍寶戟”。
他試手揮舞,手感沉穩,臂力相合,頓覺心胸激盪,目光炯然:
“好戟,好甲!此戟入我掌中,如天授神兵,慶敢誓以不辱先人之名。”
嶽勝仰天長笑,道:
“此三器,乃老夫早年遊幽門穴府,於古洞中所得。傳為上古遺仙舊物,非凡間可比。老夫筋骨衰邁,持之無用,留作虛設,不若授於汝,或能藉此雪冤複仇,光覆宗門。汝曾習戟否?”
呼延慶肅然躬身:
“幼年學過數式,未得精深。”
嶽勝拍案稱快:
“適得其所。你便住下,我傳你三十六路戟法,並教你佈陣設伏、破敵用兵之道。汝資性不凡,若能靜心苦練,十日可小成。”
呼延慶拜倒在地:
“得蒙前輩厚授,再生之恩,慶當竭力以報。”
是夜,星河朗朗,鬆風拂殿,呼延慶獨坐石床,沉思未久,心潮翻湧:
“陷地而生,獲兵而學,此中豈無天意?忠良雖敗,天道未泯,吾豈可懈怠於此!”
翌日五更,道童入殿,麵色凝重,低聲稟道:
“師父,弟子方纔前往山口查探,那日呼將軍所入之石門,已自合攏封死,舊路斷絕。欲出山,隻能繞嶺他行,須費數日。”
呼延慶聞之,沉吟片刻,拱手道:
“天既封路,或示我當留。願潛心修業,待功成之日,再圖他舉。”
自此日始,晨起演戟於殿前石坪,嶽勝親授招式,詳解步伐、力道、神形;夜間燈下研兵書,談兵論陣,剖析奇謀詭策,傳之不遺。呼延慶心誌如鐵,日夜不輟,天資聰慧,學貫串通,未及十日,已得戟法真傳,兵法略通門徑。
十日已滿,鬆林風靜,嶽勝負手立於觀前,望呼延慶收勢歸鞘,目中神色深沉:
“好孩子,汝戟法已成,用兵之理亦有所悟,當可下山。早前老夫遣人探得密信,火葫蘆王與令尊此刻正於長郭設宴。宴者設也,未必迎賓之禮,反恐鴻門之局。你若再遲片刻,隻恐天道難回。”
呼延慶肅然躬身:
“恩德深重,銘之骨髓。他年若有再會之日,慶願赴湯蹈火,以報今日之賜。”
嶽勝撫須微笑:
“且慢。山路遙遙,若以雙足趕路,時機恐誤。老夫觀中尚有良駒一匹,專為此時而留。”
言罷,回首喚道:
“牽馬來。”
未幾,道童引出一匹駿馬。馬身通黑如墨,油亮如漆,胸前一團雪白,如夜月垂天,正是“抱月烏雪戰”。此馬四蹄修勁,耳似芭蕉,雙目如電,非凡中之凡者,乃千裡之駒。
嶽勝輕拍馬頸,神色溫和,語重心長:
“好馬配英雄。此駒日馳千裡,夜行八百,汝當乘之而去,策戟千裡,掃除奸佞,昭雪列祖舊冤。但願你所至之處,逆賊膽裂,奸臣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