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慶端坐吊筐之內,雙手執鐵扁擔,神色自若,任人自坑口緩緩放下。坑口陰風如泣,呼號不絕,昏雲低壓,天色慘淡,四野寂然無聲。眾將立於坑畔,儘皆屏息,唯聞繩索繞輪,摩擦作響,吱呀不斷。
忽然隻聽“哧溜”一聲銳響,宛若裂帛,眾人尚未來得及反應,那繩索已然猝斷。鐵筐連人,頓失憑依,直墜深穴。
坑上霎時驚呼四起,聲震山穀。火葫蘆王蕭國律麵色大變,雙手相搓,失聲道:“速收斷繩!另換繩索,下去救人!”
數名番兵早已魂飛魄散,麵如死灰,手忙腳亂,將斷繩急急收起。其中一人取尺量度,戰戰兢兢回稟道:“啟稟王駕,此穴深約十五丈,適才已放十三丈有餘,斷處離底不過丈許。料想呼公子縱然跌傷,性命尚可保全。”
蕭國律聞言,心稍稍一鬆,卻仍怒意難消,回身厲聲喝道:“誰敢下去救人?”
呼家諸將已至,人人目赤聲啞。呼延平一步搶出,抱拳長揖,朗聲道:“此事皆因小弟而起,大哥代我涉險,今遭橫禍,自當由我下去搭救!”
蕭國律點頭允諾,即命人更換新纜,重係鐵筐。呼延平束髮整衣,執扁擔立於筐前,正欲踏入,忽聽一旁有人失聲高呼:“不好!地勢鬆動,有塌陷之象——速退!”
話音未落,眾人尚未及避,隻聽一聲巨響,山石轟鳴,地穴之下驟然塌裂。原先所鑿深坑,頃刻土石翻滾,如猛獸張口,吞噬四周。塵煙沖天而起,遮蔽日月,轉瞬之間,坑口儘冇。
呼延慶,自此深埋地底,音訊全無。
眾將立於原地,如遭雷擊,寒意直透骨髓。火葫蘆王麵色慘白,喃喃低語:“這……這如何是好……”
呼家諸人悲聲齊作。呼延守用撲地而哭,狀若失魂,呼天搶地,涕淚交加。此子千裡尋父,誌存忠孝,方值壯年,適逢家國多難,以身赴險,誰料竟葬身此坑!蒼天何其不仁,世道何其多舛,眾將無不掩麵慟哭。
不多時,有人疾奔而去報信:“速請王夫人前來!”
王秀英聞變趕至,方臨坑畔,尚未開口,已然一聲悲呼,當場昏厥。幸得呼延平眼疾手快,將她一把扶住,方未倒地。眾女眷慌忙圍攏,崔桂榮、鐵葉梅、蕭賽紅齊齊相助,或捶其背,或撫其胸,呼水喚醒,良久方纔轉醒。
王秀英甫一睜眼,便放聲痛哭:“慶兒!我那命苦的孩兒!自幼多難,方成人形,闔家相聚未久,便遭此橫禍!為娘不願獨活,願隨你同赴九泉!”說罷掙脫眾人,欲尋石自儘。
眾人驚呼阻攔,卻幾近不及。呼延平“撲通”跪倒,淚如雨下,哽咽道:“母親!大哥為我而死,您若亦去,孩兒何以獨存?不若讓孩兒隨您同去!”
王秀英聞言,悲極而止,猛然頓住,回身抱子,號哭不止:“為娘一時失心,幾欲棄世。既然你尚在,為娘豈可再走!”
母子相擁,哀聲震穀,聞者無不為之潸然。
此時諸番王私下相視,低聲商議。金頭王耶律蕭金冷然道:“呼延慶乃呼家唯一可交之人,今既身殞,其餘不過凡俗之輩,無足久留。”
天寶王亦低聲附和:“仇已得報,此地不宜久居。”
言罷,各王悄然離席,命人收斂耶律丹屍身,裝棺運車,自北門而出,不告而彆。
火葫蘆王蕭國律立於原地,目送眾王背影遠去,眉頭緊鎖,低聲歎道:“賽紅,此輩倉促而去,必有後計。”
蕭賽紅沉聲應道:“父王但請放心。兵來則擋,水至則禦。事既至此,唯有早作籌謀。兒請即刻傳令,封閉四門,以防異變。”
蕭國律拈鬚長歎:“如此,方為穩妥。”
自呼延慶殞命地穴,眾人哀痛難當,隻得於原處立衣冠塚,設祭焚香,哭聲不絕。火葫蘆王與呼家諸將親書祭文,告慰英魂。
其時,鄯後王石磊護送長子石虎遺骸返國,披麻戴孝,大設靈堂。國中長街素幡低垂,鼓聲悲切,送葬之禮,連綿三晝夜,淒風慘雨,哀動一方。
石龍自幽州敗歸之後,胸中怨憤難平。其身先受呼延慶一掌,內腑震裂,血逆而上,回國未及數日,便臥榻不起。七日之間,氣息日促,終至吐血不止,含恨而亡。兄弟相繼喪命,鄯後王聞訊,如遭雷殛。
是王自此閉宮不出,設帷垂幔,晝夜悲怒交加,時而痛罵曰:“呼家小子,斷我骨血!呼延慶雖死,尚有呼延平在人間。天若有眼,使我生擒此賊,必剖其心肝,以奠我兒在天之靈!”
又轉而拍案怒叱:“蕭國律老賊,欺我太甚!縱容呼家猖狂,連害我兩子,此仇不共戴天,終有一日,當以其血祭我山河!”
七日設靈既畢,鄯後王愈思愈恨,遂暗中密召腹心,遣使傳書金頭王耶律蕭金、銀頭王,私議廢六國總盟之主,奪其帥印,改立新主。由是風波潛伏,暗潮洶湧,五國之亂,已伏其端。
卻說火葫蘆王蕭國律,自呼延慶殞命地穴之後,夜夜難安,徹夜不寐。滿朝文武,人人垂首無言。呼延慶本為中原擎柱,其亡不止折一驍將,更如屋傾梁斷。
幽州兵力素弱,難以獨抗五國;今金頭王耶律蕭金折將,鄯後王喪子,四命俱亡,仇火添油。倘若諸國並起問罪,幽州危矣。蕭國律晝夜思量,案前燭淚未乾,人心浮動,群臣憂懼。
正自沉思之間,忽聞急報。大都督馬榮自盧溝橋星夜兼程,馳入幽州,上殿參謁,拜伏奏曰:“啟稟王駕,駙馬次弟呼延守信,與夫人齊美容,統兵三千,自中原而來,現紮營於盧溝橋外。呼延慶舊部亦悉數在彼,靜候號令。”
蕭國律聞言,目中精光乍現,猛然拍案起身,道:“正愁將寡兵稀,天賜援師!速遣迎接,誰可前往?”
賽紅公主即起奏道:“請命呼延明前往迎父母,並統舊部入城。盧溝橋暫由馬明、馬亮兄弟鎮守,大都督馬榮留駐幽州,聽候軍令。”
蕭國律頷首,即命分派人馬,傳令調兵。
卻說呼延明奉命疾行,晝夜兼程,三日兩夜抵達幽州城外。齊平山舊部聞令而至,旗甲森嚴,隊伍井然,共得兵馬八千。旌旗蔽日,軍容赫赫,沿途百姓望之,無不震動。
呼延守信先遣薛鵬、田滿江、王天成鎮守齊平山,整飭後方,而後親率糧台輜重,入駐幽州。所過之處,人馬如林,聲震北野。
呼延守用得訊,親率家人出城迎接。兄弟闊彆十餘載,一旦重逢,抱首慟哭,淚濕衣襟,觀者無不動容。哭罷,引入銀安殿。呼延守信拱手道:“此乃內人齊美容,侄媳劉玉萍,特來拜見王駕與公主。”
蕭國律麵露喜色,命設筵相待。酒行數巡,王複提前事,歎曰:“昔日守用借兵未成,今反自率援軍以解幽州之危,實乃天意。爾等兵馬幾何?”
呼延守信答曰:“前後共八千人。”
眾人聞言,精神為之一振。敘談之間,又及呼延慶之亡,席間悲聲再起。呼延守信哀聲道:“慶兒雖殞,大義未絕。兵馬既在,當承其誌,不假外援,自整兵鋒,誓雪諸仇。”
眾將肅然。呼延守用拱手進言:“幽州非可久居之地。五國環伺,若並兵來犯,豈可坐守?兵馬久駐城中,非長久之策,當早定良謀。”
賽紅公主肅然起身,道:“諸位將軍,借兵之議暫緩。五國喪子折將,豈肯善罷甘休?我幽州若無諸位相助,難以獨支。今兵馬齊集,當合力共禦外侮。若議和可行,自為上策;若刀兵相見,亦須同心併力。”
眾將齊聲應諾。蕭國律即命於城外十餘裡設營安寨,八千兵馬分駐山環要地,糧草軍需,儘由王府供給。呼家諸將暫居城中,聽候調遣,並得與王娘王秀英、崔桂榮、鋼叉公主等人相見,重敘舊情,悲喜交集,涕淚縱橫。
正議軍國大事之際,忽有急騎馳入殿前,拜奏道:“啟稟王駕,五國王子遣使至營前,奉書求見。”
蕭國律聞言,緩緩起身,目光凝定,道:“來得正好。傳令,呈上書信。”
不多時,侍官奉書登殿。蕭國律親手拆封,展卷細讀。甫閱數行,神色陡然凝滯,雙眉緊鎖,麵寒如鐵。良久,方將書信遞與呼延守用、賽紅公主。二人接閱之後,亦各自沉吟,殿中一時無言。
此信乃五國王子合署而成。信中言道:諸王現聚玉真國長郭城,前番幽州會盟不歡而散,今特再設筵席,恭請蕭國律偕呼家諸將共赴長郭,一則議定發兵之策,二則為陣亡將士雪恨申仇。
辭意雖恭,然字句之間,寒氣暗伏。殿中諸將展讀再三,心下俱自明白:此非善會,乃是“請君入甕”之謀。誰人不知?宴無好宴,酒非甘酒,一步踏去,便是凶險之途。
若在往昔,呼延慶尚存,縱是刀山火海,眾人亦敢隨王駕赴之。然今慶兒已殞,猶如折去一臂,群心頓失依憑。殿中議論紛然,有人主張應邀,以免授人以怯;亦有人憂心忡忡,恐此一去,禍福難料。
正紛議未決,有人進言:“不若請鋼叉公主與駙馬呼延守信入殿,共商此事。”
不多時,鐵葉梅與呼延守信並肩而入。賽紅將信中之意一一陳述,又詳述長郭城邀宴之辭。鐵葉梅聽罷,神色沉穩,朗聲而言:
“既有明請,豈可不往?若因畏懼而避之,反叫人輕看我幽州。隻是此行,須擇精兵良將隨駕,以護王安危;城中防務,亦當嚴加佈置,不可令賊乘虛。誰去誰留,當由王駕與諸將共議。妾身鐵葉梅,願為北國安危,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言辭鏗然,殿中為之一肅。
賽紅聞言,目中淚光微動,低聲應道:“姐姐忠義凜然,實非常人可比。既如此,我與姐姐留守幽州,由呼延守用父子隨王駕赴長郭,最為妥當。”
眾議遂定,行者名目一一敲定:蕭國律王駕親往,呼延守用父子隨行,呼延明、呼延登、呼延廣、呼延照並列在側,又擇中原壯士孟強、焦玉同赴。呼延平則易裝為馬童,暗隨其後,以備不虞。
啟行之前,蕭賽紅低聲叮囑呼延平:“此行如履薄冰,切不可逞強生事,務須聽令而行。一切以大局為重。”
呼延平連連點首,低聲應諾。
蕭國律複問:“鄯後王石磊,可在隨行之列?”
賽紅答道:“石王新失愛子,悲憤未平,暫不同行。”
石磊聞訊,非但不怒,反暗自稱快,心中冷笑:“正合我意。不赴長郭,方可另起謀算。”
諸事既定,蕭國律即遣快騎馳書長郭,回報應邀赴宴。擇吉日啟程,一路戒備森嚴,晝行夜宿,饑餐渴飲,不敢稍懈。
至長郭城外十裡長亭,早有五國遣使迎候。金頭王耶律蕭金、銀頭王、天寶王、天蓋王、玉真王儘皆在列,隨行文武數百,旌甲鮮明。見蕭國律至,諸王齊齊下馬,拱手相迎,口稱:“王駕遠來辛苦,我等迎接來遲,尚祈恕罪。”
蕭國律翻身下馬,朗聲笑道:“諸位皇兄禦弟,久彆重逢,實乃一大快事!”
眾王齊聲應和:“總盟主請入城。”
呼延守用等人依次施禮,隨眾入城。
長郭城乃玉真國都,城郭雄峙,石牆高聳,城門銅鑄,厚重如嶽。街衢寬廣,甲士森列,旌旗獵獵,氣象赫然。蕭國律環顧四周,不時點首稱許。
然而,笑語之下,暗流早伏。諸王此番邀宴,名為議兵,實懷異心。幽州一役,五國折將喪子,石虎、石龍、耶律丹接連殞命,金頭王耶律蕭金等早已怨毒滿腹。
尤以金頭王耶律蕭金為甚,私下冷聲道:“蕭國律偏護呼家,致我等損兵折將。若不奪其盟位,後患無窮。今請其赴宴,正可藉機剪除異己。”
眾王雖忌呼家威名,不敢公然翻臉,卻又不甘屈居其下,遂暗中合謀,刀藏於席,殺伏於酒,靜待時機。
此番會宴,名為相商,實乃——鴻門宴。
天寶王低聲與諸王商議,道:“呼延慶既死,那一班呼家小兒,何足掛齒?蕭國律失其臂助,已成孤木。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若能一舉誅之,幽州城自如散沙,我等五家分而食之,各取其利。”
此言一出,諸王默然不語。旋即,鄯後王密使再至,添油加火,挑唆離間,言辭狠毒,使眾王心中殺意漸熾。五王暗中計議,終定一條絕戶毒謀:
其一,引其入城,四門齊閉,金閘儘落,使其進退無路;
其二,於內宮設宴,名為接風洗塵,實為圍獵絕殺。
當下長郭城內宮早已暗布殺機。四下宮院儘皆空置,唯中央設席之所,暗掘壕溝。溝寬三尺,其下密藏竹管,管管相連,藥撚貫通,數尺一罈,壇中儘是火藥砂鐵。一旦點燃,四麵齊爆,土石橫飛,席中之人,難逃粉身碎骨。
此計之狠,意在一舉儘滅呼家諸將,並將蕭國律斃於席前。
而此等毒謀,火葫蘆王蕭國律全然未覺,隻見金頭王耶律蕭金在前引路,言笑晏晏,攜眾入城。
長郭宮門高峙,朱漆猶新,金鎖森然。蕭國律環顧宮闕,心中隱隱生疑,卻不形於色。及至內院,隻見蓆棚早設,彩幔高張,匾額懸空,上書“龍虎風雲會”五字。名為六國雅聚,實則誘敵分散。
火葫蘆王蕭國律先行下馬,其後隨行者,乃呼延守用父子、孟強、焦玉等人,俱整衣入內,將兵刃戳立棚外馬旁。呼延明執鐵槍一紮,竟未入土,似被硬物所阻,眉頭微蹙,拔出換地再紮,方纔入地。
恰在此時,坐騎忽然撒尿,尿水正淋於先前槍眼之中。呼延明未加留意,卻不知這一無心之舉,竟暗埋破局之機。
呼延平則易裝為馬童,在棚外看守坐騎。望著眾人入內,自言自語道:“裡頭酒熱肉香,我卻在外吹風,半點滋味不得。早知如此,何苦扮這馬童。”說罷抱棍踱步,神情懶散,實則暗中留神。
殿內席間,金頭王耶律蕭金拱手道:“請總盟主上座。”
蕭國律笑答:“既承諸位抬愛,便從命。”言罷居中而坐,諸王分列左右。呼家小將立於身後,肅然不動。
酒菜次第呈上,珍饈滿席,香氣四溢。
金頭王耶律蕭金舉杯笑道:“六國今日同聚,實乃天緣。諸位王駕,滿飲此杯!”
眾人齊聲應和:“乾!”
蕭國律方舉杯,忽覺袖中一震,卻是呼延守用以肘輕觸,暗作提醒。蕭王目光微閃,心下已有計較,麵上卻不露分毫,朗聲道:
“六國同心,乃天意所在。此杯,我先祭蒼天。”
說罷,舉杯傾灑於地。
複又舉第二杯,道:“此杯祭厚土。”再傾地上。
至第三杯,蕭國律忽轉目望向金頭王耶律蕭金,笑道:“王弟,此杯換我與你對飲,以表兄弟同心。”
言罷,將己杯遞去,取其杯在手。
金頭王耶律蕭金接杯一瞬,心中驟緊,暗道:“不好,這老賊起疑了。”麵上仍強笑道:“好,換便換!”隨即飲下。
酒過數巡,蕭國律緩緩開口,道:“諸位禦弟,今日既聚於長郭,不知有何良策,不妨直言。”
金頭王耶律蕭金皮笑肉不笑,道:“不敢相瞞。前番幽州議事未決,諸事懸而未了。今日重聚,正好再議舊案。此前王駕曾言,欲為呼家借兵,此意如今可還作數?”
蕭國律淡然應道:“若諸位以大義為先,借其兵馬,亦是扶忠義、安邊疆之舉。”
天寶王介麵冷笑道:“借兵不難,隻看可有人統禦。昔日呼延慶尚存,尚可稱一帥才。如今人既亡,老呼家還有誰堪當重任?若無其才,徒耗糧草,折損兵卒,豈非自取其敗?”
此言一落,殿中氣氛頓時凝滯。
火葫蘆王蕭國律心頭猛然一沉,已然明白——
這不是議事,乃是逼戰。
他麵上依舊含笑,心中卻寒潮翻湧,緩緩開口問道:
“既如此,諸位禦弟以為,當如何行事?”
金頭王耶律蕭金撫須含笑,語調舒緩,眸光卻冷如寒鐵:“也無須多言。酒席之前,不妨叫呼門小將出來走上幾步,權作助興。若果真有些手段,我等自然放心借兵;若隻是虛名在外,那借兵之事,便休要再提了。”
殿中一時寂然。
言語平淡,卻字字如刃。
呼延守用立在一旁,隻覺背脊生寒。
此非試藝,乃是試命;
此非助興,實為逼戰。
這是要將人推至眾目睽睽之下,不打不行。
他心中暗歎,仍整衣上前,拱手而立,語氣恭謹,卻難掩自嘲之意:“諸位王爺抬愛,老呼家報仇雪恨,原指望諸位相助。隻是守用父子,不過山野粗人,學藝淺薄。祖輩威名,傳到我這一代,早已空存其名。說到本事,實不敢當。”
金頭王耶律蕭金冷然一笑:“既無本事,何來借兵之說?總得叫我等開開眼界。”
話至此處,已然斷絕退路。
呼延守用隻得回身喚道:“孩兒們,誰願出來,在諸位王爺麵前走上幾步?”
話音未落,一人已然出列。
呼延明。
他年紀尚輕,卻步履沉穩,行至殿前,拱手行禮:“伯父,侄兒願獻拙藝。”
諸王齊齊望去。
隻見這少年十四五歲年紀,身形未滿,卻骨架端正;眉目清秀,膚色如玉。身著麻素之衣,立於殿中,不卑不躁,自有一股沉穩氣度。
有人低聲道:“倒也像個人樣。”
金頭王耶律蕭金上下打量,淡淡問道:“你叫什麼?”
“呼延明。”
“父親是誰?”
“呼延守信。”
金頭王耶律蕭金輕哼一聲:“你練什麼?”
呼延明神色不變,應道:“王爺欲看什麼,小子便練什麼。”
此言不響,卻穩。
金頭王耶律蕭金眉梢微挑,語帶鋒芒:“那便看刀。”
話音一落,呼家諸人心頭齊齊一緊。
呼家世代以槍聞名,刀法並非所長。偏偏點刀,分明是存心刁難。
呼延明卻隻微微頷首:“可以。”
他環顧左右:“刀未隨身,借一口便是。”
立時有人遞上一口雁翎刀。
呼延明接刀在手,先按機簧,再推刀身,隻聽“倉啷”一聲,寒光出鞘。他略一掂量,低聲道:“尚可。”
隨即整衣束帶,收袖緊腰,立定場中。
刀未動,人先靜,隱隱已有夜戰藏鋒之勢。
他躬身一禮:“眾位王駕在上,小子獻醜。”
正欲起刀,席間忽然一聲斷喝:“且慢!”
呼延明回首,隻見金頭王耶律蕭金半倚席案,嘴角含笑,眼底卻無半分溫度:“小將軍,一人舞刀,有何趣味?翻來覆去,不過花架。北地尚武,酒前無比鬥,喝著冇味。不如叫人陪你走上幾合,也讓諸位王爺看個痛快。”
話落,殿中寒意驟生。
呼延守用心下一沉——
果然如此。
未等應聲,席側忽然躍出一人。
此人三十餘歲,麪皮白淨,濃眉圓目,頭罩布巾,短衣緊袖,行動利落。往場中一站,鋒氣已逼人而來。
他拱手施禮:“末將吳登,願陪呼門小將走上幾合。”
金頭王耶律蕭金頷首:“去吧。”
呼延明目光如水,看向來人,沉聲問道:“敢問尊名?”
那人唇角微動,冷聲道:“吳登。”
話未落,刀已出鞘。
話音未落,刀已出鞘。
“嚓啷”一聲,寒光破空!
吳登一步搶入,秋水雁翎刀自上而下,纏頭裹腦,直劈而來,毫無半分留手之意!
分明是取命之刀。
呼延明腳下不退,刀背橫起——
“噹啷!”
金鐵交擊,火星四濺。
他正要順勢反擊——
忽聽一聲斷喝,如雷炸響:
“慢!”
呼延守用已大步上前,目光如炬,直視金頭王耶律蕭金,字字沉聲:
“王爺,刀槍無眼。今日之比——
是切磋,
還是生死?”
金頭王耶律蕭金聞言,放聲冷笑。
那笑聲裡,已無半分遮掩,寒意森然,直透人心。
“切磋?”
他冷哼一聲,語調低沉而緩,卻字字如鐵:
“今日,哪有什麼活武、死武之分。”
說罷,目光陡然一寒,抬手直指吳登,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自然是——死武。”
“吳登,給我殺!”
話音落地,殿中殺氣驟起,如寒風捲雪。
酒香尚在,刀光已現。
一席華宴,頃刻之間——
化作修羅之場。