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郭城中,酒席未開,殺機已生。
寒氣四布,凝結空中,似有無形殺意,自梁棟間緩緩遊走,令人透骨生寒。金頭王耶律蕭金擺下此筵,並非為議兵陳策,實欲借酒設局,將火葫蘆王蕭國律與呼家諸將一網打儘。
是以城門早閉,樓櫓重兵暗伏,帳幕帷後,甲士藏身。他早下密令:一朝動手,不留一人。
殿前空地掃淨,塵沙飛揚,風自高牆縫隙穿過,嗚嗚有聲。
吳登、呼延明,二人分立場中。
吳登者,北國神刀將也,素以雁翎快刀威震一方。刀在手,寒光逼人,其人立於場上,便如一柄出鞘利刃,未動先露三分殺氣。
呼延明卻神色從容。
此子素執長槍,慣以馬戰衝鋒,然地麵持刀,亦非素弱。少時隨外祖齊平山老寨主習武,童子功早打深底,一身筋骨沉穩紮實。若無此功,今日臨敵,已成死局。
未聞戰鼓,兩人已交手。
吳登搶先動刀,步步緊逼,刀光如雨,勢勢穿空。雁翎刀劃空有聲,低嘯不絕,所出之招,皆取要害,不留情麵。
呼延明連退三步。
他不搶先,不硬拚,隻穩守應敵。
刀背護身,步法如釘,肩、肘、腕合一,卸去來招。十刀之中,僅還四式,卻式式中規,不亂不虛。
吳登眼中冷意一閃,心中暗哼:
——原來不過如此。
隻守不攻,便是怯意。昔日傳聞呼家小將勇名遠播,如今看來,空負虛名耳。
他刀勢更急。
呼延明心靜如水。
他自知如今局勢,尚不足以取勝,唯求自保。隻要立得穩腳,隻待敵人氣浮,便有破局之機。
二十餘合眨眼即過。
忽然,呼延明腳下一滑,身形失衡,一膝跪地,單刀點地,氣息不穩,似已強弩之末。
殿上眾王,儘皆望向場中。
吳登目露凶光,殺機驟起。
他一躍上前,雙手舉刀,直劈而下。此刀若中,必裂其顱,當場斃命。
呼延明心頭一緊,知是死生一刻。
猛地側身滾地,刀尖一點,丹田運氣,身子如彈簧一般躍起。方一立穩,手腕翻轉,刀鋒橫掃。
勢若削風破影,快至極點。
吳登麵色大變,措手不及,急縮頸低頭。
“嗤!”
刀鋒掠過,帽飛血濺。
吳登頭頂削去一片頭皮,鮮血自額間奔湧而下,劇痛入骨,他驚叫一聲,連退數步。
呼延明收刀,不追。
刀鋒微抬,略偏寸許,避過要害。彼時彼刻,他心頭一軟,終未下死手。
他將刀換入左手,上前一步,拱手道:“方纔一招失手,望將軍見諒。”
此語雖是禮讓,卻恰似巴掌扇臉。
吳登氣血翻湧。
堂堂名將,眾目之下,被一少年削去頭皮,此辱豈堪忍受!
他怒吼如獸,揮刀再撲,雁翎刀捲風而至,直劈呼延明前胸。
呼延明倉促閃避,慢了一步。
“噗!”
刀鋒斬入左肩,血肉翻開,深見白骨。
他悶哼一聲,單刀脫手,身形踉蹌,被親隨扶住。火葫蘆王帳下軍卒奔上前來,急忙包紮傷口,灌藥止血。
此刀之傷,非十數日難以痊癒。
場中一時死寂無聲。
忽然一聲怒喝,驚雷破空,撕裂席前肅靜。
“爾等行事歹毒!”
隻見呼延廣自陣中躍出,紅袍振振,盔影森然。雙目血紅,怒焰騰騰,一臂橫指席上金頭王耶律蕭金,喝聲如鐘:
“我二哥方纔已自留手,未下重擊;汝部下卻暗藏殺心,趁機偷襲!擂台較藝,當點到為止,傷者自退,強行害命,豈是正道?”
一語甫落,席前眾人或駭然,或側目,席後甲士已不動聲色地圍攏三步。
金頭王耶律蕭金聞言,陡然仰首長笑,聲如裂帛,刺耳穿骨。良久,他收笑冷視,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
“點到為止?傷即自退?是你們想得輕巧。”
他環顧席下,唇邊挑起一絲森笑:
“此台既由我設,成敗生死皆由我定。你等既敢登台較技,便須知——勝了,可走;輸了……哼,一個也莫想全身而退。”
言未儘,語鋒已寒。席邊火光搖曳,旌旗微響,殺氣暗湧。
呼延廣聽罷,隻覺胸臆翻湧,熱血逆流。他猛踏一步,鐵棍在地一頓,“當”地作響,塵沙迸飛。
他聲如霹靂:“好!你既如此行事,休怪我呼家兒郎不念情麵!”
自幼長於宮禁,從未被如此輕侮。如今兄長負傷在前,豈能袖手?
“我來!”
蕭國律與呼延守用齊聲喝道:“退下!”
呼延廣卻已站定不動。
——今日若退,他此生難安!
正於此時,五國陣中忽有一人放聲長笑,拔步而出,語如洪鐘:
“既已登場,豈容不戰而退?”
話音甫落,蓆棚一角傳來腳步之聲,沉重鏗鏘,殺氣隨之而起。
隻見一人自蓆棚陰影之中緩步踏出,腳步沉穩,如擊戰鼓。那人年近不惑,身軀雄壯,肩闊背厚,膚色黝黑,濃眉如弓橫壓眼眶,一雙小眼微眯,眼泡微腫,卻藏有寒光。鼻闊口方,虯髯連鬢,立於場中,宛如鐵壁銅牆,動也不動。
他手中橫提一條盤龍金棍,棍身沉重,金紋盤繞,隱隱生風,似將周遭空氣都壓得低了幾分。
呼延廣一見此人,不覺心頭一震,眼中露出疑色。
——此人……似曾相識。
那人嘴角微挑,帶著幾分嘲意,冷笑道:“呼少爺,瞧著眼熟麼?在下野馬川元帥——亞力托金。”
他目光落在呼延廣臉上,語聲低沉,卻藏殺意:“論起名分,你母親是六國元帥,我昔日亦曾聽令於其帳下,本不該與你兵刃相見。”
話鋒忽轉,眼光一厲:“可當年你娘比武招親,我亦下場應戰,卻被她一棍掃翻,臥床月餘。今日傷已養足,正當索還。”
言罷,將金棍往地上一頓,聲如鐵鐘震地,沉聲道:
“母債子償。”
“今我這一棍,便是還她當年之辱。”
呼延廣胸中怒火騰起。
——憑甚將前輩恩怨,強加於我?
他不發一言,寶劍抖手而出,寒光如電,直指中宮。
亞力托金冷哼一聲,腳步微移,金棍橫掃而來。
刀光劍影,勁風交錯,殺意撲麵。
高下立判。
亞力托金乃北國名將,久曆沙場,筋骨如鐵,力勝牛虎。一記“烏龍擺尾”狠力使出,金棍沉猛如山,直震金石。隻聽“噹啷”一響,寶劍竟被生生震飛,翻旋數圈,墜於地上。
呼延廣心頭一空。
尚未回神,金棍已揚起。
此棍若落,非死即廢。
就在此時——
席間忽有人厲聲斷喝:
“莫打死,擒活的!”
出聲之人,正是玉真國王。
他目光陰沉,語聲不急不緩,心中卻早已盤算:呼延廣乃蕭賽紅之子,若命喪席前,母狼震怒,傾國來攻,長郭豈能守得住?眼下局勢未穩,不可絕其退路。
亞力托金聞令,手腕一翻,金棍當即偏轉。
“啪!”
一棍重重砸落呼延廣背上。雖不致命,然力透肌骨,少年悶哼一聲,身子撲地,尚未掙紮起身,棍頭已壓其脊骨。
“莫動。”
呼延照、孟強、焦玉三人慾要奮身而上。
亞力托金冷聲喝道:“誰敢再近一步,我便碎他首級。”
殺氣如劍,直逼人心,三人雖怒,亦不敢輕動。
金頭王耶律蕭金麾下親兵齊擁而上,反縛呼延廣雙臂,拖出席外。
火葫蘆王蕭國律勃然變色,猛拍幾案而起,喝道:“金頭王耶律蕭金!你設宴相邀,言是席前較技助興,何以暗中設謀,將我外孫擒下?”
金頭王耶律蕭金冷笑連聲,道:“總盟主,方纔兩將折於你軍,我未曾一言;今擒你一孫,你便怒形於色,豈非偏重?”
語聲一頓,寒意森森:“你且放心,我不取他性命,隻作人質留押。你若願交出呼家諸將,交出總盟主之印,我自還你此人。”
蕭國律厲喝一聲:“你這是謀反!”
金頭王耶律蕭金眼中光芒一閃,冷然道:“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此言未畢,一道人影破空而出。
正是呼延守用。
此時此刻,他心如刀割。
長子殞於地穴,次子重傷未愈,三子又被擒辱……一切之重,如萬鈞壓胸。
——此仇若不發,何顏再見賽紅?
他目中血絲暴漲,猛然一聲斷喝:
“亞力托金!”
亮銀槍破空飛起,於掌中疾旋如龍,寒光逼人:“欺我兒郎,你便是英雄好漢?當年場上之事,原已兩清!若不服,來戰我呼延守用!”
槍走“撥草尋蛇”,直指中宮!
亞力托金冷不防之下,急掄鐵棍應敵。
槍棍相交,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席中諸王儘皆動容——
向來溫和沉斂的呼延守用,竟有如此鋒芒。
銀槍起處,如龍騰虎躍,步步進逼,槍勢綿密,巧勁層出。
“好一杆銀槍!”
“果不愧呼家之後!”
眾人交口讚歎。
然亞力托金力沉棍猛,一棍壓一棍,勝在蠻霸強橫。呼延守用以巧製力,層層卸勁,雖無敗象,亦難占上風。
兩人鬥至酣處,戰局如潮,一時難分勝負。
火葫蘆王蕭國律立於席旁,目光隨槍影起伏,緩緩點頭。
呼延守用這杆銀槍,收放有度,攻守無漏,老成沉著,毫無怯意。
蕭國律立於席側,目隨槍影起落,心中暗自稱奇:難怪世人皆言,呼家將一代勝過一代。眼前這一杆銀槍,若換作自己親身下場,與之正麵相搏,勝負之數,亦未敢穩言。
然讚歎未儘,憂思已生。
三川五國,人馬如林。席中是刀兵相對,席外卻早已甲士森然。縱有獨膽確認之勇,亦難敵群狼環伺之勢。此番赴宴,自踏入長郭城那一刻起,便已註定難以善了。欲求全身而退,隻怕極難。
場中槍棍相交,已鬥過三十餘合。
天色漸暗,蘆蓆棚外,卻有一人心神不寧,頻頻張望。
此人正是呼延平。
此行他喬作馬童,留於棚外看守坐騎。棚中酒肴香氣陣陣透出,腹中雖空,卻遠不及心頭那股不安來得難耐。
棚外佈防森嚴。近處乃蕭國律親兵弓手,遠處則是五國勁卒。雙方相距數丈,表麵肅然不動,暗地裡卻個個手按兵刃,目光交錯,如火星相擊。隻消棚中一聲喝令,外頭立時便是血濺黃沙。
忽聽棚內金鐵交鳴之聲驟起。
“叮噹——叮噹——”
其間有人喝彩,亦有人悶哼。
呼延平心頭猛然一沉。
——已然動手。
他再難按捺,低聲咒了一句:“豈能再在此處枯候。”
念及坐騎無人照看,心中一滯。欲喚旁人代守,又恐惹人生疑。正躊躇間,忽見呼延登自棚口探首張望。
呼延平即刻招手示意。
呼延登悄然近前,低聲道:“二哥喚我?”
“正是。”呼延平壓低聲氣,“你替我看馬。”
呼延登一驚:“你要入棚?你如今是馬童,豈可擅離?”
“無妨。”呼延平已順手抄起四棱鐵扁擔,“我隻入內一看,便即出來。”
呼延登咬了咬牙,隻得點頭:“快去快回。”
呼延平不再多言,拎著扁擔,趁人影錯亂之際,弓身疾行,悄然鑽入蓆棚。
方一踏入,肅殺之氣撲麵而至。
他目光一掃,便見父親呼延守用,正與一名魁梧戰將對峙。銀槍翻舞如雪,金棍掄動似嶽,二人往來攻守,短時之間,竟誰也奈何不得誰。
呼延平眉頭微蹙。
——照此情勢,縱鬥至更鼓,也難分勝負。
他提氣入腹,聲貫喉舌,猛然一聲斷喝:
“且住——此戰由我來接!”
一聲喝出,如雷貫耳,蓆棚內外,頓時一靜。
呼延守用與亞力托金齊齊收招,循聲望來。
席間五國諸王俱皆變色。
——呼延平?!
眾人先前並未見過此人,更不知他方纔尚在棚外照馬,此刻竟能無聲無息闖入席中。
金頭王耶律蕭金一見其麵,胸中殺意陡起。石虎、耶律丹之死霎時浮現眼前,牙關緊咬,恨不得當場將其碎屍。
呼延平卻似渾然不覺,隻轉身麵向呼延守用,語聲不高,卻自有一股不容違逆的從容:
“爹,請退。”
“有兒在此,何勞老將再戰?”
呼延守用聞言一怔。
對麵亞力托金力沉棍猛,正是呼延平擅長硬接之敵。略一沉吟,他隻叮囑一句:“小心。”
言罷倒拖銀槍,緩緩退至席側。
呼延平這才轉身,目光落在亞力托金身上,嘴角微翹,咧聲一笑,道:
“來吧,咱二人分個高下。”
亞力托金打量這名身形不高、神情卻沉靜如水的少年,語聲沉沉問道:“你是何人?”
呼延平挑眉答道:“方纔與你交手之人,正是家父。”
“你父?”
“然也。”呼延平點頭,語氣淡然如水,“今番,換我上前。”
亞力托金眉目一凝,目光凝重:“你名喚作——”
“呼延平。”少年輕吐其名,聲若寒鋒出匣,略頓片刻,唇角緩緩浮起一絲冷笑。
“石虎、耶律丹,皆喪我手。”
此言一出,直如一柄利刃刺入亞力托金心口。
——果然是他!
亞力托金不敢再輕敵,驟將盤龍金棍橫於身前,攔住呼延平將舉未舉的扁擔,低喝一聲:
“且慢!”
“怎的?”呼延平側目一瞥,神色不動。
亞力托金沉聲道:“你我皆使棍,但身形氣力懸殊,這般直鬥,難稱痛快。”
呼延平眯起眼角,道:“你欲如何?”
“一替三下。”亞力托金盯定他目光,語聲森然,“你先打我三棍,我立而不動;再由我還你三棍,你亦不得避讓。”
呼延平聞言,忽仰頭大笑,笑聲朗朗,響徹棚中。
他抬手撓了撓後頸,似真聽明白了似的,點頭笑道:“好,好,我曉得規矩。”
忽又眼珠一轉,語帶戲謔問道:“依你之意,誰先動手?”
亞力托金挺身答道:“此議出自我口,自當由你先。”
呼延平連連擺手,搖頭如撥浪鼓:“這卻不可。”
他打量亞力托金一番,語氣認真:“我若先砸你,旁人豈不說我欺人?還是你先下手,省得惹人話柄。”
亞力托金麵色一沉,道:“規矩既定,豈可更改?”
呼延平卻一撇嘴,語氣忽轉低沉,帶著幾分桀驁之氣:“嗨,何須計較那般多?讓你先,便是給你體麵。”
說罷,將鐵扁擔“砰”地一聲頓於地上,語音低悶如雷:
“至於為何讓你?隻因我手上功夫,比你高得不止三分;膂力更勝你七八。若我先打,豈非欺你?”
此言一出,棚中頓起輕嘩。
亞力托金麵色如鐵,怒火湧至麵門,猛啐一口,怒喝:“信口雌黃!”
喝聲未落,他已怒火中燒,雙臂一振,盤龍金棍挾風而下,橫掃如雷。
棍影壓頂。
呼延平兩腿微分,紮穩馬步,雙臂托棍而起,口中沉吐一字:
“開!”
——轟!
雙棍相撞,聲若崩雷,四座震動。
席中眾人耳邊轟鳴,心神俱震。
亞力托金身形猛震,被那股巨力生生逼退三步,腳下連連蹬地,方纔勉強立定,胸中不由一緊:
——此子膂力,竟雄至如斯!
反觀呼延平,卻紋絲未動,神色依舊從容,反倒舉步前行。足踏青磚,磚石應聲下陷,兩道凹痕赫然在目。
他咧嘴一笑,語聲輕緩,似戲似譏:
“如何?這一記,可還受得?”
“莫要發怔,還有兩下。”
亞力托金暗咬牙關,強壓翻湧氣血,雙臂再度發力,盤龍金棍橫掄而起,挾勢砸落。
呼延平雙臂前送,鐵扁擔迎勢而上。
“嘡——!”
金鐵相擊,聲震耳鼓。金棍被震得倒退尺許,亞力托金隻覺虎口一麻,臂骨隱隱作痛,心中暗罵:
——這小子,當真硬得邪門!
呼延平卻似全然不覺,仍自低聲唸叨,半真半笑:
“身量矮些,又算得甚?包子是否有餡,從不在那褶子多寡。”
話音未落,人已再進半步,逼近如山:
“來罷,隻餘最後一下了。”
此時亞力托金麵色鐵青,怒火攻心,胸臆翻騰如沸。他猛然沉腰運氣,丹田鼓盪,雙臂筋肉暴起,盤龍金棍高舉過頂,攜風雷之勢,掄落如嶽傾山壓!
此棍正是“泰山壓頂”,勢狠力沉。
呼延平眸中寒光一現,腳下一沉,扁擔橫舉,沉聲喝道:
“開打!”
——轟!
三棍儘落,呼延平身形仍如磐石不移,半步未退。
亞力托金立於場中,麵色蒼白,胸口起伏如鼓,心頭早已波瀾翻滾。
——適才三棍,尋常之人,早被打得骨斷筋折,血肉模糊。怎地這少年竟似無事?連身形也不曾晃動分毫!
他心驚之下,雙目死死盯著對麵之人。
呼延平此刻亦感雙臂痠麻,骨節微震,暗自歎道:
——好一個老將軍!這三下果然沉重,若非我筋骨強壯,隻怕也要跪地。
念頭一閃即逝,他眸光忽凝,麵上笑意頓斂,聲如沉雷:
“輪到我了。”
亞力托金一聲低喝,將鐵棍橫架胸前,強壓心頭餘悸,道:“來吧,呼延平!”
呼延平緩緩踏前,步履沉穩如山,忽然停下腳步,語聲低沉,似寒風掠耳:
“站穩了嗎?”
“穩了。”
“氣運得足了嗎?”
亞力托金被這話撩得心頭煩躁,怒目而視,喝道:“少逞口舌之利!有本事便出手!”
呼延平卻不為所動,淡淡又添一句:“先問一句,好教你心中有數,省得事後嚷嚷,說我這做小輩的,占你年紀之便。”
言未畢,忽地身形一轉,撒腿便走,奔得疾如奔雷。
這一招登時驚得亞力托金一愣,心頭頓覺不祥:莫非他要棄戰而逃?
念頭尚未轉完,呼延平已跑出丈餘開外,忽然折身迴轉,腳下用力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矢,騰空而起!
鐵扁擔高高舉起,連人帶棍,自半空猛然砸落:
“砸——腦——門——!”
此擊無半點虛招,唯力是圖,風雷俱作。
亞力托金猛然驚覺,急忙雙臂上舉,硬生生接了下來。
“嗒——!”
兩棍相撞,震得鐵鳴山響,火星四濺。亞力托金雙肩一沉,腳下踉蹌,尚未站穩之際——
呼延平甫一落地,身形已再起,鐵棍迴旋,連下兩擊。
“莫動!”
喝聲未落,第二棍已如電掣風馳,直壓而至。
亞力托金方將兵刃橫起抵擋,喉中才吐半字,忽覺一股巨力透臂而入,腕骨震顫,虎口發麻,幾欲失手。
尚未來得及換息,第三棍已挾雷霆之勢,當頭砸下。
“第三棍,送你天靈!”
——轟然一聲!
鐵棍落處,宛若山嶽崩塌。亞力托金耳中嗡鳴不絕,目眩神搖,隻覺頭重腳輕,身形踉蹌,幾欲仆倒。
他強提一口真氣,搖首定神,將翻湧眩意生生壓下,麵上反現凶色,冷笑道:
“好個後生,膂力倒也不弱。”
言罷,雙臂一掄,鐵槌翻轉如輪,腳下沉步橫跨,聲若猛虎低嘯:
“這一擊,便叫你知曉輕重!”
話音未落,鐵槌已破風而來,挾雷霆萬鈞之勢,直取麵門。
呼延平卻立若磐石,足下不移,雙目寒光湛然,早將其起勢、落腳、沉肩儘收眼底。
——要我立受此擊?你尚無此分量!
念動之間,他忽地斷喝一聲:
“且慢!你那一步,尚未踏實!”
話音出口,鐵棍已“當”然一聲,直杵地麵,寒光貼地疾掠,直掃腳下。
亞力托金氣機未穩,見寒芒逼近,心頭一驚,忙抬足閃避。
呼延平目光驟冷,暴喝如雷:
“鬼推磨——著!”
風聲驟起,棍影翻飛,如輪轉磨盤,猛砸雙膝。
“喀嚓!”
骨裂之聲驟起,雙膝應聲而碎。亞力托金身形一沉,尚未來得及出聲,鐵棍已再度迴旋。
“啪!啪!”
兩棍連落麵門,血肉飛濺,麵骨儘碎。
亞力托金仆倒在地,氣息如遊絲,轉瞬不繼。
呼延平收棍而立,冷哼一聲,棍鋒指地,眼角不屑一撇,語聲如霜:“你骨不堅,氣未足,還是回營養傷罷。”語聲輕輕,殺氣凜然。
蓆棚上下,頃刻寂無一聲,如墜寒冰。
五國隨行諸將見狀,皆駭然變色,心膽俱寒。棍聲甫止,人已仰麵飛出丈餘,頃刻倒斃,血漬塵沙,驚心動魄。
眾軍震駭失魂,麵麵相覷,似見厲鬼,一時間連喘息也不敢。忽有人低聲戰栗:“那人……又是一棍打死了……”
語未儘,氣氛愈發凝滯,陣中軍士儘皆低頭斂目,似恐被那殺神一眼掃中。再無人敢前一步。
隻見呼延平鐵棍在手,鮮血淋漓,神色冷如寒霜,挺立如山。他不言不動,然其身上凜然殺氣,已勝千軍萬馬,教人膽裂魂飛。
幾名軍士強壓驚懼,鼓起殘勇,顫顫上前拖拽屍身。行至近前,個個手腳如冰,氣息不敢粗出,唯恐稍有差池,便步那人之後塵。
金頭王耶律蕭金端坐高台,麵色鐵青,雙目森寒,額上青筋突突直跳。
心中暗忖:
“此子勇悍非常,不可力敵,須用巧計取之。”
他環顧左右,沉聲道:
“諸位將軍,欲取此子性命,切忌硬攻死鬥。誰能用智謀破此獠鋒芒,本王自有重賞。誰願出陣?”
語聲甫歇,側畔一員猛將挺身而出。隻見此人手擎銀棍,虎背熊腰,筋骨虯結,雙目似欲噴火,正是亞力托金胞弟——亞力托銀。
亞力托銀鬚發倒豎,指著呼延平厲聲怒喝:“小賊!殺我兄長,此仇不共戴天!今日與你拚個死活!”
言猶在口,銀棍已破空而起,風聲怒號,如雷霆下擊,直取呼延平頂門。
呼延平神色不動,腳下輕移,側身避過,口中卻仍笑罵:“先賞你腦門一棍!”
話音未落,鐵棍已起如風,“啪”的一聲橫掃而出,直奔亞力托銀頭顱。亞力托銀久經沙場,早有防備,身子一低,堪堪避過。
呼延平棍勢不停,順手一沉,喝道:“再搓你腳下一棍!”
棍影貼地,直取小腿,亞力托銀腳下生風,騰身而起,又自避過。
“三招鬼推磨來嘍!”
呼延平猛旋身形,鐵棍橫掃腰腹,勁風裂空。亞力托銀冷然一笑,側身避開,口中譏道:“舊招再用,猶欲欺人?”
此三式正是其兄亞力托金喪命之處,亞力托銀記之分毫不差,早已防備。果然,呼延平第四棍“天下太平”又自掃腿而至,亞力托銀揚聲道:
“原來隻識打人腿腳。”
他身形一矮,繞身而行,電轉至呼延平背後,銀棍將起,意欲反攻。
呼延平心頭一緊:“四棍儘出,儘被躲過,難道我技止於此?”
念頭疾轉,忽憶鬥石虎之時,老僧所授奇門勁法,靈光乍現,真氣運轉,陡生一計。
忽然暴喝:“小兒,去你那邊。”
喝聲甫落,鐵棍不回身便自背後反掄而出。
正逢亞力托銀繞至身後,措手不及,悶響一聲,鐵棍中胸。亞力托銀身軀震顫,連退數步。未及站穩,呼延平已進身疾至,鐵棍如風輪再揮,直擊麵門。
“啪!”
一聲爆響,正中太陽穴。亞力托銀仰麵撲倒,口鼻流血,氣絕當場。
擂台之上,血濺三尺,屍橫兩具,鐵棍滴血未乾。四座寂然,風聲如號,席帳飄動如驚魂。
金頭王耶律蕭金麵無血色,汗漬滿頰,坐如泥塑,心知大勢已去。若再鬥下去,五國諸將恐無一人生還。
他咬牙切齒,猛揮大纛,厲聲喝道:
“撤——速撤!”
王子親軍忽聽一聲異響,宛若驚鳥出林,齊掀簾幕,潰散如潮,奔走如逃命之兔。血跡未乾,已無人顧及。呼延守用聞殿外喧亂,心神猛震,麵色一沉,厲聲斷言:“此乃詐敗,伏兵已動!”
他疾趨幾步,近前低語:“父王,此地不可久留,賊人設謀,伏兵在後,急宜撤走。”
言猶未儘,殿門之外突聞“唰”然一響,聲若鐵索斷空、銅鐘震耳,四下齊發弓弦,勁矢如飛蝗驟雨,寒光破空,直射宮闕。
箭矢甫落,殿前守卒應聲倒斃,血濺紅階,哀號震天。諸軍惶亂奔突,驚叫連連,頓作修羅之境。
殿內眾人失色,拔刃就地,屏息戒備,四顧茫然,不知敵伏何處。火葫蘆王蕭國律立於階上,龍袍颯颯,麵若寒霜,目光如電,凝視外頭變局。
忽聽一聲雄喝自風雨箭幕中傳來,聲貫宮宇,如山崩地裂:
“火葫蘆王蕭國律——汝已中我金頭王耶律蕭金之計!”
話聲未息,又有數道厲喝接連震來:
“速交呼家將,獻出總盟主印信!”
“若欲苟延殘喘,束手聽令;若執迷不悟——炮火即至,血染宮牆!”
語如雷霆,殺氣沛然,殿外四麵伏兵皆動,正是金頭王耶律蕭金親率人馬,將大殿圍困如鐵桶死地。
蕭國律麵沉似水,雙拳緊握,渾身上下瑟瑟發抖,鬚眉俱張,冷聲低咆:“金頭鼠輩,敢施陰計奪我大統?未必能得寸而進尺!”
呼延守用劍柄在手,疾趨半步,急言勸道:“父王,敵謀深沉,陣圍早成,不可戀戰。孩兒當執兵突圍,誓護王駕脫困。”
話音甫落,殿外已隱現烈焰之光,炮陣列定,殺機壓頂,一場腥風血雨,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